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吃着羊肉串,丰田车过了桥就驶入了一条长而直的街道,邓进感觉好是来到另
一个世界。
老马说:“这里是市区和临县的交界,看——两边灯红酒绿,女人花枝招展,
真正的红灯区。这一带原本是工业开发区,是前市长头脑一时发热搞的,投资好几
个亿,喏——那边起了好多楼,说是给科技人才住的,人才没来,倒住了一堆闲人
——全是当官的孩子亲戚朋友什么的,房价便宜得很。工业区搞了一阵没搞起来,
钱花去了,市长受贿进了大牢,这里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为什么,象说好
了似的,五湖四海的女孩们呼啦啦都涌来了,那么长一条街全是发廊美容院,你说,
大老远的谁会来这里洗头啊。”
“那么明显,没人管吗?”邓进问。
“管,肯定管嘛,但是每次抓不到几个人——警察没到人都躲了,有人同风报
信。”
邓进有些紧张:“那我们......”
“你慌什么?这个时候那么热闹,就说明没问题,有问题这里早空了。放心吧,
何况局里有的是哥们儿。”
老马又说:“我有几个朋友就在这里开店,情况我熟得很。我的几个客户来了
问有什么刺激的玩,我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就带他们来这儿,他们是迷惑而来尽
性而归啊。这里最大的好处是:天南地北,任君挑选,价格便宜,包你满意。”
邓晶说:“你别做广告了,就好像这里是你经营似的......”
话没说完,一群女孩跑过来,她们争相叫着:“停在这里吧,这里好!这里好!”
老马说:“别急,兜一圈再说。”
车子沿着路边慢慢走着,走了五分钟还没走完,就又兜回头,停在一间象点样
子的店门前。车门一开几个女孩走过来,把三人迎进门厅里。
更多的女孩正在看电视,挤在一起横七竖八的,见有人进来,都抬起头看。邓
进觉得头嗡嗡响,脸发烫,心狂跳。他强作镇静,轻声问单玉明:“你慌吗?”单
玉明说:“有点。”邓进想,人都来了,怕个屁。就一屁股坐在女孩中间,掏出烟,
扔给老马和单玉明,自己也叼上一支。点烟时,火苗抖动,老点不着,女孩子就笑,
对面一个小圆脸女孩就夺了他的打火机,说:“我帮你点。”点完烟就顺势坐在他
身边。小女孩长得甜,说话清亮,眼睛一闪一闪,又大方,邓进看她眼顺,心就定
了一些。
老马没坐下,手夹着烟在巡视,他凑到一个长相文静一点的女孩前,弓着腰仔
细打量,好一阵子才说话:“小姑娘哪里人啊?”
“不知道。”
老马一愣,没想到被顶了,但他不露动静,慢吞吞地、怪声怪气地说:“有
‘不知道’这个地方吗?”
一句话,把女孩都逗笑了。文静女孩也笑了,但立即将笑收回,嘴一撇,头一
扭,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哟——,我今天是见到刘胡兰了。”
“什么刘胡兰?我不认识。我叫丁小兰。”
“还真碰上个‘兰’。”老马说着拉一张凳子坐在女孩面前。
“小兰小姐还真有性格,我喜欢。小兰啊,刘胡兰她是个......哎,说了你也
不懂,不说这个。总之,我喜欢你,你今天不理哥哥哥哥就不走了,不走了。”
老马双手托着脸,装一副纯情的样子,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叫小兰
的女孩。不一会儿,女孩受不了啦,噗赤一声笑了。
看着这一幕,邓进暗暗佩服老马这套本领,怪不得这家伙讨女孩子喜欢。
头一回到这种场合,比想象的还刺激,简直没一点含蓄。老马的洒脱无人可比。
邓进想到前不久一位从北京来的策划家与他谈合作事宜,他们酒也喝了,饭也
吃了,但那位差不多六十岁的策划家总象还有什么事要办,坐立不安,他支吾了半
天才说:“你们这里晚上很热闹吧?”邓进说:“南方就是这样,人们过惯了夜生
活。”就带他到夜市吃了夜宵,心想,我们南方的夜市还挺有影响。吃罢夜宵又领
他去一家著名夜总会,到了门口他却说:“算了吧,我也累了,腰酸背疼的,我看
随便找个地方松松骨头。”邓进便把策划家带到一个发廊,就在车上听音乐等他,
一个小时后,策划家一脸红光出来了。邓进想到那个策划家就觉得恶心,那种道貌
岸然,那种眼神,那种吞吞吐吐、欲说还休的嘴脸,比起老马来,不知有多萎缩。
邓进回头看单玉明,单玉明已起身跟一个女孩走进幽暗的里间。邓进眼都大了。
邓进终于被圆脸女孩拥进了昏暗里。
这哪是什么房间?简直就是笼子。笼子和笼子之间只用薄板一隔了事。水龙头
就在床边,拦一块布成了冲凉房。
听见隔壁有人说话,邓进轻声对女孩说:“小声一点,别人听见了。”
女孩笑道:“怕什么?都这样的,而且还不是你朋友?”
