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猎物
带着和尚，他们踏上了返回基地的路途。
他们已经获得消息，联盟地球观测站的两位学者投奔到了游击队。
今天，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其中的一位，另一位已先到了基地。
K 博士，超距通讯方面的专家。他的年龄看来并不大，约莫五十岁，却几乎可
以算得上是他的领域内的权威了。他浓密的黑发，瘦尖的脸庞刻满了回忆，总是一
副精力旺盛的样子。K 出生在月球矿区，其母当时是矿区的工程师。在那里，他接
触了大量的流放犯人，这些人主要是政治流放，属于思想犯。联盟通常以苦役的方
式来锻炼思想犯羸弱的肌体，劳动之余，则是接受文统的思想训练。
那是一间绝对黑暗的屋子，绝对的寂静与冰凉笼罩这个无限的房间。思想犯们
通常就在一天的肉体劳累之后，投放在这样一间屋里休息，据说可以澄清人们迷蒙、
无明的心智。对于连续犯错的人，则是禁闭三天。在这三天里，除了先已带进的清
水，别无它物，也不会有任何人会来打扰，目的是还人一个清净思考的世界。
这就是K 博士小时候接触与生存的环境。在他十岁那年，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
曾被误关在“思想禁闭室”里长达一整天，或许由于他只是个无欲无求的小孩，居
然并没有发疯或自杀甚或性情大变，只是开始喜欢思考与行动。
大学毕业时，他的鉴定书思想评介栏明确写着：“该生患有轻度思想疾病，能
够接受一体化教育，有些个人主义的思想言行……。”就这样，K 再次被分配到月
球矿区，以后，尽管在科技上有重大突破，也一直不受联盟之用。一年前，他请调
到了地球观测站，并很快与当地居民及游击队有了联系。
对于文统的那些训练方法，008 早已知之甚详，一直也不觉得有什么。与联盟
主流文化不相符的思想，自然应该接受肉体与精神两方面的彻底改造。“思想禁闭
室”他却并没有亲历过，对它的可怕，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你知道为什么你是第一次听说吗？这个可怕的怪物。”K 问他。
“我觉得不应该是可怕的吧，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接受了改造，并重返主流社
会，过上了正常生活。”008 说。
“是吗，‘重返’？‘正常’？哈哈，”K 嘲讽的笑着，“你们这些联盟的正
统派！”
“请不要嘲笑我的信念！”008 自以为坚定地说道，“不错，在联盟一体化文
化标准看来，我们获得了新的工作，新的人生，这难道不是正常，不是重返？”
“顽固的联盟派，我都有些可怜你了，你们这些从没有享受过自由的可怜虫！”
“什么，可怜？对你这样的非标准化思想者，可怜你都是一种奢侈。我们自由
的工作，自由的游戏，自由徜徉在联盟为我们创造的游戏时代里，你享受过这样的
自由吗？”
“是吗，或许这也是一种自由，一种极度缺乏人情味、缺乏想象力的自由，还
甚至时刻处于文统监视下的自由。”
“你……？”008 有些诧异，“你真的了解文统对于人类文化意识的统一所做
的巨大贡献吗？还胡说什么文统的监视。”这样说，他有些底气不足，但又不能不
坚持，他坚持的信仰，联盟一体化的文化与意识，决不能就这样在这些非标准化思
想者面前退缩。
“真是可笑啊，你们这些……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专制政权监视的家伙！”
