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每次到这个城市,邓进都会面临一个难题:要不要见小顺?说真的,和小顺在
一起是令人愉快的。不说别的,光是作为最好的听众这一点,就让邓进感到陶醉和
满足。喜欢高谈阔论是男人的特点。女人不懂装懂,一张乌鸦嘴哇哇乱叫,是每个
男人都不能容忍的。
小顺喜欢听邓进说话,她的眼神告诉你,她听懂了你话语里的所有含义,她的
表情总是跟着你谈话内容的变化而变化,说到幽默和出彩之处,她会笑得喘不过气,
这时邓进就微笑着看她笑的姿态,听她笑的声音。小顺一面笑一面说:“你说呀你
说呀不要停,笑死我了!”这证明小顺和邓进有缘分。这很难得。
让邓进遗憾的是小顺的年纪。而且她胖。穿着不大合时宜,自我感觉良好,还
对别人妄加评论。怪不得老马对小顺这些过去的老同学不屑一顾,说她们是“废人
一族”。老马说:“我真不懂她们这帮人,整天躲在家里,一两个月才上一次街,
每次上街约一帮同学,三五成群,叽叽嘁嘁,象赶圩似的,话题就是丈夫啊孩子啊,
要不就是回忆从前,老历史我听都听腻了,现在见了我还说。”对于小顺,老马说
得也尖刻:“女同学中最有想法的应该属她了,但也不正常,明明不爱老公,却装
贤妻良母的样子,每天饭后和老公手拉手散步,这算什么?简直是废人一族。”说
别人可以,说小顺是废人一族,他邓进不怎么同意,就冲她成为他最忠实的听众这
一条,小顺就当另作评价。何况,他和小顺还有那成关系。
说起邓进和小顺的关系,并不复杂。上中学时,他爱她爱得发疯,但她不懂
(懂又怎样?追她的人多的是。)。出社会后,她知道她失恋了,就写了一封感天
动地的信给她,他们很快就好上了,快得令他以为在做梦。半年里他们互相写了很
多信。当他们见面时,邓进发现一切都变了,她跟本就不象他想象中的样子,这使
他非常失望。那次分手后,邓进便以后来想起来很无耻的理由退出了这场短暂的恋
爱。之后她结了婚,他也结了婚。六年后,在一次同学聚会中,他们知道双方的婚
姻都出现了麻烦,便相互诉苦,然后很自然地上了床。就是这样。
小顺与她老公的关系,邓进是清楚的,小顺确实不爱他,这是他说的。他是见
过他的,还聊过天,那样一个男人,怎么能够让小顺爱得起来?一副未来先衰的样
子,走路迈着方步,象度量地球,说话声音象一只发育不良的公鸡,浮肿的眼皮几
乎把眼睛盖住。如果光是这样也还不足以令小顺憎恶,问题是他还懒,“以为自己
是工程师就不想劳动”(小顺语),一回家就翘二郎腿看报纸。小顺是有勇气跟他
离的,但问题是没有一个她爱的男人对她做出承诺,比如邓进。这一点令邓进感到
惭愧,不是他不喜欢她,恰恰相反,在和她有了这种关系后,他终于发现她还是中
学时代的她,她一点没有变。只不过作为男人,他不能忍受和一个提前走向衰老的
女人朝夕相处。小顺比老婆大不了几岁,但明显老许多。从生理上来说,邓进和每
个男人一样,喜欢年轻的女子,如果有一天他和老婆分手了,他不会轻易再找,他
真的已经看穿了自己,看透了男人的本质。男人生来见异思迁,口中吃着香的,眼
睛看着别的,他自己也不例外。如果说有纯真诚实的男人,那是第一次恋爱的时候,
因为还年轻,但是一但得到了,没多久就变了,以后越发不可收拾。再找,再离,
就没意思了,亚里斯多德怎么说来着:“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
的行动的摹仿。”他坚决认为,婚姻是极严肃的,最好不要重复。
已经十一点半,整个上午就要过去了,老马还在睡觉。单玉明早已起床——他
有严重的失眠症,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楼外隐隐传来汽车的声音,阳光透过窗帘
射进屋里。空调很冷,这使人容易产生误解,以为正置身于凉爽的季节,好一会儿
邓进才清醒过来,知道现在是最热的七月。
邓进决定还是见小顺。于是他赶紧起床。洗漱完毕后,给老马和单玉明留一张
纸条,说去见一下小顺,让他们自己解决午饭。他在楼下打小顺传呼,不到一分钟
手机就响了,手机里传出小顺高兴的声音。
“你看在哪里见面好?”邓进说。
“随便。”
“你总是爱说随便。”
“是啊,就爱说,在哪见不可以?”
