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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停留,手掌一撑便即跃起,但觉触手之处滑腻之极,一股腥味愈发浓烈,
地上竟是流满了厚厚粘稠的鲜血。
他大惊之下想到:“难怪一路上如此顺利,原来杨鉴这般狠毒,竟要将我的人
一网打尽……啊……,唉呀,兰陵呢?”他忽然想起女儿的安危,顿时心中慌乱起
来,只听四下风声骤起,也不知有多少埋伏着的杀手向他攻来。
他拔出长剑,一招“夜战八方”胡乱点出无数朵剑花护住自己的身子。来人似
乎忌惮他剑法威猛,都不与他硬碰,纷纷闪避后退。
他趁机打量四周,只见院子里鬼影幢幢,周遭布满敌人。此时月亮被乌云遮挡,
寺院中更是显得黑暗神秘。这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孤独,竟然令他生出一
阵怯意来。
他暗自心惊这怪异的心思,埋伏着的敌人更是没有一人说话,再次攻向院中仗
剑惊魂的成无心。
成无心仗着内力深厚,只管舞动长剑罩在自身周围。攻击之人见他势猛,当即
回身避开与他硬碰。如此反复几次,拼斗双方都不发出声响,场面显得怪异之极。
他心中盘算道:“我切不可乱了阵脚,兰陵多半还在雅莎那里。她的酒楼地处闹市,
敌人想来也不敢轻易下手。我带来的人看来已经全军覆没,但却没有惊动巡夜的兵
卒,也不知来了多少敌人,才能无声无息将我的人全部干掉。”他早知雅莎到长安
城来开酒楼的事,兰陵的行踪也有手下报于他知道,此时思虑清楚,当下平静心神,
慢慢往大门口移动。
忽听门外脚步声散乱响起,直往火袄教寺院里而来。当下思量道:“外面还有
这许多敌人,难道今日便会葬身此处了么?”他念及生死,脑中闪现出刚才临别时
那绝色女子迷茫不解的神情,直令他又是一阵感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头也不回的迎着门外冲来的敌人挥剑而上。他此举已是将
生死置之度外,背后空门大开,只要有敌人赶了上来,轻易便能将他斩成两截。但
他此举却是背水一战的险着,无论如何,只有冲出去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听到身后无数敌人迅速追来的脚步声,令他不敢丝毫迟疑,手中长剑运足十
二分的功力,往半掩着的大门狂斩而下。只听“咔嚓”的一声巨响,右手那面厚实
的大门竟被他斩得四分五裂,木屑四散往前激射而出,顿时将冲得最近的几名敌人
打伤在地。
成无心一击得手,顺势电射而出,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虹,匹练般攻向阻在身
前的敌人。他此时情急发狂,剑势更是惊人,四人同时用兵刃来架他的剑锋,竟然
齐被震飞出去。
敌人眼见成无心如此神威,心下顿时发怯,纷纷退开闪避,给他留出了一条道
路来。
成无心剑招狂猛如虎,但他移动的速度却如同与人比拼轻功一般,疾速冲往长
街的另一头。但凡有人来阻,他都只须石破天惊的一剑挥过,来人不是慑于他的神
威退开闪避,便是被震飞震伤。他身后的敌人全力追赶,竟也比他边斗边走快不了
多少,这一追一逃间已经来到长街拐角处,眼看就要冲出埋伏,忽听一阵甲兵相措
的响动,他心中发凉,只见一大队衣甲鲜亮的羽林军疾奔过来,自拐角的另一边晒
然出现。正追杀他的敌人也是心中大骇,此来双方虽然以死相拼,但都不敢发出声
响惊动官府,追杀之人之所以如此之众,也是因为要在一击之间无声无息的将火袄
教寺院内的教徒一网打尽。此时谁也没有想到竟会惊动到如此众多的士兵出现,而
且还是平常难得一见的羽林军。
成无心震惊之下,就连逃跑的念头也不敢想,斜拖长剑站在大街正中发呆想到
:“难不成我今夜去偷会玉环的事情败露了么,皇帝老儿这是派兵来抓人了么?…
…,那……那他会将环妹怎样?”羽林军军容齐整,人人手中一具臂张弩应声搭弦,
对着成无心站立的方向瞄准待发。
成无心扫眼观望,见这队御林军最少也有五百人以上,人人手中弩箭伺候,只
要对方轻扣扳机,便是神仙也难逃一死。他身后追赶来的敌人当即便作鸟兽散。他
回首看了一眼,顿时心死如灰,再也拿不住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地
面。往事如电闪过,原来那令他夜夜刻骨铭心的十几年西域日子,在这时想来却只
是弹指之间的事了。
他眼看着羽林军中一人金甲银盔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到前面,在心中默数着对
方的蹄声,计算着对方挥旗下令射击的时间,那也是自己还能在这世上活着的时间。
此时他心中对那绝色女子的担心忽然淡却不少,进而想起女儿成兰陵来,顿感一丝
愧疚和无奈。他眼睛一闭,听到有人沙哑着嗓子大叫道:“放……”,紧接着是一
阵弩弦拍弩的“扑—呜——-”声响,当下在心头暗叫两声:“兰儿,兰儿,为父
不得已只能剩你孤零零的在这世上了……!”
