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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一惊,顿时顾不上再想月娘与眼前两名男子错综复杂的关系,问道:“怎
会如此?”
温承道:“那日我见到你的留书,当即便带着喀吧和丝丽摩赶来会你……,五
……五郎说要送我一程,谁知路上竟遭圣教的人袭击,我们寡不敌众,被他们捉住,
恰好成姑娘的师兄与唐姑娘还有王校尉带人追了上来,见我们三人被捉住,投鼠忌
器,一路追追停停到了此处。丝丽摩与喀吧被押往前头去了,李兄与唐姑娘尾随追
赶,王校尉却被刚才那群妖人阻在了此地。”
五郎默不作声,微微点了一下头。萧云奇道:“圣教中人为啥要捉你们?”
温承道:“那日我们在杨勇府中杀掉的几名江湖人物,都是圣教中人。他们多
半是来寻仇吧?”
萧云心中存疑,却不多问,拿出清水让二人饱喝一顿,等了半晌,见二人身中
的奇毒缓缓消了,连忙道:“上马,咱们追!”当下将追风逐电让给温承与五郎同
骑,自己与成兰陵乘上阿者者。
四人拼力催马,太阳斜升时望见前方沙尘飞扬,不过这次看到的沙尘移动甚快,
一路不停。四人骑乘的两马虽然神骏,但各自背负两人,在这严酷的戈壁滩上,也
难全速奔跑,萧云又不敢令成兰陵过于疲劳,每隔一段时间,总要休息一阵。如此
追了两日,才慢慢接近目标。
四人不敢过于逼近,待到天色黑了下来,这才加速追赶,随风传来阵阵的喊杀
声,片刻后忽然静了下来。
萧云俯地贴耳听了一阵,前方人马都未移动,顿时生出警觉,留下成兰陵与五
郎牵马在后,他与温承施展轻功潜近,远远听见有人桀桀怪笑,却丝毫听不见王难
得手下几百号陇右士兵的声响。
二人情知有变,依凭起伏不定的地势躲藏靠近,只见王难得带领的陇右士兵七
零八散的跌坐在地缓缓爬动,另一方又有几十名圣教中人成片倒在地上,当中十几
骑举着火把聚在一处,喀吧和尚与丝丽摩被绑在三丈以外,两名圣教教徒持刀守在
两侧,李长风手中剑光闪烁,正与一名敌人厮杀,唐艳手持“从此别”遥指那十几
骑,拦在另一头。
萧、温二人未料场面这般怪异,仔细瞧去,只见那群陇右士兵软软躺在地上,
不时有人有气无力的破口叫骂,看来是被人下了毒。那几十名倒在地上的圣教中人
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想来皆是被唐艳手中的暗器所伤。
李长风旧伤未愈,贸然与人动手,又将创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半个身子。但他
剑势依旧飘逸,转眼间抓住对手破绽,挥剑挑中对手左眼。与他对手那人惨叫一声,
疾速退开。李长风喘息片刻,仗剑虚指道:“下一个。”
他的话音刚落,举着火把的骑士中便有一人腾身扑了过来,与他战在一处。那
十几名骑士微微骚动,唐艳挥舞手中的“从此别”,尖利叫道:“别乱动,想要两
败俱伤么?”
那群骑士中有人桀桀怪笑,粗声道:“小娘子何必如此?你的情郎虽然武艺高
强,但他身上带伤,想要胜过我们所有人,直如痴人说梦。”
萧云仔细观望怪笑那人,却是在“御剑山庄”见过的那鲁姓老者,他身旁一人
锦衣貂袍,目不转睛的盯着李长风,面色不露悲喜,正是刘锦云。
萧云眉头紧皱,暗自思量,转头去看温承,见他虎目怒睁,全神贯注的盯着场
中形势,当下悄声说道:“大哥,看来双方拚了个两败俱伤,唐姑娘手里的暗器厉
害异常,但敌人挟持了喀吧与丝丽摩,这样打下去,定然不利。”
温承点点头,却不说话。又听那鲁姓老者阴阳怪气的道:“小娘子,你这情郎
刚才只顾救他朋友,丝毫也不顾你,如此薄幸之人,你又何必为了他甘冒奇险?”
唐艳啐道:“废话少说,我自己喜欢便成,关你何事?我手中这具‘从此别’
能发射三次,真要到了生死关头,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那鲁姓老者眼放精光,盯着唐艳手中的“从此别”说道:“小娘子只怕是在危
言耸听吧?老夫自问平生研究机关巧器,虽不及小娘子的手段,但也不会差得太远,
你手中这具暗器,与你情郎刚才用的那具只能发射一次的暗器一模一样,怎么看,
也不像是能发射三次的样子吧?”
唐艳冷冷哼道:“不信你便来试试!”
那鲁姓老者沉默片刻,痴痴说道:“老夫原本不姓鲁,只因从小喜好机关巧器,
仰慕鲁班先师巧手圣匠,因此才改了鲁姓,江湖人称‘巧赛天工’鲁肃子。此番见
到小娘子打造的这付暗器,才知世上竟有如此机巧之物,惹得老夫好生羡慕。不若
大家来做个交易,小娘子将这暗器的制法告诉老夫,我便放了你的朋友,大家罢斗,
各走各路,如何?”
唐艳还未开口,就听刘锦云怒声叫道:“不行,不能放人。”
鲁肃子怪眼一翻,道:“这姓李的小子可是你心上人的师兄,难道你还真要杀
了他不成?”
刘锦云骂道:“鲁肃子,你我各为左右护法,少来管我的闲事。”
唐艳见二人起了争执,娇声笑道:“鲁老爷子说这法子倒是不错,你让手下人
放了我的朋友,我便将这暗器的打造制法详细告知!”
刘锦云大喝道:“谁敢放人,便是我刘锦云的敌人。”
正说话间,李长风剑招迭起,已将对手刺于剑下。一番带伤连战,已如灯油将
枯。刘锦云狂喝一声,拔剑跃了过去,疾刺叫道:“那日我瞧在你师妹面上让你几
招,今日咱们来比比真实本事!”
李长风无力对攻,连消带避,节节后退。唐艳大叫嘲讽道:“好个‘真实本事
’的刘锦云,好一个趁人之危的‘锦衣贵人’!”
骑士中有人骂道:“小娘皮乱叫什么,我家少主人哪里趁人之危了?你的情郎
大可不与我们一对一比武,咱们放手一搏,鲁老爷子的‘鲁弩’可不是拿在手里教
人赏看的!哼,你还能射伤我们所有人不成?”
鲁肃子沉声道:“小娘子莫惊,你若答应随老夫前去肃州城中画出草图,我担
保你的情郎无事。”
先前说话那人叫道:“鲁护法,你与我家少主人都是在为教主办事,大家可别
伤了和气!”
鲁肃子身旁几名精壮汉子调转弩箭,对准说话那人,骂道:“你算啥鸡零狗碎
的东西,敢拿这种口气对我师傅说话?”
唐艳银牙轻咬,点头道:“好,你将这不要脸的刘锦云赶走,我便随你去。”
鲁肃子缓缓转头回看,只见刘锦云攻势如潮,李长风脚步虚浮,显然已呈败象。
刘锦云手下几人一看情形有变,齐刷刷拔出兵器,与鲁肃子的手下分成泾渭分明的
两边。
刘锦云哈哈狂笑,高叫道:“说啥也来不及了,看剑!”说话间手中利剑迅猛
疾刺,李长风内力已枯,不敢硬架,只得连连后退。刘锦云每刺出一剑,便追赶上
一分,不出三招便能伤他于剑下。
唐艳虽未习武,却也能看出李长风处境艰险,连声道:“鲁老爷子,请你赶快
动手吧!”
鲁肃子眉头紧皱,大喝道:“孩儿们,全将箭头瞄准右护法!”他手下六名徒
弟齐声领命,将手中形制怪异的弩箭对准刘锦云。
刘锦云的几名手下虚挥刀剑,气急败坏道:“左护法真要窝里斗么?”
鲁肃子冷冷扫了那几人一眼,转头对刘锦云叫道:“右护法切莫伤了此人,否
则老夫手下的六箭只能一齐往你身上招呼了!”
刘锦云怒叫道:“你有胆就令手下射来,看你在教主面前怎么交代!”顿时气
息一泄,手下稍缓,李长风趁机连退数步,背靠一处半人高矮的灰岩调息。
鲁肃子冷笑道:“这位小娘子手中的暗器是独步天下的宝贝,若能献给教主,
只怕比你公报私仇好些吧?”
刘锦云狂怒攻心,叫道:“教主的心意岂是你所能揣度的?”说话间闪电般扑
向李长风,剑身发出轻微啸声,存心一招重创对手。
鲁肃子狮口大张,想要叫手下放箭阻止已是不及。眼看李长风避无可避,忽听
扑至他身前的刘锦云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倒退十几步,一手掩面,指缝中渗出鲜血。
他对面幽灵般多出一人,好整以暇的吹落剑尖上一丝血迹,笑道:“李兄勿惊,萧
某在此。”
李长风未有丝毫惊恐,气度如常,笑着抱拳道:“萧兄三次相救,铭感五内。”
刘锦云的手下立时抢上两人,将他护着退回马队中,高声叫骂道:“来人卑鄙,
偷袭伤人!”