“那就在你家吧。”
“你......好啊,你来吧。”
“开玩笑。这样吧,去老人河酒吧,我现在就去,等你。”
在老人河酒吧,邓进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第二根烟抽到一半,小顺就来了。她
坐在他对面位置,看着他的眼睛。邓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好半天不说话。小顺
开始还微笑着,渐渐地有些不知所措。女人最怕被男人没有表情地注视。
“你怎么这样看我?”
“没什么,挺好......挺漂亮啊。”
她撇撇嘴:“你就知道骗人。”
“真的。”他说真的,这一次她比以前顺眼多了。
“你瘦了。”他说。
“是吗?告诉你,我正练健美呢。”
“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好吗?”她问。
“好,好,就应该这样。”邓进笑道。
沉默几秒钟,小顺叹一口气:“哎,老了。现在满街都是漂亮女孩子,想穿什
么就穿什么,什么都敢穿,看着她们,才知道我真是老了,老了。想想以前我们,
跟现在她们相比,可怜透了。”
“我更老,”邓进一把 起头发,“看,全白了。”
“你说你老,那我就更不成样子了。”
邓进有些失望,好好的见面说这些话,简直是无聊。他们每次见面差不多总是
以这样的话题开头,他真是搞不清女人的心理。不过这种气氛总是很快就发生变化。
他站起来,坐到小顺旁边,然后对她一笑,情况就变了。小顺咬着下唇瞥他一眼—
—就象电影中的女主角一样——骂道:“你这坏蛋。”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最后,邓进对小顺说,他还要和别人吃晚饭(他是想和她
吃饭的,但是他不想为难她,她不回家不好。),现在有点空,不如一块去郊外走
走。小顺很乐意,她对邓进常有的出乎意料的行为总是充满兴趣。
他们开着车来到了郊外,这里的山很高。邓进把车停在一条小河边。不熄火,
下车,打开车左边的后门坐进后座,也叫前面的小顺坐进来。小顺一进来,他就把
她揽在怀里。
“想我吧?”
“唔。”
小顺此时就象一只小绵羊。邓进喜欢她这个样子,他仿佛抱住的是中学时代的
她,那时她是多么苗条、白净、纯洁、可爱,整天跳跳蹦蹦。她们生活在同一个工
厂里,在子弟学校上学,这个厂党委书记的女儿,哪里有她哪里就有欢乐。可以说,
她成了整个学校的中心,什么时候她不在,学校就变得不那么有生气,同学们就无
精打采。甚至有一位体育老师暗地里还追求她。这样想着,邓进的呼吸就急促起来,
身体有了变化。小顺感觉到了,就抱得他更紧。他们把衣服扒光了,象一对野兽一
样做爱,邓进喘着粗气,猛烈地动作着,汽车都晃动了。小顺一任他摆布,闭着眼
睛喃喃道:“我要你,我要你......”
......邓进整个都瘫了。他把头枕在小顺的腿上,一动也不动。想起昨晚的情
形,他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那女孩那么年轻,身体比小顺不知漂亮多少,但他
偏偏就不行。而在小顺这里他就那么行,这是什么道理?
小顺轻揉着邓进的头,揉着揉着,突然说:“和你做的时候,我真想死了算了。”
这话把邓进吓一大跳。“为什么?”
“说不出的快乐。”
“你跟他真的没有快乐?”
