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该是最后一次心疼,分不清是梦还是真,不能肯定没有恨,如何继续请别问。
一生把你放在心里头,尽管未必能够长相厮守,只要偶尔深夜想起有你,会有一
丝微微的酒意。一生把你放在心里头,尽管就要从此分手。
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传来秦宇结婚的消息。婚宴请贴是大卫送过来的。
那天午后有很好的阳光,我把大卫请到阳台喝茶。阳台种了很多绿色植物,
是医生弄回来的。医生说我任性地把喉咙跟肺都弄坏了,需要在家里摆些绿色植
物净化空气。出院后我很容易就把烟给戒了,开始比较专注地喝茶。医生认为这
也不是好习惯,但我确实需要一些“提神”的东西。我把烟、咖啡和茶列出来让
他帮忙选择,他只好说:“好吧,茶叶我帮你买。”
我把请贴搁在茶几边上,给大卫搬了张凳子,说:“今天阳光真好,你们这
些忙人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好好晒晒太阳呢?”
大卫说:“就你这种人自以为懂得享受生活,不过也问题多多、麻烦多多。”
我不在意地笑笑,倒了杯茶递过去,认真而平静地问:“新娘是不是那次站
在编辑部门口的女孩?”
“什么茶?”
大卫喝了一口,奇怪地问我。
“不知道。医生说可以帮我清心理肺。”
“狼心狗肺还能清理吗?”大卫开玩笑说。
他想转移话题,或者是想把秦宇结婚这件事放在诙谐点的气氛里跟我谈论。
“废话少说,这种打击对我根本就不算东西。”我笑着道破他的意图,说:
“是不是那次那个女孩?”
“哪个?”大卫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我说的是哪一次见到的哪个人。他说这两
年很多人都在给秦宇介绍女朋友,这个认识大概才半年。大卫说到这停下来,打
量了我一下,确认我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说:“不知怎么的,第一眼看见她
我就想起你刚来那时候的样子。”
我一直没打开那张请贴,婚宴时间是问大卫的。
在秦宇的婚宴上,我第一次见到新娘,这也是我和她唯一的一次见面。她跟
在秦宇的侧后方羞答答地朝我们走过来,脸上绽放着纯真的幸福。那一瞬间,我
突然想起许戈曾在信里提过的那个被我尘封的女孩。
再认真一看,又发觉其实很不一样。
告别婚宴回到家,一个人关上门,我又一次歇斯底里地痛哭。如果前一次是
出于绝望的大悲大恸,这一次则为了终于看见了一场心灵苦旅宣告被动结束的标
志。
你被心里莫名的对爱的执着驱使着,身不由已地开始了这场欲舍不能、等待
爱情的苦难旅程。现在,你爱的人终于帮你把旅程终止了,而经验也安慰你,结
局一旦揭晓,苦难便将成为过去。你只要记得在旅途中的自由,自由地阐释爱情;
自由地任性着;自由地走着自己的路;自由地感受着生命的声色。
你和他相逢在未嫁时,或许正是你的自由把他眼中你的美丽给毁了,但你终
于知道了你自己。于是你记得你赞许的生命是怎样的:只要热爱生命,一切都在
意料之中。
他离开了,但你也见证了生命还有着跳动的脉搏,心还是会痛的。
厚厚的《印象》摆在大卫面前,他半天也没回过神来。我说:“这就是我以
前说过的要拜托你的事情。”
大卫看看我,又翻了翻《印象》,认真地说:“你认真的?得花多少时间?
可这东西也不是交给我就完事了呀。”
我说:“你有时间先看看好吗?我决定出去走走,可能去很久。栏目那时反
正也空了,试试连载吧。反应也不会太糟糕的,栏目本来就有读者,并且我自以
为写得还比那些豆腐美文好。”我拍了拍桌上的书稿,有点找人托管小孩的滋味。
“一个人走?”大卫翻到《印象》引子,边看边问。我应了一声。
“跟他结婚有关吗?”大卫又问。我不答话。
“医生好像就快签字离婚了。”大卫又说。我还是不答话。
大卫抬头看着我,过了一会,才缓缓地说:“你还记得你躺在医院的那段日
子吗?那段时间,如果我没记错,他正忙着跟现在的老婆巩固感情。你说人怎么
就这样呢?你认为那个人是你的另一半,他却可以一点感应都没有。你就没想过
你搞错了吗?”
我心里有点异样痛感,但似乎很遥远,痛得也并不真实。只要我笑笑,它们
就可以遁形。我尽量轻松地说:“我终于知道,在我的世界里,恋情可以有一段
接一段,但永恒的爱情肯定只有一次。至于秦宇,我现在也不知道是恋,还是爱。
不过,跟他,我是一开始就输了,因为是我首先无可救药地认为自己爱上了他。
但现在不都过去了吗?都无所谓了。恋情还会继续到来,但我要先出去喘喘气才
好继续战斗。”
大卫思量着我的话和我话里的意思。他说:“医生好像一心要娶你的。”
“那是他的事。”我说,“我不能没有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大卫疑惑地看着我。我有必要解释一下,便说:“我没要求他做什么。但我
希望他有他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要我帮他作选择。其实他应该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大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你不觉得自己对男人太苛刻了吗?”