来人正是萧云,听他哈哈大笑道:“对什么人,用什么手段,这叫卑鄙么?只
伤他一眼,已是手下留情了!”转头又对李长风道:“李兄,咱们可谓生死之交,
何须多礼?”
二人大笑着击掌,听见刘锦云咆哮道:“鲁肃子,助我杀了此人,我便自请去
除右护法的职位,以后圣教中除了教主,就以你为尊,成交么?”
鲁肃子闻言心动,瞟了一眼唐艳手中的“从此别”,喃喃自语般说道:“右护
法稍安勿躁,我们手头还有人质,谅这小子也不敢乱来!”
忽听惨叫声响起,只见守在丝丽摩与喀吧和尚身旁的两名圣教教徒血雨冲天,
已然身首异处。温承提刀上前,冷声道:“谁给老子下的毒,今日一并算来!”他
与萧云趁场中众人拼斗之际,悄悄绕到目标背后,突然杀出,一击得手。
场面在一瞬间急转直下,鲁肃子手下六名徒弟不待他吩咐,各将弩箭对准对方
几人。
唐艳娇笑道:“鲁老爷子,这买卖看来要倒过来做了!”
鲁肃子沉吟不语,刘锦云哇哇大叫,连声催促他教人放箭。
李长风上前两步,说道:“既然人已被我方救下,何必非要死斗?大家各走各
路吧!萧兄以为如何?”
萧云笑道:“我没意见。”
忽见刘锦云软软的摊到在马背上,嘴里有气无力的叫骂道:“鲁……肃子,你
……竟敢对我用……用软骨散……”,鲁肃子不理会他,对他手下几人说道:“看
好你们的少主人了”,转头又对萧、李二人说道:“就按两位的意思,青山绿水,
咱们后会有期!”
随即派出几人将躺在地上的同伴放上马背,他那六名徒弟持弩严待,以防生变。
萧云等人暂时不敢分心救人,由得对方将同伴一一放上马背。
鲁肃子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唐艳手中的“从此别”,带人先行去了,他那六名
徒弟待他走远,这才缓缓拍马走出,去到三丈以外,一声唿哨,打马疾走。
萧云转头正要说话,却见李长风长吁一口气,砰然倒在地上,昏晕过去。他心
知李长风伤累夹击,已至极限,全凭一口气支撑到现在,应无大碍。唐艳闻声奔了
过来,不停在李长风胸口轻柔。
温承挥刀将丝丽摩与喀吧二人的绳索割断,二人随即跌落马下,却是也被下了
“软骨散”。
唐艳忽然抬头说道:“赶紧给王校尉等人施救,相思小箭上的麻药不能持久,
须防敌人回头来袭。”
众人一齐动手,将饮水分别送到瘫软在地的陇右士兵手中,足足费了大半个时
辰的时间,才传递完毕。
萧云怕王难得见到成兰陵会有纠缠,当下找个托口,说要在前面去查探动静,
又与温承暗中约好肃州城中的碰头地点,要他带着余毒未清的丝、喀二人随王难得
的大队人马前往肃州城,便急着回去找到成兰陵,也不细说,并骑当先去了。五郎
自去与众人会合。
此地已是戈壁边缘,打马一日便见着了稀疏铁草,逐渐进入绿洲深处,肃州城
便在眼前。二人进入城中,找了一间客栈住下。多日未曾行功疗伤,成兰陵却无丝
毫反复之象。萧云喜奇交集,按在心中不提,当夜照旧为她度气疗伤。这一次大异
从前,只觉真气源源不绝被她吸入体内,不由大吃一惊。但那真气在她体内平缓走
动,毫无一丝阻滞,却又令他分外心喜。当下勉力支撑,不知不觉进入物我两忘之
境。
次日蓦感体内火燥,竟似急病再次来袭,不过好在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到
了晚间,似乎已无大碍。却惊觉自小修炼的先天真气完全消失无踪,这一来剑法自
是大打折扣,他不愿对成兰陵明说,闷在心中暗自思索。
到了第三日上,算算温承等人也应到了,当下赶去碰头地点等候,不久温承来
到,二人说起此来经过,温承道:“李长风的伤势已无大碍,不过王难得让我给你
带个话,说他绝无冒犯成姑娘之意,让你勿须躲避,哥舒翰已经到了肃州城中,想
要与你见上一面”,说着掏出一封锦丝文书。
萧云接过观看,只见文书上竟是高仙芝的帅印,只有两行文字:“接此令听凭
哥舒将军调遣,不得有误。”他心下生奇,情知与哥舒翰见面乃是军令,不是自己
想避就避,当下只得随着温承去往城外驿站。
王难得正在驿站门口按刀张望,瞧见二人同来,上前谢过温承,对萧云道:
“日前我让萧兄弟误会了,真是抱歉之极!”
萧云听他口气微带恼意,只管一笑,道:“是在下妄揣了校尉郎的心思!”
王难得也不多说,拱手先请温承回去住处,然后领着萧云来到驿站敞厅,只见
当中放着两排跪凳矮几,上首坐着一名银丝老者正举杯仰头将酒倒入嘴里,左下首
坐着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青衫老者浅饮作陪,右下首坐着身子带伤的李长风,虽然
连日来治疗休养,面上却还显得血色不足,与他白丝长袍一衬,越发显出一付玉树
临风的翩翩佳公子模样。
三人直起身来相迎,萧云情知当中那名银丝老者便是哥舒翰,连忙上前一一见
礼,那青衫老者自称姓高,气度从容,不似一般人物。他不好多问,转身挨着李长
风坐下,心中忽觉好笑,想到:“李兄面如冠玉,白衣翩翩,我却时常穿着黑衣灰
袍,与他坐在一处,倒像是一白一黑的两颗围棋子!”
哥舒翰令人给他上了酒,连饮了几杯,这才说道:“两位都是年少英武之人,
但依老夫来看,你们的性情多半迥异,怎能结成了生死之交?”
萧云微微一怔,这个问题从未仔细想过,耳听李长风先答道:“交友凭心,不
凭性子!”当下也道:“李兄所言极是,只要意气相投,哪怕萍水相逢,也能为对
方舍弃性命,这本是古人之风!”
二人话说完,心中不约而同升起豪情暖意,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哥舒翰哈哈大笑,击掌道:“好,好!有了这样的朋友,人生三件大事,便算
得不枉了一桩,哈哈哈哈!幸好老夫也有这样一名不计生死相交的朋友,否则就被
你们年轻人比下去了!”
李长风笑道:“哥舒将军的大名威震天下,能令你生死相交的朋友,定当不同
凡响。”
哥舒翰道:“老夫这点名声,与我这位朋友比起来,只算是小菜一碟!”
萧云暗在心头琢磨:“哥舒将军与我和李兄素昧平生,怎的一来便论上了朋友
情义?莫非他口中的朋友是指安西大帅么?”回想刚才看过的高仙芝军令,猜测哥
舒翰这一番话多半别有用意。
那青衫老者插言吟道:“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①将军过于自谦了,陇右道上不论是你,还是王将军坐镇,都能教吐蕃人退避三舍,
不敢再来荼毒我大唐百姓!”
哥舒翰微微一笑,自饮一杯,道:“高兄谬奖了,王将军身兼河西、陇右、朔
方、河东四镇节度使、手握天下兵马二十六万余,何等英雄人物,老夫哪能相比?
他九岁时父亲便为国战死,自己长大后更是忠君报国,对属下将士体恤有加,为保
一方百姓不做无谓牺牲,宁愿顶撞皇上御令,自他以来,吐蕃人数年止于九曲以外,
不能踏足我大唐咫尺寸土……哎,只可惜后来发觉安禄山有谋逆之心,屡次上书提
醒皇上,却不料反被那匹夫设计陷害,更想不到的是,李相公②向来心思仔细,在
这事上却犯了糊涂,竟也帮着那匹夫推波助澜,终于令皇上信了这些谗言,将王将
军革职查办!”话到此处面色黯然,顿住不说,只顾饮酒。
萧云心下一惊,暗道:“原来他说的好朋友并非指的大帅,多半便是说的王忠
嗣将军吧?不过大庭广众下咬定安将军要造反,真是胆大!”王忠嗣名声远播,他
在安西军中早有耳闻,年前玄宗皇帝突然革除王忠嗣一切军职,下旨要定其违上抗
命之罪,幸得哥舒翰拼死在玄宗皇帝身后亦步亦趋磕头求情,这才保下性命。当时
听到这些传言时,军中兄弟有的为一代名将如此遭遇扼腕惜叹,有的大赞皇上英明,
还有的只对哥舒翰不计性命为救朋友的行为击节赞叹,不过却鲜有谁人去琢磨其中
的曲直。
此时听见哥舒翰这一番话,不仅直指安禄山确有造反之心,更将当朝呼风唤雨
的权相李林甫一并加以责怪,当真是惊人之语,却又极为佩服此人的胆色。
李长风眉头轻挑,也不说话,只管举杯细酌。
哥舒翰沉默一阵,才又说道:“王将军虽然年岁还比老夫为轻,但他的帅才放
眼当今天下,只怕难有人及。老夫原本素与安禄山有嫌隙,如今坐上这陇右节度使
的位置,再加上是王将军的旧部好友,已成为那匹夫必欲拔之的眼中钉了。”
萧云听得犯了迷糊,寻思:“哥舒将军当着李兄的面说这样的话,不知是什么
用意?”瞟眼察看李长风的神色,见他眉头越皱越紧,抿着嘴唇假作饮酒。
那青衫老者接口道:“安禄山虽极得皇上宠信,但将军你同样受到皇上器重,
单凭他一人,想要构陷将军,哪有那般容易?”
