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无论莫海丰怎样推脱,《铁肩》的剧本还是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一个标准的政治任务。
《铁肩》讲述的是一个老共产党员数十年如一日的为国家、为集体、为他人无
私奉献的故事。这个故事是根据优秀共产党员、省劳动模范吴又鸣的真实事迹改编
而成。原作由吴又鸣家乡的市委宣传部牵头、市文化局创作室组织二位专业作家、
花了大半年时间、赶在2001年年初完稿。全片共三集,分别讲述了胡民新(以吴又
鸣为原型)隐姓埋名三十年,无私救助失学儿童、失足青年、素不相识的群众以及
他工作挑重担、加班不计酬、分房往后靠、转干让指标的动人事迹。由于作者熟悉
该剧的生活原型,加上领导事先有要求,所以剧本写得十分感人,情感冲突起伏跌
宕,生活细节也比较真实。考虑到这种故事没有什么“刺激”性的“卖点”,作者
还特意借鉴了戏剧手法,在描写主人公的某些内心活动时,设计了一些地方戏的唱
段,借唱词抒怀,把作者宣扬的主旨直接表达了出来。
应该说,类似吴又鸣事迹的题材并不适合用电视剧的手法来表达。吴又鸣做的
都是一些平凡小事,虽有不少感人之处,但矛盾冲突不激烈,戏剧冲突不明显,形
象、形体、服饰、场面等“形而上”的东西也很平淡,实在找不到能抓住观众的
“亮点”来。但今年是建党80周年,主旋律题材必须占领宣传阵地,各地党委及宣
传部门都为此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精力财力,《铁肩》这样的作品在这个大环境
中得以问世,也就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
莫海丰为此可伤透了脑筋。
首先,这出戏几乎就“没戏”。《铁肩》上、中、下三集讲的都是一回事:胡
民新做了这件好事、帮助了这一位、怠慢了妻儿,胡民新做了那一件好事、救助了
那一位、引起了亲友同事的误解,胡民新有便宜不占、有新房不住、有荣誉不要、
有困难不讲……,总之胡民新好象不是生活在我们这个市场经济时代,他的一言一
行一举一动都让人看上去象个“傻子”!这种人物形象怎么立得起来呢?
其次,这个剧说起来是由政府投资,剧组不必拉赞助做广告,这本来是给剧组
减轻经济压力的好事。然而,政府的实际投资总额远远低于预算,许多基本开支比
如演职员劳务、场地租用、服装化装道具等费用都无法保障,其质量保证又从何说
起呢?
伤脑筋归伤脑筋,时间可不等人。二月下旬,剧组还是在中心主任的召集下集
中了。
在摄制组成立大会上,中心主任副主任们都来了。莫海丰心里明白,这不是因
为自己受领导重视,而是因为这部戏是今年全省向党献礼的“重点工程”之一,许
多领导还要等着这部戏拍出来后好向上级邀功请赏呢。
会上,中心主任宣读了党委决定:任命牛副主任为本片制片人,莫海丰为本片
导演,中心艺术处毕副处长为制片主任。会上还强调:全体演职人员必须无条件服
从制片人、导演、制片主任的安排,制片人对剧组全盘工作负责,导演对摄制艺术、
技术以及作品质量负责,制片主任协助导演对生产调度、人员安排、器材管理、后
勤服务以及对外联络负责。有不听指挥者,无论是谁,现场下岗,回家待业。
二月十一日,毕副主任率领摄制组浩浩荡荡开到了外景地。
莫海丰在打点行装时,专门给笔记本电脑留下了空间。一来可以将镜头、场景、
拍摄计划等资料数据随时进行归档整理,二来最重要的还是偷空可以上网会一会林
立瑗。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为了节约经费,这回外景地负责接待的当地政府将
他们安置在一家企业“宾馆”,而这家“宾馆”的电话是由人工交换的,如果你在
房间里通过总机上网,那么你就要按市内电话费而非网费结算费用!而且如果你
“通话”时间太长的话,还需要先在总台交一笔数量不菲的押金!