……。
再说萧云和成兰陵虽被鬼魅般闪进皇宫的成无心吓了一跳,不过一回到雅莎的
酒楼便忘得一干二净。今日是寿王李瑁大婚之日,长安城中百无禁忌,年轻男女们
通宵达旦的在东城玩乐,雅莎酒楼中的酒客却也不少。但今夜的雅莎似乎颇有心事,
竟是一身儒裙黛妆,乐师只用弹筝一人,随着古韵缓缓舞动。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
沐?谁适为容。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①”
萧云自小跟随阿儒学习汉典,自然知道雅莎唱的是《诗经》中的“伯兮”篇,
以前他虽然早知此诗述说的是男女相思之情,但他在民风彪悍的西域长大,哪里懂
得什么“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愿言思伯,使我心痗”之类的细微心事。但此
刻听见雅莎那天竺口音甚浓的歌声,却忽然被歌声抓住了心思,似乎诗中那哀怨深
切的思念之情在一瞬间撞开了心门,莫名其妙的令他好一阵心酸。
今夜的酒客大都是不远万里前来长安经商的西域各族,虽然不是人人都懂得雅
莎唱出的含义,但那萧瑟的筝声加上雅莎那高超舞技,硬是将在座所有人的愁绪钩
了起来。
一曲即终,观者莫不心摇神荡,早忘记了鼓掌喝彩。成兰陵和萧云坐在楼上,
见他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当即伸手推了他一把,嗔道:“呆子,还不鼓掌,雅莎
跳得不好么?”
①笔者按,出自诗经《伯兮》篇;说的是一名在家思念远征的丈夫女子的心思,
为诗经中描写思念之情的上佳之作。殳,读输,象形,甲骨文字形,字形本身就象
手持一种长柄勾头似的器具,可以取物,可以打击乐器,后成为兵器。据说是用竹
或木制成的,起撞击或前导作用的古代兵器;杲:读稿,指明亮的样子;谖草:萱
草,指忘忧草;痗:读妹,指忧伤成病。
萧云闻声惊醒,生怕成兰陵看出自己被歌舞感伤,连忙嘿嘿大笑着掩饰心中酸
涩,高叫道:“好,唱得好,跳得好,长安城中还有能比得过雅莎的女子了么?”
观者至此才把如雷般的掌声喝彩送给还自站立舞台的雅莎。
雅莎微微一笑,带着眼角两滴清泪盈盈上楼,与成兰陵和萧云二人坐在一处。
成兰陵兴致颇高,总与雅莎有说不完的话。萧云却有感于雅莎刚才那余味绵长的歌
舞,心中竟一时高兴不起来。
雅莎见他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忽然斜着眼问道:“你是羌人么?从西域来?”
