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曹颖看来这可是千真万确的真理。本来这一
段时间她碰到的倒霉事够多的了，可万万没有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宝贝儿子许如
多的学校，竟然发生了学生集体食物中毒的大事故。
作为私立学校，最怕的就是孩子出事。一来这直接关系到学校名声，威胁到学
校未来的生源；二来能上得起私立学校的都是有钱有势有权的家庭子女，这些家庭
究竟爱不爱孩子不论，可以说有不少家长就是为了“甩包袱”才花大价钱把孩子送
到这里来的。不过，孩子一旦出了什么事，那这些家长可就不好对付了：扯起皮来，
这些人有“背景”的居多，就算没什么“背景”的也可以花钱靠上一个；至于赔偿，
那更有可能赔得你倾家荡产！因为钱对这些家长来说并非首要的筹码，除非那钱的
数目有足够的巨大。
许如多也不幸在中毒孩子之列，更不幸地是，他的妈妈此刻出差在外，爸爸也
似乎忙得顾不上他。当学校在第一时间电话通知中毒孩子的家长时，只有许如多的
家长没有及时赶到医院来探视。
许如多的班主任是一位年近30的青年老师，她实在不明白有什么事比孩子的生
命和健康更重要。在精心照料好许如多度过危险期后，面对孩子那左顾右盼羡慕的
眼神，李老师心里很不是滋味，背着多多偷偷哭了好几回。
这天，她在照料许如多吃过午饭睡着以后，溜到医生办公室，抱着试一试的心
情，先给曹颖的办公室打电话，对方还是说曹经理出差不在；再给市政府打电话，
费了好一通周折，才算拨通了许水的手机。
“喂，许处长吗？你好，我是你儿子许如多的班主任李老师。”
“啊李老师你好，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帮忙吗？”
“许处长，不是已经给你打过电话了吗？学校出了点事，现在多多很想你呀！
你怎么没有抽空来看看孩子呢？”
“哦你说这事我知道，我不是忙吗？多多在那里有你们和他妈妈照顾就行了嘛，
我有……”
“哎我说许处长你等等，”李老师急得连忙打断他的话，“多多的妈妈在哪儿
呀？她一天也没来过！你们这两口子太……”
“什么？！你们怎么搞的？我不是早就把他妈妈的电话告诉你们了吗？你们为
什么不通知他的妈妈？”听上去许水有些气急败坏，“太不象话了！你们在哪儿？
我马上赶过来！”
“喂许处长，怎么现在倒怪起我们来了？行了，我们就近安排在海淀医院！你
来一问就知道了。好好好，您快过来吧，孩子想你们想的不行……”
许水也真是忙。说是“马上”，也是等到一个钟头以后，他才急冲冲地出现在
多多的病床前。
父子见面，惹得多多和李老师又哭了一场。
在最初的激动过去后，许水没忘了仔细打听事故的处理情况。
听说许处长亲自到病房看儿子来了，惊得学校老板带着校办的负责人马不停蹄
地跟了过来，小心翼翼诚诚恳恳地说了些“对不起”、“保证”、“一定”、还有
“受惊了”、“请放心”之类的话。好容易把他们打发走了，许水正要和儿子亲近
亲近呢，兜里的手机却不识趣地叫了起来。
许水一看手机屏幕，脸色立马庄重起来。他一面把手机紧贴在耳朵上，一面几
乎是小跑着来到阳台上，压低声音哼哈了一番。
等许水再从阳台上回到病房时，脸上一丝慈爱关切的神情也没了，他有几分为
难地对李老师说：“真不好意思，我现在必须得走。李老师，还得再辛苦你。对了，
我会尽快联系他妈妈，让她赶回来照顾多多。”接着，他凑到多多耳边，伸手为儿
子抹去刚流出来的泪水，“多多，好孩子，爸爸实在没空照顾你，爸爸没办法呀！
我会把妈妈给你叫回来的。听老师的话，我走了呵，给爸爸再见！”
“你去吧。”李老师见状，只好走过来安抚多多，“这里有我，多多会听我的
话的，我也会照顾好多多的。多多，你说对吗？哎，好孩子！你放心吧。多多，给
爸爸再见。”
“爸爸再见。”多多很懂事，他强忍住泪，和许水招了招手。
许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似乎已经听到接他的汽车在外面鸣叫，他三步并着
两步地冲出了病房。
许水走出医院大门，挂市政府牌照的“奥迪”车果然已经等在门外。他赶紧跑
过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在车上，许水接通了曹颖的手机：“曹颖呵，你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你怎么？今天挺闲的？”
“我挺闲？多多他们食物中毒了你真的不知道？”
“啊？什么什么？多多怎么了？”
