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们回到碧城山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雨夜已经止住了。
还没有迈入山门,看见前方一条白带似的挂在山上的小径里,一行素衣道袍的
女冠匆匆拾级而下——不知道是哪个师妹沉不住气,竟然将她们出事的消息告诉了
闭关静坐的师傅。
说是这么多女弟子的师傅,静冥其实也不过三十多的年纪。或许是历练和清修
多了,显得沉稳而阴郁。提前出关的静冥道长脸色有些苍白,细长的眉毛紧蹙着,
有些杀气。或许就是那一缕杀气和悒郁,压住了她眉间的秀色。
“师傅……”所有刚从望湖楼回来的人都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师傅为人
向来严厉,这一次知道了出了这么大乱子,不知道要如何处罚她们。连一向深得师
傅喜爱的华璎,看见师傅眼里冷锐的亮光后,心里不知道为何腾的一跳,低下头去。
——她也知道,受了师祖的教导,严厉冷肃的师傅平日里最痛恨的便是道心不
坚、凡思缠绕的弟子。
以前四师妹被情障所惑,在白云宫里私会情郎,结果被师傅察觉,发起怒来,
亲手杖责一百,废了武功将她赶下山去,据说四师妹以后一辈子都是个瘸子了。
“华清,华嫦,你们跟我进天心阁来!”静冥的目光从二弟子清丽的脸上转过,
却不问什么,反而对着大弟子吩咐了一声,径自转身回去,素衣白袜,白玉拂尘在
晨风中飘飘荡荡,竟然有一种世外仙子的气息。
“师傅……今年不过三十五罢?”不知为何,华璎脱口轻叹了一声,身边的师
妹们没有一个搭腔,师傅为人严厉冷淡,弟子们在背后也不敢议论什么。
只有大师姐,正准备起身跟上师傅,仿佛听见了她这一句自语,回头瞥了她一
眼,那目光居然极度的复杂——不同于平日的冷淡与敌视。
或许,是因为昨夜自己那样不顾性命的救她,改变了华清师姐对于自己的看法
罢?
华璎正这样想着,忽然听见大师姐轻轻叹了口气:“是才三十五……已经显得
比年龄苍老了吧?我们、我们将来都会这样,二妹,你也是。”
华璎一惊抬头,不知道为何师姐会有那样的语气,然而华清已经转过了头,沿
着陡峭的石阶走了上去。山风吹动她的长发,师姐的身子单薄得似乎要随风飞去。
华璎的眼睛黯了一下——这么多年的同门姐妹,居然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怎样
的人。
据说大师姐自幼就被父母抛弃,当年的无尘师祖收留了她,但是因为年纪太幼
小而没有正式收为弟子——一直到十四年前,师祖仙逝、静冥师傅成为白云宫的宫
主,才正式将这个在道观内已经生活了***** 年的孩子收为弟子。
所以,虽然年纪并不大,但是按照入门先后排序,华清依旧是所有人的大师姐。
或许是从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道观中长大,大师姐的脾气变得有些琢磨不透,
师妹们往往要受些莫名其妙的气,然而华清为人处事公允决断,有胆色有担当,甚
至有时师妹们做错了事,在严厉的师傅面前主动担下责任的还是她。
如果不是她习武的资质实在不高,二十多年来都无法完全领悟白云千幻剑法的
真谛,静冥师傅恐怕早就将宫主的位置传给她了。
华璎入门也算早了,算是静冥师傅收的第二个徒弟,然而或许因为她在武学上
的天分实在是惊人,与大师姐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所以很自然的,华清从来不喜
欢她。
而心如死水般束发出家的她,平日除了练剑之外,便是青灯黄卷,根本不关心
身外之事。即使敏锐的感受到了大师姐的敌意,华璎却淡淡的不以为意。
然而,大师姐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她却是一无所知。
也不知道,这一次师傅叫了大师姐去询问事情始末,师姐会在师尊面前如何说
她……
一个时辰后,她被传唤入天心阁。华清师姐和华嫦师妹已经回禀完毕,静静地
立在师傅身后。室内光线很暗,檀香的气息幽幽的萦绕。
“华璎,这一次你为了本门姐妹出生入死,师傅很欣慰……你果然是我的好徒
弟。”她惶惶然低头,却听得师傅柔声开言:“华清华嫦都和我说了,你这次因了
经验不足、差点伤在风神会的手里,等明日师傅便好好的传你本门天心秘诀,再多
与你拆练剑招,让你多一些临敌经验,以后再碰上这等事便能立于不败了。”
师傅的声音很轻柔,带着怜爱与赞赏——华璎心里微微一松,然而转瞬,便听
得师傅的声音冷了下去:“但是,华璎,你既已出家修道,如何能够再心有凡念?”
