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摩托车好半天起动不了,石力田把脚都踩痛了,他张着嘴,呼出看的见的气,
接着又踩,这一回踩了十几下,车启动了。车跑动时更觉得冷。他估计今天的温度
可能低于八度,这个温度在南方算蛮冷了。南方天气真是怪,前几天连毛衣都没穿,
北风一来,穿鸭绒衣都冷。这种多变的气候弄得人脸色很不好,心情也不好。
所以这个城市的女人长得不怎么样,男人脾气也糟,他石力田脾气算好的了。
买早点回来,贝贝已经起来,儿子早上的动作总是不利索,唐小凡照例大声地
对他呵斥着。阿玲早已烧好开水,洗晒好昨晚换下的一家人的衣服,拖干净地板,
她站在儿子身后帮着催促。
石力田对唐小凡经常这样吼孩子很有意见,儿子才七岁,老这么被吼,不变笨
才怪。他忍不住说:“你就不能少骂几句?”
话还没说完,唐小凡叫道:“我骂孩子你骂我,我在孩子面前还要不要形象? ”
石力田说:“你这样骂又有什么作用?他改过来了吗?”
“你这么帮着他,他以后还听我的吗?”唐小凡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只好不出
声了,他最怕两个人在孩子面前吵架。他们当着孩子的面吵架的次数并不算多,有
过那么几次,但就是几次,对孩子的震动已经够大了,他能感觉出来。第一次是孩
子不到一岁时,他忘了是什么原因,唐小凡一阵急风暴雨,又动口又动手,他看见
抱在阿玲手上的孩子睁着惊恐的大眼,哇哇地哭。还有一次,就是前不久,大概三
个月前吧,为了一件什么事(他老记不住),唐小凡发火了,他觉得不对劲,就到
书房里避一避,可她的火看来熄不下来了,这时,刚才还高高兴兴的孩子慌了神,
他把电视机关了,走到他跟前,紧张地小声说:“爸爸你不要出声,不要出声,啊?
你一定不要出声,答应我。”然后又走去他妈妈那里劝说。石力田突然感到一种从
未有过的心痛,他看到瘦小的孩子一下子变得那么懂事,老成得像个大人似的,他
整个人都差不多要晕过去了。再大的苦和痛他都能经受的起,唯独这种痛让他痛不
欲生。他知道父母的争打给孩子所造成的影响有多么巨大。从前,他八九岁时,有
一天晚上不知为什么父母突然大吵起来,父亲抓一张小板凳摔在地上,板凳弹起碰
伤母亲的脚,母亲哭起来,嚷着要离婚。听到离婚这两个字他的心掉进绝望的深渊,
他在床上抖了一整夜,连续几天上课无精打采,他想到将要失去爸爸妈妈任何一方,
怎么都无法接受。他甚至想过自伤,想过死。当然,父母只是吵架而已,并没有离
什么婚,但那一次给他的刺激真是太大了。后来他发誓,将来他成家,决不在孩子
面前吵架,决不。但是意愿和现实差距太大了,他的孩子还是重复他从前的痛苦,
他根本无法一个人控制局面......
孩子听到他们吵,从厨房走出来——他还在刷着牙,满嘴的白泡沫。他看看他
妈,看看他,就一声不吭地回转身,迅速洗簌完毕,安静地坐在桌前吃早餐,一面
吃一面观察事态的发展。石力田故意上洗手间,把洗手间的门关上,避免与唐小凡
正面接触,但他还是听到她的断断续续的骂,有几句话还带了脏字。直等到孩子吃
完东西,阿玲送他去上学,门“乓 ”地关上,他才从厕所里出来。他把头伸出窗
口,看见阿玲和孩子走出楼梯口,孩子闯进寒风中,走出路口,他抬头看了一下四
楼的窗口,正好与他相对视,他就对孩子点点头,扬扬手。孩子走了。他的潮湿的
双眼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路的拐弯处......