莫海丰气坏了。
戏开拍了。莫海丰毕竟是敬业的,加上又上不了网,几次打电话到林立媛家又
没人接,他只好暂时把林立瑗丢在了脑后,一心一意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头两天都还顺利,天气也挺帮忙,拍摄进展超出了预定计划。剧组上下也因此
充满了洋洋喜气。
第三天,莫海丰开始发现不对了:牛副主任经常在现场和生产调度上随意改变
计划,事先谁也不通知,事后也不作解释,让他和副处级的毕主任有些无所适从。
这天上午,本来安排得好好的,应该拍男主角的哭戏,导演副导演把戏早就布
置给有关人员了,演员也已经找到了感觉。可突然牛制片人一声令下,因为某上级
领导要来剧组看女主角的戏,拍摄计划要作调整,男主角先休息,女主角上!
这一来许多部门都不高兴了。事先的准备泡了汤不说,临时换场景、换戏,闹
得准备好了的人员器材没有用,现在急着用的人员器材没带来,这真是牵一发而动
全身呵!
莫海丰想跟牛主任商量,但见牛制片人一脸的不配合,又想到人家当官也不容
易,要让上级不高兴了我们没什么,牛副主任可就日子难熬了;再加上毕主任也没
说什么,要说影响对毕主任的影响更大,人家能忍,我为什么不能忍呢?
就这样,又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天。
第四天清早,莫海丰还在睡梦中,就被剧务的敲门声惊醒。他一看时间,还不
到六点钟,心里便有些不高兴:“搞什么名堂?不是说好今天七点起床的么?”
“莫导呵,您家莫怪我,牛举愣(主任)叫我把您家盎(喊)起来,说计划又
改了,要提前曲(出)发了喂。”叫门的剧务小心翼翼地解释。
“提前?又改计划?昨晚我12点多才睡,为什么不说一声?”
“您说我我么昂(样)说呢,我还不是正暂(这时候)才晓得……”
“他们都起来了?演员知不知道改哪场戏了?”
“就是来盎你到牛举愣那刻嗯(连读,去)商量唻。”
莫海丰知道生气也没用,谁叫咱不是“领导”呢?
其实,莫海丰并非没有当“领导”的才能和机会,而是他从心眼里不愿受那个
约束,不愿与他认为的“假模假式”的人为伍。
莫海丰是天津知青,1978年由沂蒙山区考进武汉大学中文系,是全国恢复高考
后的首批大学生。四年寒窗苦读,他笔耕不缀,在全国大小报刊上发表小说、散文、
诗歌、文艺评论等作品达20余万字。
那时的莫海丰真称得上是风流倜傥,常常在校文学社集会上慷慨激昂地发表演
说,引来众多同学特别是女同学的格外关注。
后来,校党委给学生会的头儿做工作,希望他们能把莫海丰“选”进校学生会,
“充分发挥他在同学中的影响”,以帮助学校开展学生思想政治工作,同时用“榜
样的力量”推动业务钻研风气健康发展。
不料,莫海丰不识抬举,学生会找他谈了无数次话,他就是梗着脖子不肯加入
所谓学生干部行列,更别提后来系总支多次要求他向党组织靠拢的劝说了。好在莫
海丰思想虽然活跃,语言虽然激烈,但他对毛主席的崇拜是不可动摇的,对改革开
放的方针政策也是非常拥护的,所以他对当时的社会现实还是很满意的。这样,他
虽然谢绝了党组织的帮助和培养,但党组织还是对他信任如初。临到分配工作时,
爱才心切的校领导在动员莫海丰留校未果的情况下,将他分到了省电视台,也算把
他留在了武汉。为了他的前程,学校还在毕业鉴定中充分肯定了他的才华,强调他
是可以培养的对象,建议用人单位考虑在适当的时机委他以重任。
就这样,莫海丰轻易地拥有了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而且一进单位就得到领导
重视,不到三个月就让他负责电视剧部的创作业务,一年后就正式任命他为部门副
主任,享受正科级待遇。
后来,由于他出了几部作品,在全台上下有了一定的地位,领导又考虑提拔他
到台艺术委员会任职,享受副处级待遇。
按说,莫海丰应该就这样一步一步按照领导的安排走下去,其前途应该未可限
量。
然而,此时国内的电视事业发展非常迅猛,各地方台狠抓贴近性,服务本地观
众,服务本地企业,逐渐在中央台和省级台手中“抢”回了“自己”的地盘。而省
级电视制作单位由于体制方面的原因,其活力已经远远跟不上经济文化事业的飞速
发展,讲贴近性、参与性比不过地方台,讲权威性、全面性、高投入又比不过中央
台,省台被夹在这两者中间很是尴尬,在这种状况下侈谈繁荣创作无异于痴人说梦。
没多久,许多省级台都撤掉了电视剧创作部门,莫海丰们也被逼上了栏目生产第一
线,整天忙于应付节目播出,哪里还有丁点心思去搞创作呢?
