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狼惊春梦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柳飞扬虽然已有七分醉意,却还在摇头晃脑,且歌且饮。夜光杯中酒方尽,立刻就
有侍女为他满上,再由身旁一个妙龄少女缓缓地喂人他的口中。此刻柳飞扬横卧软
榻,头枕美人膝,醉眼朦胧地欣赏着眼前的歌舞。那献舞的胡姬上身半裸,下身纱
裙半透,纤瘦的腰肢曼妙如蛇,勾魂摄魄的碧蓝眼眸中,充滋着浓浓的春意。此时
屋外虽然已是秋风肃杀,房中却温暖如春。
这里是西域边睡重镇肃州,以葡萄美酒和夜光杯驰名天下,由于是丝绸之路上
的交通枢纽,其繁华在西域屈指可数。这里聚集着来自东西方的商贾驼队,自然也
就少不了慰籍旅途劳顿的各色享乐。胡姬、美酒和大漠风霜,构成了这里的独特风
景。此刻,柳飞扬就在当地最大的春梦楼中,享受着他人生中难得的逍遥。
胡姬的舞姿开始转急,揭鼓胡茄奏出的音乐也渐至高潮,柳飞扬沉浸在眼前这
充满异域风情的歌舞中,早已醉眼惺松,不知身在何处。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嚣声,跟着就是老鸨和姑娘们的尖叫声。虽然青楼
中少不了意外和变故,但听这姑娘们的叫声,显然不是普通的骚乱。楼上的乐师和
舞姬闻声停了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场。
半醉半醒的柳飞扬发觉乐声已停,口舌不清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停
……了?”
乐师和舞姬转头望向窗外,柳飞扬这才留意到楼下的喧嚣,不由一声高喊,道
:“楼下是怎么回事?乘风,去看看!”话刚出口,才想起铁乘风不在身边。几天
前柳飞扬离开戈壁沙漠后,情绪十分消沉,却不想让朋友担心,更不想让铁乘风将
自己当成病人来照顾,便悄悄地避开他,独自来到这青楼里买醉。此时柳飞扬无心
理会楼下的喧嚣,对手足无措愣在当场的舞姬举起酒杯,笑问道:“姑娘舞技精湛,
不知如何称呼?”
“洛雅。”舞姬淡淡地应道。她没有寻常青楼女子的讨好和妩媚,却有一种不
亢不卑的从容,这让柳飞扬对她生出了一些兴趣,道:“过来陪我喝酒!”那舞姬
却冷冰冰地道:“我只跳舞,从不陪酒!”
“这是什么规矩?”柳飞扬呵呵一笑,细细地打量这位与众不同的舞姬。只见
她有一头栗色的秀发和一双湛蓝如海的眸子,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五官轮廓分明,
高鼻深目,是个典型的色目人。她的上身仅穿着胸兜,裸露的腰肢如水蛇一般曼妙
柔软,肚脐呈漂亮的椭圆形,惹人注目。一条轻纱长裙虽然遮住了她那双长腿,但
依旧可以想象到它的修长结实。这是一个令男人心神摇曳的人间尤物。
门外的嘈杂喧嚣声越发激烈,还隐约传来了打斗声。乐师和丫环的脸上显出惊
诧好奇之色,不过碍于客人在前,他们只得忍住好奇心不敢去看。柳飞扬见状笑道
:“大家一起去看热闹吧,我也是个好奇之人。”
众人开门而出,就见楼下的大厅中,几个黑衣汉子围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中年汉
子,乒乒乓乓斗得正急。那中年汉子虽寡不敌众,却十分悍勇,一把弯刀使得滴水
不进,黑衣汉子虽众,却也不敢过分靠近他。