他不吃东西,回到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在回想,从何时起,唐小凡变成
这个样子,一点点不顺心,就大发雷霆,无法控制自己。他承认她的心是善良的,
她在单位里也很有人缘,她很顾家,但是她就是看他不顺眼。他们吵闹起来就像一
对仇人一样。不可理解的是,在吵闹时,她软硬都不吃,就是在吵过后,如果你不
主动搭理她,她是决不会开口对你说话的。多次这样,他的心理就不平衡了。他学
会找女人,有两年了吧?最先找的,是一个在粉店里干活的农村女孩小谢。那女孩
长得很不怎么样--他没想过找漂亮的,他就是想发泄一下。可这一发泄,就有些令
他吃惊,他发现他和她做爱远比和唐小凡要来得愉快。他常常跑到她的小屋子去 .
他在她面前完全放松,甚至有些粗暴,而她恰恰喜欢他这点。他发现性爱原来有那
么大的弹性,和所爱的漂亮的唐小凡在一起,他一开始就文绉绉的,后来他总想表
现得尽量出色一些,可他那不争气的小弟,从来就不顺从他,他越想表现它越不行,
每次和唐小凡做爱都是免为其力,草草收兵,到了这一两年,他一想到这件事心里
就发虚,一个月,甚至两个月都不做一次爱 .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唐小凡一定从心
底里瞧不起他,这从她越来越坏的脾气就可以看得出来。为了表明自己并非无能之
辈,他不能不想法去试试,试试的结果是,他并不差,这样他就找回了男人的自尊。
但是,他和小谢来往一年多,心里的不安渐渐加重。每当看见唐小凡,他就觉得她
很可怜,觉得自己残忍,觉得对不起她。于是他就和小谢断了。他想和唐小凡重归
于好,他觉得那样下去不是办法,除非离婚,要不然总得过下去,而过下去没有像
样的性爱那是不能想象的。可是,他的努力并不凑效,他们的情况反而更糟......
于是他又去找女人,一个、两个、三个......
现在的关勤,是第六个了。关勤比他小整整十六岁。他完全是个小女孩,单纯、
任性、率真、时尚、性感,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他是在一个茶庄认识她的。他在
等一个朋友,她也在等一个朋友,他们之间坐得很近,他看看她,她也看看他,然
后他就主动和她说话,出乎意料的是,她竟表现得非常大方,他给她名片,她也留
下传呼号码。以后两个礼拜,他们通了几次电话,但没见面--她总是找借口。他也
不怎么在乎。又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他和朋友们一块喝酒,十点多钟,关勤
打他手机,她哭着说她在 B市,她睡不着,很想他。他吓一大跳,这件事来得有点
突然,但是令人狂喜。他仗着酒胆,大声说:“我也想你,无论怎么样,今晚你要
把觉睡好,然后明天就立即回来,啊?明天回来,我等你!”次日她真的回来了。
他们在一个包厢见面,他们接吻、拥抱、做爱,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那天他才知道,
原来这一个多月来,她跟 B市一个小青年好上了,他们上了床,几天前那小青年把
她带回家,他妈妈根本不喜欢她,小青年原来的女朋友还找上门来......而气人的
是,那小青年在大是大非面前却装聋作哑、软弱无能,她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他和关勤已经好了一年了,起先他并不想认真,但是逐渐地,他发现她一些可
爱的地方。最让他动心的是,他们怎么争吵也好,不出半小时,她就忘了,就又笑
嘻嘻地找他了,他简直感动得不得了,跟唐小凡相识十几年了,他一直盼着她这样
对他,哪怕有那么一次也好,但是他盼不到,而且他知道以后他永远也不会盼到。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尽管关勤长得不如老婆,但她有着极丰满健壮的大腿和细
腻洁白的皮肤,以及泛着甜香的肉体,以他所接触过的一些女人来比较从而可以想
象得出,关勤身体的美,很多女孩子是比不上的,他承认,这是她吸引他的一个很
重要的一方面,如果没有这一点,则无论她有再多的优点,也不可能会这么让他喜
欢的。
但是,即使他很喜欢她,即使他把关勤与唐小凡作过无数次比较,即使他想象
如若他跟关勤结婚一定会比和唐小凡相处要和谐美妙得多,他也没去想要与唐小凡
分手。
说实在的,他是爱着唐小凡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就光从老婆给自己生
下这么个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可爱的儿子这点来看,她就值得他爱她,何况还不
止这一点,他有一种本能的、一认识她就有的对她的爱,他从心里很疼她,总想让
她过得好一些、更好一些,所以一直以来他迁就她,迁就多了,搞得自己都不像男
人了,而女人是不会喜欢不像男人的男人的。这一点,他算是彻底领悟了,但是来
不及了,按时下时髦的说法,那就是定位错了,前面错,后面全错。在与唐小凡以
外的其他女人接触时,他吸取了这个教训,对她们全都采取一种说一不二、爱理不
理、决不迁就的态度,结果是,她们个个乖得很。对关勤他也一样,原则问题他是
不让她的,小事就无所谓了--他不是小气包,但如果她不讲道理,那他可以做到摔
手就走,头都不回,他真是这样做的——关勤最怕他这样。
“你起来,起来!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不想给我做人了啊?你说!”唐小凡
掀开他的被子。
石力田一下来气了,他“呼”地坐起来,瞪圆眼说:“你想怎么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告诉你,贝贝不在,我他妈什么都不怕!吵吧!吵吧!你简
直……“
唐小凡脸都歪了,她气得声调都变了:“好啊,你跟我来硬的?你给我起来! ”
“我就不起!”