萧云闻言一愣,这些事情成兰陵早已告诉雅莎,此时她却又来发问?他答道:
“老爹虽一直让我以汉人自居,说什么天下一统,但我是不折不扣的羌族男儿,永
远也变不了。”他和族中的儿伴们时常与沙洲城中的唐人子弟打架,此时说这番话
倒还真有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
雅莎仔细看着萧云那一脸有些稚嫩的刚毅神情,嘻嘻笑道:“不像,不像。”
萧云见雅莎神情怪异,正待反问哪里“不像”,却听外面一阵嘈杂声起,似乎有好
多人聚集在了酒楼外面。
雅莎脸色一变,刚想吩咐伙计出去打探,却见大门已经被人撞了开来,冲进一
群蒙面青衣打扮的江湖汉子。酒客大都是客居长安的胡人,此时见到如此阵仗,顿
时噤若寒蝉。雅莎二话不说,拉着萧云和成兰陵二人便往后院逃去。
酒楼中人多事杂,二人在熟门熟路的雅莎带领下,竟然不声不响溜到了后院。
萧云至此才敢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成兰陵心中也升起不祥之兆,跟着
问道:“雅莎,雅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雅莎拉着二人毫不停留,穿过小院直奔后门,口中边说道:“兰儿,我见过你
的亲娘了,此时难以细说,咱们赶紧逃……”,一语未毕,“呼”的风声响过,三
人身后飞来一物击中雅莎后脑,将她当即砸晕过去。
萧云和成兰陵心中大骇,连忙回头观望,只见一名黑衣黑巾的人幽灵般从黑暗
中窜了过来。萧云心中怕极,连忙把成兰陵拉到身后,连连往后退却。他抽出随身
带着的子母刀,口中大呼小叫,对着来人虚晃比划。
那幽灵般的黑衣人缓缓逼近,冷眼打量一脸惶急的萧云。萧云心跳若狂,那幽
灵般的黑衣人忽然沙哑着嗓子嘿嘿笑道:“你们羌族男人成年后都有一套子母刀吧?
小刀割肉而食,大刀可拿来与人拼命,你此时若想要保护你的女人,怎能畏畏缩缩
不敢上前?”此人看来竟是知道萧云的底细,就连羌族男子习惯带在身边的一大一
小称为“子母刀”的匕首这种风俗也一清二楚。
萧云此时快要肝胆俱裂,伸手往后推了成兰陵一把,大喝道:“你快跑。”说
完鼓起勇气,挥舞着一长一短的两把匕首往那幽灵般的黑衣人刺去。
那名黑衣人嘿嘿冷笑,不避萧云不顾一切刺来的匕首,手中光芒闪过,直奔萧
云咽喉而去。忽听那黑衣人轻轻“咦”了一声,仔细看了一眼萧云脖子上不知何时
掉了出来挂在胸口的金链子,正是成兰陵才赠予他不久之物。
那黑衣人望了一眼萧云身后紧咬下唇的成兰陵,目光中似乎闪现出一丝笑意。
只见他手中寒光微颤,改刺为拍,用短刀的刀背在萧云“神台穴”上重重一击,顿
时将他打晕了过去。这条金链子本是成兰陵的亲娘给她戴着压岁之物,却不想此时
竟救下了萧云一条小命。
萧云经此一击,脑中轰然巨响,眼前金星直冒,耳中听到成兰陵尖利的叫喊:
“云儿哥哥……,我与你拼了……”,转眼便晕死过去。
……。
等他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的午夜,看见师傅阿儒正在搭手给自己拿脉,心悸
问道:“师傅,我是发恶梦了么?”