“简直是受罪。”
沉默了一下,小顺接着说:“告诉你,从结婚到现在,我们做这种事从没开过
灯。”
邓进很震惊。“那他不要求?”
“要求,但我不让。”
邓进真为那个可怜的男人悲哀。小顺使用这种手段也够残忍的。人真是奇怪,
在爱和不爱的人面前,可以有狼和棉羊两种不同动物的表现。他认为,用性这种东
西来惩罚男人,是女人最聪明的创造,这惩罚一旦长时间使用,就是女人最后的武
器,她们自己也就完了。
人真是可怕。他想,虽然这样做,但她肯定不会表现得怒气冲冲,否则这么多
年男人是不可能忍受的。这更可怕。那可怜的男人还以为他享受着幸福,他不知道,
一枚仇恨的炸弹早就埋在了他的枕边。想到这里他有些害怕,他和小顺之间,在他
这边,现在其实说不上有多爱,如果没有中学那段情,他不大可能和她在一起的。
在小顺这边,她是真爱的。以她的聪明,她不是不懂邓进的心理,但她在这个
年龄,已经不能够有太多的要求了,能获得暂时的而且是真正的快乐,已经令她满
足,哪怕没有肉体之爱,能有一个人让她去想、去爱,也足够了。所以,小顺从不
向邓进提出任何要求,甚至也不过问邓进的其他事情,她需要的,是邓进来到这个
城市时,能抽空给她一个问候,一点温情。
他们在这里呆到五点。天气正合人意。四点时下过一场大雨,刮起大风,那时
他们依偎着已经睡着。他们醒来时,发现旁边的小河竟涨满了水,水流湍急、混浊,
水上漂着树枝、叶子和一团团的草。不远处的高山上压着一层灰色的云,山顶若隐
若现,山下有村屋,一缕缕青烟从屋顶袅袅升起。邓进感觉如在梦中,仅仅两个来
小时,刚才的景和现在的景完全是两回事!他使劲地搓揉眼睛。他觉得有些冷,原
来车子还在启动状态,空调开着。他打开车窗,一股清新的空气闯进车里,他贪梦
地深吸几口,打开车门,发现门外一洼水,他重又关上门,在车里往前座爬过去,
把车开到前面的草地上,熄了火,和小顺下车。
小顺捡一根树枝,去河边拍打河水,一面拍一面啊啊地叫喊着,象个孩子。邓
进看着她,又想起中学时代的那个象春天一样的美丽女孩子,他的眼睛就有些潮湿。
此刻,他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从前一切都那么清晰,晃如昨日,而今
天,距那时已经二十多年!日子说过去就过去了,过去了,我们都老了,往日的单
纯已经没有了。
邓进的手机始终没响,他知道老马故意不打搅他。对于他和小顺的事,他从不
和老马讲,别的什么都可以说,这件事他不想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聪明的老马
早就知道了,所以他也没有刻意隐瞒。老马好几次放出话来,表示和“废人一族”
没有必要用情,外面的世界精彩得很。他来这个城市,事先都和老马打招呼,
他一到老马就全天候奉陪,他要有什么事和别人谈也多在饭桌上,反正都要吃饭,
就一块吃。这里的人热情,喜欢结交新朋友。也不是碍于老马的面子,见不见小顺
与老丁无关,主要是他并不想见小顺的次数太多,他已经不是很有心情了。
回城的路上,邓进和小顺很少说话。他们每次见面都是那么短暂,见面就意味
着分手,分手就不知何时再见。进了城,邓进把车停在一个商场门前,一个人进商
场买了一个精美的书包和一堆文具,又买了一件紫红色的游泳衣。他记得小顺的女
儿比自己的女儿大两年零一天,她爱游泳。他喜欢她的样子,长得和她母亲以前一
个样。
上车后他把一堆东西给小顺,说:“下个礼拜是慧慧的生日,这些送给她,别
让他爸知道了,就当是你买的。”
小顺没说话,她一样一样地看着东西,看了好久。邓进看见有什么掉在那些东
西上面——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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