哥舒翰哈哈笑道:“单凭一个安禄山,老夫自不会拿他当回事,但是假若朝中
权要不分黑白,与他联成一气,在皇上面前多说几句闲言,最终老夫只怕也难逃与
王将军同样遭遇啊!……李郎风度翩翩,定是出自高门,见识非浅,可有良言指点
一二?”
李长风面色一变,起身拱手道:“长风虽出身氏族,但自小不喜议论朝事,只
求携剑遍游天下,此生足矣!哥舒将军既然谈论的是朝廷中事,倒令长风坐不住了,
先行告辞。”说完又对那青衫老者与萧云拱手一礼,捉袖而去。
萧云见他说走就走,急叫道:“李兄……”却见哥舒翰笑着摇手阻止,待李长
风出了厅门,才说道:“让他去吧,老夫正好有话要同校尉郎讲。”
萧云道:“李兄是个性情中人,不拘俗礼,还望将军不要见怪。”
哥舒翰笑道:“他就是太拘俗礼,因此才不愿听老夫在此啰嗦,哈哈哈!”
萧云奇道:“将军此话怎讲?”
哥舒翰道:“算起来,李长风是当朝宰相李林甫的族亲,他老爹便是人称‘小
李将军’的中书舍人李昭道,与李林甫同祖同宗。”
萧云听得心中一跳,暗道:“李兄果然家世显赫,不过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当
着他的面责怪李相公?”他这疑问在心中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哥舒翰的双眼,笑
问道:“你一定在心里犯疑吧?”
萧云道:“确实不知将军有何意图。”
哥舒翰道:“李长风自小熟读孔孟,又有一身不凡武艺,在他族内颇有才名,
却不去寻个仕途前程,你道是因为如何?便是有个做了宰相的族亲李林甫。”
萧云疑惑问道:“是因为李相公名声不好么?”
哥舒翰道:“岂止名声不好?李林甫简直就是一代奸相!李长风这人颇有见识,
不愿同流合污,因此为族人不容,后来才被他爹送去峨眉山习武。嘿嘿,他虽迂腐
一些,却不失性情,因此老夫也不怕在他面前直言。”
萧云寻思道:“据说李林甫妒贤忌能,口蜜腹剑,打压了不少有识之士,若哥
舒将军所言不假,这些传言倒有几分可信。”其时天下承平已久,李林甫自开元时
期排挤掉张九龄、裴耀卿等国相后,便独揽天下大权,想方设法杜绝一切有才能的
人升迁,以此加固自己在朝廷的地位,因此天下士人大多暗地里恨之入骨。萧云虽
然身在行伍,却也听过这些风传。
哥舒翰又道:“不过此人确有过人之处,安禄山狂妄桀骜,又受到皇上无比宠
信,却独独畏此人若猛虎,可见一斑。”
那青衫老者插言道:“王将军功劳太大,入朝为相是迟早的事,李林甫能钳制
目不识丁的安禄山,却左右不了文武双全的王将军,因此联合太府卿杨国忠,暗助
安禄山诬告王将军,只可惜皇上春秋已高,竟然听信了小人谗言,唉!”
萧云骤闻这许多朝廷秘事,心下生惊。他与哥舒翰和那青衫老者都不相熟,不
愿多听这些朝廷之争,当下起身抱拳道:“末将得了大帅军令,特来哥舒将军处听
令,这些朝廷大事,末将原是不懂的。”
哥舒翰闻言一怔,捋须笑道:“老夫刚才说的这一切,与你要接的军令实有莫
大关联。”
萧云也是一怔,道:“还请将军明示。”
哥舒翰正色道:“你可听说了仙芝兵败怛罗斯一事么?③”
萧云大惊,颤声问道:“大帅败了?”他早知安西四镇近一年来都在准备对付
西方大食国的挑衅,听见哥舒翰如此慎重说来,定然是场大败仗,不由替高仙芝担
忧不已。
哥舒翰道:“安西四镇共有三万驻军,这次深入大食国怛罗斯城的人数就有两
万左右,兼领葛罗禄部一万骑兵,败后回到安西来的不足四千人,这可是大唐十几
年未有的大败仗了!不过你无须担心,老夫早派人打听过了,仙芝军功甚高,这次
罪不至死。”
萧云心中乱作一团,听了这话稍感平静,寻思:“哥舒将军一路追我来到此地,
定有重大事务……或许是与安西兵败有关……”,当下道:“将军有事尽管吩咐!”
哥舒翰伸掌在矮几上用力一拍,霍然站起身来,高声道:“好,果然不愧是仙
芝的亲兵,怪不得老夫问他要人时,他第一个就推荐的你,哈哈哈!”
萧云一怔,茫然道:“将军此话怎讲?”
哥舒翰道:“仙芝这次带兵深入敌境,虽然敌方集结了近二十万大军,但又岂
是我大唐精锐的对手?双方在怛罗斯城下激战五日五夜,不分胜负。谁知就在这个
关键时刻,葛罗禄忽然临阵反叛,从背后夹击,这才导致此仗大败啊!”
萧云大怒道:“葛罗禄人实在可恨,害死我安西那么多兄弟!”
哥舒翰道:“葛罗禄人为何会突然叛乱,眼下却还不得而知,不过老夫派人在
追查圣教一事中,却无意间发现沙洲城外的‘御剑山庄’中有人与葛罗禄人来往甚
密,因此令王难得前往一探究竟。”
萧云听得心也差点跳出喉咙,竭力稳住自己的神色,道:“‘御剑山庄’只是
江湖帮派,怎会与葛罗禄人有啥牵扯?”
哥舒翰摇头道:“西域几大帮派都与之有某种联系。那圣教能在陇右道上迅速
鹊起,也是靠其莫大助力。但奇怪的是,金西帮向来与圣教为敌,却从不沾惹‘御
剑山庄’,嘿嘿,你的红颜知己身世好神秘啊!”
萧云心惊肉跳,这才想起此来费时已久,成兰陵独留客栈,再也放心不下,说
道:“哥舒将军只怕误会了,我那女伴已将庄子撤出了西域。将军有令,还请明示。”
哥舒翰道:“稍安勿躁。老夫刚才曾说,人生三件大事,有好朋友是第一件。
这第二件嘛,便是能遇上一名绝色之貌的女子,雪莲仙子美名冠于天下,老夫又怎
会来搅萧校尉的好事?”
萧云但觉哥舒翰一番话层层递进,也不知想要派给自己什么样为难的军务,生
怕是与成兰陵有关,闻言暗在心头说道:“公主小姑娘当然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不
过即便她不是,我对她也象现在一样喜爱。”
哥舒翰继续说道:“仙芝虽然可免死罪,但却绝无可能继续担任安西节度使一
职,安禄山少了一名主要对手,自然会将矛头对准老夫头上。我知道你是被仙芝佯
作逐出军队,眼下安西军中你是回不去了,因此仙芝将你与几名安插在西域江湖中
的亲信交托给我,他曾答应过让你们有朝一日重返军中,功劳富贵一样不少,老夫
可以代他行此约定!人生第三件大事,便是大丈夫建功立业,萧校尉若是有意,归
于老夫帐下,定然不会亏待于你,如何?”
萧云心下矛盾已极,问道:“将军可否先透露一下欲派下的军令,末将怕力有
不逮,难以复命。”
哥舒翰道:“老夫绝不让你为难,你只需查清雪莲仙子与圣教、金西帮等江湖
势力之间的底细便可,如此就是你的大功一件,回来后老夫担保升任你为果毅别将,
听说你的武功不低于李嗣业,今后在陇右军中,大有你用武之地!怎么样,可愿跟
随老夫?”
萧云垂目深思,想到:“公主小姑娘究竟在做什么事……,无论如何,她的身
世定非寻常,不能轻易教人得知……,我从小便认识她,怎么看也不像是穷凶极恶
之人,就算她做了什么错事,多半也是因她爹而起的吧?”
哥舒翰见他沉吟不语,又道:“假如校尉郎拒绝,以后只怕要身背弃卒的骂名
一辈子了,再无建功立业的机会。”
萧云听他隐有要挟之意,心下怒气陡升,暗道:“假如没有公主小姑娘,给我
再高的职位,又有什么意思?”他从最初一腔热血前来安西当兵,到被高仙芝派往
江湖上作密探,期间遇上成兰陵后,想法不知不觉逐渐变化。什么沙场杀敌建功立
业豪情壮志甚少念及,全凭对高仙芝的知遇之情,才一直牢记自己身有军务,否则
也不会在成兰陵一事上感到纠结为难。如今高仙芝军权一除,倒令他顿感轻松无比,
当下打定主意,拱手道:“将军麾下人才济济,哪里会缺在下这样一名寻常武夫?