阿儒笑叹道:“痴儿,痴儿,好生睡上一觉罢……”。
……。
萧云这一病就是三个多月,他的父母只他这一个儿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但阿儒显得胸有成竹,只叫萧云的父母不须多虑。
等到萧云病愈之时,长安城中早已恢复了灯红酒绿的日子。三个多月前那个血
雨腥风的夜晚似乎凭空消失无踪。甚至连他自己,也时常感到和成兰陵的相遇只是
个梦魇罢了。
长安城中谁也不敢提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萧云一夜之间变得沉
默寡言起来,只管每日随着师傅阿儒习练剑法,不过阿儒这套“女人气”甚重的剑
法让他总觉得一腔无名之力无处施展。
离他家不远的“长相思”酒楼正是雅莎所开。那夜雅莎只是被击中晕倒,却未
受到重伤。萧云后来也和雅莎一样晕死过去,成兰陵的去向就成了二人亘古不变的
话题。
雅莎跳的“诱惑舞”早已算是长安城中的一绝,因此酒楼的生意也特别的好。
萧云渐渐长大,对雅莎那极尽女人美丽妖娆之能事的舞蹈越发的领略到了妙处,常
常在店里通宵达旦饮酒,与雅莎共醉一场。
来到长安城时日既久,萧云也和西市中的纨绔浪荡子弟熟了起来,四处与人称
兄道弟。
转眼萧云已经十九岁,不论是按照羌族的风俗,还是按照唐人的规定,都早过
了应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但每当他的父母托媒人前来说聘,他却总是以想要报国卫
土为由拒绝,师傅阿儒更是从旁支持。后来被父亲逼得急了,干脆夜夜流连于长安
城中的烟花柳巷之中,白日里带着一群胡商的年轻子弟们与人争强斗狠。如此一来,
令他的父母无计可施,最后干脆来了个不闻不问。
阿儒对萧云倒还宽容,只是要他每日须得练剑不赘。萧云早将阿儒那套剑法练
得烂熟,不过每次当他虎虎生风的练完之后,阿儒却总是摇头自语道:“天意,天
意,偏偏碰到这么个痴儿……”,然后叹气走开。
他的性子还未完全脱掉域外民族的张狂野性,要他举手投足之间稍微扭捏一下,
比要他的命更令他觉得难受。而这套剑术的要诀却正是在于“柔、巧”二字之上,
外行人但见萧云龙行虎步的舞剑,一定会拍手叫好,但实则整套剑法的威力在他手
中还不足以发挥出两成来。
不过长安城中会在街上打架的人当中,早已无人可是他的对手。
他还利用老爹在皇家马场驯养良马的便利,时常带着几个同伴前去骑皇帝的战
马玩。一来二去人头混得熟了,守卫的兵卒干脆就将驯马放牧的任务交给萧云来完
成,他们则聚在一起赌博喝酒。
这一番来去,他的骑术也越来越精,看守马场的士兵们与他带来的伙伴进行
“击鞠”比赛也是输多赢少。
长安城分为东西两县,东为万年县,西为长安县。两县以正中的朱雀大街作为
分界,每逢寒食节(笔者按:即清明节的前一天,唐代将二节归于一,现在有少量
地方依旧保持着清明前一或三日不生火的习俗)至,两县都要举行一年一度的“蹴
球”比赛①,近年来由于大唐的军威日盛,因此军中盛行用来训练士兵的“击鞠”
——-打马球比赛便也风靡民间,两县由此便将每年寒食节的比赛也改为“击鞠”。
萧云十七岁时马上功夫已经在长安城中小有名气,便被长安县官商们请去帮助
在“击鞠”比赛中争取彩头,算算到如今长安县已是连续胜出三个年头了。
又是一年清明将至。
这日清晨才过,“长相思”酒楼中一名绣袍青年便已经喝得醉意阑珊。身旁两
名女子一坐一站,坐着的女* 装云发,打扮得极为艳丽,正幽怨的对那绣袍青年说
道:“萧郎,萧郎,刘二胖子说你为‘醉红楼’的晴儿作了一首诗,可真有此事?”
她身旁站着的看来是她的丫环,叽叽喳喳的接口说道:“一定错不了,刘二胖子岂
敢骗我?何况此事整条巷子里都传遍了,娘子可不能轻饶了萧郎君。”她说这番话
时颇有埋怨那萧姓男子的意味,显然三人相互之间极为熟悉。
那萧姓男子摇摇晃晃的又举起一杯酒,仰天倒进嘴里,口中轻笑吟道:“* 无