“唉,又是江湖争斗。”柳飞扬叹了口气。他整天在江湖上行走,遇到这样的
江湖争斗就如家常便饭,没想到来青楼买醉也躲不开这些事。
他索然回到房中,正想继续独饮,才发现那个叫洛雅的舞姬,竟还留在原地,
没有随众人出去看热闹。
“你不去看看?”柳飞扬指指门外,对洛雅笑着调侃道。
“我自己就是热闹,何必去看旁人。”洛雅冷冷地道。她的眼中竟也有一种同
柳飞扬一样的孤寂与淡漠,这与她的年纪完全不相称。这种眼神让柳飞扬心中一动,
他忙举起酒杯笑道:“那何不过来喝上一杯,不是陪客人,而是两个同样不喜欢热
闹的人,为这难得的清静干上一杯。”
洛雅迟疑了一下,随后款款来到桌前,接过柳飞扬手中的夜光杯,与他一碰之
后一饮而尽,跟着搁下酒杯,淡淡地问道:“公子既不喜欢热闹,为何又要花钱来
买热闹?”她的汉语带着明显的异族味道,不过却还算得上流利。
柳飞扬一怔,一时无言以对,略一沉吟,不由得笑道:“也许我这是热闹之中
喜欢清静,真正清静时却又向往热闹,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矛盾。”说着他又斟上满
满两杯葡萄酒,盘膝在矮榻上坐了下来。柳飞扬示意洛雅,在自己对面坐下来,二
人举杯再饮,片刻间便连饮数杯。二人既像多年的老友,又像素不相识的路人,除
了举杯共饮,再无一句言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乐师和丫环的惊叫声,骚乱已蔓延到门外。柳飞扬循声望
去,就见一个浑身浴血的中年汉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刚进门就失力跌倒,再
无力站起。
“我看你还能往哪里逃?”随着一声冷峭的轻喝,一个黑衣人紧跟而人,一剑
直指那中年汉子的后心。柳飞扬见他再无力躲闪,忙将手中夜光杯一掷而出,刚好
击在剑尖之上,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剑锋歪过一旁,斜刺在楼板上。中年汉子
逃过一劫,连滚带爬地扑到柳飞扬的身前,嘶声叫道:“大侠救命!”
“我不是大侠。”柳飞扬叹了口气,原本最怕麻烦,谁知麻烦却偏偏要找上门
来。
“朋友,请不要多管闲事!”黑衣人握紧颤动不己的长剑,心中既惊且疑,方
才那只夜光杯的力道,令他不敢小觑面前这位醉意踉跄的年轻人。
柳飞扬知道像这样的江湖杀戮,实在难以分清是非恩怨,杀人者未必就是坏人,
被杀者也未必就是好人。不过要柳飞扬此时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伤者,
就这样死在自己的面前,他怎能无动于衷。
柳飞扬略一沉吟,问道:“不知此人有何该死之处?”黑衣人一怔,“呵呵”
大笑道:“这个世界素来弱肉强食,以实力说话,该不该死还不是看各人实力高低。”
“如此说来,你自信实力很强喽?”柳飞扬醉意踉跄地调侃道。
“那倒不敢,”黑衣人阴耸的脸上露出一丝厉色,冷冷地道,“不过凭咱们黑
狼帮的实力,在下倒是不敢自轻。”
听到“黑狼帮”三个字,柳飞扬不禁皱了皱眉头。那是横行于西域的黑道帮会、
令西域各族皆谈之色变。帮中除了汉人,还有西域各族的亡命之徒。由于西域各民
族大多以狼为图腾,所以他们便以一只黑狼为帮会标志,自称黑狼帮。难怪这黑衣
人如此自信。柳飞扬随后淡然地笑问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黑狼帮好汉,不知阁
下如何称呼?”