在下离家已久,甚为想念父母朋友,此番回去长安,只想娶妻生子,做个平常百姓,
于愿足矣。将军的一番美意,恕我不敢领受。”
哥舒翰与那青衫老者见他竟会拒绝,一时全都沉吟无语。
忽闻小校来报:“大帅,大帅,王将军归天啦!④”
哥舒翰腾身而出,颤声问道:“什么?”
那小校目光带泪,哽声说道:“王将军在去河东的路上郁病而亡了。”
哥舒翰“啊呀”大叫一声,冲出厅外遥望东方扑地跪倒连连叩头,屋外驻守兵
卒听闻消息,也都一齐遥向东方跪拜不止。
萧云见这情形,想到:“素闻王将军体恤士兵,看来果然不假。哥舒将军可以
为他不计性命恳求皇上开恩,二人当是有过命的交情。”他又见哥舒翰神情极为悲
切,内心大受触动,只觉如此性情男儿,原是足令自己敬佩之人,刚才对其生出的
一丝恶感,也都由此消了。
当下走上前去,与哥舒翰并肩跪倒,也往东方拜了三拜。哥舒翰跪拜完毕起身
说道:“一代名将,就这样被小人谗言害死,可见阴谋者的毒辣厉害,唉——-,
你真不愿助老夫一臂之力么?”
萧云主意已定,婉言相辞。哥舒翰无奈叹气,不再勉强。萧云牵挂成兰陵,不
敢久留,告辞回城。
到得客栈已是午夜,却见房内黑灯瞎火,成兰陵芳踪杳然,心下不由一惊,各
种念头纷沓而至,全是不好的设想。他情知是自己太过在意成兰陵,才生了患得患
失的心思,当下强压思潮,唤来店伙计问了,才知佳人去了后院练剑。
如此一来又是一惊,暗忖成兰陵怎会不知轻重贸然练武,倘若伤势反复,凭眼
下自己那有也当无的一丝真气,哪能医治得了?当下加快脚步来到后院,天上星辉
月明,四下景物轻易可辨,只见夜雾飘动,成兰陵一袭素裙手执树枝,正缓缓挥动
手脚,犹如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夜漏声轻歌漫舞,恰似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萧云见她并未使用内力,心情顿时一放,悄然旁观一阵,只觉若能每日见到佳
人就在身旁,便是最大的幸福。忽听成兰陵柔声道:“才一回来,就皱什么眉头?”
萧云呵呵一笑,自暗处走了过去,问道:“我皱眉了么?我那是长得丑些,你
看错了吧?”顺手折了根树枝腾身起武,一套剑法柔中带刚,诡奇莫测,又似行云
流水,连绵不断,酣畅处听他轻哧一声,手中树枝闪电刺向院旁一棵大树,顿时树
枝折为几截,却将大树刺出一个三寸来深的小洞。
成兰陵面色惊喜,上前摸着树洞,道:“你的剑法怎会猛然精进这许多?”
萧云心下蓦惊,刚才一心想着成兰陵,早忘了自己真气全失,竟然在她面前舞
剑。不过却不知为何剑招中丝毫没有真气灌注,却能演练得如此顺畅,心下大奇想
到:“我的真气几同于无,怎的剑法反而强了?”不由兴奋难耐,道:“我再试试。”
说着又折来一根树枝,作剑刺向大树,只听“噼啪”一声,树枝断为两截,大树却
只树皮被划破。二人同时一怔,萧云又折来几根树枝反复刺出,却都一般折成两截,
再也无法刺入大树。
成兰陵沉思片刻,道:“你刚才刺入树身时有何异状么?”
萧云极力回想,却不敢告诉她自己的真实状况,随口道:“哪有异状?只不过
见你舒展手脚煞是好看,一时兴起罢了。”
成兰陵道:“你是有意为之的吗?”
萧云一敲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喜道:“是了,刚才我根本未想过前面有棵
大树挡着,只有剑招在心中,未曾料反能无意间加强了威力。”顿时心思一明,真
气消失的烦恼随即淡却许多。
成兰陵咯咯笑道:“无为而为,不正是这套剑法要求的境界么?呵呵,恭喜萧
大侠,剑法大进啊!”
萧云被她点醒,心中顿有所悟,欣喜之情滚滚而来,拉着她的手道:“多半是
了,不过要做到无为而为谈何容易,我再试试。”说完又折来几根树枝,竭力使自
己平心静气,凝神往大树刺去,却听“噼啪”声响,手中树枝依然折为两截,大树
仅伤树皮。他心下微恼,复又拿起一根树枝往大树刺去,却依然不能将树枝刺入树
身。
这一来浑劲发作,跑去折来一捆树枝放在脚旁,反复刺向大树,却连连失败,
心绪越来越烦躁,刺到后来连树皮有时也无法划破,已觉疲累交加,蓦觉天色放亮,
竟已到了清晨。转头却见成兰陵一头秀发被露水打湿垂下,手执一根树枝走上前来,
道:“我来试试。”
萧云连忙阻止道:“万万不可,你怎能妄动内力。”
成兰陵笑道:“不用内力,只用剑招。你刚才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从头至尾
演练了好几遍剑法,我便在心里记下了,你看我练得对不对。”
萧云暗惊道:“我演练剑法了么?”但见她神情毫无异状,又想到:“公主小
姑娘丝毫没有看出我真气消失,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不用真气内力也能用好剑招吗?”
他在心中思来想去,依言站开一旁。只见成兰陵缓缓挥动树枝运剑出招,竟将
自己一套剑法学了个七七八八。舞至中途,忽听她娇声道:“眼前无树,心中有剑。”
接着手中树枝迅捷往大树刺去,只听轻响过后,树枝直插上树身入肉两寸,虽不及
他所刺之深,但树枝却未断折,插在树身上微微颤动。
成兰陵回身笑道:“你师傅传的这套剑法高深莫测,我也只懂了皮毛。”
萧云大吃一惊,问道:“你……你用了内力么?”
成兰陵白他一眼,道:“你就那么想我走火入魔么?单凭剑法便可刺入啊,你
这呆子。”
萧云思索问道:“我为何后来一次也不能刺入了?”
成兰陵笑道:“自然是因我比你悟性高啊,咯咯咯咯!”萧云佯作怒目,听她
说道:“你拔下这根树枝,我来教你如何不用内力,也能将它刺入树身。”萧云依
言拔下她刚才插在树上的树枝,只见其上有多处细微裂纹,道:“你方才虽捉摸到
了剑法神髓,但未使出内力,这树枝自身也已惊了口子,哪里还能使用?”
①笔者按:作者为西鄙人,即西域当地一名普通民众。此处用高适的口吟出,
实为增加小说气氛。
②笔者按:唐朝时,一般只称呼国相为“相公”。
③笔者按:怛罗斯之战应为公元751 年春夏之际,小说中为了配合故事发展,
时间上略有出入。
④笔者按:王忠嗣,初名王训,其父于开元二年(公元714 年)在反击吐蕃的
战斗中为先锋,因其余将领妒嫉其功,按兵不动,以致其以身殉国。当时王忠嗣年
仅9 岁,唐玄宗将其接入宫中养大,赐名忠嗣。与太子忠王(唐肃宗)一同长大。
史书称他“雄毅寡言,有谋略”,初试代州别驾,常带人轻骑出塞侦查敌情,太子
怕他有闪失,劝玄宗将其召回,曾言:“忠嗣敢斗,恐亡之。”可见二人之间关系
相当不错。
王忠嗣一生战功赫赫,有勇有谋,最难得的是自幼以用武好斗著称的他,经过
血与火的洗礼之后,却转变为“以持重安边为务”的性格,曾说过:“国家升平之
时,为将者在抚其众而已!吾不欲疲中国之力,以徼功名耳”。但这样并不代表其
消极,而是以安宁边境为目的的积极防御,开疆辟地,使得边境上的人民安居乐业,
不复言战,万里边塞烽火不举,谓“自国初以来,未之有也”。
其人不居功,曾主动提出让位朔方、河东节度使二职,后因不愿牺牲大量士卒
进攻吐蕃举国坚守的石堡城,他曾奏言:“:”(石堡城)吐蕃举国守之,若顿兵
坚城下,费士数万,然后可图,恐所得不雠所失,请厉兵马,待衅取之。“令玄宗
皇帝心下不快,又因揭露安禄山谋反及遭李林甫忌其功高怕玄宗引以为相,终被陷
害。后得哥舒翰拼命相求,才被免了死罪,贬为汉阳太守。不久,抑郁而亡。时年
仅四十五岁。
后来哥舒翰带领唐军攻陷石堡城,士卒死伤果然如王忠嗣所言相差无几。
其人还有知人善用之才,帐下将星如云,哥舒翰、郭子仪、李光弼等,几乎平
定安史之乱的重要将领都曾在其帐下听令。
新唐书总结他为“以忠嗣之才,战必破,攻必克,策石堡之得不当所亡,高马
直以空虏资,论禄山乱有萌,可谓深谋矣。然不能自免于谗,卒死放地。自古忠贤,
工谋于国则拙于身,多矣,可胜吒哉!”
