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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兰陵伸手接过酒杯,倒上一杯酒拿在手里,却不沾唇,缓缓说道:“其实我
爹对我娘的情意,只怕比你对我还好些,可惜他遇上的不是一个好女人,白白苦了
自己一辈子,还连累了身边的好多人……”说到这里仰头望着夜空,若有所思。
萧云不知如何劝慰,笑道:“但凡诗人写到男女两情,多是说自己如何痴情,
想来做个痴人也不坏吧?”成兰陵象是没有听见他说话,自言自语说道:“回想起
当初在楼兰城里的日子,虽然没有亲娘疼爱,却有雅莎,有我爹,有玉儿,甚至那
些被我和玉儿欺负的胡族少年们,也让我觉得亲切,……后来又遇见逞能的羌族蛮
小子对我毫不计较的好,若没有那些变故,没有我爹与我娘的恩怨,就与那蛮小子
一起平平静静的长大、成亲、生子、老去,该有多好!”
萧云见她神情微带凄苦,心下轻轻一痛,握住她的手掌,柔声道:“现在我们
不是重逢了么?”
成兰陵幽幽的道:“可惜你的公主小姑娘没有那么好的命,她生来便已注定要
承受父母之间恩怨带来的苦果。我爹无论做了何事,其实都只因他不甘心。他不甘
心有个男人比自己强,不甘心这个男人夺走了自己女人的心,所以他这些年来想尽
办法希望破坏那个男人拥有的一切,也才会来求自己的女儿帮他去做那些毫无意义
的事……,我其实并不怎么恨那个夺走我娘的男人,只是恨我娘竟会为了富贵权势
抛夫弃女,因此帮着我爹去做那些事,都只为有朝一日,能看到我娘跪在他跟前认
错。我想亲口问问她,为何对自己的女儿也能如此狠心?”
萧云听得思绪万千,见她说到此处眼眶起红,心下更觉柔肠百结,连忙举起酒
坛连灌几口。
成兰陵转头看着他道:“你可知我为何将西域‘御剑山庄’设在沙州城外么?
便因那里曾是你儿时生长的故乡。我以为你在长安城中定然早已娶妻生子,谁知冥
冥中自有天定,那羌族蛮小子长大成人后一表人才,依然如同儿时那样对我毫不计
较的好!”萧云面上发热,竟有些不好意思。成兰陵继续说道:“那日在庄外兀峰
顶上初见蒙着面的你,便毫无来由生出亲近,因此才会将师兄送我的‘冰蚕丝’留
下给你。这丝绳本是当年却不过师兄的情面勉强收下的,一直想要找个机会还他,
但重遇我爹后便来了西域,这丝绳也就一直带在了身边。”
萧云轻轻“哦”了一声,成兰陵又道:“我从未想过那羌族蛮小子竟是一个痴
人。师兄也是一个痴人,只不过他与你不同,他……”说到此处,迟疑着不知如何
措辞。
萧云正听得入神,连声问道:“我与李兄有何不同?”
成兰陵犹豫片刻,说道:“无论师兄对我怎么好,我却始终只能将他视作师兄。
但对你却不同,即便有时想要骂你打你,心中却也觉得甜丝丝的。那日见你与丝丽
摩……,我竟气得无法控制自己,不顾一起独自走了,在路上冷静下来一想,已猜
到其中定有曲折,后来你说明了事情始末,按理说错不在你,可我还是觉得心中耿
耿于怀……,这些年来,我一直将自己与男人们作比较,那日却……忍不住将自己
与她做了比较,因此心中极为恼你!”
萧云垂头说道:“我一直没有想通温承为何会那样做。”
成兰陵道:“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昨日我手下传来师兄的书信,其中提到温
承出现在圣教里,我才恍然大悟。”
萧云问道:“李兄有消息来么?他和唐姑娘没事吧?”