“好说,在下冷面狼杜凛然,不知公子怎么称呼?”黑衣人抱拳一礼,举止貌
似客气,目光却咄咄逼人。
柳飞扬对西域一带的帮会俱无了解,对这个黑衣人的名号也是第一次听说,见
他动问,便淡然笑道:“在下无名之辈,贱名不足挂齿。不过杜兄却是江湖上赫赫
有名之辈,像这样追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手,这要传了出去,对杜兄的声誉恐
怕有损啊!”对柳飞扬的恭维,黑衣人不为所动,只冷冷地道:“公子有所不知,
这人身上有件东西,咱们黑狼帮志在必得,只要他交出那件东西,杜某看在公子的
面上,放他一马也未尝不可。”柳飞扬看看四周形势,就见黑狼帮众人已将这间雅
厅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受伤的中年汉子要想逃出去,实在是不太可能,他只得对那
中年汉子道:“钱财身外物,如今这形势,你还是将他们要的东西给他们吧,留得
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不是普通的东西!”那中年汉子嘶声大叫,“它关系天下安危、朝廷运势,
我决不能交给他们!”柳飞扬顿时惊讶,上下打量那中年汉子,发觉他除了浑身血
污有些吓人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柳飞扬不禁调侃道:“是什么东西如此重要?
莫非是传国玉玺?”
那中年汉子没有理会柳飞扬,拼命地挣扎着站起身来,接着却又身子一软,无
力摔倒,刚好跌入柳飞扬的怀中。柳飞扬忙伸手将他扶起。
就在二人身体接触这一瞬,那中年汉子悄然将一物塞入柳飞扬的怀中,接着转
身对杜凛然喝道:“我贺晚成乃巴东好汉,岂会惧怕你等黑狼帮走兽?我就是死,
也决不容这东西落人你们手中!”
话音刚落,中年汉子猛然往窗外一跃,撞碎窗棂向楼下跌去。事发突然,冷面
狼杜凛然想要出手阻拦,却又顾忌面前这不知深浅的柳飞扬,就这一犹豫,只见那
中年汉子已成功扑到窗外,落到春梦楼的后花园中。
“快追!”杜凛然狠狠地瞪了柳飞扬一眼,立刻率手下追了出去。待黑狼帮众
人一走,柳飞扬才掏出怀中的东西细看,原来却是一柄长约七寸的短匕。匕首十分
简陋,刀鞘是用两块竹片合成,刀柄则是用千年铁木打磨而成,黑糊糊的,毫不起
眼。柳飞扬好奇地将短匕抽出一看,只见匕首样式古旧,不像是当世之物,刀刃更
是锈痕斑斑,缺口无数,虽然看起来年代久远,但实在算不上是件神兵利器。柳飞
扬翻来极去看了半晌,想不通它怎么会关系到天下安危、朝廷运势。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黑狼帮众人去而复返。柳飞扬连忙将匕首收入袖中,
并示意一旁的洛雅不要开口。洛雅刚点了点头,房门就被杜凛然一脚踹开,只见他
冷着脸径直地来到柳飞扬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道:“那家伙刚逃出后花园,
就被咱们埋伏在那里的兄弟截杀。不过咱们找遍了他浑身上下,也没发现那件东西。”
柳飞扬闻言不禁一声叹息,方才还在自己面前大声求助的中年汉子,转眼就命丧黄
泉,他感到难过、内疚。柳飞扬心中立刻打定主意,决不让别人以命相托的东西,
落到他人手里。想到这儿,柳飞扬黯然道:“也许,他身上根本就没有你们要的东
西。”
“你当咱们黑狼帮都是些笨蛋?”杜凛然愤然道,“咱们连这都会看走眼,岂
能成为西域第一大帮?”
“要不就是他已经将东西藏了起来,或者交给了别人。”柳飞扬摊开双手,无
辜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让你们如此紧张?方才他说关系天下安危,莫
非真是传国玉玺?”
杜凛然“嘿嘿”冷笑道:“他确实将东西交给了别人,这一路上他都没有离开
过我的视线,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人。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公子最好还
是不要多问,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吧,我不问。不过他并没有将东西交给我,你误会了。”柳飞扬坦然道。
他想起方才那汉子临走前的高喊,显然是在向自己表明身份。这柄匕首不管有多么
宝贵,他已打定主意,要交给方才那位“巴东好汉贺晚成”的后人或亲友。无论它
是一柄普通的匕首,还是真的关系着天下安危。
杜凛然盯着柳飞扬冷冷地道:“公子若要表明清白,是不是让我搜上一搜?”