她身子一震,脸色瞬间雪白——大师姐、大师姐毕竟将她的事情都说了出去么?
“唰”地一声,听到什么簌簌响着,落到脚边。师傅的声音里面有动气时候才
有的寒意,让每个弟子惴惴:“华璎,师傅向来以为你心静如水,但是今日在你房
里我看到了什么?——玉豀诗集!你每日挑灯,原来读的就是这些么?”
那一本脆黄的书落到她雪白的长袍下,书页微微掀开,正翻到昨日读过的那一
页《春雨》。
华璎的手一颤,下意识的想捡起来,然而慑于师傅盛怒,温顺的她终究不敢动
一下。
“你要敢再捡起那本书,我就斩断你的手!”师傅方才还温和的语气,陡然间
因为弟子动了凡心而变得冷厉,“李义山那些东西,只有一句是好的,你给我记住
了——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她蓦然抬头,看了一眼师傅。静冥道长的脸色是严厉而沉郁的,一如平日,站
在师傅身后的大师姐脸色平静,没有一丝表情;而六师妹一剑她抬头,急急低下头
去。
“给我回去好好读《玉皇心印妙经》,想想吧,华璎,师傅是为了你好——你
的资质那么好,可是如果心里还有杂念,也无论如何都无法上窥天道啊。”见她抬
头,师傅轻轻叹了口气,眉目之间反而有些感慨。
居然……居然没有再问她与卫二公子的事情么?
华璎有些疑惑的看着,深深稽首行礼告辞,退了出去。
退到门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华璎迟疑了一下,立住脚,低首轻轻道:
“师傅……风神会的大当家风涧月,请我代他向师傅问好,祝故交修为更进。”
“风涧月?又是他……什么故交!根本不认识这个人,真真是诋毁清修之人。
风神会里就没有一个好人。”师傅的眉头皱了一下,手重重一拍椅子扶手,怒道,
“华璎你也是,这样人的话你也信?快给我回去好好修习经书!”
她有些无措的站着,看见站在师傅背后的大师姐对着她轻轻摇摇头,示意她快
些退出。
出门时,她的眼角扫过地上那本《玉豀诗集》——风从阁里的不知何处吹来,
书页轻轻翻动。华璎的眼睛陡然红了一下,然而咬了咬牙,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二师妹。”
晚课过后,师傅离开,众位女弟子按照顺序依次退回各自房中,最后留下大师
姐收拾一切。在华璎也起身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的大师姐叫了她一声。
华璎的眉头不易察觉的收了一下,站住了身子,轻轻问:“师姐有何指教?”
华清没有回答,空荡荡的三清殿上她的足音响起,绕到了她的身侧。
“这本书你好好收起来,不要再被师傅发觉了。”忽然间,听到师姐的声音在
身侧响起,手里一动,一卷书塞了进来,熟悉的质地与厚度,赫然是那本《玉豀诗
集》!