“你别急别急……”
“你快说！多多怎么了？！”
看见曹颖的脸色大变，不断地念叨着“多多”，林立媛和筱昕也一脸焦急地围
了上来。
“现在没事了。”许水在电话里说：“多多现在在海淀医院内科住院，已经脱
了险，他们老师照顾得挺……”
“你再说一遍，多多到底怎么了？”
“已经没事了！前几天他们学校发生食物中毒，有60多个学生遭殃，多多也在
其中。”
“中的什么毒？多多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曹颖急切地问。
“现在已经确定是他们学校食堂用的盐有问题，好在问题不是很大，也没有什
么后遗症。
再说他们老师很负责的，治疗和营养都安排得不错。不过，多多很想你，你要
有可能最好赶回来。“
“许水，你可不可以请几天假先把多多陪着，等我赶回来就马上来换你？许水，
你一定要把多多照顾好啊！”
“曹颖，你别着急。”许水在电话里和这边的林立媛几乎异口同声。
“我能不急吗？”曹颖对许水也是对林立媛和筱昕说。
“你听我说……”许水在车上焦急地看着窗外，眼看马上就要到达会场了，只
好硬着头皮把实情告诉了曹颖：“我脱不开身，刚刚在多多那里呆了几分钟就被叫
过来开会，请假也请……”
“你住嘴！”曹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厉声大叫，“会、会、会！你们就知道开
会！老婆孩子都可以不要，就在会上倒腾你们那几顶乌纱帽！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
禽兽，干嘛要成家呀！我的多多，妈妈马上回来看你！妈妈马上回来看你……”曹
颖吼着吼着，声音变了调，眼泪“哗哗”地涌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突然
身子一歪，手机一下滑落到地上，“砰”地一声把电池甩飞了，要不是旁边林立媛
反应快，她整个人也非跌倒在地上不可。
筱昕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她赶紧帮着林立媛把曹颖扶到沙发上躺好。两人
一通忙乱，又是喂水又是安慰地好容易止住了曹颖的悲恸。
待曹颖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后，林立媛作出了安排：“曹，你赶紧回去吧，多
多这孩子身边没人可不行，毕竟出了事呀，”林立媛自己的泪也下来了。“怪可怜
的。筱昕要是能陪她回去也行，我想我们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
筱昕流着泪，默默点了点头。
“不！”曹颖闭着眼，任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滚，“筱昕、还是、留、留下来，
一定要、要把那恶棍！把他逮到！”
“不要紧，曹姐。”筱昕安慰她说：“反正我把材料都写给公安局了，抓那家
伙的证据早就有了，手续也办好了，他早晚有一天会落网！我老守在这儿也不是事
儿，还是陪你回去吧。”
“不。”曹颖还是摇头。
“行行行，”林立媛了解曹颖，她赶紧点头答应说：“曹颖你先回去，筱昕的
事我和她来处理，严义那边的消息我们也随时打听着，一有什么就电话通知，行不？”
曹颖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哎电话呢？摔坏了没有？”
筱昕把电话和电池递给她。
曹颖把电池装好，一摁开机键，屏幕上却只有几个看不懂的乱码，既不是英文
又不是中文，其他的键好像也失灵了。
这一下曹颖又着急起来：“这怎么办呢？我的电话可都记在它上面呐，我的老
天！”
“别急别急，再试试！”林立媛自己急得不行，却还劝着曹颖。
曹颖把电池下下来，重新安装了一遍，结果屏幕上出现了几个掉笔画的汉字，
还没等曹颖她们读明白，那缺胳膊少腿的汉字又变成了看不懂的乱码。
“换块电池看看。”筱昕建议。
曹颖身子也不软了，她起身拿过坤包，取出电池换了上去，结果依然。这一下
三个人都泄了气。曹颖又直愣愣地跌坐在沙发上。
“这怎么办呢？关键是电话号码。”林立媛也不知所措，连安慰的话都不知说
什么好了。
眼看曹颖的泪水又悄悄地滑下来了，筱昕急得只搓手：“曹姐，现在着那个急
也没用，我看，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好吗？”
“……，我重要的电话号码都在这上面，……，老天惩罚我呀！”