却见柳飞扬脸上闪过一丝讥诮,反问道:“你认为这办法可行吗?”杜凛然微微颔
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道:“江湖上素来以实力说话,以公子的身手,自然不
会束手就擒,那杜某只好讨教。”
话音刚落,黑狼帮众人就将柳飞扬和洛雅围了起来。洛雅顿时花容失色,柳飞
扬见状忙对杜凛然笑道:“这位姑娘不过是陪酒的舞姬,与此事无关,你先让她走
吧!”
“等你赢了杜某的手中剑,让她再走不迟!”杜凛然一声冷哼,长剑一抖,幻
出三朵剑花,分袭柳飞扬的咽喉和双肩。杜凛然历来不出手则已,出手定是必杀,
所以一个照面他就使出了十成的功力,不留半点儿后手。杜凛然剑势方动,柳飞扬
脸上醉意立刻一扫而空。只见柳飞扬迎着中间那朵剑花。悠然屈指一弹,只听“叮”
的一声轻响,剑锋顿时荡一了开去,剑花也消失无踪。杜凛然只感到虎口一麻,长
剑差点儿拿捏不住,不由惊得目瞪口呆,像这等指力和出手的巧妙,江湖上极其罕
见,他立刻就想到一人,不禁失声轻呼道:“天机指?柳飞扬?”
柳飞扬无奈地叹道:“阁下出手太辣,我只好以最顺手的功夫应付,想不到阁
下竟也认得。”
“原来是江湖四大名公子之一的天机一指柳飞扬,难怪这般从容。”杜凉然一
声冷笑,“不过我还想试试你的天机指,是否真像传说中那般神奇?”话音刚落,
就见杜凛然长剑一抖,如蛇信般倏然刺出。不过这次不是指向柳飞扬,而是刺向柳
飞扬对面的洛雅。
“混蛋!”柳飞扬一声轻喝,忙将洛雅拉到一旁,谁知杜减然招招不离洛雅要
害,竟似要将她击杀剑下。柳飞扬不忍看着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洛雅死去,连忙
拉着她左闪右避。如此一来,竟被杜凛然抓住了弱点,将柳飞扬逼得手忙脚乱。稍
一疏忽,柳飞扬竟被杜凛然一剑刺穿肋下的衣衫,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柳飞扬虽然
知道杜凛然杀洛雅是虚,攻自己才是实,但他也无法不顾洛雅的安危,如此一来竟
被对方逼得左支右细,连连后退。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柳飞扬突然对洛雅一声
轻喝道:“抓住房梁!”说着双手托住洛雅的腰肢,奋力向上一送,洛雅一声尖叫,
只见她的身体突然向上飞起,直飞向屋顶的横梁。洛雅身为舞姬,身手远比普通女
子灵活,她本能地一把抓住房梁,紧紧抱住不敢松手。
洛雅这一去,柳飞扬再无顾忌,啸然一声长笑,天机指连连弹出,招招后发先
至,抢在杜凛然剑锋之前,指指点中剑脊。只听“当”的一声脆响,连中数指的长
剑终于应声而断,杜凛然手握断剑连退数步,一脸骇然。柳飞扬恨他以无辜者要挟
自己,出手再不容情,追上一步,天机指在杜凛然胸上一点。只见杜凛然应指坐倒,
脸色煞白,委顿于地,再无力站起。
“三日之内别妄动真气,不然就会终身残废。”柳飞扬丢下一句话后,飞身掠
上房梁,将洛雅拦腰一抱,在黑狼帮众人虚张声势的呼喝声中,抱着洛雅越窗而出,
从后花园翻墙而去。待黑狼帮众人乱哄哄地追出后花园,只见长街上人流涌动,熙
熙攘攘,却哪里还有柳飞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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