王忠嗣是古代少有的具有人道主义精神及和平主义精神的将帅,智勇双全,逢
战必胜,史书谓其死于小人谗言,但笔者认为,玄宗皇帝极好武功,而与王忠嗣持
重安边、以耀武换取和平的战略思想相冲突,这才是其人悲剧人生的根源。
王忠嗣死于公元749 年(天宝八载),小说为烘托气氛,将其死亡时间推后两
年,不影响大的史实和发展方向,特此加一长注。
成兰陵咯咯笑道:“不如你拜我为师吧?”萧云一怔,听她口气是在说笑,但
见她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定有法子令这已经破裂脆弱的树枝刺入大树,心下不免
好奇,举起双拳伸出拇指,笑道:“男左女右,江湖末学后进萧云向天下第一女剑
客雪莲仙子女神仙叩头拜师啦”,说着左手拇指对着右手拇指连弯几弯,右手微微
摇晃,恰似一人面对别人的跪拜摆出一付傲然无礼的模样,又憋着嗓子说道:“本
仙子就破例收下你这个笨徒弟吧,以后乖乖跟在本仙子身后,不许乱跑哟!”他的
嗓子早在沙场上的生死拼斗中吼成了破锣,此时学起女人说话来,实在教人喷饭。
成兰陵笑颜若花,嗔道:“你右手拇指那么难看,怎能算作是我?何况我哪有
你指头上厚得如同龟甲一般的老茧了?这样拜师……哼,不作数,不作数!”
萧云见她很是欢喜,反倒对欲知如何刺入大树的秘诀感到淡了,此前从未见她
笑得如此灿烂过,比起往日冷艳沉稳的绝丽,又多出一份和暖的妩媚,便顺着她道
:“仙子师傅意欲如何,还请向弟子示下!”
成兰陵秀眉微扬,笑道:“我又不能教你真个向我跪拜,这个游戏可不好玩儿
了……嗯……不如这样,你发个毒誓来,须得将我传你这妙法广授天下,好教天下
人皆知我雪莲仙子的厉害,哈哈哈!”
萧云心下微异,未料一番嬉戏竟还要他发个毒誓,不过广授天下这点也能做到,
当下发誓道:“皇天后土,日月明鉴,在下萧云今日立下毒誓,穷此一生定要将仙
子师傅的无上剑法宏传天下。若有违背,天诛地灭。嘿嘿,仙子师傅,如此可好?”
成兰陵抿嘴笑道:“不好,按我说的重来。你须说‘即便是仙子师傅不幸死了,
你也不可偷懒,须得将此妙法教会千人以上,否则便教你连死也不许死,孤独一生,
若违誓言,更教你轮回也不如愿,永世再也见不到我了’,嘿嘿,这样说来。”
萧云听得心头猛然一跳,忙道:“胡说什么哩?好端端的说这浑话,你是仙子,
怎会死了?咱们一齐修道积德,白日飞升去天上逍遥还差不多!”
成兰陵佯怒道:“你不敢发这誓么?只要你不违背誓言,还怕什么来的?或许
……或许你根本就未曾想过要世世与我有缘,若非如此,即便我先‘飞升’了,只
要你依照誓言将剑法教会千人以上,大大长了我的名声,来世不也一样能够与我相
见么?”
萧云听得心下不是滋味,一时说不出话来,再无游戏之心,道:“你……这…
…我————”,三个字都是一句话的开头,却又一句也无法说个完整。
成兰陵仰头逼视,说道:“你原来不想下辈子还能见到我么?还是从来与我说
的话也都如同今日这般全是戏言?”
萧云窘得额头青筋尽鼓,迎着她那双秋水含威的妙目,想到:“公主小姑娘怎
会将游戏也看得这般认真?”心下权衡一番,暗想只这一招剑法,自己今后逢人便
教,传够千人也不算是难事,即可打破这个突如其来的诡异誓言,当下只得依言复
述一遍,末了加上一句,说道:“这‘孤独一生’四字多余了,若你真要先‘飞升
’了,我哪里还会有其他公主小姑娘来喜欢?铁定孤独一生了,呵呵!”
成兰陵见他发了毒誓,复又露出笑脸,想了片刻,道:“也罢,凭你这副呆样,
多半难有小姑娘喜欢上你,到时若你真能找个喜欢你的小姑娘来,我反倒会高兴哩。
这‘孤独一生’四个字便不算作誓言里罢!”
萧云誓言发过,心下微感轻松,转了话头道:“那就请仙子师傅传授徒儿高招
吧!”
成兰陵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面上笑容更盛,目光中流露出无限柔情,道:
“笨徒儿听好了,师傅我只讲一遍,若你不能学会,就连向本仙子发誓学剑的资格
也没有,哼!你去面对大树,闭上双眼。”
萧云手执惊裂的树枝站至树前,依言紧闭双眼,心头忽然想起当初二人在雪山
之巅遭遇吐蕃和尚一场恶斗的情形,当时也是她令自己紧闭双眼,听她号令迫退强
敌……,正想得出神,听见成兰陵缓缓说道:“前方一丈之处两人正在拚死相斗,
其中一人稳占上风,另一人是名女子,看情形不过五招便会落败,定然难逃一死。
转眼四招便过,两人移向你的面前,占据上风那人恰好背对着你站在大树后面,面
对你的那名女子头发凌乱,气喘吁吁,眼看便要落败。”
萧云心思微动,寻思:“公主小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念头微有散乱,听她接
着说道:“不好,占据上风那人一剑刺向那女子咽喉,那女子招式用老,已经无法
回剑相救。你这时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正是师傅我啊。”
萧云心下又动,暗道:“你的剑法如此高绝,有谁能令你连招架之力也没有?”
不觉感到一丝好笑,旋又想到:“若是眼下,公主小姑娘不能妄动内力,只怕有这
凶险的可能……”,念头未过,又听成兰陵道:“我眼看对手剑尖已至咽喉前三寸,
但我却无法动用内力,根本难以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对手刺死,心下只想,
萧云啊,你怎么不来救我?你现下就站在这人身后三尺啊,怎的不举剑刺他后背?”
说话间语气哀怨绝望,竟令萧云真的感到一丝紧张,不自觉的开始在脑海中想象她
将要遇害时千钧一发的情形。
他在脑中想得出了神,蓦听大树背后传来成兰陵凄厉的叫喊声:“萧云,救我
啊——-”,顿时猛然惊醒,霍然圆睁双眼,一时脑海任何念头也未敢想,手中树
枝笔直便往前直刺而去,只听“扑簌簌”一阵低响,面前那颗大树竟被他刺出一个
黑黝黝的深洞来,手中那截树枝全被震为飞沫,随风散飞起舞。
他背上冷汗盗出,也不知是因成兰陵一番讲述将他引得信以为真而心惊,还是
被自己仅凭一截早已惊裂的树枝竟将一颗须两人合抱的大树刺入一道深邃的小洞而
惊异,心下毫无来由生出一丝不安。
成兰陵从树后翩然转了出来,似笑非笑柔声叹道:“唉——-,从此以后,你
便是我的徒儿了。须得谨遵刚才发过的毒誓啊!”
二人又演练了一阵剑法,萧云忽然多了莫名的心事,难以集中心思。用了早饭
回到房内,暗在心头百思不解,自从道家真气减弱以来,剑法已是大逊,曾试图将
“霸王神刀”的刚猛内力运用到剑法上,但非但毫无助力,反而险些出了差错,却
不知如今不用内力为何竞能令剑招发出诺大威力来?
