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老庄女孩、古典文献和大平台上的星光
(这一章是应一些朋友要求加的,与主题关系不大,不爱看的朋友可以直接跳
过去。)
说到汪老大被捕一节的时候,大飞和大胖都唏嘘不已,大胖道:“不知道他是
否能平安度过他的牢狱生活。”大飞则还未从关于北大第五的故事中抽身而出,为
了安慰他,我开始讲自己第二个对面的故事:
那年10月,汪老大由于母亲旧病复发不得不回家去,于是他坐的位置便空下了。
有段时间大家都不习惯别人坐那里,就老是占着。直到有一天一串铃铛声缓缓靠近,
一个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坐吗?”
“有人!”斜对面的生物系的声音如同SARS病毒般冷酷无情,可当他抬头一看,
“啊……呵呵……我是说有人才怪。”“恩,那我坐下了。”一股清香突然穿透了
这个男生汗气冲天的角落,我抬起头看是谁能让生物系的家伙变得如此下贱,原来,
是校园十大美女之一,中文之花,难怪号称百毒不侵犯的生物系会怆然倒下。
那女孩冲我微笑一下,然后拿出自己的卡通笔袋,用纤细的手指取出文具,开
始静静地看书,我注意了一下书名,《老子译注》,陈鼓应先生写的。其实大一的
时候,我就知道她了,那还是在校园10大歌星比赛的时候,她唱赵咏华的《只要对
我再好一点》,当时台下无数男生都动了“对你好多少点都行”的心思,而我的感
觉则是这个人怎么天生一付笑脸,真不知道她生气会是什么样子。后来我也想借类
似的比赛出名,报名参加了校园十大笑星比赛,导致后来同寝室的同学向外校的同
学介绍我时都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本校十大笑星比赛第十一名的获得者……”
坐了五天,我就发现了这个被我们称为“中文系”的丫头具有无限臭美的性。
比如,她每天都穿颜色、式样各不相同的裙子,随着色彩的变换,她也常改变头发
的扎法,偶尔用有点儿卡通的发卡别着,偶尔是用雪白的手帕一系,偶尔是根细红
线扎着……不管怎么样变化,总让人觉得是幅和谐的图画。唯一不变的,就是她脖
子上来爱系的一条浅色的丝巾。
这些大大提高了我们那个小区的人流量,那段时间总有好色,不,好事之徒过
来找我们那桌的人借个橡皮或者问个弱智问题,而眼神多半呈迷散状,当然,这并
没有造成本小区人对她的反感,象生物系这等登徒子就不用说了,问题是由于她的
亲和力,连“会计系”和“化学系”两个姐姐妹妹也对她大有好感。
每天早上一来,她就会从小书包里掏出一个大苹果,然后以很优雅的姿态开削,
刀口回转处总是能保持果皮的连贯性,往往看着就快断了却有峰回路转,每当这个
时候,我们这张桌子的每个人看似都在做读书状,实际都偷偷的透过书页看她削苹
果,有的人在看她专注的姿态,有的人则在担心果皮的中断。而她,总是在削好后
把果皮用稿纸包好,然后按人头把苹果切成若干份分给大家,自己只留一小块,无
论人多或缺,总是分的很平均,这让我觉得她去学中文实在是屈才,怎么着也得修
个立体几何的双学位凑合一下。每次分苹果的时候就是我们这一块儿的节日,每个
登徒子都在虚伪的推脱一番后接下苹果,小口小口的如同作秀般吃掉。
某天下午4 点,正是人心浮躁的时间,图书馆的人们开始伸懒腰、打哈欠。中
文系则埋头写着一张又一张的东东,好象是论文什么的,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她好
象没用任何参考资料,这让离了资料就写不出东西的我费解无比。我正做着朱泰琪
的英文模拟题,做一个错一个,于是在费解的基础上又搭上了郁闷。
“你在写什么?”生物系问中文系。
“恩,是我这门课的期末论文,已经写完了,您帮我看看。”她把论文递给他。
生物系认真浏览了一遍,苦笑着说:“没研究,给你对面那小子看看吧,他不
写诗,但认识不少酸诗人。”说着把论文转递给了我,我冲着“中文系”一笑,问
:“可以吗?”“当然,顺便帮我给文章起个象样而有切主题的名字吧。”这是我
们第一次说话。