我也摇摇头,说:“其实过去我对自己更苛刻。所以现在才决定把一切放下
来,放开身心出去走走的。说不定回来时会有意外的收获。”
大卫还是怀疑我,他又是皱眉又是摇头,说:“还想收获什么?爱情?婚姻?
摆在眼前的你都不要了。”
我笑了,说:“好吧,就等着收获名利好了。你帮我把这堆文字好好处理了,
等我我回来不就有收获了?”
“应该也可以放在专栏里,但得通过主编……”大卫说到这里又抬头顾虑地
看看我。
我耸耸肩,说:“主角只有一个,没暴露任何人,都是意识流的文字。”
地球确实不会因为没有了谁就不转了。但失去某些东西,生活却极可能不再
亮丽。人世间有些东西很难改变,尤其是与意识有关的东西。
我决定远游,自以为与痛苦无关,很大动因是想体验心情被放逐的滋味。我
想求证是不是在放逐中,一个人就能坚定地相信一无所有也会是幸福,才不会顾
虑将来,也不计较过去,只完完全全地享受现在。
医生得知我的决定,也没多说话,只给我办了张中国银行的信用卡。我实在
不想带那东西,医生便说:“密码是你生日。放钱包里备着,我怕你有事要找我,
却连打电话的钱都没有。我不什么机会都没了?”
我想告诉他去到那些山沟沟里,全世界的卡都带了也没有用。但看他忍让关
心的样子,也不好再打击他,终于让他把卡放进了钱包。
那天晚上我去了酒吧,既是去道别,也想顺便打听小妖的消息。
因为那天酒吧里人不多,还比较安静,我找个角落多坐了一阵。小妖一直都
没有消息,好像突然间从这城市消失了。如果哪天这间酒吧拆了或者关门了,我
可能要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过小妖这人,还要怀疑自己与小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会
不会只是个梦。
正当我感触的时候,手机响了。
看看号码,居然是秦宇。
这世上有两种花枯萎了也依然艳丽,一是情人草,一是勿忘我,都开着浪漫
的紫花,其实并不怎么妖艳。
我房间的花瓶里一直同时放这两种花。情人就是这样一位女子,或如草芥,
但即使枯萎了,依然固执地为心中的爱人盛放,只为了不让他来不及记住她。
秦宇和我面对面坐了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酒吧那天晚上笼罩在伤感的氛
围里,一直放着伤感的情歌。
我清楚酒吧的营业时间,也知道我如果一直坐着不起来,看门的伙计会径直
去睡觉,酒吧的门就由我关了。但我们总不能就这样相对坐一夜。我是无所谓的,
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我不希望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我躲在阴影里,问他到底来干什么。
他也躲在阴影里,喃喃地说:“我刚看完《印象》。”
我没有话要说,早就知道他会看到的。
秦宇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片来,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那是他的名片。那时候他还只是《都市心情》的编辑。我一眼就认出这张发
黄的名片曾占据我钱包里的一片空间,后来经历一次失窃后,钱包因为这张名片
而经他的手再回到我手中,但名片却不见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不会相信他会珍藏着这张那时候已经发黄,并且也有
了折纹的名片。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还是有感触的。
“但我一直把它当作你的东西留着。”秦宇说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我笑了,笑声有点假。我说:“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多阴差阳错乱七八糟的事
情。”
“我现在相信,感情这东西,结了婚都一样,就是凑在一起磨合着过日子。”
秦宇也笑,满是嘲讽的语气说:“费了那么多周折才娶的老婆,想想也没必要换
的,换了也难保不会一样。”
秦宇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的脸。但我们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躲在背光
的阴影里,也都试图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此刻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虽然我们
彼此关注,目光一直对视着。
“以前也许不是不想,但现在肯定已经不能了。”我想我说了他没敢说的话。
“你错了,明知没有结果的事,我是不会做的。”秦宇说着,好像是在回忆
着我离开杂志社那时候的事,“你这么有主见的,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需要什么。
我凭什么留你在身边?可我知道自己会痛苦的。只要还能好好看看你,感受你,
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
眼泪划过我的脸颊,悄无声息的。
他继续说:“多么希望在见不到你的那些日子里,对你的感觉可以尽可能地
延续到最长。你一定知道那是种煎熬,可那曾经是我心灵深处唯一的幸福啊。你
越走越远,我越来越老,总要结婚的,不管怎样也只是个普通人,总要结婚的。”
此前,我曾经为这个人痛哭过两次。这是第三次。我想是因为感动。
所有的感觉都很真实,并且他就坐在我面前。如果不是宿命,肯定是我们生
命的轨道出了错。
生命中有些错将永远无法弥补。可是为了这次流泪,我愿意留在这城市,直
到感动再被生活消磨成烟的那天。
如果真的存在永恒的超越时空的爱情,我愿意在城市平凡终老。
从一开始他就是我心中的爱人。我是他不能说不能爱的情人,一边守侯一边
在烦嚣红尘中枯萎。枯萎了还依然能够为他绽放另一种美丽。
终于,他说他一定不会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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