成兰陵道:“他们没事,师兄跟唐艳回蜀养伤去了。圣教在蜀中势力单薄,巴
不得拉拢唐家,怎敢得罪唐艳?只是那鲁肃子发了疯,非要留下唐艳,与圣教教主
起了冲突,据说被关了起来,却不知他那六名徒弟为何会跟在刘锦云身边。”
萧云放下心来,又问道:“温承怎会在圣教出现?”成兰陵道:“刘锦云能给
他荣华富贵。”萧云一怔,心道:“我与他兄弟一场,在战场上性命可托,难道就
因为身外之物便令他不顾情义么?”情知其中必有隐情,只道:“原来如此。”
成兰陵抬头看看天色即将启亮,当下也不多说,接着讲自己的身世,说道:
“你知道我的亲娘是谁么?”萧云摇摇头,听她压低声音道:“便是现今玄宗皇帝
的贵妃杨氏。”萧云暗在心中一声惊呼,嘴巴张开来,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犹如
被人用重锤击中,脑海轰然乱作一团。
成兰陵早知他会有这番惊疑,当下打住话头,待他神色平静了些,才又讲道:
“当年我爹也就像我们现下这般年纪,与她在长安城中相识,后来生下了我。但她
当时已被皇帝下旨赐婚,未婚夫是皇帝的儿子,寿王李瑁。她家里人暗中派人追杀
我爹,迫得他带着还是婴孩的我亡命天涯,逃去遥远的楼兰国中改名藏身,直到后
来遇上你。那次我爹本是打算去长安城接她一家团聚,谁知去了才知晓,她竟又要
嫁人了,而且夫婿便是自己前一任丈夫的亲爹,当今的玄宗皇帝。”
萧云渐渐回过神来,听她每说到自己的娘亲都只用“她”代替,知她是对自己
的娘亲心存怨恨。至于她的娘亲竟是天下闻名的贵妃杨玉环,倒是做梦也不曾想到
过的。他在长安城中长大,早已听到过不少杨玉环的传闻,不论是羡慕赞扬的,还
是讽刺挖苦的,却都无一例外极为称颂她的美貌。此时再看成兰陵那绝丽的面容和
风姿,思绪顿时一阵飘摇,想到:“难怪公主小姑娘会生得这般好看!”
二人沉默片刻,萧云忍住震惊之情,极力平缓语气,道:“原来你的亲娘竟是
贵妃娘娘!”
成兰陵定了定神,接着说道:“好在后来有人救了我们父女一命,否则我多半
再也见不到我爹了……,再后来我爹来求我帮他,我不忍心见他那样折磨自己,又
恨那个女人寡情薄义,因此无论他想做什么事,都尽全力帮他,也不去想他这样做
究竟是错是对……直到又遇见你,原本对我娘那犹如刻在心上的恨,却越来越淡,
还常常想,我爹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萧云连连点头,绷紧的心弦总算稍微放松。成兰陵坐直身子,柔声道:“我一
早便知你被高仙芝佯作逐出军队,就是要来查探安禄山安插在西域江湖中的势力,
一开始着实教我不知所措,可后来仔细一想,你我经过这样一番周折都还能重遇,
定是上天安排好的缘分。但我又怕我爹伤心,或是受到伤害!因此这一路上我的脾
气时好时坏,其实是自己在心里纠结不清。”
萧云宽慰道:“你爹也是因对你娘痴情一片,……只不过若因一人一事惹出大
乱,却……却……”,他本想说“却不应该”,但话到嘴边又怕成兰陵听了生气,
一时不知如何往下措辞。
成兰陵沉声说道:“我不能让爹就这样在痛苦中过一辈子!”
萧云心下略感不安,将她的玉掌紧紧握住。成兰陵对他一展笑颜,柔声道:
“也不能辜负你的情意!”
二人一时无话,只是凝视对方,萧云手下加力,将她拥入怀中。直到东方泛白,
成兰陵轻轻挣脱开,伸掌抚mo他的脸颊,说道:“天亮了,咱们走吧!”