华璎惊喜的抬头,看见师姐清秀的瓜子脸。华清看着她,叹息着:“师傅要我
烧了它,我想想还是私下藏了还给你。”
“多谢……多谢师姐。”手指紧紧的握住书卷,不知道如何表达心里的感激,
华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华清居然还有这份心,以前,还一直以为大师姐
是个同师傅那般无情冷漠的人呢。
“我没有同师傅说卫二公子的事情——但是六师妹说了。”华清的声音顿了一
下,看着二师妹的手颤了一下,然后继续,“也不能怪她……华嫦一直帮着我,所
以有机会就会说你的坏话——”
“嗯。”华璎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含糊应了一声:六师妹以前受过大师姐的恩
惠,所以一直仰赖着华清。自然,被师傅传授凝碧剑、威胁到华清地位的她,在华
嫦眼中也是时刻恨不得踩一脚的人了。
“她把你们在望湖楼上的事情都说了……师傅那么聪明的人,想来已经猜到了
几分。”华清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从容,而听的人却是心乱如麻。
“可师傅没说什么。”华璎感觉手心渐渐冰凉,脱口惊惧的说。
华清点点头,眼色却越发的沉郁:“是啊……我也很惊讶。师傅竟然什么都没
说!以师傅的性格,你觉得她会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的不追究么?”
华璎的心更乱,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果然,耳边就听见大师姐轻轻说了一句:
“师傅她今天……吩咐三师妹到碧城山千丈崖上,去采解忧花来。”
她心里一惊,陡地冰冷彻底。
解忧花?……解忧花?白云宫所有丹药里面需要解忧花的,只有——!
“天心阁的丹房里,好久没有炼制‘洗尘缘’了罢?如今用到,只怕要赶着现
制了。”她还没有想到那个令人恐惧的药物名字,华清师姐却淡淡的说了下去。
“不会吧?师傅、师傅要我——”有些震惊的,华璎脱口问。
华清的脸色也是冷冷的,眼睛里面的光芒闪烁不定,她回头望着殿中供奉的三
清神像,上清灵宝天尊、玉清原始天尊、太清道德天尊高高在上,俯视着空旷大殿
中这两个年轻的女冠。
华清叹息了一声:“你资质那么高,师傅断断不舍像以前对付四师妹那样、废
了你武功赶你下山——她今日还说要传你天心秘诀,这秘诀在本门向来是不传之秘。
师傅这样的脾气,有这样的打算,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起今日师傅流露出的倾囊传授的意识,对照如今大师姐的分析,华璎脸色渐
渐苍白,冷气一丝丝的从心底溢出——洗尘缘…洗尘缘!
赠卿一杯无情泪,洗尽尘缘入九霄。
凡是道心坚决的人,在白云宫出家修道前,都可以请求服用洗尘缘,一杯入喉,
尘缘尽忘,不复再有恩怨纠缠。但是每次动用洗尘缘,都是入门的子弟自愿提出。
可是、可是师傅如今,居然有了逼她服用洗尘缘了断前尘的心思么?
华璎有些惊惧的握紧了手中的书卷,脸色苍白的透明——师傅要她忘记所有么?
忘记少女时代优越的生活,忘记父母家人,忘记玉豀诗集,忘记……怀冰么?
看着她的神色,华清微微叹了口气:“洗尘缘炼制至少要七天,你还有时间好
好想一想——如果不愿意放下一切,那么,趁着师傅没有逼迫你,赶紧走吧!和卫
二公子说一声,你和他离开白云宫吧!”
离开这里?大师姐的意思,竟是要她私逃出宫么?
“逃出去?师傅、师傅知道了不知该如何生气呢……”华璎惊讶的抬头,看见
华清决断的眼神——大师姐毕竟是大师姐,一向都是沉稳而有主见的。
“我知道你向来温顺听话,这样大胆的事情未必能做的出来。”华清低了眉,
淡淡道:“本来我不会这样帮你,可是经过昨天的事情,我想——如果能做的到,
我不想让二师妹你再遇上这样的事情。”
“再”遇上这样的事情?