“胡说！请不要再污蔑我们人类共同的伟大的联盟，伟大的民主制度！是这个
全人类社会唯一的联盟实现了我们的完全彻底统一，从物质到精神的统一，并结束
了战争，真正实现了永久的和平！”008 有些脸红脖子粗了，对方说的明明正在逐
步证实，他自己就是那些监视者之一，但他又只能这样强自辩解，说着教科书上的
大道理。他明白他已不能说服对方，但他想说服他自己。
“确实，我拿不出证据，公理是不需要证明的。”K 双手一挥，似乎公理此刻
就正在他的手中展示。
“算了，不说了，强词夺理。”008 主动结束了对话。其实他也知道，在文统
这样严密完备的系统控制下，K 是不可能拿得出证据的，最多是听说，甚至假想。
但，他自己却正是最好的证据。
“为什么不说了呢，不辩不明，越辩越明嘛。”金花队长这时笑着插了进来，
“事实上，我们这些残留地球的人类，就可以证明联盟所谓的是怎样的民主，怎样
迫害异端与不同意见，怎样以一种所谓的标准思想、一体文化残害人类自由的心灵。”
看到金花队长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滔然，脸上那道恐怖的疤痕剧烈的颤动越发
加剧了他语言的力量与气势。
就算明知道自己的错误，自己信仰的根基正逐渐融化在这些火辣的言辞中，008
也要反抗一下了：“不是这样的，不是联盟要把你们留在这里，只不过，200 年前，
是你们的祖先挑起了战争，是你们这些异端邪说导致人类不能走上合作统一之路。
今天，假如你们在联盟公众面前再次出现，肯定只会再次煽动人类统一文化的分裂，
并进而导致人类社会的分裂。看你们这些好战分子！”
“是吗，我们好战，你们爱和平！没有激情只有温情的和平！哈哈，真是天大
的谎言与笑话。看看你的思想，言行，被联盟伪造的历史欺骗得多么的惨！”金花
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接着说：“战争难道不是为了和平吗？有活力，有激情，有
自由的和平。在人类进步的历程中，无数的历史已经说明，在暴政、专制与单极化
思想之下，惟有战争才能带来哪怕只是短短数十年但真实的和平。而一味追求和平
甚至姑息，这却从来没有带来和平，却只有政客与统治者对大众的愚弄。”
“想不想看看现在的地球是什么样？”008 还来不及反驳金花，里夫就抢上来
问道，看来他也要加入今天的大辩论了。
“现在的地球？很好啊，此刻我们不正在‘现在的地球’？”008 幽了他一默
的说道。
“你这样认为，可就大错特错了。恐怕你已经忘了，地球，人类美好的家园早
在200 年前就毁在‘六日战争’结束前，联盟使用的核武器之下了。现在，也不过
只剩下高原这最后的一块而已，这最后的净土，也正在悄然遭到其他地区刮来的黑
雪与原子风暴的侵蚀，人们真正的居住空间正在缩小，藏北高原现在成了完全的无
人区。在这里，我们这些200 年前遗民的后裔，没有能活过四十岁的。我们的导师，
巴桑罗布，你以为他多少岁了？”里夫继续说道，不乏青年的冲动。
“照我们的年龄状况看来，应该八九十岁了吧。”008 心虚的说道。
“他今年刚四十岁。”
“什么！他看来那样苍老！”008 不相信的喊了出来，确实，以现在人类的科
技，活上100 岁已不是问题，就算以几百年前的技术，那样的老态也是年近百岁才
可能有的。而里夫，居然说巴桑罗布才四十岁，那不是说今年之内必死？
“要不要看一下现在的生物，那些受几百年辐射进化成的新品种，常有从峡谷
下边平原上到高原来的。我们可以好好欣赏一番。”金花几近残忍的说道。
008 并不知道受了强烈辐射之后生物会变成什么样子，也有些好奇，更有些恐