“起来!”
“不起!”
“不起......我要你起、起、起!你给我......起——来!”唐小凡抓住他的
手臂,往床下拖,因为用力猛,他差点给摔下床,他一气之下,扬手给她一巴掌。
“你打我?你敢打我!我……”唐小凡跳上床。
他们扭打在一起,难解难分,你死我活。石力田还保留着一份清醒,他始终手
下留情。但是唐小凡就完全是发疯了,她使足力气,照头照脸又打又咬又掐,她甚
至还用脚踢他的下面,他及时地挡住了。现在,他们都累了,但两人都不放手--他
是想放的,但他根本动不了。他们喘着粗气。他们就这样对峙着,头发散乱,脸扭
曲,身体横在床上,被子床单枕头撒了一地。他看见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慢慢流出来,
一颗颗滚进她的头发里,再从头发里溢出来,最后淌在被单上。没有哭声。她的嘴
唇在微微地抖动。他看见她的泪眼里露出仇恨的凶光。他轻轻地摇摇头——他又一
次感到了绝望。他想,我们从什么时候起,从两个陌生的男女,变成一对美好的恋
人,最后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的?他们相互都没有了尊严,没有了羞耻。为什么这
样?为什么会这样?可怕的是,有一个不喑世事的纯情天真的幼小孩儿,每天和他
们两人生活在一起,管他们叫爸爸妈妈。哎!人,怎么会是这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唐小凡说话了。“你在想我是个丑泼妇,是的,反正
我在你面前早已经不是女人了,那我就坚决做一个泼妇,和你斗到底,斗到底。”
这番话像一把尖利的刀扎在石力田心里,使他不寒而栗。
“唐小凡,是的,我是这样想的。外人不知道你在家里这么凶残,你为什么这
样呢?”
“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这样不能解我的气,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是你!”
唐小凡咬牙切齿地说。
“看在孩子的面上,我们再不要这样了好吗?求你了。”
“办不到,”唐小凡摇头,“覆水难收了,我完了,完了。”说完她硬咽起来。
石力田说:“我们重归于好吧?其实我是爱你的……”
“呸!你再说一个爱字?不许你说这个字!”
石力田不出声了。他试图把身子松出来,但是她抓得还很紧。上班时间早已过
了。石力田有些着急,今天公司要办的事情挺多。
他说:“我们别打了,别打了好吗?我还要上班,你也要上班。我先放手,现
在就放手,放手后你打我一下,两下、三下也可以,随便打什么地方。”
唐小凡想了想,说:“好吧。”
她给他的头来一下,背来两下,劲很足。很疼。
他开眼,看着她,忍不住用手揉疼痛的地方。
他慢慢收拾零乱的床。洗簌完,穿好西装,系好领带,准备出们时,唐小凡从
里屋走出来,说:“你就这样走了?”
“怎么?”他问。
“你给我打电话给我们主任,帮我请假。”
“怎么请?”
“难道还要我教吗?”
他转回屋里拿起电话。
“喂——你好,请找--哦,肖主任你好。是这样,唐小凡病了,吐得厉害,她
现在躺在床上,向你请一个上午的假好吗?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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