“唉，怎么办呢？”林立媛也是一筹莫展，“你没有用笔记一个？”
曹颖默默摇摇头。
“这下可完了。”林立媛也绝望了。“手机坏了可以再买，这电话号码可是钱
买不来的！
这个该死的许水，捣什么乱？！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赔！“
“赔？”筱昕也上来了，“他赔得起吗？我们曹姐的好多关系，他根本不可能
知道的！这年代，信息就是财富呀！唉——。”
“别说了。”曹颖作出了决定：“筱昕辛苦一趟，帮我去订一张今天飞北京的
机票。我先回去，筱昕留下来等结果。”
“行啊。那，林姐，你在这儿陪陪曹姐，我下楼到总台去办票了。”
“你等等。”林立媛叫住了筱昕，转头问曹颖说：“曹，我看你走后，叫筱昕
把这房子退了吧，她一个人住在这儿我不放心，再说公司的钱也是钱呀。”
“你是说，让筱昕住到你家里去？”
“是啊，反正我家就我和我儿子，他一直是自己一间房，筱昕去了也没什么不
方便的。”
“筱昕看呢？”曹颖偏过头去问。
“我看？我看我还是住招待所吧。在林姐家附近找一个便宜的招待所。要不我
还跟你一块回去？”
“这为什么呢？”林立媛说话直来直去：“我家还空了一间卧室，我给你整理
收拾一下不就行了？钥匙给你拿着，你要干什么你可以插门……”
“圆子！”曹颖制止了林立媛的快口，“筱昕是怕打扰你！都别再争了！筱昕，
我建议你可以到她家去看看那间空房。不是别的，钱不是问题，这公司于我有多大
的关系？而是你在她家我找你方便一些。当然，多少也让我放心一些吧。你看呢？”
“林姐，你别生气，我真的是怕影响你和你儿子的休息。既然这样，那我就听
凭两位姐姐安排吧。我先订票去了啊。”
筱昕走了后，林立媛见曹颖靠在沙发上，神情很是倦怠，便一言不发地找了张
报纸看了起来。
曹颖此刻表面上还平静，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其实，她内心正在翻江倒海，一
幕幕往事像电影一样，无比清晰地放映在她的脑海。
她仿佛回到了30年前。
在她家乡的小城里，有一个叫“桃花岭”的地方。说是岭，其实只不过是一片
高低错落的大土丘而已，其“制高点”只比街面大约高10米左右。几百年前，这些
土丘上桃林密布，古木参天，每到春暖花开之时，缤纷的桃花会挤满那片绿荫。抗
日战争时，战火焚尽了这里的桃树，好在那些巨大的古木都生存下来了，所以现在
这里虽然没了桃树，也没了桃花，只剩下“桃花岭”的地名，但那仍然是毗邻闹市
的一个世外桃源。解放后，那里一直是行署和军分区的驻地，党政要人在那里运筹
帷幄、休养生息，一幢幢小洋楼掩映在繁茂的绿树丛中，高墙大院的门外总有背盒
子炮的卫兵转悠，宜昌城内仅有的几部“小包车”（轿车的旧称）也总在那里进出，
从而给“桃花岭”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在当时，有幸住在或工作在“桃花岭”
上的达官贵人和家眷们，对“桃花岭”有一个简单而传神的自称——院子——机关
大院的意思。
曹颖有幸是院子里出生的孩子。只是等到她来到这个世上时，“文革”的烽火
已经把“走资派”及其子女的特权烧得所剩无几了。虽然当时她的外公是权倾一时
的“军代表”，但老人家很自律，再加上她的父亲极其自尊的个性，所以她在大院
里没有什么朋友，在院子外也没有什么真正瞧得上的好友，养成了孤傲的性格。
她从小爱看书，又有条件看——这多少还是沾了外公有权、父亲是老师的光，
很早就涉猎了《红楼梦》、《罗密欧和朱丽叶》等中外名著，初中时就对“弗罗依
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时，她心里的春情浓得化不开，表面上却怎么也拿不下
架子，绝对回避和男孩子的来往，只到后来上大学碰到了许水。
结婚后，日子还算平静。可不知是因为曹颖自己要求太高，还是因为许水太笨
太守旧，她从小渴望的那种浪漫、那种温馨、那种如颠如狂的两性之爱，却从来也
没有得到过！肉体上没有得到，感情上精神上也没有得到！
“西楼寒月”的出现，让她一下子感到了一种精神上的满足，她不由自主地陷
了进去。
可是，自从她有了这份感情，她就几乎失去了平静，意外的打击一桩接一桩。
先是公司被骗，再是她自己，接着害得筱昕失身，现在竟连宝贝儿子也遭受了不幸！
……
曹颖不敢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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