惧。想看又怕看，因为照金花等人说来，这些都是由于联盟的罪恶。
为了带008 去看那些奇怪的生物，金花队长决定他们几人延后几天返回，绕道
一个峡谷平地，那里栖居着许多新生物。
这是一个狭长的高原平地，围在冈底斯山脉与喜玛拉雅山脉之间。经历百万年
的冲刷，每隔百米左右就是一条深长的沟壑。沟底是小动物的天堂，常有野兔之类
的掠过。宽阔狭长的表面，则是猛兽巨木的天地。
一半是戈壁，一半是丛林。
他们站在一条深沟边上，也是黄色与绿色的分野。
这里一切都还普通，除了荒凉与旷漠冲击着他的五感，并没有什么异样。沿着
陡峭的沟壁，他们爬到了沟底。
松软的土质，稍有动静就听见小石子哗哗下落。天空开始变得紧巴巴的，只有
那么不规则的一长条。
和尚独自在天上飞翔，现在它早已伤愈。
突然，只听它一声厉啸，迅速向沟前面扑去。秃鹫应该是世界上视力最好的生
物，且喜食尸体。
看到此景，金花队长向他们打了个手势，要他们各自拿好手中的武器，一些刀
剑棍棒，跟着他向前跑去。
过了两个拐弯，赫然看见五六个人立怪物围着一头巨型生物猛击，有的拿着石
刀，有的拿着棍棒，或砍或打。
见此，缨子与阿娜都“哇”的尖叫出来。他们几个男的虽没叫出声，也张大了
嘴巴。
那几个怪兽忽听叫声，也猛的回过头来，其围着的生物业已奄奄待毙。
这下008 看清了。
他们全身披着浓黑厚密的长毛，人一样站立，四肢如人状可分为手脚，但皆有
蹄状边趾。从粗壮的四肢与结实高大的身胚看来，应该肌肉非常发达。最恐怖的是，
每个头上都生着一对漆黑发亮巨型的双叉角。这使他想起了一种资料中的动物：高
原牦牛。
站在前面为首一个高大的牛头怪物，瞪着一双牛眼睛，紧盯着他们，发射出蓝
幽幽的微光，看得008 心中直发毛。没错了，这是一对标准的牛眼睛，眼底有那种
蓝色反光。
牛头怪物吼叫着，挥舞手上的石斧，似乎要冲过来，又似乎在说什么。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这难道是一种智慧生物？使用与制造工具，直立，有语
言，这几乎就是“人”的标准。
金花队长一边回头小声要他们拿好武器，一边却扔掉手中的木棒，哈哈大笑着
走上前去。
那为首怪物愣了愣，又叽哩哇啦的叫开了，再度握紧手中的石斧，后面几个也
围了上来，似乎是要金花后退。但金花只是长声纵笑着，显出一种兽性的狂野与率
直，仍然继续坚定的走近了牛头人。金花摊开双手，大张着双臂，作出了一个友好
的姿势。
那牛头人有些忍不住了，猛的一斧头就挥了下来。
他们齐声惊叫。
同时响起了一长串啪啪的子弹射击声。
在此瞬间，金花忽的一矮身，全力撞击把那为首怪物推倒在一侧沟底。
他们惊慌的抬头，只见沟壁上面站着两个手握猎枪的人。
此刻其中一人又再开枪了，他们连忙边躲边喊：“不要乱开枪。”另一个只是
笑着对同伴说：“今天的猎物可真丰富啊！”
“确实，最好的猎物莫过于有智慧的人。”
枪又响了。
此刻那几个牛头人也慌了，顾不得他们与刚才杀死的猎物，只是往另一边飞逃。
那个被金花撞倒的牛头人嗷叫着站了起来，此刻，他已看到刚才站在他后面的一个
同伴正倒在地上，枪眼中正冒出汩汩的鲜血。或许他已明白是刚才金花那一猛撞救
了他，所以他一站起来就拉起了金花，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008 等人一时也想不了那么多，只好跟着牛头人的方向跑去。
跑过两个弯道，牛头人们推开了一块巨石，露出了一个洞穴，钻了进去，他们
也跟了进去。待他们全进去后，两个殿后的牛头人才又拉上了巨石，挡在了洞口。
隔着厚厚的石头，008 还是听见了两声枪响与另外一声巨兽的惨叫。