成兰陵虽然捉摸到了“无为而为”的关键,却也说不清剑招蕴含的威力究竟从
何而来,与心思散乱的萧云讨论不停。
二人休息到晌午,王难道派人来传信,说是奉命护送众人一程,又递上一封哥
舒翰的亲笔书信,大意是要萧云回到长安后去见高仙芝,届时三人共谋一晤。萧云
心知哥舒翰还不死心,想要利用高仙芝来作说客,令自己无从推托。拜见高仙芝是
一定要的,只是怎么婉拒旧帅之命,倒是一件难事。
下午与成兰陵继续练剑,逐渐摸到了门路,只要将心思放在成兰陵身上,想得
出了神,便能信手将树枝刺入大树,但却无法将每一招连贯起来使出。萧云见她苦
苦思索,生怕她劳心犯疾,当下忍住好武之心,拉她出去闲逛。
到了晚间,李长风等人一同过来,也在客栈住下。众人经历这番波折,直到此
时才有机会好整以暇的共聚一堂,心下均觉欢喜,正好客栈对面便是一家酒楼,当
下众人挑灯夜饮。席间气氛却略显怪异,唐艳敬酒全说的是与李、成二人在成都的
旧事,丝丽摩也来旧事重提,非要与萧云对饮比个高下。片刻后温承推说疲累,先
自去了,接着成兰陵也借口伤势未复,离席回房。
到得后来,独剩李长风与萧云二人兴致高昂,想起哥舒翰所说的生死之交,但
觉得一切尽在杯中,相互也不多话,只管痛饮。直到子时将近,二人方才尽兴。萧
云醉意已盛,借机来到温承房外,想要问明存在心中多日的疑惑,却见房门虚掩,
温承不知去了何处。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蓦觉不知从何时起,温承总是一付心事重重的神情,也不
知在想些什么。一时生了烦恼,复又回去酒楼,坐到角落要了一坛老酒,独饮琢磨
心事。
店内还有几名肤色装扮各异的旅人独坐默饮,想是漂泊在外,长夜难眠。忽听
有人喜叫道:“飘雪了,快来看,快来看!”只见两名店伙计勾肩站在门口,仰望
青黑的夜空,片刻后雪花渐大,如同鹅毛一般飘洒下来,被店内的灯火照耀,显得
洁白晶莹。
万物皆被包裹进了这白絮飘飘的神秘夜色,天地蓦然变得小了,只剩下这间灯
火透亮的酒楼,显得异样温暖。他心思一动,顿时想去叫醒成兰陵来一同饮酒赏雪,
抬头却见门口进来两名老者,当先那人身形精瘦,背着一个与他身高差相仿佛的长
形包袱,眉目轻拧,似乎有着无穷心事。后面那名老者气度从容,唇鼻冻得通红,
却是在哥舒翰处见过的那青衫老者。
那青衫老者也瞧见他,顿时惊喜交加,大笑着上前,拱手道:“想不到萧校尉
倒是情趣之人,如此深夜还在此赏雪饮酒!”
萧云起身见礼,那青衫老者又道:“此番前来,正因有事求萧校尉相助,原以
为你已经安歇,本待等到明日早间才来造访,未曾想竟在此巧遇,哈哈哈,有趣,
有趣!”
萧云见此人洒脱不羁,心下已有两分好感,当下邀二人坐下,先同饮了一杯酒,
才问道:“不知老丈有何事需萧某竭尽绵力?”
那青衫老者指着那精瘦老者,说道:“这位是天下闻名的七弦琴师董庭兰,我
二人乃是多年挚友,一别十载,未曾想竟会在异乡偶逢,只可惜重逢正是董大东归
之时,唉——-!”
萧云抱拳向董庭兰作礼,却见他落座后便垂目不语,此时更在面上闪过一丝羞
怯,侧了侧身,算是答礼。
那青衫老者呵呵笑道:“我这老友性子孤傲,不善与人相处,萧校尉莫怪。”
萧云连称不敢,问道:“昨日匆忙,还未请教老丈大名?”那青衫老者道:“老夫
单名一个适字,字达夫。”
萧云已知他姓高,此时听他一说,顿时知道他的身份,不免惊喜交集,说道:
“想不到在这里碰上岑判官的好友高丘尉,两位的诗作名满天下,在军中流传甚广,
每每读来都感壮怀激烈啊!”说着恭恭敬敬站起身来,向他深施一礼。
原来那青衫老者便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高适,半生坎坷,郁郁不得志,才来哥
舒翰帐下任了个掌书记的小职,萧云不知情形,仍以其旧职称呼。其人作的边塞诗
笔力雄健,气吞山河,深得西域诸军兵卒喜爱,推与在安西镇任判官的大诗人岑参
齐名。萧云来安西当兵这两年时间,早将此二人的诗作烂熟于胸,此时得见诗人本
人,心下由衷欢喜。
高适连忙将他按回座位,说道:“萧校尉性情中人,何须在意这些俗礼?老夫
这诗人二字,比起董大的名声,当真不足挂齿了,呵呵!”
萧云从他的诗作中已知此人豪迈,当下不再客套,举杯敬酒。高适酒量豪大,
连饮不醉。
董庭兰忽然细声说道:“如今天下还有几人听我这七弦古琴?又有几人能听懂
我琴中所述?达夫切莫说笑了。”说话间眉宇拧紧,面色落寞至极。
高适连忙说道:“董大一手琴艺高绝当世,放眼天下谁能出你左右?眼下胡乐
风行只能一时,我泱泱中华博大精深,迟早天下人的喜好自会回到这高情雅致的古
琴上来。”董庭兰面色更显落寞,高适察言观色,末了突然转头问萧云道:“天下
有谁不知琴师董庭兰之名的么?”
萧云被问得一怔,暗道:“我哪里知道这些事了?”他虽不懂七弦古琴,却也
知道其时胡汉交融,从饮食娱乐,到弦乐歌舞,甚至民风民俗,皆是胡风盛行。而
七弦古琴本是中国上古流传下来的古老乐器,近年来反而甚是少见了。抬眼见董庭
兰虽然神色落寞,但一双眸子却幽幽发亮,看来此人内心与面相全然不同,实是孤
傲性情,当下心领神会,答道:“我在安西那般遥远之地也曾听见军中鼓乐手说起
过董师的大名哩,只可惜古琴甚是难习,一般人想要遇上董师这样的圣手聆听一曲,
何止千金难求!”
董庭兰目光闪动,轻声问道:“哦?军中鼓乐手也会谈论我么?”高适面带微
笑,赞许的看了萧云一眼,又听董庭兰激动过后,复又略带不屑的语气说道:“他
们在战场上早已将心放野了,哪里还能奏琴?自然觉得习琴殊为不易。”
萧云只得连声称是,听高适说道:“老夫此来原是想到萧校尉正要东归,恰逢
老友也欲回去长安,如今路途上又不似往年太平,董大生性不善与人相处,因此求
萧校尉替老夫送他一程,万望答允!”
萧云未料只是如此容易之事,当下满口答应。高适欣喜之余,看着紧闭双唇的
董庭兰,神色甚是不舍。当下举杯饮道:“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丈
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①。想不到你我老友离别苦酒,还沾了萧校尉的光,
哈哈哈,不过无论旁人的酒,还是自己的酒,入肠皆化作离愁,来来来,但须醉,
莫空愁!”
萧云谦让两句,陪他连饮数杯,董庭兰只细细酌了几口。高适却豪饮不停,丝
毫不觉酒劲辛辣,想是在这西域多年,早已习以为常。
董庭兰解下背上长形包袱,放在桌上打开,内中一具色泽古朴的七弦古琴露了
出来。他端坐凝神,伸手轻拨两下琴弦,道:“你饮酒与我饯行,我不善饮,一曲
‘胡笳十八拍’赠别与你罢!”
高适目光带泪,闻言从腰间解下一只短笛,击桌道:“好!好!董大的‘胡笳
十八拍’技艺已至化境,也不知我这只短笛能否和得上?”
二人相视大笑,董庭兰琴一在手,瞬间如同换了个人般,对琴凝神吸气,伸指
轻拨琴弦,只听“咚叮咚”三声萧瑟琴音缓缓响起,顿令萧云仿若置身凄风苦雨之
中,心境飕飕发凉,神思立时便被那琴音俘获过去。
高适默默的听了一阵,随着琴声转折,将短笛凑近嘴边和声吹了起来。笛声清
脆悠扬,与琴声的古朴幽远相去甚远。他尽量减短余音,配合琴声蜿蜒走向,却难
掩清脆笛声天然的欢快之意。
萧云原本被琴声中如泣如诉的曲意吸引,此时听见笛声传来,悲切的心绪顿时
犹如被射进了一丝阳光,暖洋洋的极为舒服。但却又感到那笛声与琴声极不协调,
生生冲淡了琴声的感染力。
董庭兰却恍若未闻,闭目自顾弹奏,用手搓弦的次数越来越多,搓弦声恰如有
人低声悲泣,配合着一个个的琴音更添凄切之意。转眼十八拍过去十拍,曲子由搓
弦声引领变为琴音占据主要,拨弦加快了速度,渐渐进入高潮部分。萧云被琴声牢
牢吸引,竟似不闻高适吹奏短笛。高适值此也止住吹笛,闭目静听古琴的泣诉。
琴声越来越急,突然一个转折,稍稍放缓了速度,变得婉转,其中的百转千回,
仿若有人在萧云耳旁诉说心中积怨,令他不由自主想起自己与成兰陵之间的情事来,
一时感慨万千,思绪左右摇摆,阵阵心酸悲伤扑面而来。
正想得出神,琴音变化又起,在凄切中透出几个清脆的泛音,犹如对人当头棒
喝,猛然将沉思中的萧云惊醒过来,被琴曲越带越深,感觉自己似乎已经与琴曲融
为一体。
琴声在一阵急促变化中嘎然而止,当中三人皆已失魂落魄,店内也是一片寂静,
紧接着琴声又起,一小段回复弹奏,犹如将整曲重在听者心头回响了一遍,这才缓
缓低去,终不可闻。
董庭兰却不睁眼,仰头不语不动。良久,高适沉声吟道:“十八拍兮曲虽终,
响有余兮思无穷……董大的技艺已至出神入化,恐怕就算文姬复生,所奏也难出你
曲意左右。”董庭兰闻言睁眼,轻叹一声,摇头道:“我一生飘零,生不逢时,内
心却似当年文姬一般的煎熬,她曲中深意,我自然是懂得的!”