边柳丝长,瑶池楼阁倚红墙。长袖一曲暗香动,醉眼肆意赏晴娘。”
那宫装女子听他摇头晃脑的吟诵完毕,顿时脸色变得冷若冰霜,厉声叱责道:
“萧云,你说过今年比赛时还插我的旗,可不能不作数。”那萧姓男子正是已长大
成人的萧云,他在长安城生活日久,身上似乎增添了几分儒雅之气,虽然肤色依旧
比土生土长的长安人黑了一些,但比起他儿时来说,却已白了不少。
此时与他说话这名女子乃是长安城中最大最好的烟花聚集之地“平康坊”中上
一年的官妓花魁,名叫蓉九娘。
萧云常来与雅莎喝酒,尤其喜欢看雅莎那妙曼无匹的舞蹈,天长日久下来对此
竟也有了几分见地。
一年前,也是在清明前夕,萧云与一帮猪朋狗友听闻“平康坊”新来了一名姿
容绝丽的女子,据说健舞②是其一绝。不过此女的来历颇为神秘,就连官妓令伊也
不敢随意违她的意,因此前去欲得佳人垂青的客人能否如愿,却还要看蓉九娘的意
思。
所谓“奇货可居”,人们越传越神,以至每日官妓馆陶内挤满了欲求佳人一面
之缘的客人。如此热闹的场面,自是惹得终日无所事事的萧云一伙人好奇而往。半
路上遇见一名女子骑着惊马,恰巧冲着萧云迎面而来,更巧的是骑马的女子冲过他
面前时竟被惊马抛了下来,落往他伸手可及之处。
萧云猿臂轻舒,将那女子轻松救下。那女子连连称谢,模样儿又长得艳丽无方,
搅得萧云一时英雄豪情万丈,二人由是相识。那女子道称自己名叫“九娘”,旋即
飘然而去。
待到萧云一伙人去到官妓馆陶之时,却见传闻中的蓉九娘正是自己先前救下的
女子。蓉九娘善为“剑舞”,萧云跟随师傅阿儒习了多年的“女人气”剑法,此时
倒成了他与蓉九娘二人之间滔滔不绝的话题。他虽然自己不喜欢这套剑法,但却少
不得时常对蓉九娘的“剑舞”指手画脚一番。
二人相识不久清明节便至,长安城中的各大官妓、私妓楼子里都会全力为在清
明节过后几日举行的花魁大赛做准备。于是大赛前各个楼子里的头牌姑娘们皆挖空
心思拉人支持,清明前一日的“击鞠”大赛自然是这些姑娘赚取名声的上好场所。
“击鞠”开赛之时,观者如潮,就连皇族达官之人也会亲临观看。与两队骑手
相熟的玉楼姑娘便制作出五彩缤纷的彩旗,绣上自己的花名,插在骑手背后。胜利
者一方插着的彩旗上的花名自然容易被围观者记住,来日花魁大赛时这名姑娘的人
气便也会拔高不少。
上一年萧云背后便插着绣有“蓉九娘”三字的彩旗,而蓉九娘也顺利的艳压群
芳,夺得花魁。
萧云此时见蓉九娘发怒,转又浅笑吟道:“脂粉阵里剑气寒,玉楼小鼓惊长天。
九娘一舞动四方,天仙何似在人间。”他口中把蓉九娘捧成了天上的仙子,心里却
暗自好笑。
蓉九娘虽是上一年度选出的花魁,但“醉红楼”的晴儿新近出现在长安城中,
迅速便名声鹊起。尤其是晴儿善为软舞,腰肢活如蛇蝎,引得长安城中的男子们蜂
拥而至,当是蓉九娘今年夺取花魁的劲敌。蓉九娘听萧云讨好之言,心中怒火稍平,
问道:“这个晴儿很漂亮么?你何时与她相识的?”
萧云答非所问,道:“等下你便可以见到她了。”蓉九娘闻言怒火再次升起,
厉声问道:“你竟将她约来此处了么?”萧云笑着不答,只顾举杯痛饮。
二人正说话时,门外进来两名艳装女子。其中那名中年美妇眼似秋水,足戴舞
铃,正是酒楼的老板娘雅莎;跟着她一起进来的女子与萧云差不多年纪,模样儿长
得分外艳丽,有着几分狂野之气,头发黑中带栗,却是一名胡族与汉人所生的混血
儿。
萧云对蓉九娘努嘴道:“这便是晴儿了。”蓉九娘闻言转头,恭恭敬敬的叫了
一声“雅莎姐姐”,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进来的晴儿。但见面前女子身材高挑丰满,
却又不失中原女子的娇态,确是能吸引男人眼光的尤物。
雅莎眼见一脸怒容的蓉九娘,当即便猜着了几分,走过去用手轻拍一下萧云的
脑袋,笑着说道:“小云儿,又惹九娘生气了么?”蓉九娘在旁也不接茬,默然盯
着晴儿打量。
萧云嘿嘿一笑,端起酒杯递到雅莎嘴边道:“上次咱姐弟还未分出胜负,我看
今日再比上一比如何?”