借着不知哪里透进的微光，他们跟着牛头人转到了一个大厅。这是一座巨大的
石室，可以看出天然与斧凿的痕迹。
牛头人们拨燃了一个火堆，加上了干树枝，火熊熊的燃起来。他们大家在火堆
边坐了下来。
这里已经坐卧着好几十个牛头人，从体形上看来，有男有女，也有小孩。陆陆
续续的从另外几个洞口又逃回了几十个牛头人，都坐在这个大洞里，好奇的看着他
们，一边说着奇怪的“牛”语。
刚才那为首的牛头人一直拉着金花，另一只蹄手打着手势，向同伴们诉说刚才
的惊险，以及金花救他的经过。牛头人们听后，都围了过来，用一种古怪的嚎叫一
样的声音友好的笑着，“脸”——如果可以称脸的话——也发出了一种笑时不规则
的颤动，假如不知道其意的人看了，恐怕会做恶梦也说不定。
慢慢的大家都平静了下来。
牛头人们抬出了打来的猎物，用石刀准备分割给大家。
这死去的动物，尖头，有须，肥硕的身体，从四肢肌肉看来应该很灵活，有一
条长而细的尾巴。就像人类最讨厌的一种居家动物，老鼠，却又比平常老鼠大上了
无数倍，可能有一头大象般大小。
“这是一只受强辐射而进化成的老鼠。”金花在一边说出了他们心中已有的答
案。
“难道200 年前受辐射的那些动物的残余后代们，都进化成了这种巨鼠的样子？”
008 问道。
“现在看来，可能不只是这样的了。”K 有些忧心的说。
“是啊，原本我们也以为只是变大了。但——”金花叹了一声，却没有接着说
下去。
“那又是怎样，难道这些牛头人也是……”008 突然悟到了什么，失声叫了起
来。
“恩，辐射可能会导致生物基因的剧变。效果上看，或体型巨变，或进化速度
加快，甚至进化出新的智慧物种。”K 补充道，“而且，据说两百年前，有些邪恶
科学家已经在做人类与动物基因杂交的实验。说不定那时已经有了一些成品基因，
后来在战争中散逸到了自然界。再加上有突变作用的强辐射，于是就有了……。”
“牛头人！”缨子喊了出来。
“应该是这样的吧，说不定还有其他类似物种。看来，他们已经是具有一定意
识的低智慧生物，处于原始穴居时代。”K 最后这样说道。
此刻，那个分肉的牛头人已经费力的切下了几块大小均一的鼠肉，先递给他们。
看来，金花救的是他们的首领。
那牛头人连忙把短刀递给金花，做手势让他用这个切肉。他接了过去，试着割
了一下，轻轻的，就分下了一块肉来。对方很高兴，哇啦哇啦的叫过同伴来看这锋
利的钢刀，又比划着切下一块肉来。
“糟了，”008 突然想起了和尚，它还独自在外面呢，遇上那些猎人怎么办。
“怎么，担心和尚吗，叔叔？”缨子猜到了他的心思，安慰他道：“和尚会没
事的，它飞得那么快，又可以飞得那么高。”
是呀，想到这里，他稍微安心了些。
“对了，那些人是哪里来的？”他突然想起了那几个手握猎枪的人。
“你们通常是怎样娱乐的？”K 不答反问道。
“在网络里玩游戏啊，大家都这样消遣。”他觉得K 这不是白问嘛，联盟公民
都知道。
“当然，对于广大公民来说如此。不过，你知道联盟最上流的阶层，最富足、
最有权势的那些巨商议员们是怎样玩儿的吗？”
“这，难道他们还有不一样的吗？”确实，无论是媒体还是数据上，008 都以
为网络游戏是联盟全体公民唯一的精神生活方式。
“从前是怎样，我不敢妄下结论。不过，据说这些年来他们又有了新的更刺激
更有创新的娱乐方式，他们突然想起了被遗弃的地球上的遗民与流放的犯人，——
地球人。”K 停了一下，打开身上的木筒喝了口水，“当然，不是救济他们，而是
解脱他们。”
“解脱？”008 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佛家说，解脱轮回之苦，抛弃生命的臭皮囊。”