萧云知道二人口中的“文姬”指的是前朝末年的文姬蔡琰,其人生逢天下乱起,
被掳至胡地,被迫与胡人成亲,生下两子,因感叹飘零异邦与后来回归汉地与子别
离,因作叙事长诗“胡笳十八拍”,并赋此琴曲。高适脱口吟出的两句正是“胡笳
十八拍”诗中结尾处两句。
高适又道:“可惜我轻狂了些,本想与老友琴瑟合鸣一曲作别,反倒画虎类犬
了!”
萧云见二人满面离愁,心下感动,问道:“高丘尉只是乐器不趁手吧?”
高、董二人同声奇道:“小兄弟也懂弦乐琴曲么?”
萧云一怔,连忙解释道:“在下一介武夫,哪里懂得这些闲情雅致来的?只不
过刚才听高丘尉吹奏的笛声虽然悠扬婉转,却似乎失去了此曲应有的凄切凉美之意,
纵有拨云见日的感觉,却影响了此曲丝丝如秋雨般的缠mian凄美,反倒教人觉得略
显多余了!”
董庭兰圆睁双目,满脸不信的神情,追问道:“你……真未曾习过古琴?”
萧云见他神色焦急,却又透出无限渴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高适说道:“萧
兄弟手指骨节突出,当是不折不扣的武人,想来确未习过琴艺。不过能听懂这曲子
中的深意,当是天生的性情中人,呵呵,你说得对,七弦古琴自古便被视为高雅之
物,最不适合与别的乐器合奏,唯一能与之相融的,只有洞箫。”
萧云虽然不通音律,却也听过洞箫吹奏,闻言略一思索,道:“高丘尉所言甚
是,洞箫声幽怨迷离,与这琴声的古雅正好糅成林下之风,确是不二之选。”
高、董二人更是惊奇,董庭兰再无孤傲羞怯之色,连声问道:“你……你为何
要去习武杀人,唉——-!”一脸惋惜之情。
萧云又是一怔,听高适哈哈笑道:“知音难寻,原本不分习武或是习文,哈哈
哈,萧兄弟能作诗么?”
萧云连连摆手,急道:“在下哪敢在高兄面前班门弄斧!”
高适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道:“咱们性情之人不必如此多的顾忌,来来来,老
夫今日送别平生好友,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刚才一首送别意犹未尽,此
时正好又有两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却一时没有更好的词句
接下去,你来试试,如何?”
萧云窘得面色通红,正要坚辞,忽见董庭兰一脸悲苦望着自己,双手正爱惜异
常的缓缓收拾古琴,顿觉心中微酸,脱口道:“即便前路无知己,西域高郎常忆君!”
高适大怔,片刻后抚掌道:“好,好!不过你这句子略显小气了些,我便大言
不惭,将其改改,如何?”
萧云赶紧点头道:“在下胡来,当请高丘尉指点!”
高适略一静气,对着董庭兰沉声吟道:“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样一改,诗中意味顿时深长,萧云由衷佩服,正待抚掌称好,却见董庭兰终
于忍不住离别之苦,两滴老泪夺眶而出,与高适四掌紧握,颤声道:“达夫,这一
别,怕就成了天人之隔,我此生再不能有今日这般的心境,也绝难再奏出今日这样
的‘胡笳十八拍’,就让此曲在我手中自此绝音了罢,当为我二人一生相交之绝唱!”
高适闻言也自垂泪,道:“也罢,你我此情不亚子期与伯乐,不过有朝一日若
还有缘重逢,老夫还想听君抚琴一曲,答应么?”
董庭兰侧目不语,片刻后道:“若真有那一日,我自当为君倾心弹奏一曲……,
就此……就此别过罢,你快些回去追上哥舒将军的马队,我……我也随萧校尉去了。”
高适仰天一叹,转头盯着萧云,也不说话。萧云知他心意,拱手道:“高丘尉
尽管放心,萧某定会将董师完好无损的送归长安。”
高适点头道:“咱们也算忘年相交,大丈夫不需太过矫情,吟旧作一首赠与萧
兄弟罢,老夫虽与你相交不深,却看得出来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或许在
这军队中会耽误了你。”
萧云不明所以,说道:“多谢高丘尉!”
高适伸手捋须,摇头吟道:“积雪与天迥,屯军连塞愁。谁知此行迈,不为觅
封侯。”接着又将最后两句“谁知此行迈,不为觅封侯”反复吟唱两遍。
萧云在心中默默跟着吟念,似乎微有所悟,就听高适长笑道:“董大,萧兄弟,
就此别过了,保重!”说完再不停留,转身出门骑上战马,头也不回的疾驰而去。
董庭兰凭门遥望,久久不愿说话。萧云见天色不早,拉了董庭兰回去客栈。才
垮出酒楼大门,却见成兰陵一袭白衣手执灯笼翩然寻了过来。
萧云快步上前,低声将遇上高适与董庭兰的事情简略说了。然后转头对神情恍
然的董庭兰道:“董师请稍等片刻,萧某去要间上房。”
董庭兰点了点头,随着二人来到客栈。萧云与成兰陵携手前去叫醒掌柜,办好
了房间,回头却不见董庭兰身影,连忙走出客栈,顿被眼前所见惊得一呆,只见门
口大树上晃晃悠悠的悬挂了一个人,正是七弦圣手董庭兰。
①注:高适与董庭兰是为好友,此为其所作两首《别董大》其一,成诗的具体
世间无法考证,不过应当是在西域送别董庭兰之作,小说中将其用在此处,未违诗
中意境!
萧云腾身抢上,拔剑奋力跃起,将套在他脖子上的腰带割断。二人同时掉落在
地,成兰陵紧跟上前,探手搭上董庭兰脉门,只觉微有动荡,知其还未断气,连忙
拔下头上发簪,刺入他的人中穴。
萧云心中既惊又愧,生怕有负高适所托,紧盯着面无表情的成兰陵。片刻后见
她神色一松,躺在地上的董庭兰“嚯”的低叫一声醒了过来,拼命大口吸气,面色
渐渐缓和,双眼微睁,复又紧闭,嘶声道:“你们救我一回,还能救我百回么?不
如让我死了好!”
萧云连声问道:“董师有何事看不开,竟然不惜性命?”
董庭兰闭目不语,成兰陵秀眉微皱,说道:“若你真有心寻死,谁也救不了你。
不过何须上吊那般麻烦,拿刀割脖子死得快些吧?”
萧云闻言一惊,却见她使个眼色,又对直挺挺躺在地上的董庭兰道:“不过越
快的死法,痛苦也越大,好些从鬼门关上捡回性命的士兵提起自己将死的经过也都
毛骨悚然,他们不是怕死,而是怕那临死前的痛苦,据他们说来,能够最终回魂活
了过来,便是因那临死的痛苦过甚,逼得他们醒转回来哩!”
董庭兰依旧闭目不语,成兰陵顿了一下,又道:“吊死和淹死相比来,虽然痛
苦最小,但费时甚久,往往不易成事。你若真想死,拿刀割脖子、刺心窝都是好法
子,却不知你受不受得了那锥心的痛楚,别要寻死不成,徒增伤痛!”
董庭兰沉默片刻,撑着坐起身来,垂目道:“罢罢罢!既然今日死不了,权且
再活几日罢了!”
萧云心下着急,将成兰陵拉到一旁,低声道:“这人成心寻死,我怕有负别人
所托啊!”
成兰陵刚才听他讲过遇上高适与董庭兰的情形,加上此时所见,已猜了个七、
八分,道:“只因寂寞便要寻死么?那这世上还有几人能活得下去?”
萧云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成兰陵不答他问,又道:“如今怎办是好?”
萧云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还能怎样?我先守着他,明日动身后,大家轮流
陪着他,让他找不着寻死的机会。”
成兰陵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当下独自回房歇息。萧云守着董庭兰,
一宿不敢合眼。董庭兰也不与他说话,躺在床上假寐。好不容易挨到天明,王难得
派人来请,众人收拾停当,一齐来到城外驿站会合。
王难得哈哈大笑,连声向唐艳道谢,说道:“唐姑娘配的解药果然有效,昨夜
圣教有人来驿站踩探,被我们抓住,搜出了软骨散,一试之下,轻易便可解除毒性,
真是多亏了唐姑娘的妙方,以后见着圣教中人,王某再也不用担心被其下药迷倒了!”