清晨浓雾中,二人出了西市,依依不舍的道别,分头而去。走了几步,却又同
时回头观望,成兰陵嫣然轻笑,对他挥挥手,转身隐入晨雾之中。此时一切模模糊
糊,显得异常神秘,她渐渐隐去的身姿,更是仿若仙子凌波,萧云痴痴站在路旁望
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有个声音说道:“她不正是我的仙姑么?”
他见天色已经大亮,转身回到西市旁崇化坊的家里。一别经年,家门前的一草
一木竟是那般熟悉和亲切,耳听擀面杖“梆梆”敲响,却见家门前一名红脸汉子熟
练的将面擀好放进炉火中烘烤,离家之前常见的那个栗特卖饼老人却已不见踪影。
他驻足感慨半晌,掏出铜钱买了两个热乎乎的饼儿,这才上前敲响自家门环,
片刻后大门打开,老七驻着拐杖出来,瞧见是他,惊喜叫道:“给撒?啥时间回来
的?”
萧云赶紧上前将他扶住,奇道:“七叔,你的腿怎么了?”老七嘿嘿一笑,别
过头去,却掩饰不住黯然神伤,说道:“半年前马场来了一匹烈马,据说是西边哪
个小国进献的贡品,被贵妃娘娘一眼看上,于是皇上便赐了给她,令马场将马驯服。
这马虽是难得一见的好马,性子却太暴烈,折损了好几个马场的驯马者,你爹看过
后曾说,这马多半是大雪山中的神马,想要驯服甚是难能。哎,你七叔不自量力,
想要争这功劳,偷偷摸去驯马,结果被它踏断了腿骨……”萧云一惊,问道:“都
半年了,还没好么?”
老七苦笑道:“早已好了,不过就这样瘸一辈子了。嘿嘿,你老爹见我断了腿,
便让我在家看看院子,倒也清闲,比起那些被那马踢死的驯马者,你七叔已是幸运
多了!”
萧云将他扶回院中,问道:“是哪位贵妃娘娘的马儿?”老七嘿嘿笑道:“长
安城中还能有哪个贵妃娘娘?”萧云心下一动,想到:“原来是公主小姑娘的亲娘,
……她想要一匹好马,便令这许多人死了残了,心下能安么?”原本听成兰陵说她
为了富贵权势抛夫弃女,除了对成兰陵的凄苦感到心疼之外,倒并未去细想这位传
说中的贵妃娘娘,此时听见老七如此一说,只觉这女人只是想要一匹马儿,便能惹
出这么多事端,不免起了两分恶感。
老七又道:“你回来也真不巧,昨夜马场来人急报,这马数日不吃不喝,已经
奄奄一息,监马御史吓破了胆子,派人求你老爹前去帮忙,你老爹老娘便跟着去了。
若你早一日回来,他们也不会去帮这闲忙。”
萧云微感意外,心想:“也真凑巧,我这浑儿子回到家来,老爹老娘却出去了。”
他心知父母向来恩爱,当年还在沙洲城外游牧时,夫妇俩便出双入对,据说老爹的
驯马技艺还是老娘传授,来这长安城中任了皇家马场的监牧之后,夫妻俩也从来都
是同进同出,这次生病的马匹乃是皇帝身边人的坐骑,若这马儿真要有个三长两短,
监马御史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因此才会前来求援。
老七见他回来,异常欢喜,问道:“还没吃吧?我叫厨房给你弄碗汤去,晌午
派人去叫你老爹老娘回来见儿子,哈哈哈!”萧云摇头说道:“七叔,不用忙了,
左右我也有事要办,这马的事非同小可,让老爹专心料理才好。马场离城也不远,
我办完事后,自去马场拜见他们便是。”
老七见他坚持,便也不再勉强。萧云又道:“阿儒爷爷呢?”老七嘿嘿笑道:
“每日都去你那好朋友那里,昨夜想是那个……嘿嘿……高兴坏了,都没有回来。”
萧云又气又觉好笑,情知老七这样的莽撞汉子以为男女之间除了睡觉,便再也想不
到其他的事,当下也不多说,叫了一个下人随行,辞别出来,回到东市客栈,已是