“你是说……？”
“是的，他们就充当地球人的救星与菩萨，用猎枪帮助人们解脱与超度。”
008 已经明白，简单的说，那些显贵们在这颗残破的星球上猎杀这些被遗忘的
同类。
“当然，这是暗中的秘密的，有偿的。”K 继续道，“因此他们只是猎杀一些
外出的小队的人，暂时还不会对各个村落进行大屠杀。那样的话，一旦泄露可能会
引起民愤，更怕很快就把地球人杀光了。于是，规定，每三年才能举行一次这样的
‘猎人’活动，且，需要数额惊人的报名费。”
“这不是真的吧。”008 喃喃说道，这瞬间，那本已摇晃的信念，维护联盟的
信念崩溃了。他耳边又响起了不久前听到其中一个猎人的话：“最好的猎物莫过于
有智慧的人！”
这是他最终决定加入地球人的原因。
K 的话语还在他身边回荡，他却再也听不下去了。他，008 ，人类唯一合法政
权星际联盟的公务员，隶属于文化事业统计局。加入文统二十年来，他所有的工作
与游戏，都是为了维护联盟一体文化意识的稳定，维护联盟的一体性。他始终坚持
这样的信念，坚持他的工作的合法与正确性，尽管有些见不得光，但却是为了联盟
公民的大家好。
为了大家的利益，为了多数人的利益。
这一切教条此刻却变得多么虚伪与虚假。
教科书，历史，先进的文化，人类精神的自由，这些联盟统治机构编织的美丽
谎言。
哈，如联盟所宣称的，这真是一个游戏的时代，只不过，他们都不是游戏的主
角，他们原来也只是棋子与猎物。
他却创造了另一个世界，游戏中的真实世界，里面的角色，他们，是否在知道
真相后会有这相同的感觉？
“金花队长，我要加入你们！”他大声喊出声来。这一刻，决心已下，他不是
一个轻易绝望的人，尽管已经在懵懂中白活了四十余年。
他要挑战被游戏的命运。
“我也要加入。”缨子跟着他笑着说。她还只是个孩子，她还不能理解这些意
义，她只是希望跟他在一起罢了。
“是吗，你终于想通了，要加入我们的阵营了！”里夫兴奋的说。
“欢迎加入！”金花简短而热情的说道，还做了个欢迎的姿势。
“那么现在，首要是做什么呢？”突然有了一个真正融身其中的团体，24世纪
的人类久已陌生的“家”的情感在他心中渐渐萌动。
“现在，当然是想办法逃过猎杀。”里夫接道。
“哦，我意思是逃出之后，难道就这样永远逃亡，直到他们完全以地球为杀场，
逐渐将我们先像动物般戏弄最终杀光？或者制成地球人的标本摆在他们的大厅并在
几百年后到处展出与炫耀？”008 又说道。
K 说：“当然不！否则大家在一起干嘛？等死？靠！据我想来，牛头人应该不
止这些，假如他们确实类似人类万年前的原始社会进程的话，此刻正处于新石器时
代晚期，开始部分进入了氏族社会。那么，应该还有很多这样的部落。”停下，吸
口气，再接说，“他们这支只是从高原外辐射区迁过来的。甚至，外面可能还有其
他种族的低智慧生物。”
“那么，将来所有这些类人生物都可能成为猎杀目标？”他问。
“是这样的，一旦被证明他们也是智慧生物的话。我觉得，尽管他们目前智慧
较低，但那只是文明发展程度上，而不是在大脑上。何况，他们虽更多以一种接近
自然的状态生存，还只是群野蛮人，却同时也就没有了现代人类的尔虞他诈。总之，
我认为，”K 再次停了七八秒，似卖关子般，接着说：“他们具有学习的能力，是
可以交往的。”
“毕竟他们也应该算是一种人！”008 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我们想办法把地球上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金花接道。
“对抗联盟！”里夫兴奋了。
