第二节

    故事还没讲完，邓进已经困得不行了，有好几次，他的嘴在动着，眼睛却闭上
了，趴在一旁的女儿就摇他：“爸爸，爸爸，你说什么呀？你怎么睡觉了？”他接
着讲。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把故事提前结束了。女儿很不满意，提出抗议，邓进
说：“乖乖，爸爸实在累了，你也该睡了，啊！去刷牙，上厕所，睡觉！”女儿就
是那么乖，很听话地去了。

    女儿刚读一年级，才上学，作业就不断升级。要是邓进回家早，一定督促她做
作业，然后练半小时电子琴，完了跟她一起玩游戏、看她跳舞或与她一起跳舞，最
后是讲那个已讲了三年的连续故事。只要他回来，女儿宁愿不看电视也要跟他玩。

    她特别缠他，他因此也特别爱她。比起别的孩子，女儿更敏感和懂事，这是因
为她早早就看出爸爸妈妈不和。现在，只要她母亲脸色一不对头，她就紧张地小声
对他说：“爸爸，你不要做声，啊，一定。”想到女儿这么小就被她身边最亲的人
折磨，他内心的那个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比起这痛苦，任何的痛苦都算不得什
么，而这痛苦似乎已经注定不会消失了，只有越来越加重、加重。

    邓进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翻过来翻过去，眼睛开一下合一下，最后长长的睫毛
盖住了眼睛，漂亮的小脸象一泓潭水安静下来，小巧的鼻子发出轻轻的呼吸声。女
儿一只小手就放在他的掌上，这只手很象她母亲从前的手，修长、精致、柔软。他
想起和她母亲恋爱时，他常常把她的手抓在自己手中，不停地看，不停地赞，不停
地吻。她迷惑地看着他，被他的爱所感动，说：“我的手真的很美吗？”他第一次
和她做爱，就是先从亲吻她的手开始的。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在他的宿舍里，他正
欣赏着她的手，忽然停电，他便开始吻她的手，他听见她的呼吸渐渐急促，他把她
的裙子掀起来，扯掉她的裤衩，双手的十指与她的十指交叉合拢一起，随着他进入
她的身体，二十只手指越拢越紧。这是一种令人心颤的交融，这种感觉真是妙不可
言。

    现在，老婆也躺在女儿身边，她似乎也睡着了。他们从相识到现在，已经有十
六个年头，老婆已经不年轻了，但是非常奇怪，十六年来她的外貌变化并不大，体
重始终没超过五十公斤，对于她这样的高度，这体重是多少同龄女人梦寐以求的啊。

    如果不是她的下巴已经不象以前那么瘦削，她看上去简直就像二十七八岁的样
子。

    她很注意打扮，一直保持着纯雅干净的风格。一头披肩发柔细滑亮，几乎没有
白发。

    邓进看过她们同学聚会拍的合影，她那些女同学，全都老得看不得了。上帝把
它的恩惠赐给了一个女人，真是这女人的福份，老婆获得了这福份，她真是有福。
但是上帝在恩赐一个人的同时，也把一个家庭的幸福带走了。

    邓进就这样在女儿的身边呆了许久，直到十二点多。女儿睡觉一贯不老实，这
会儿她已经挤到她母亲身边去了，一条腿弯着靠在母亲的腰上，另一条腿叉到他这
边来。她母亲早已习惯了，整个身子缩在床沿上，不敢乱动。以前有段时间受不了，
忍不住大声嚷嚷，但没有用，女儿甚至在梦中也跟他妈对嚷嚷。母女俩现在都穿得
很少，身体的大部份裸露着，两人挤在一起的姿势有些古怪，但非常美，那种随意、
自然、放松，只有在家这个特定情境中才可以看得到。邓进睡得晚，常常可以看到
这美丽的情景，看着看着，就会柔情似水，感叹：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一大
一小；一个早已成熟，一个正在成长；一个离他越来越远，一个却跟他越来越亲。

    而她们之间，又是相依为命的一对。发完这感叹，邓进苦笑，觉得人类和世事
不可思义，觉得时间太残酷太伟大，你在它面前，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邓进为她们关了灯，去洗澡，然后走到书房——十几天前，那里置了一张小床。

    他拿起枕边的一部小说。一页都没有读完，眼皮就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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