华璎心中微微一惊,心中不知有什么样的猜测掠过,许久许久,她望向殿中长
明灯下仙风道骨的三清神像,忽然轻轻说了一声:“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
寸灰——师傅、师傅也是看过义山诗的,是么?”
“看这里——”已经是半夜了,在后山千丈崖附近的悟真洞中,华清举起手中
的火折子,在洞壁上晃了一下。
悟真洞是白云宫弟子们犯了门规后,贬来静坐反思的地方,平日里极少有人来,
更不用说是半夜。外面有野鸟夜唳,华璎心里一惊,在火光明灭之间看见了洞壁上
斧凿的痕迹。
仿佛有人为了凿去什么东西,而夷平了这一片洞壁。
“什么都没有呀。”看着那些已经有了些年头的刻痕,华璎诧然的说——她不
知道大师姐半夜偷偷地拉她来这里,是要给她看什么。
“上面的字,只怕没有人能认得出来了……哪怕是亲手将那些字刻上去的人。”
华清将火折凑近洞壁,手指抚摩着那已经有些长上青苔的刻痕,有些感慨,“十五
年前某一个深秋,白云宫也有一个女弟子因为动了凡心、被贬到此处禁闭,她的师
傅限令她在日出前想通,自愿去放弃所有尘缘——不然,便要强行让她喝下洗尘缘。”
“啊?”华璎微微一怔,不自禁的脱口低呼,“她、她的师傅……也这般强人
所难么?”
“白云宫里面的规矩本来就严……历任的宫主,从来没有一个好脾气的。”华
清的手抚摩着石壁,眼睛里面却有辽远的叹息,“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么,她便是在这里静思了一夜么?”在火折一明一灭的光中,华璎的眼色
陡然也黯淡起来,“她、她最后是怎么决定的?”
华清轻轻叹了一声,摇摇头:“这个女弟子和现在的你有一点相似:她的资质
也很好,可以说白云宫近一百年来只有她能在三十岁以前,就将白云千幻剑法真正
练成……但是和你不一样,她那时候依然不顾一切的爱着那个男子,其实根本不用
想什么,她绝对不会和情郎分开的。”
火折映照着石壁,上面的痕迹过了十多年,依然看得出一斧一凿之间的凌厉。
“她的师傅硬生生将她关入悟真洞里,说如果她想不通等天明了就要逼她喝洗
尘缘——她费尽了力气,也无法打开洞门出去。”华清的眼神幽幽远远,这个年轻
的女冠,居然知道这样隐秘的过去,“眼看长夜就要过去,师傅就要拿着药过来,
她疯了一样在石壁上到处刻下情郎的名字——生怕自己真的会忘掉,她想记住他啊!”
“但是…最后还是被凿掉了么?”陡然间华璎明白过来,手指触摸着石壁上那
些平整的印痕,她眼睛便是一热,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慨,让她几乎掉下泪来。
还是没了……什么都没了……那样用尽了毕生爱恋写下来的名字,仿佛写在沙
滩上一般,潮水来去之间,宛如从未发生。
“是啊。师傅一进来,看见她这般不顾一切的势头,知道怎么劝也是无用,当
即就制住了她,逼着她喝下那药去!”华清轻轻说着,声音渐渐由波澜不惊变得尖
锐凌厉,仿佛感染了当时那样疯狂惨厉的气氛。
“那个女弟子不肯喝,拼命的挣扎,甚至拔剑对着师傅动起手来……然而,她
还不是师傅的对手。她师傅将她击倒在地,将药给她灌下去,然后在等着药力发作
的间隙里,开始冷漠的一处处削去壁上刻着的名字——她必须忘记!必须忘记!”
“最后知道无望,在陷入药力发挥的恍惚中时,那个女弟子忽然抓着剑锋回过
手来,用剑划破了自己肩上的肌肤,将名字刻在自己的身上……她要记住他,她宁
死都不要忘记!”