辰时将至。见那波斯男子一脸彷徨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原本黑黝黝的脸色,由于激
动变得青黑难看,不过却已梳洗收拾了一番,仔细瞧来,此人原本应是一名颇有风
采的青年,只是旧伤未愈,劳顿之色未去,显得孱弱萎顿。
萧云吩咐下人带喀吧和尚去家里暂住,对那波斯青年说道:“今日便日让你遂
了心愿,跟我走吧!”那波斯青年赶紧瘸着腿跟上,二人一前一后来到翠烟阁,萧
云照样不从大门进去,翻上墙头垂下腰带,将那波斯青年拉了过去。
只听楼上筝声传来,楼台旁一名红衣女子正随之舞剑,正是蓉九娘。萧云心想
:“这多半便是师傅新创的剑舞了。”领着那波斯青年来到楼下,见蓉九娘的贴身
侍女小涵端着一个铜盆下来,当即对她一笑。
小涵却是一惊,敛眉垂头,快速走了出去。萧云暗奇,当初这小丫头叽叽喳喳,
心直口快,如今两年过去,竟也害起羞来了?他甚觉好笑,对那波斯青年做个手势,
教他等在楼下,转身轻轻上楼,只见阿儒一手缓缓拨弦,双眼则全神贯注盯着蓉九
娘舞剑。
他悄悄站在一旁观看,只见蓉九娘舞得极缓,但动作却又毫无停歇,偶尔振臂
一顿,显得张弛有节,犹如一滴一滴掉落进池中的水滴,不断敲打着水面,荡漾起
一圈圈涟漪。他瞧了一阵,只觉这套剑舞大异平常所见,竟令观者心旌摇动,透体
袭来阵阵缠mian和不舍,隐隐生出悲欢交替之感。心想:“阿儒爷爷不愧是剑术大
师,一夜之间便能创出这样一套优美精巧的剑舞来……这其中的缠mian哀怨,便是
他眼下心绪的写照罢?”
忽听筝声一变,音色短促欢快,蓉九娘步子加快,犹如踏云而行,长剑抖出朵
朵剑花,仿若一株移动的银莲。正瞧得心潮澎湃,只听“啪”的一响,筝弦断裂,
蓉九娘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惊叫道:“师傅?”
阿儒摇头叹道:“心绪不宁,力透指背,竟将琴弦弄断了……这套剑舞你已学
会七八成,再练两日,应能纯熟了,”转头又对萧云笑道:“你一个人来?”
萧云知他是在调侃,浑作不知,说道:“带了那波斯青年来,想要九娘让小涵
带他在翠烟阁里四下转转,以了他的心愿,……你一夜未睡吧?”
蓉九娘面色不善,走了过来,说道:“萧云,……”阿儒大袖一摆,打断她的
话,说道:“九娘,小云儿是你的师兄,有事让你相助,你可不能拒绝,何况那波
斯青年确也古怪,我也好奇他为何拼命想要进这翠烟阁一游。”
蓉九娘微一犹豫,收剑回鞘,问道:“什么波斯青年?”萧云将那波斯青年的
事情说了,蓉九娘冷冷说道:“他若拐跑了这里的姑娘,官司你自己吃去。”萧云
哈哈笑道:“他一付痨病鬼的模样,走路都气喘,哪能偷走大姑娘?我去叫他上来。”
当即转身下楼,却见玉儿不知何时过来,站在那波斯青年跟前。
萧云招手道:“怎么来了也不上来?”又对那波斯青年嘿嘿笑道:“这翠烟阁
里,最好看的姑娘都在这里了。不过我答应让你转上一圈,这便教人来领你去。”
那波斯青年连忙摇头道:“多谢恩公,我只想去院中亭里坐坐便好!”萧云大
奇,心道:“费那么多心思,进来就为在这里的亭子里坐吗?……莫非是暗地里喜
欢九娘,却又见她不着,因此……”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忍不住暗笑,面上却不动
声色,说道:“那也由得你,别恩公恩公的叫,我叫萧云,你直呼我的名字便可,
你叫什么?”