“正是这样，只有联合，依靠团体的力量，我们才能拯救自己。这，正是原始
人类的生存法则。”K 肯定道。
“那我们还等什么，金花叔叔，你救了他们的首领，你去和他们交流一下呀！”
缨子急切地说道。
“语言可是个问题，”008 缓缓说出了一个问题，“这可急不来。等我们出去
后，先把高原上本来的那些游击队、村落联合起来吧。对于类人的联合，从这一支
开始，我们可以逐渐的展开。”
“好，那我就先去交流交流。叽哩哇啦呼！”金花突然学着牛头人的语气乱叫
了一通，并走向了那位首领。他们则都大笑起来。
金花已经和首领“交流”了很长时间。进展看来有一些，却十分缓慢。
他们一边悠闲的啃着烧烤鼠肉，一边听着他俩的怪叫。
幸而金花队长的智慧再次准确证明，他确有做队长的才智。
对吼了半天，终不知所云。金花忽然灵机一动，沉默了约十几秒，一直定定的
看着对方，然后用大拇指指着自己，说：“金花！——金花！”
或许那位牛头首领明白了，也指着自己，吼：“瓦鲁！——瓦鲁！”
金花连忙指着对方说：“瓦鲁，瓦鲁？”那首领瓦鲁也连连点着头，并兴奋的
指着金花吼：“金花，金花？”
金花也连连点头应答。
两种不同智慧生命的交流，终于以这种原始古老而有效的方式展开了，他们跟
着牛头人都欣喜的狂叫起来。
整整在洞穴里困了两天，才有在外探察的牛头人回来报告说猎人已经走了。于
是，他们决定踏上归途，穿过丛林直接插回去。这是一条近道，却同样充满了未知
的危险。
这两天里，大家都学会了一些最简单的词语，比如火，吃，水，走。只有金花
队长学得最快，已经可以和瓦鲁进行简单的短句交谈了，他的语言天赋实在令人吃
惊，说不定也是由于继承了其祖先遭受辐射后突变的某些基因片段。
金花队长艰难的向瓦鲁说明了猎人的危险，希望联合的愿望。经过半天部落评
议会商讨，最后终于通过了联合的决议，决定跟他们一道走。
牛头人草叶部落，是他们联合的第一支地球智慧生命团体。
他们决定出发了，由008 与里夫做前哨，大部队则晚一天出发，主要是牛头人
部落还有些东西需要整理。
大部队总共两百多人，金花队长总指挥。
008 和里夫要先走了。
缨子走了上来，她不愿和他分开，想和他俩一道。由于现在还是猎人的狩猎期，
他阻止了她，并把和尚交给她照看。其实他知道，若真有危险，一定是飞在天上的
和尚先发现，自然就可以通知他们大部队。
阿娜也拉住了里夫，要里夫注意安全。008 实在不忍看到分别的场面，开玩笑
说：“小两口就说不完的情话啊！分开不过一两天嘛。你放心，我保证还一个鲜蹦
乱跳的里夫给你。哈。”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上路了。
不远处，人群中，有一双眼睛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他可以感觉到，
他却不能回头，那是缨子，她怪他刚才没有跟她说再见。
天气变得有些寒冷，树叶正在凋落，林间的可见度大大提高了。走在这亘古无
人的荒林，除了地下吱吱嘎嘎的腐叶声。
他俩都显得沉默，紧张的看着周遭的环境，注意有没有猎人的痕迹。
树林越来越茂密，已经进入了针叶林区。借着手表上的指南功能，他们才得以
继续前行。
突然，枪响了。
树叶散落纷纷，他连忙拉着里夫一个侧滚翻，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快闪！”他大声说道。
他已经发现这是一种什么枪。为了追求狩猎活动尽量的真实与刺激，他们用的
不是常用的光束枪，而是几百年前人们常用的双筒猎枪。子弹也不是通常的，而是
霰弹，一种遍地开花的效果。
这种枪不能连发。