华清的手用力的抓着那些刻痕,几乎将纤细的手指折断在石壁上,她的声音渐
渐高了上去,犹如乌鹊夜啼。
“后来呢?”仿佛听着的,是自己的未来,华璎手心沁出了冷汗,有些怯生生
的问了一句——生怕听见的是不好的结局。
“很惨。”华清的回答却是简短的,仿佛需要平定一下心中的振荡,然而那样
一句简短的概括,却让华璎的心蓦地沉到了万丈深渊。
心中一片冰冷。那般惨厉的故事……十多年前发生在这个寂静冷僻的石窟里。
恍惚间,夜风中她似乎听到了当年那个女弟子绝望的哭声和喊声,幽幽远远。那是
一个被硬生生扼杀的灵魂,依旧在不甘心的呐喊。
——如果她不从,静冥师傅会不会如此对自己?
沉静了一会儿,华清继续说了下去,终于不再情绪动荡,然而声音却带了些萧
瑟悲凉:“那个女弟子没有能按照原定计划下山去找那个恋人。几天不见她的消息,
那个男子便自己找上了白云宫——然而,没想开门出来的便是她……”
“她,她真的不记得他了么?”想象着再见陌路的场面,没来由的一阵寒颤,
华璎轻轻问。
“不记得了——洗尘缘那样的药力……”华清摇摇头,火折子已经快要燃尽了,
她晃晃手腕,让最后那一点烧完,叹了口。
“她的情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几天不见,她便变
得如此冷若冰霜。他无论怎么说,她都只是当他是个疯子。纠缠不清之间,惊动了
白云宫里面的人,师傅出来看见了,就沉下了脸——要她将这个人赶走。”
“那个女弟子就这样和昔日的情郎动起手来。”
说到这里,火折子已经灭了,石洞中刹那间一片黑暗。而大师姐的声音,依旧
在黑暗中缓缓响起,冰冷如水:“她啊……招招无情,不带一丝留恋。不知道是因
为她剑法真的大成了,还是最后关头那个男子下不了杀手——反正到最后,她一剑
刺穿了昔日情郎的胸口。”
“啊?!”终于忍不住,华璎脱口惊呼了一声,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声音
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如此惧怕的感觉……即使是在这个偏僻阴冷的石洞
中,听到这样的事情,未必能让她感到从心底漫出的寒意。
——那是因为她从中看见的,是她自己的命运。
“也幸亏那个人武艺高绝,在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没有毙命——只是抱恨而去,
从此心灰意冷,在有为之年而绝迹于江湖。”大师姐的声音低了下去,过了半晌,
方道,“就是到了如今,每一年伤势便要复发一次,这折磨…只怕是要至死方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慨和惋惜,与她的年纪大不相合——华璎想,大师姐
恐怕也经历过不少事情吧?这里每个人,都是安安静静的各自修心养性,表面上看
起来都是一样的清静安闲,然而内心里多深才能见底,却是无可猜测的。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冰凉的石壁,十五年前的斧凿痕迹仿佛刀剑般凌厉的
割痛她的手,华璎一颤,忽然在黑暗里低下头去,极轻极轻的问了一句:“这上面
本来刻着的名字,是不是……是不是‘风涧月’三个字?”
声音飘散在黑夜的洞窟中,仿佛激起了微微空荡的回声。然而,黑暗中华清师
姐默默伫立,却没有应。
都是聪明的女子,很多事情,说到一半便能知道。
“师傅……师傅她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么?好可怜……她、她什么都忘了么?”
华璎的感慨却越发的深,想起往日师傅的行迹,忽然觉得平日她那样严厉冷酷的态
度、反而更让人觉得感触万千。
华清的声音这时才响起来,轻轻叹息着:“是啊,她不记得了——师祖后来一
直很严厉的管束她,渐渐师傅也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十五年来她一直恪守着无尘
师祖的训导,将风神会当作了死对头……你看,她不是死死守着青鸾花,不肯给风
神会么?”