邓进细听,原来是单玉明。
“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女孩问。
邓进点头:“是。”
“怪不得,”女孩说,“大哥做什么生意?
邓进随口说:“贸易。”
女孩眼睛放亮:“哦,大老板。”
邓进说:“哪里。”
女孩说:“看你那么斯文,一定很有钱哦。”说着把衣裙脱了洗澡。
邓进发现,这女孩脱光了还挺丰满,虽然身材不算好,但十足的小女孩的味道,
很匀称,肚子扁平,乳房小而结实,脖子细长。
女孩洗完澡跳上床,说:“你怎么还不脱啊?”
邓进就慢慢脱。他的手止不住地抖,说话都变调了。他真想不到,这个年纪的
人了还放不开。
隔壁的说话声变成了床板的摇晃声,渐渐地,更放肆了。邓进忽然觉得自己丑
态十足。门外有些响动,邓进侧耳听,象是有人在吵架。女孩说:“肯定是酒鬼来
了,那种人最讨厌,不把我们当人。”
任女孩千般摆弄,邓进毫无办法,他强迫自己镇静,不去想别的,但脑子根本
就不听使唤。他甚至还想到了女儿、老婆、母亲。想到眼前这女孩子不久前还是个
农村纯洁少女,现在却干起了这个。想到女孩那么年轻,看起来还是个少女,自己
比她大至少一倍以上,可能和她父亲同龄呢。这么一想,就彻底完了。而这么完蛋
很不体面,不象个男子汉。于是他作最后的努力。还是一无所获。邓进满脸沮丧,
心情全无。他给自己找台阶下:“酒喝多了,不行了,不行了,下次吧,下次。”
然后他和她聊天,聊了几句,女孩就没有耐心了,邓进说:“怎么了?”
“对不起,”女孩说,“我们有时间规定的,差不多一个钟了。”
邓进说:“那就延长一个钟,给钱就是了。”
女孩说:“你又不做,钟点费是老板的,我们得不到。”
邓进想,再拖延也没什么用,这个钟做没做都得给她钱,这是肯定的,也就不
说什么了。隔壁又有了说话声,听得出单玉明已经完事,正在出门。
女孩穿裙子时,邓进觉得她扭动的手很美,忍不住抓来看,忽然发现这手臂上
布满了小黑点——是针孔。看另一支手,也是一样。
女孩并不抽回手,她不慌不忙地说:“知道了吧,我为什么来这里做事——我
需要钱。”
“你多大了?”邓进问。
“不到十七。”
“你这么年轻,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知道?他们既然讨厌我们,那我们也没办法。”
“他们?我们?”
“我爸我妈。隔壁和你朋友做的那个是我姐。”
“啊——”
“你别大惊小怪的,这里象我们这样的多的是。”
邓进多付了一百块钱给女孩,女孩眼一亮,大声叫:“姐哎,过来一下!”
一个和她长得并不大象的女孩探头进来,女孩说:“姐,他给多一百块呢。”
两姐妹就笑,抱住他一人亲一口。
走出大厅,老马和单玉明已在等候。那女孩的姐姐给单玉明倒一杯水,就坐在
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俨然一对情人。单玉明坐得直直的,
挺老实,从他光亮的眼神看出,他很顺利,很满足。邓进惊讶地看着他,说:“看
不出,你还真有两下子。”单玉明不说话,只是笑。
老马靠在沙发上,两条腿搁在茶几上,叼着烟。
“怎么样,满意吧?”他问。
“不行。”邓进说。
“什么?没解决问题?喂——那位小姐,你怎么搞的,啊?不好好照顾老板?”