雅莎轻啐了一口,笑骂道:“你也不知在酒桌上做了我多少次的手下败将,还
敢口出狂言?叫你帮我徒弟拉些人气,你却偏去惹九娘生气……,来呀,今日便喝
死了你!”
蓉九娘闻言问道:“雅莎姐姐,谁是你徒弟?”雅莎推开萧云递来的酒杯,指
着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的晴儿说道:“这便是了。”
蓉九娘一愣,转头又问萧云道:“原来如此,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么?”萧云
笑着点头道:“自然作数。”蓉九娘逼视着萧云双目,微微颌首,忽然站起身来向
雅莎道别而去。
雅莎看着夺门而出的蓉九娘背影消失门外,转头逼问萧云道:“你答应九娘了
么,那置玉儿于何处?她可是兰陵儿时最好的朋友!”
萧云诡秘的一笑,道:“自然不敢不听姐姐的话,玉儿公主的绣旗自会插在小
弟马上,谁定了一骑不能插两面旗?”雅莎口中的玉儿正是楼兰国国王的公主,当
年成无心给车师国王子宁怀远出了一计,要他联合楼兰等沙漠小国伏击吐蕃使者。
结果宁怀远思考再三,转而投向了吐蕃人,利用成无心赠给的令牌取信了楼兰国国
王,与吐蕃人一起灭掉了楼兰国。
楼兰国破之后,玉儿公主被奴隶贩子抓住,转手卖了几回,最终被卖到了长安
城的玉楼里来,这才巧遇雅莎。不过此时玉儿已是官妓的身份,等闲人等也无法为
她赎身。
雅莎念着旧情,为玉儿谋划了一番,若她能夺得花魁,自然会引来众多的达官
显贵注目,如此才能有机会遇到能令她脱离风尘之所的贵人。
萧云虽然受长安城中的靡靡之风影响颇深,但蓉九娘却是被他真正当作朋友的
玉楼女子,雅莎开口要他为玉儿夺取花魁插上绣旗,倒真还令他颇为踌躇了一番。
不过当雅莎说出玉儿乃是成兰陵儿时好友之后,他便打定主意,两个女子的绣旗都
要插上,至于谁能夺得今年的花魁,那便各凭自己的本事了。
雅莎闻言先是一愣,转而意味深长的说道:“都这么多年了,兰儿却音讯全无,
也不知她是否还活着!”萧云收起脸上笑意,安慰雅莎道:“公主小姑娘定会安然
无恙的,那日你我都只是被人打晕,她那么乖巧,旁人更是不忍心对她不利。”他
一说起成兰陵来,习惯性的称之为“公主小姑娘”。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的玉儿忽然
接口说道:“西域前几年乱成一团,也许兰妹子也和我一样境遇吧?”
三人说起往事俱都一阵伤感,萧云闻言似乎恍然大悟,自言自语问道:“西域
么?是了,公主小姑娘自小在楼兰长大,若她平安无事,自然要回去家乡!”
雅莎和玉儿闻言同时说道:“家乡?可楼兰早就荒无人烟了……”。雅莎接着
又道:“若是兰儿平安无事,怎的不来长安看我?”