在文艺部混了两年后,莫海丰终于彻底厌烦了那周复一周、年复一年、无病呻
吟、无聊透顶的电视文艺晚会,在武汉市一家影视创作室的邀请下,“借”过去编
导了几个电视短剧。
由于双方合作得很愉快,经兼任着省委副书记职务的市委第一把手亲自出面斡
旋,莫海丰跳槽进了武汉市。
当时,省市委的许多领导都十分熟悉莫海丰,有的还和他交上了朋友。省委书
记称他为“海丰老弟”,允许他不经预约随时到家里去玩,甚至连书记夫人都不能
随便动用的“00001 ”号奥迪车也可以让他“借”出去钓鱼,可见莫海丰跟书记的
关系非同一般。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莫海丰想要在官场上捞取点什么的话,应该是易如反掌的
了。可他却依然如故,始终对入党做官不感兴趣,所以混到现在还是个“白丁”。
本来莫海丰一直以自己无官一身轻的心态和口气嘲笑过许多当官的人,笑他们
在比自己大一级的官面前点头哈腰、小心翼翼、言不由衷、摇尾乞怜,笑他们在名
片上不厌其烦地打上括弧——副县级、正处级、相当于副厅级等名分,笑他们人前
装人、人后做鬼、七情六欲全扭曲、三纲五常都不要的悲哀。在他和省级高官交往
中,常常是他充满同情地宽慰官员们,对官员们可以随意享受到的种种特权倒很不
在意,就连借了“00001 ”号车去钓鱼也被他形容成“受管制”:一点也不自由,
到哪儿都有人围着你,甚至连鱼儿都好象是经过训练了似的,自己愣往钩上挂,简
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接待他的人安排了“水鬼”潜在水下帮忙一样,哪里还有野钓的
兴味乐趣可言?
当然,既然是朋友,莫海丰在高官面前还是尊重多于嘲笑的。而且由于他自己
没有“野心”,也不太过问政治,所以他常常能为高官们提供最真实最直接的百姓
观点,包括民众对某项政策的反应、对某位官员的评价、对某个事件的看法等等,
虽然在讲述中难免要掺杂他个人的偏激,但总地来说这些“情报”是高官在《情况
通报》、《内部参考》等文件和按级别召开的会议上得不到的。
所以莫海丰和这些政界高层的朋友来往虽密切,但他从来没想过要官当官,也
从来没羡慕过当官的人。
而现在,一个所谓的制片人就让他尝到了“官”的厉害,莫海丰真不知是该撂
挑子走人呢,还是忍气吞声随人家摆布好了。
既然“牛举愣”已经派人来“盎”了,莫海丰决定还是和牛、毕两位“举愣”
好好商量商量,求得统一,否则像这样瞎折腾不累死人才怪。
莫海丰简单地漱洗了一番,来到牛主任的房间。毕主任已经正襟危坐地等在那
里了。
“莫导,”牛主任似有几分歉意地先开了口:“真对不起,今天的计划怕又要
改。”
“为什么?”莫海丰懒洋洋地问。
“你原来安排今天天晴拍江边的外景,是吧?”