我开始看文章,字如其人,很娟秀,文章是谈中国当代新诗边缘化问题的,很
有创见,只是还没起题目我思考了一下,说了个题目出来。她笑笑,接过自己的论
文,很认真地在抬头写上我说的题目。
“你怎么不考虑一下,这可是定稿呀。”我愕然了……
她莞尔一笑……
接着我们聊了一下韩东和于坚各自的诗歌风格,并约好一起去报林代昭的政治
补习班,这时她突然站起来做欲走状,复又坐下,问道:“同学,请问你叫什么名
字?”靠!坐了一个星期都不知道俺叫啥,当年一起上日语选修的时候我是班长她
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名字?分明是想扮酷。
我忍着怒火,报出了我的大名。她笑笑,又站起来,说:“那你应该知道我的
名字吧。我就不用告诉你了。”
虽然他的名字我大一就知道了,可当时我怎么可以丢我们经济学院无数热血男
儿的老脸。“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死厚着脸皮道。她的脸顿时红
了起来,再次回到桌前,用笔在纸上工整的写出自己的姓名,然后把纸轻推给我。
“你个傻逼”,生物系在旁边讪讪地看着我。
“你以为我象你,靠!”我回骂道。
国庆过后我们相约着去研究生院买往届的考试题目,我考法律,她考现当代文
学,都是我们各自喜欢的专业,顺着山路缓缓行走,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绿色,而
远处也是各种植物的色彩争着往山顶上涌,一点都看不出已是金秋十月。
“你研究生毕业后会有什么打算?”她在上个斜坡的时候问我。
“恩,做个谁也没预料到我会去做的工作,然后……”我顿了顿,“找个投资
银行去做金融,接着做律师,40岁以后找个学校当当老师、做做学问,或者去当高
中语文老师,我觉得教小孩子更有成就感些。”我开始夸夸其谈、大言不惭……
“我不知道会做什么,其实做什么也无所谓,只要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一
起体会慢慢成长的感觉,他一定不能很有钱,可以是个清贫的大学老师,也可以是
个普通的小公务员,关键是我们可以一起寻找梦想。”她一脸憧憬,不知道是对我
说还是对自己说。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辈子好象不用赚那么多的钱了……
一个秋天的晚上,大家循例各自坐着看书,她学了一会儿就离开了,那时我们
班有几个兄弟在图书馆自习,每次累的时候大家都一起到图书馆楼顶的大平台上去,
抽抽烟,聊聊天儿什么的。我虽然不抽,但很喜欢和他们在一起胡说八道,这样会
让自己感觉还没有被考研摧残的人格扭曲。不过,一般大平台上总是有正在亲热的
情侣,为了避免尴尬。大家决定派我上去踩点,没有什么野鸳鸯的话。大家就上去
抽烟、说段子去。
于是我独自上了平台,凉风习习,大而空旷,挺吓人的……借着月光,我看见
前面有个瘦小的身影在抽动,还有哭泣的声音,“谁家的姑娘呀?”我琢磨着,慢
慢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平台上显的很响亮……
走近一看,原来是中文系,我问她到底是谁欺负良家妇女,她抽泣了一会,说
:“我们系的保送名单出来了,上现当代的没有我,可是按成绩我是排在前面的,
被保送的全部是那些家里有背景的和整天围在老师身边转的,下午老师找我谈话说
由于关系应付不过来,只能保送我上古典文献整理了,就这还是争取来的指标。”
我摇摇头,说:“你喜欢和那些文言文、训诂学打交道吗?”“当然不喜欢,我喜
欢那种能让我感觉灵性在脑中流动的感觉。”“那不就结了,既然你说过要坚持自
己的理想,那么别人不给机会咱们就自己去争取机会,毕竟考试是公平的,自己凭
本事考上去羞死那帮家伙们。”
中文系看我说的如此坚定,便点点头说:“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成功的,是吗?”