华璎生生打了个冷颤,想起这次冲突的主要原因,脱口轻呼:“天……十五年
后,师傅、师傅还要看着他死么?”
黑暗中只听簌簌的声响,然后微微的红光一闪,原来是华清从袖中拿出了另一
个火折,点了起来。持着火折,她再次照了照洞壁,微微叹息:“师祖……说真的,
虽然无尘师祖号称中兴白云宫的一代宗师,我却自小起就有些恨她。”
“那时候我七岁,风老大和师傅都不过是双十年华的青年,多么相配的一对璧
人啊——他们两的第一封书信,还是我偷偷转交的呢。”华清的眼光忽然又变得辽
远,轻轻出了一口气,“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那时候我因为年纪
小,所以师祖并不把我放在心上,看管的也松了一些——如今,可算是隔了蓬山一
万重了。”
华璎恍然:原来,在望湖楼上,大师姐临走时扔下来的那句诗是这样的缘故,
看来,风涧月的确也是喜读义山诗的吧?……然而,看着他那样茫然的神色,大约
十五年这么长的岁月后,他也忘了当年那个小小的女道童了。
“所以,二师妹,我带你来这里,给你讲这个故事——希望你不要再蹈这样的
覆辙。”火折子的映照下,华清素净的瓜子脸上有凝重的表情,看着她,眼里闪烁
着叹息,“太像了啊……在望湖楼我看见你和卫二公子那样的神情,心里就紧了一
下。”
华璎默不作声的低下头去,火光幽幽映着她侧脸,她的手指在石壁上来回移动
着,许久许久,才问了一声:“师姐……那么,为什么,你不和师傅说你知道的事
情?”
华清冷冷笑了一声,声音有些锐利起来:“师傅如今的性子,可以说和师祖一
摸一样了。你以为她会听得进去?一开口,早就被当作污言秽语打出去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有些无奈的轻叹了一声:“而且,就我一个人是口说无凭的,
没有什么能证明那些事情发生过。师祖当年把一切痕迹都抹去了……连师傅拼了命
在肩上刻下的字,都被师祖用烙铁烫平了!很惨……很惨……”
华璎又是冷冷一惊,下意识的抬起手捂住肩膀,仿佛那炽热的烙铁烫上的是自
己的肌肤——那样不择手段的压制啊…夜风吹来,她仿佛听到低低的哭声。
那是那个年轻女冠被禁闭在这个石洞里面时的哭声,一边哭喊,一边在记忆消
失前拼命刻下恋人的名字。在石壁上,在血肉之躯上。
她要记住!她要记住!她要记住他的名字,记住她曾经……那样的爱过他。
然而,一切终究被无情的抹去,仿佛砂粒回归于大海,平整的海滩上一望无际,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的身子在宽大的道服下不自禁的微微颤抖起来,用力咬住咀
唇。
“其实,我记得这个石台底下,本来有个地方刻着的字没有被师祖看见,还残
留着……”华清有些疑虑的低下头去,用火折子照照那个青石台子,细细看了一眼,
“我两年前来看的时候还有‘风涧’两个字在,奇怪……后来再过来看,居然不知
被谁抹掉了。”
华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石台底下的凿痕——和石壁上比起来,已经是比
较新的了。不知道门中还有谁,居然仍然在力图掩盖这样的过去。
想到这一场悲剧牵连的人,和延绵已久的岁月,华璎心里一点点的冷得透凉。
华清在黑夜中默默站了一会儿,看着手中的火折烧了大半,终于清冷冷的问:
“二师妹……如今,你心里的打算是怎样?”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不知为何华璎却惊得机伶伶打了个冷颤,咬咬牙,终于
挣出了两个字:“我走。”
——是的,她要走。她要离开。无论此后去向何处,断断不会再留在这个地方,
将这个已经淡漠的悲剧再重新的临摹一遍。
七年前,为了脱离牢笼,她选择了束发出家;然而没有想到,七年后,为了挣
脱另一个更可怖的牢笼,她还要费如此大的心力。
这天地之间,莫非到处都是躲不开的罗网?