“是呵,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只是——”牛主任略一思忖,“昨天晚上你在拍夜场戏,我接待了
一个重要的客人,怕耽误你们拍戏就没喊你们。”
“什么重要客人?和我们今天的安排有关系吗?”莫海丰发问。
“要说没有嘛,可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可要说有呢,那他可是我们非常需要
的一个关系!”
“我懂了,”毕副处长接口道:“是赞助商!是不是?”
“也不完全是。是这样的,在这个城市,一个‘滨江园林’、一个‘临江山庄’,
都是著名景点,他们之间争夺游客争夺的很厉害。你……”
“我选外景地时就听说了。”莫海丰打断牛副主任的话,“是不是山庄的老板
又找来了?
他那里我去看过,太远了些,旅游度假到他那里还是挺不错的。可我们是拍戏
呀,浩浩荡荡这么多人和设备。再说,从画面效果上看,我和摄像师都认为还是园
林这边合适一些。“
“我知道莫导的想法,一切从剧情需要和屏幕效果出发嘛。”牛副主任呷了一
口水,慢慢地说:“我是说,山庄那边的景是不是我们完全不能用?是不是园林这
边的景我们用了就一定能达到很好的效果?能为我们的片子增色?能把我们的片子
提高一个档次?当然,效果方面的决定权还得由你莫导说了算,我和毕处长的意见
只能作为参考喽。”
“牛主任!”莫海丰本来有些冲动,可开口一叫后,自己也觉得声音太大了一
些,有点犯不着,所以马上就降低了语气,用商量的口吻说:“当然你是这个片子
的制片人,说到底这个片子的好坏最终还是你承担责任,我和毕处长是在你亲自领
导下工作的嘛。这——”
“不要这样说,应该是我们共同负责,共同负责。”
“好吧,时间拖不起,这样说吧,我们一定要到山庄那边拍么?”
“不是说一定。”牛主任特别强调了“一定”两个字。“是说人家愿意为我们
提供三天免费工作餐,另外赠送剧组每人一套价值百元上下的旅游纪念邮票,主要
创作人员还可以得到贵宾赠券一套,一年内可以带两个人到山庄免费消费一周。这
些可是园林那边没有的哟。”
“可是他那边的景确实没有园林这边合适呀。”
“合适不合适还不是你导演的一句话?要是他们这里根本就没有那个什么‘滨
江园林’,你就不拍戏了?你将来这个片子获不获奖难道还非得要看是在‘滨江园
林’拍的还是在‘临江山庄’拍的?呵?哈哈,老毕呀,你看呢?”
“牛主任,”毕副处长字斟句酌地发了言:“在哪儿拍戏我们还是得听导演的。
不过,在场景差别不大的情况下,适当地考虑剧组收益也是合情合理、也是非常必
要的,我想这一点莫导也是认同的。”
“对呀!”牛制片人口气又牛了起来,“差别不大嘛,甚至这边还方便一些,
人家接待热情呀!再说三天工作餐也要为剧组节省二千多块钱哩。莫导,你看呢?”
“行吧,二位主任安排吧。我和摄像师还要早点过去找机位,请毕主任通知副
导演给演员作调整,通知各部门派人跟我先到新现场看点,还有车!”
莫海丰懒得和当官的争论,爱咋整咋整吧,我操那么多心干啥?都几天没和林
立瑗联系了,不知把她急成啥样了呢,有那份工夫,我还是找一条电话线上上网聊
聊天吧。
一想到这,莫海丰心里就像被灌进了一股暖流似的,热烘烘、甜蜜蜜地,差一
点就要把“心海一帆”脱口叫出声来了。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