萧云多年来一直想不明白的疑问再次浮现心头,又问道:“雅莎,当年到底是
怎么回事?”雅莎脸色发白,诺诺自言道:“我……我不知道,告诉过你不要再来
问我……”,边说边退到门口,转身回房而去。
萧云眼中光芒闪动,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蓝天,他在长安城中住得久了,竟许
久都没曾留意过,原来天空是这般的广阔、幽远……。
这日过后他时常对墙发呆,不知在心中琢磨什么,就连狐朋狗友们邀他去玉楼
喝花酒,也全然没了兴趣。“击鞠”开赛在即,他却不习马术技法,反而每日里反
复锤炼剑术。阿儒瞧在眼中,奇在心里,不知这犟小子为何忽然转了性子。
不过萧云骑术之精已非寻常骑兵可比,“击鞠”比赛毫无悬念,又是长安县夺
了彩头。背插两旗的萧云更是被好事者演绎成了“风liu 檀郎戏双娇”的酒后谈资。
几日后花魁大赛更将长安城推至迷醉的高潮。平康坊中搭建起一处广台,入夜
时分点亮千支臂烛,犹如星辉点点广洒人间。各家楼子里挂出形制各异的灯笼招人
眼球,以期比赛开始时能为头牌姑娘争取人气。
好事者早已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萧云也与一帮游手好闲的朋友挤占了最前
列的位置。观者人人手里拿个小鼓,瞧见支持的姑娘便拼命敲响以增声势,确定胜
负也以此为主要考量。
花魁赛点分为四步,样貌、服饰打扮、唱诗曲与舞蹈。总共十三名各家楼里的
头牌姑娘上台较技,第一轮下来去除六名,晴儿与蓉九娘顺利斩关。第二轮服饰打
扮,各家楼里的姑娘精心准备,奇招迭出,晴儿身着楼兰风情出现,蓉九娘却是一
身羽衣丝袍的女道士装扮,两人风情各异,却都艳惊四座,自然顺利过关,与另两
位佳丽携手进入第三轮。
第三轮上晴儿忽出怪招,一袭素白丝裙,粉黛略施,唱了一曲哀怨凄切的楼兰
语歌谣,观者虽不懂词意,却被哀伤的曲调深为感伤,纷纷敲响手中小鼓,进入最
后一轮已成定数。余下三人轮番上台争夺进入下一轮的剩余一个名额,蓉九娘排在
最后上场,前面两名姑娘各自选了一首乐府,唱词韵味各有所长,支持者也不在少
数。
观者心知蓉九娘乃是上一年度的花魁,眼前形式似乎对她不利,均在猜测她将
如何应对。却见她丝袍襆头作成男子打扮,怀抱瑶琴走到台边席地坐下,望着挤在
前面的萧云道:“我这曲只是唱给你听。”
这一来好事者大肆起哄叫闹,还未开唱,人气已然急升,但听她轻拨琴弦,沉
声唱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愿言配德兮,携手相
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却是一曲“凤求凰”,琴声古朴,唱词低昂,尤其
是她神情迷醉,星眸顾盼,端的教人感同身受,似乎任谁是她那位心上的男子,都
会毫不犹豫的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今年的花魁归属,便在晴儿与蓉九娘之间展开。
晴儿跟着雅莎苦练多日,舞技大为精进,抬手扭腰间若行云流水,神情妩媚引
人,配合上她那略显狂野的容貌,看得观众心醉神迷,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待到
舞毕,观者莫不拼命击鼓助威。
萧云暗在心头一叹,眼见如此情形,蓉九娘只怕要丢了花魁的称号。也有蓉九
娘的支持者大力叫喊,为她鼓劲。却见她一袭仕女盛妆,手持长剑登台亮相。萧云
暗在心头奇怪,她这身打扮与手中长剑似乎并不协调,不知她将作何舞蹈?
蓉九娘面露浅笑,轻挥玉臂软软的舞了几个架势,忽然剑招一变,灵奇诡异的
舞动起来,森森剑光照映娇颜,广袖如蝶飞舞,令人感到一番柔中带刚的韵味。忽
见她腾身翻动,犹如蜻蜓点水般来回几个突刺,身法迅捷无比,这哪里还是舞蹈,
分明就是可斩人于剑下的实战剑法。
萧云瞧得一怔,细看她的招数,竟已将阿儒那套“女人气”剑法学了个七七八
八,尤其是腾身回旋之间的轻盈妙曼,没有一身上乘轻功绝难做到。暗自寻思:
“九娘原来竟是功夫不弱,以前怎么从未跟我说过?”
他在心中琢磨不透,蓉九娘一套剑法却已舞毕收式,观者沉静片刻,顿将如雷
的鼓声倾心相赠,声势竟与晴儿不相上下。这一来难煞了监督的令伊,几经商议,
最后以蓉九娘能够别出心裁为由判为今年的花魁。
雅莎早已对晴儿与蓉九娘说过,无论胜负,赛毕须回长相思酒楼来个不醉不休。
萧云已打定主意将要远行,值此月明花红之际,不免有了两分惆怅。也不等候二女,
辞了同伴,径直先回到酒楼。
只见酒楼中灯火摇曳,却无酒客。雅莎独坐饮酒,已然有了几分醉意。见萧云
一人前来,笑道:“你竟敢不候着九娘么?”