我犹豫了一下,顺着自己的逻辑往下说:“努力当然不能和成功划等号,但是既然
我们已经长大了,就要学会和生活中出现的所有艰难险阻面对面,即使撞的头破血
流,我们回首的时候也不会深感懊悔。”
“面对面?”
“对!面对面。”
她突然破涕为笑,说道:“那我现在不正在和你这个极难打交道的‘艰难险阻
’面对面?”我看着她,挠了挠脑袋,说:“至于吗,这不正给你上党课吗?”
那晚我送中文系回她的寝室,这好象是上大学的头一次送女生回寝室,一路上
我们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拖的长长的,她便一个劲儿追着我的影子踩,而我则边躲
闪边说着逗乐的话,两人的笑声一路从小操场划到女生楼,快到女生楼下的时候,
我轻轻牵了一下她的手……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心里好象有一阵闪电掠过,一个声音在说:“你可是
有女朋友的人,她虽然和你不在一个城市,可你们曾经一起发誓要互相忠诚的。”
我不得不承认我在心里开始对中文系有些好感了,可是心中那份自责和压力却逐渐
侵占了我的整个身体和大脑。
第二天,我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宣布改去自习楼自习,理由是自习楼太吵。需
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继续复习。中文系跟着我走出图书馆,说道:“为什么要离开这
里,是因为我吗?”我欲言又止。
中文系用仿佛洞穿我心灵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你说
过要勇敢的和一切困难面对面的,我这个困难就在你面前,你还愿意和我面对面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面前好象有堵无形的墙在隔着我和她,只好说:“我那天是为
了安慰你,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我们都要各自为各自的梦想努力了。”她轻蔑的
一笑,说:“知道那天为什么你一说出那个题目我就写上了吗?其实你说的那个题
目就是我正在心里反复考虑的题目。有些东西自以为是心有灵犀,实际不过是巧打
误撞罢了。”说完,扭头就走。
我无限沮丧地在图书馆楼下徘徊了好久,然后拎着书包往自习楼方向走去。
自习楼的位置实在太难占,哪有在图书馆时那么多兄弟帮忙时那么方便,几个
星期后我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这个时候汪老大已经回来了,坐在我的对面。我问
生物系:“中文系呢?”他情绪低落的答道:“她选择保送了,前天还请我们这桌
的几个人吃了饭呢!”
“现当代文学专业又有指标了吗?”我问。
“没有,她去了古籍研究所,做古典文献研究去了。”
我呆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很多年过去了,我渐渐体会到了些当年的年少轻狂,也逐渐看穿了男生们心中
那种力图验证她人对自己好感的极为可恶的虚荣心,我很少再看到中文系,只偶尔
从别人那里知道她学问做的很不满意,毕业后也将嫁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商人。
在做巡警的日子里,偶然在一个小书铺里发现了那本叫做《预言》的小册子,
我依稀记得中文系常和我说起她很喜欢这本书的作者,以及这位四川的老先生在三
十年代写的一首诗,便把书买了下来,回到巡逻车上,借助路灯的光线我缓缓翻动
泛黄的书页,找到了那首诗:
北方的气候也变成南方的了;今年是多雨的季节。
这如同我心里的气候的变化:没有温暖,没有明霁。
是谁第一次窥见我寂寞的泪用温存的手为我拭去?
是谁窃去了我十九岁的骄傲的心,而又毫无顾念地遗弃?
呵,我曾用泪染湿过你的手的人,爱情原如树叶一样,在人忽视里绿了,在忍
耐里露出蓓蕾,在被忘记里红色的花瓣开放。
红色的花瓣上擅抖着过,成熟的香气,这是我日与夜的相思,而且飘散在这多
雨水的夏季里,过分地缠绵,更加一点润湿。
看着这些诗句,抬首仰看漫天的星光,所有的思绪突然又笼在心底,很多欲说
而未能说开的心结在心里聚合、化解,又复融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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