唐艳咯咯笑道:“软骨散虽然奇特,却也不是无药可解的剧毒,配制解药也属
寻常事,王校尉不必言谢。”
众人说了一阵闲话,队伍已经准备好出发,王难得将五百名陇右士兵分为前后
两队,将萧云等人夹在中间,顶雪出发。
这场大雪来得突然,一夜之间四处已是积雪皑皑,平添了几分行路艰难。从肃
州城东出,渐渐绿洲不再,大雪停止,只见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荒漠沙土,地上散碎
着晶莹的冰凌子,映照出西南方巍峨的祁连山。巨大的雪峰默默陪伴当中缓缓前行
的队伍,待到黄昏来临之前,经过一处高地,忽见远方土峦叠嶂,正在西去的太阳
透过稀疏层云射出道道光影,土峦山丘上连绵遍布赤、墨、黄、绿等多种色彩,仿
若有神灵将这片天地肆意图画妆点。众人都曾见过此景,不过此时光影缥缈,朔风
阵阵,感受又与平常不同,仿若身临仙境,只消踏足便能随那风来飘飞去了一般。
这一来队伍行得更慢,好些崇拜天地的胡族士兵对着太阳叩拜天地。王难得眼
见行动缓慢,干脆下令就地扎营。萧云一夜未曾合眼,换过成兰陵守护董庭兰,自
己去帐篷里酣睡一觉。梦中总觉心下不踏实,未睡多少时候,忽然惊醒,撩起帘布
瞧见云层尽散,皎洁的月亮爬过头顶,耳听几声沉闷微弱的琴声传来,往声响处望
去,只见远离营地的一处小山头上,一名长发飘飞的女子正与一名瘦小的老者盘膝
对坐。
他心知那是成兰陵与董庭兰,当即走近前去,只听成兰陵叹气道:“此琴可是
宝物,若就此烧掉,也真是可惜了。”
董庭兰竟被她蓦出此言震得一惊,正在擦拭古琴的手指刮在琴弦上传出一个沉
闷短促的怪音。急道:“姑娘此话何意?”
成兰陵笑道:“你说得甚是有理,我们能救你一回两回,难道还能救你百回千
回么?若你果真死掉,我们只能将你与这古琴一道烧了,也算了你心愿了罢?”
萧云听得心下微惊,见董庭兰面前地上摆放着松油方蜡等物,一张锦丝小帕搭
在琴上,想是此人对古琴爱惜有加,随时擦拭调养。
董庭兰急切说道:“我死后便是暴尸荒野也无妨,但这古琴却是传世之宝,切
不可毁弃。”
成兰陵冷笑道:“咱们习武之人,只对神兵利器感兴趣,怎会在江湖厮杀中带
着这么一具古琴?只能烧了省事!”
董庭兰沉默片刻,用手轻抚琴身,忽然笑道:“姑娘真是聪慧无比,想要用激
将法留下我的老命么?你既能看出我这古琴乃是宝物,又怎能忍心毁它?”
成兰陵轻蔑笑道:“你是死是活,与我多大相干?至于这琴么,对有资格用它
的人来说,自然是宝物,但若这世上都没人有用它的资格了,那还将它留下做甚?
据说当年玄宗皇帝也曾偏爱过琴曲,为求学艺,遍召天下抚琴圣手进宫研习。当时
曾有一人被他大加推崇,并将一具‘南薰’名琴赐予此人,‘南薰’琴身有龟裂断
纹,多半便是你手中这具吧?”
萧云借二人说话之机走了过去,闻言走近仔细打量董廷兰手中的古琴,只见上
面隐有龟甲般的纹路,确如成兰陵所述。董、成二人仿佛未瞧见他的到来,只顾说
话。
董庭兰自嘲笑道:“姑娘想必深韵琴理,竟然知道这个典故。不错,此琴确为
‘南薰’,而老夫正是被皇上赐琴的那名琴师。”说话间两眼放光,仰头望天,感
慨道:“那时达官贵人们谁不以习得古琴为荣啊,只可惜皇上后来迷上羯鼓,再也
不碰琴弦,天下人也都只知胡乐悦耳,谁还懂得琴曲的高雅?”
成兰陵嘲笑道:“难道你懂么?”这话问来,不仅董庭兰一怔,就连萧云也觉
得莫名其妙。董庭兰深研古琴,若他都不懂,还有谁懂?
成兰陵道:“论奏琴的手法,确实难有人出你左右,可琴曲的高雅,你却并不
懂。”
董庭兰沉思片刻,问道:“愿闻其详!”
成兰陵正色道:“你不是在哀叹琴曲和寡,而是自伤自艾,哀叹的是自身的遭
遇!若非如此,高适便是你的知己其一,何况还有李颀、房琯等人与你知己相交,
嘿嘿,‘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只怕你愁的不是没有知己,而是不
满自己的际遇罢了!”这两句诗她听萧云顺口说过,此时正好借来说事。
董庭兰面色惊异,道:“你……姑娘怎知老夫与李、房二人结交颇深?”
成兰陵冷笑一声,正要答话,却听萧云说道:“这有何难?李颀曾作诗云‘蔡
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古戍苍苍烽
火寒,大荒沉沉飞雪白。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惊摵摵。董夫子,通神明,深
山窃听来妖精。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
且晴。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川为净其波,鸟亦罢其鸣。乌孙部落家
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迸泉飒飒飞木末,野
鹿呦呦走堂下。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琐门。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
琴至。’不就已经说明一切了么?”这首“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乃是与
高适、董庭兰交好的大诗人李颀所作,此人也与高适一般善写边塞诗词,深得军中
士兵喜爱,诗作流传甚广,因此萧云也颇熟知,此时经成兰陵提起,顿时将此诗与
董庭兰联系起来。
成兰陵道:“不错,便是这首诗让我知晓董师知交甚多,比起古人的一生求一
知己而不得,不知好了多少倍了!因此你并非感叹无知己,而是不满自己的人生境
遇而已。也因此,你只算得上是名匠人,却算不得圣手!”
董庭兰听得神情大动,垂头沉思良久,忽然将头上发簪拔下,披散一头银丝黑
发,哈哈狂笑道:“成姑娘,老夫一生习琴多年,技艺可说当世无双,只不过老夫
却有一个不雅习性,每当胸中奏琴之意浓厚之时,却喜欢披头散发,袒胸露臂弹奏。
今日姑娘一番醍醐之言,令我茅塞顿开,眼下胡乱有了一曲,请姑娘指点!”说完
轻抚琴弦,乐音已起。
萧云挨着成兰陵身旁盘膝坐下,但听琴曲起处,又与哀怨凄切的“胡笳十八拍”
大有不同,曲风淡然平直,令人心绪平和。
成兰陵凝眉听了片刻,说道:“董师一曲弹尽人生百事,平直之中难掩千回百
转啊!”
董庭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并不答话,指下琴音变换,欢愉、哀伤等诸般情绪
纷乱而至,听得萧云神思不定。
成兰陵长身而起,从怀中取出萧云儿时赠与的羌笛剑来,和声吹奏。羌笛声虽
不及洞箫幽怨,却也苍凉凄切,恰逢董庭兰此曲变幻莫测,声声合奏下来,又有另
一番滋味。二人你来我往,琴声笛曲各擅所长,却都令萧云听得心潮起伏,欢喜未
尽,悲伤又来;缠mian悱恻,离恨凄凄!
成兰陵吹奏两拍,蓦然弹开羌笛短剑,缓缓仗剑起舞,说道:“这琴音须随人
的情绪左右,这剑法不也同样如此么?云儿哥哥,你懂么?”
萧云听她猛然发问,一时不明所以。待见她不徐不急随着琴声舞动短剑,这才
在心中微有所动,只觉董庭兰那不可捉摸的琴音竟与她手中舞动的短剑遥相呼应,
均令人感到变幻莫测。
成兰陵舞至酣处,又道:“这套剑法因董师琴曲而悟,取的却是情随剑走、剑
随心出的道理。萧云,还不懂么?”忽然迅捷前刺,直往萧云额头指去。
萧云并不避让,心中灵光闪过,拔出佩剑迎了上去。二人错身而过,复又回剑
合舞,曲中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尽皆从剑招中一一道来。萧云一
时心醉神迷,手中长剑随心所欲,时而欢快流畅,时而悲切萧瑟,与成兰陵丝丝入
扣,仿佛在这月光山顶上翩然共舞。
董庭兰一曲将罢,琴音几回婉转,复又淡然缓吟,两声惊鸿之音响起,顿时嘎
然而止。萧云收势不住,长剑直往前方刺去,正好抢在成兰陵身前,但觉佳人玉体
若棉,与自己形影相随,手中剑身微光闪动,一股凌厉之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将土
坡上一块大石刺出了一道白印。
董庭兰哈哈大笑,道:“多谢成姑娘点醒,此曲令老夫顿悟人生,不如取名叫
作‘颐真’罢,从此老夫遁入道家,正好修身养性去了。哈哈哈!”
成兰陵满面喜色,说道:“董师何须谦让,若没有你这一曲神来之笔,我又哪
能悟出这套剑法?自古唯情最难左右,董师琴曲中的万千变化,却被我借来献丑了。”
萧云惊异不定,此时二人合力,竟令剑招生出剑气。只觉这套新悟剑法变幻无
穷,其中的关节难以琢磨透彻,却又似可随着自己的情绪随心所欲,竟有时强时弱
的怪异之感。
董庭兰哈哈大笑,复又奏起新得琴曲,高声道:“成姑娘新悟的剑法欲取何名?”
成兰陵微一沉吟,看着一脸茫然的萧云,笑道:“既然是取自董师琴中之意,
又是随人情绪变幻的剑法,自然叫作‘情剑’了!”
萧云击掌叫好,只觉她将这套剑法称为“情剑”,甚合剑意,再见大石上被剑
气刺出的印迹,心中不由大吃一惊,暗道:“这怎么可能?师傅说我尚须二十年才
能运剑成气,这……怎会忽然间便生出了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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