萧云坐去她对面,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下,才笑道:“我的心思,只有姐姐猜
到了吧?”
雅莎淡淡一笑,说道:“九娘也是个上好的姑娘,不过比起我的兰儿来,却又
差了许多。呵呵,天下这般大,你去哪里找她?”
萧云眉头一皱,问道:“雅莎姐姐,你说为何我心中总是不能消去公主小姑娘
的影子呢?”
雅莎轻叹道:“这世上总会有个人能刻在你的心里,永远也忘不了。”
萧云举杯道:“既是如此,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祝我得偿所愿
吧!”二人将杯一碰,各自饮干。
不多时蓉九娘与晴儿一同回转。二女经此一赛,相互暗在心头佩服对方,竟有
了两分亲近。蓉九娘一见萧云,不待分说,上前端起杯来,连灌萧云三杯,怨道:
“不等我与晴儿,今夜醉也醉死你。”
四人各怀心思,酒却喝得都快,气氛甚是热闹,酒意更显高昂。席间说起比赛
情形,萧云忍不住心头好奇,问道:“九娘,你原来竟会剑术的么?”
蓉九娘白他一眼,娇嗔道:“你不理我,难道我不会求你师傅么?”萧云顿时
恍然,这一年来阿儒常常笑逐颜开,看见自己故意将剑招舞得虎虎生风也不加责怪,
却是因为有了蓉九娘这么个听话乖巧的徒儿。
晴儿又说起蓉九娘抱琴对着萧云弹唱“凤求凰”一幕,雅莎听得惊奇不已,连
声赞叹她的心思奇巧。蓉九娘却笑道:“我那不是别出心裁,而是真想对着他唱这
曲凤求凰,根本未曾料想能赢得花魁!”
此言一出,几人相顾愕然,萧云哈哈大笑,道:“你原来竟想嫁我么?”
蓉九娘情借酒意,说道:“只要你想娶,我便嫁你也无妨。”
晴儿面色微变,插嘴道:“你与我同为官妓身份,萧云哪能娶得了你?”
蓉九娘咯咯醉笑道:“只要萧郎不是一心念着要‘戏双娇’,本姑娘自有法子
脱籍嫁人。嘻嘻,萧郎……萧郎,你愿娶我么?”
几人都已醉意大盛,萧云嘿嘿笑道:“你想嫁我么?也好,不过你应先进房去
打扮成个新娘的样儿来。”
蓉九娘借着酒意,越发娇颜流光,嘻嘻笑着起身道:“雅莎姐姐有红丝绸么?”
说着摇摇晃晃冲入里间,将床帐上挂着的一匹轻纱扯了下来裹在身上,冲到外面叫
道:“这一身配你如何?”却见晴儿已然醉倒趴在桌上,雅莎眼中微带惋惜盯着自
己,萧云已是不知去向。
她酒意顿醒,连忙问道:“萧云哩?”
雅莎也不说话,叹息一声,指了指酒桌上被人用剑刻上的一行小字。蓉九娘凑
上前仔细一看,只见那行字是“一鸳尚知对一鸯,萧郎怎敢思两人?”顿时心如电
击,不可置信的摇头问雅莎道:“他心中早已有人了么?……我……我去追他问个
明白。”
雅莎一把将她拉住,摇头道:“傻姑娘,来不及了,他已打定主意离开长安城
远赴西域了。
①笔者按:即“蹴鞠”之戏,盛行于唐,宋《文献通考》载:“蹴球,盖始于
唐。植两修竹,高数丈,络网于上,为门以度球,球工分左右朋,以角胜负。”史
载:唐德宗、宪宗、穆宗、敬宗都喜蹴球,《州府元龟》载:“唐德宗贞元十二年
二月寒食节帝御麒殿之东亭,观武臣及勋戚子弟会球,兼赐宰臣宴馔。”宋代也有
《太祖蹴鞠图》。应算得是古代的足球比赛了。
②笔者按:唐代舞蹈有健舞、软舞之分。据有关文献记载,两大类舞均有多种。
健舞如《剑器》、《胡旋》、《胡腾》、《柘枝》,软舞如《绿腰》、《春莺啭》、
《凉州》、《回波乐》,是为代表作。健舞一般由女子戎装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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