邓进忙说:“不怪她,是我的问题。”在一群女孩面前谈这个,他觉得难为情。
他听见有两个女孩在偷笑。
“你怎么搞的,洒喝多了?——哦,你应该睡一觉才对。”老丁笑道,站起来,
付钟点费给老板娘。
三人进车里,邓进扭动车钥匙,仪表板上显示的时间是:3 :14“他妈的,玩
的时候过的慢,工作时过得快,生活啊生活!”老马象个哲学家,又象个诗人。
车开动。此时这里已没有刚才那么热闹了,停在路边的那些小车周围,有一些
男男女女在走动,一些车的灯亮起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停!停!”老马突然叫道,“快看快看,那个高高的——那个。”
在前方十米开外,一个高个子正钻进一辆出租车内,两个女孩在送他。
“我认识他,规划局温副局长。他妈的,如果现在有一部相机就好了,把他拍
下来。这腐败分子!”
老马转过脸对邓进说:“想一想这些人,你就不会阳萎了,老兄。”
邓进盯这那辆出租车远去,细细地琢磨老马这句话。
回到市区,车子开进华苑宾馆。他们开了一间房。
在浴室里,邓进脱光衣服站在大镜子前,象法官审视犯人似的上上下下瞄自己
的身体。眼前这副身体,和十几年前相比似乎没有很大变化,没有发福,如果不笑
或不哭的话,也看不出多少皱纹,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问题了:结实的肌肉已经不见
了,身体过分平滑;脸上和脖子上甚至耳朵上,冒出了一些褐色的斑点;鼻子两边
的皱折变深变长了,因为这一点,脸上的表情就带了一丝苦味;眼袋有一点厚,眼
白有点混浊(这决不是喝酒的原因);最明显的是头发,白发站了两成的比例,如
果掀开看怕会超过三成半。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上下肢的中心点。在目光的关注下,
那地方竟开始发生变化,很快直楞楞起来,刚才在女孩面前失缺的尊严象迟来的春
天,现在对他来说全无意义。平心而论,他对自己的男性特征还是满意的,但他从
不觉得此处具有美感,可以说,它的样子甚至还有些丑陋。与女人相比,男人的身
体不值得一看,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以邓进几十年的体会和观察,他敢斗胆下这么
个结论:男人除了有一副强壮的身体以外,思想和心灵都没有女人纯正。孔子说,
人之初性本善,他觉得孔子混了一辈子,竟然连男人女人都搞不清楚,算白活了。
准确的答案应该是这样的:女人之初性本善,男人之初性本恶。为什么这么说?
试问,有谁见过小女孩象男孩一样,从会看见东西开始,就想致包括小鸡小鸭子在
内的动物于死地而后快的?关于这一点,邓晶体会最深。他小时候就十分残忍,直
到现在,只要看见老鼠、蟑螂,第一个想法就是要整它们。比如付蟑螂,他用开水
淋它们,看到这些家伙肚皮朝天四脚乱舞作垂死挣扎的丑态,他的心就乐开了花。
他还试过用电蚊拍子电被他捕获的小老鼠,那只可怜的小老鼠足足被他折磨了半个
小时。如果不是后天国家的培养教育使他获得了自制力,他连鸡也想捏死。有一次
他开车经过一个山区,见公路两边摆了一溜大大小小的笼子,足有一百多米长,这
些铁笼子里关着南方见得着的几乎所有动物,如果有大象狮子老虎豹子狼甚至野人,
他相信人们也回会把它们关进来的。在一个小男孩脚边,他看见一对可爱的鸽子在
咕咕咕地叫,他想到女儿特别喜欢鸽子,就把它们买下来。他想起从前。八九岁时,
母亲给他买了一对小鸽子,有一天放学回家,看见邻居阿福两兄弟抓着他的鸽子压
进盛满水的脸盆里。虽然那次他夺回了鸽子,但以后见了鸡呀、鸭呀、鸽子呀他也
就想试一试让它们在水中窒息。可见,如果不经过教育和其他手段,男人是想要毁
灭所有生灵的,包括人类。
三人相继洗了澡。上床时,老马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明天礼拜天,尽管
睡。我知道你老兄不尽兴,明天晚上早点吃饭,少喝点,接着干......对了,现在
把手机关了,明天谁也找不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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