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秋日午后随时要变的天气,看街角的树叶子落尽。城市里的情人梦,也凄清
也苦衷,想给承诺怕沉重,要原谅又太宽容。在这个脆弱城市中,爱是迷惑的风,
多情男女为它征服感动。无情无求,谁矜持?谁放纵?无声翻涌,谁拥有?谁扑
空?
我决定去参加大卫太太的生日晚会。
因为晚会是大卫搞的,所以我也在受邀请之列。我没有勇气去打扰秦宇和他
心爱的女孩宁静的生活,晚会却能让我遇上他。遇上算不得打扰。虽但为了这次
“偶遇”,我可能要忍受一个对我充满恶意的女人所带来的麻烦——医生的太太。
医生那天要值班,听到我的决定,便说:“别去了吧。我请假,你想去哪我
都陪你。”
我何等聪敏,眼珠在医生脸上转了一圈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我笑着说:
“你担心我碰上你太太?”
医生说:“虽然我们在你回来之前已经分居了,但她还是认为是你破坏了…
…”
医生面露难色。我却不在意地说:“本来我就是第三者。”
医生掩住我的嘴,不让我再说下去。
“我和她的婚姻本来就有问题。”
我挣脱他的手,笑着说:“你不用安慰我。很久以前我就这么说小妖的。你
们的婚姻有问题是一回事,但我这第三者至少也是催化剂,罪不可恕。”
医生不再说什么,不过还愁容满面。这是他最近常有的表情,他在为我不顾
一切的任性而担心。当我向他强调我不会有事时,他总忧伤地说:“太不正常了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一个满脑子毁灭意念的人,哪还会有什么是回事的呢?”
踏进大卫家的大门,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我没看见秦宇,便在大卫的介
绍下,跟几个以前给他们传过稿却没见过面的编辑聊天。直到有个纤细的女人朝
我们走过来,我一下就注意到她手上那杯满满的张扬的果汁。
那个女人,医生的太太,把一杯黄色的果汁狠狠地泼在丈夫的情人的脸上。
她努力保持着参加晚会应有的风度,没像泼妇那样破口大骂。不过在她转身离开
时,也许是太激动了,杯子摔在地上。
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引来了大家的目光。
会场像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那女人匆促离开的脚步声,隐约还传来细微的抽
泣。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感到报应来临时的痛快。
我是麻木得太久了?还是对这个女人心存内疚,现在内疚减轻了?
有个人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我看见他,才开始觉得这场面的痛苦与难堪。
秦宇拉着我走出众人目光的焦点。我边走边盯着他的冷峻的侧面,脑子里闪
过《圣经》里有关诺亚方舟那一段。诺亚在大灾难来临时,曾试图把谁拉上方舟
吗?印象中还有关于盐柱的传说,那个回头的女人,惦记着的到底是什么?
大卫在后面高声圆着场说:“一个大玩笑,一次个人艺术,晚会的特别安排。
OK,大家继续尽情玩乐。”
秦宇拉着我进了大卫的小书房,关上门,逼视着我。
我低头一直看着他拉着我的手臂的手。那里的痛感因为真实而激动的。
秦宇才把手放开,问我:“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有点虚,也许是为了掩盖
心里的慌乱。
我说她嫁了一个不爱她的丈夫。
秦宇犹豫着还是问了:“这关你什么事?”
我看得出他并不想问。他多少已料到答案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这时候他已经不看我。我说:“为什么不关我的事呢?她的丈夫爱我。”
过了很久,秦宇才问:“就是那个医生吗?”
我不说话表示默认。
秦宇转身就离开了。
我跌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仿佛为了到达某目的地,你日以继夜片刻未停地赶路,却突然有权威告知只
在原地踏步,而你居然真的发现眼前还是原来的风景。你迷惑了,马上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离崩溃不远了吧?
后来,大卫推门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意识。大卫说:“晚会结束了。”
结束的其实不止晚会。
我“哦”了一声,边准备站起来边问他:“我是不是该走了?”
大卫按住我,说:“不着急。”他在我旁边坐下来,说:“我们谈谈,好吗?”
我迷惘地看着他,点点头。
谈吧,最好告诉我我已经南辕北辙了,去不了南方就去北方吧,总比还在原
地好,反正目的地已经消失了,我只看风景,这还不行吗?
大卫说:“医生好像正跟他太太办离婚?”
我说:“他们早就分居了。不过,也是因为我。”
“感情这事也没个对错标准。只是,第三者总不是那么道德。唉,兜兜转转
的,早知道这样,当初你们就应该……”
我似笑非笑,没什么好说的。
“也好,你真的打算嫁给他吗?”大卫耐心地问。
我说我不会跟医生结婚。
如果我不曾确定我的另一半是谁,也许我会将就着地嫁人。
既然现在我清楚自己的另一半是谁,就不会再跟另一个人结婚。你还记得你
说过的话吗?你说一个人不会一辈子都顺的。你还说也不知道将来哪天出事了,
就因为一直没经历挫折,可能永远也翻不了身的。我第一次听你这样说秦宇。如
果将来秦宇真的遭遇劫数,我无论如何也会帮他,我甚至可以为他死。但我不希
望那时侯再对不起谁。
大卫一直盯着我,欲言却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试图找秦宇,但他一直不接我的电话。
也好,即使他接了,我其实也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道歉吗?忏悔吗?解释
吗?说什么都没有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我身不由己地在意着他。
既然他不接电话,我便祈祷那个女孩真的能给他慰籍,虽然我依然相信我才是秦
宇真正的另一半。
自从那次晚会,我就把自己锁了起来。头一天医生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
后来电话就不再来了。我想他会从大卫那里知道晚会上发生的一切,也许还会知
道更多。
我开着电脑,《印象》已经写到最后两章了。我知道女主角最后一定会离开
她所爱的男孩,但离开的原因呢?
在思考这个原因的时候,我开始抽烟。
关于抽烟,值得一提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还跟许戈一起过着幸福日子的
时候,我曾说过我将来的丈夫一定不能抽烟,因为我的呼吸道对烟味天生敏感,
烟味稍浓就会引起咳嗽。那时候,许戈不抽烟的。只是当我们分开后再次见面,
他却拿出一包烟问:“抽烟吗?”
后来在酒吧里呆久了,对烟味也适应了。小妖是无烟不爽的,跟她在一起的
时间长了,偶尔也接过她手上的烟吸两口。渐渐发觉尼古丁其实也是个好东西,
确实有助于孤独的人思考。于是我在家里也会放着一包烟,不过却能抽好几个月,
因为一根烟就能让我喉咙不适,咳嗽起痰,实在是件让人讨厌的事。
为了小说中女主角离开的一个原因,我的烟点了一根又一根。
那个星期我去过两次小卖店,头一次买干粮,后一次买了五包烟外带些干粮。
后来我除了咳嗽还头晕脊椎疼,站起身时眼前也发黑。我开始意识到这样下去可
能是要死的。
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了不起。但我的《印象》还没写好。秦宇也不知道怎
么样了。
最后我还是给医生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我的声带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
字音。医生听着我沙哑的声音,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把我送到附近的医院,
后来又转了去他上班的医院。
你是我的最爱。以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在我心里你永远美丽。
因为懂得,所以我会选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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