听到一阵噼里啪啦上子弹声，他知道机不可失，拉着里夫飞跑。狂奔了好一阵，
他们才停在一处崖边。
“到下面躲躲。”他说，“他们会以为我们已经滚下山坡了。”
慌着躲好了，下面是山崖，直接滚下去肯定没命，除非慢慢向下移动。
深深的吸了两口气，他说：“里夫，等会我俩最好不要直接往回走，最好能引
开他们，不然他们会发现后面的人。”
“恩，他们有枪，说不定还有更厉害的，我们的人却只有刀剑棍棒。”
过了一会，吱吱响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有两个人。
“早知道今天遇得到这样好的猎物，就不把比比和托尼让给乔治了。”有人抱
怨道。
另一人说：“那赶快联络他们，叫把狗牵过来。那两只猎物肯定是从这里滑下
去了，希望没有摔死。”
“哈，应该死不了，等我们去收拾他们呢。嘿嘿。好，先去拿狗吧。”
渐渐的，他俩走远了。
“好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不过不要走原路了。”008 说。
“可以。干脆，我们就这里滑下去吧。用这个。”里夫一边说，一边脱下了身
上的羊皮外套，铺在草上，作势欲往下滑。
“有些危险啊。”008 说。
“没事，我们常常这样玩滑草的。你照我这样做就可以了。”
风驰电骋般，他们滑了下去，风呜呜的刮得脸颊生痛。
这天，他们算是有惊无险。
第二日，他们继续上路，这是一条绕了一倍不止的路。
走了没多久，后面传来了狗叫声。
“他们追上来了，快跑。”
“前面就是年楚河，过了河我们就安全了。河水会隐藏我们的行迹。”里夫说。
跑了约一公里，他们已经看到河流了，汪汪的声音已到了身后，有一条先追上
来了。
“里夫，你先走吧。”008 转身停了下来，面对一条小牛般雄壮的藏獒。
黑影一闪，它直扑他的咽喉。
看来非得狗死他活不可了。
他左手一摆，猛一拳击在獒嘴右侧，稍稍使它偏了点。来势不减，一爪子搭在
他的右肩上，同时衔住了他的肩头。
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猛力一挣，一阵剧痛传来，一块肩头肉已经不翼而飞，一
股刺鼻的血腥气开始扩散开来。
左膝用力一顶，撞在獒腹上，勉强把它撞开了半米远。吃痛的藏獒并没跌倒，
后腿一蹬，又纵了上来。
他只能勉力后退了半步，摸出了一把匕首。
银光一晃，一把银色短刀箭一样插进獒大张的嘴巴。
一阵嗷嗷乱叫，那条威猛的巨獒终于倒下不动了。他回头看，原来是里夫。
“看，又来了一条！”里夫惊叫了一声，从死獒嘴里拉出了短刀。他也不再说
话，也顾不上伤口，跟着就跑。
后面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猎人隐约的身影。
河水湍急汹涌，猎人的坐骑已经到了后面，子弹呼啸着飞来，这次换了把冲锋
枪，看来是要把他俩打成马蜂窝。
他俩一头扎进了宽阔冰冻的河水。
这或许是一个奇迹。
十分钟后，两人浑身湿透的爬上了河对岸，跑进了丛林。
他俩都听到了猎人对着河水的咒骂，终于他们还是没有过河，水毕竟已经太冷
了。
跑了一会，声音已经听不见了。里夫“哎哟”一声叫出声来，008 连忙扶住了
他，这才感觉到了剧痛也从他的肩头持续而顽固的传来。再看里夫，原来刚才下水
之前他就已被流弹击中了，伤在左腿。
草草包扎了伤口，他俩相携着，认准了方向，走上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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