华清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火折又快燃尽了,她点点头:“的确还是走
的好……趁着师傅还没有炼出那洗尘缘来,过几天轮到华嫦值夜,我去她提点她一
下。”
她轻轻笑了笑,眼色冷冷:“师妹们或许还会说:大师姐毕竟有本事,借着这
件事,就轻轻松松逼走了师傅最宠爱的弟子,坐稳了掌门师姐的位置……”
“师姐。”她颤声打断华清的话,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人和人之间啊,究
竟要费上多长的岁月、多深的用心,才能够真正了解彼此?
华清也就住了口,看着她笑了笑,抖抖手中又快要燃尽的火折:“二师妹,我
们回去罢——夜很深了,明日还要早起念经。”
走出去的时候,她们看见碧城山上点点碧色的鬼火——那是满山的磷火。这是
阴气很重的山,层层叠叠的坟冈,一到夜来便是漫山飘飘渺渺的碧色鬼火。想想,
“碧城”两个字,还倒是贴切的很。
“二师妹,我一直想问——”走在山道上,掌门师姐忽然看看星空,轻轻叹了
口气,问,“七年前,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要离开卫二公子呢?”
华璎怔了怔,忽然间有一丝苦涩的笑意。
为什么?七年前,她以为自己已经想的够清楚了。因为身上千丝万缕的束缚,
因为不想伤害到父母家人,她自以为是的选择了目前的路——她以为这样,自己忍
着一点委屈,便是顾及了各方的颜面,将其余人受到的伤害降低到最小。
然而,结果又如何?
母亲还是忧伤的死去,父亲依然衔恨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甚至怀冰……七年
后重见怀冰,他眉宇间的悒郁竟然不曾如她所想那样、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淡去。
如今,听到师姐问出这个问题,一直心境清明的她居然微微愕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当年……她居然有那般决断的决定,甚至不让怀冰有置喙的余
地。
“或许……那时候我太小。”走到了半路,一直无语的她蓦然间轻轻回答了一
句,语音里无喜也无嗔,平静如水,“我才十六岁。我以为传奇就是该那样结束的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我和他不可能在一起——那些传奇里,不都是以离别后天
涯永忆来结尾的么?”
年轻的女冠抬起头,看着漫山的碧火微微笑了笑,七年后,她眉宇间稚气尽去,
淡淡的愁绪和洞彻飘散在她秀丽的眉间:“那时候,我看了太多的传奇和诗词……
以为就该是这样的结尾——”
华清有些愕然的回头看着师妹,眉间有疑惑——的确,从她看来,这些话的意
思实在是晦涩的。虽然是多年的同门,她,也并不了解她的二师妹。
“你以为自己是戏里的人么?所以要照着戏文里面的套路唱下去?”半晌,终
于有些明白过来,不可思议的,华清问。看见师妹含笑点头,不禁喃喃叹息:“天,
难道你们这些大家小姐、书读的多了,便会生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心思来?”
原来,虽然和师傅的故事情节相同,故事里面女子的心,却是另一番天地。
“说实话,我是没有信心——我不了解离开我以后的他。”华璎低首,看着手
中的凝碧剑,话语倒转为明了易懂了,“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那时候什么都
不懂、大门都不出的我,只能想象他的世界、他的想法,但是他内心究竟如何,我
却是半点把握都没有的。”
“我不懂他。所以我害怕。”
她的最后一句话,依旧是奇怪的。然而华清已经来不及细细问下去——已经到
了起居所在的小院门口。
那么,现在同样涉足江湖的你——懂了么?
--------
天鹰文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