那波斯青年连连点头,瞧了玉儿一眼,说道:“我汉名叫做石必。”说完转身
去往院里,玉儿叫他道:“你既是才从西边过来,可知楼兰的情形?”那波斯青年
回身点了点头,走出楼去。
玉儿对萧云道:“我去问问家乡的事,让九娘不用担心我,李十三是不敢进九
娘这院子闹事的。”萧云点点头,看她疾步出了小楼,心里微觉怪异,转身回到楼
上,却见阿儒已经不在,蓉九娘道:“师傅睡下了。”咬了咬嘴唇,似乎还有话说,
又觉难以启齿。
萧云点点头,将那波斯青年和玉儿的话转告于她。蓉九娘叹了口气,问道:
“今日你的‘鸳鸯’要来下战书吧?”萧云见她神情古怪,说道:“阿儒爷爷都对
你说了吧,不能让公孙大娘知道他还活着,……我还有事要办,得赶紧走了。”蓉
九娘既不说话,也不点头,回身进了房间。
萧云暗在心头苦笑,心里想着去拜见高仙芝的事,当下出了楼来。却见院中池
塘边的亭下空无一人,扫眼察看四周,也都不见玉儿与那叫做石必的波斯青年。他
微觉奇怪,却无暇多管,来到墙边,正要顺原路翻墙出去,忽听竹林里传来一丝低
沉的哭泣声,像是玉儿的声音。他眉头一皱,悄悄走了过去,这片竹林虽然占地不
算太大,却极为密集,若有人藏身其中,外面倒是很难瞧见。
只听玉儿断续着低声说道:“你怎生成了……这付模样?”石必却不开口说话,
又听玉儿问道:“其他人呢?”石必沉声说道:“没被吐蕃人捉去做奴隶的,本就
极少,我爹也是花了巨资,才将我赎了出来。”林中沉静了片刻,玉儿又道:“你
……怎么找到长安城来的?”石必道:“找奴隶贩子打听到你的去向,我便来了。”
萧云心下一动,听他说得轻松,却知此事殊为不易。楼兰国破之时的兵荒马乱
且不用说,那些奴隶贩子向来走东闯西,难在一处停留,而且玉儿是被人转手卖了
几回,若要打听清楚她的去向,不知须花费多少时日,散尽多少钱财。想到这些,
忽对石必有了一丝说不出的好感,心想:“我与他都为了寻找自己心爱的女子远离
家乡,只不过,我却比他幸运多了!”
玉儿也知这其中的艰难,良久没有说话,林中复又寂静无声。半晌后玉儿又道
:“你怎会想到来翠烟阁找我?”石必道:“我的家产散尽,只剩一颗珠子,早已
身无分文。后来打听到你与这里的一个姑娘熟络,几乎日日都来,心想你不是这家
楼里的姑娘,只要我能想法子进来,多半可以见着你了。”
萧云顿时恍悟,原来醉红楼与翠烟阁在里坊间内有通道相连,内中人等来去,
外面的人却是碰不上面的,石必定是费尽心思打听清楚,因此才会拼命想要进入翠
烟阁来。
玉儿迟疑片刻,说道:“你现在见着我了,又能怎样?”石必也迟疑了片刻,
说道:“我不知道,这几年走遍了西域各地打听你的消息,一心只想着要再见到你。”
玉儿忽的又开始哭泣,只是拼命压低声音,抽泣声若断若续,说道:“如今你见着
我了,心愿已了。去将珠子卖掉,回家去吧!”
石必怔了好半晌,才道:“这珠子是我当初花费心思找来,打算送给你的,只
是还没来得及给你,吐蕃人便打了过来……不能卖。”玉儿幽幽一叹,口气坚决的
说道:“我不要你的珠子,你……也别再来见我了,回西域去!”
萧云置身事外,却也听得心头一阵发凉,石必想是也觉意外,林子里顿时无人
说话,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片刻后玉儿衣衫凌乱的快步走了出来,径直往楼上去
了,紧跟着红影闪过,却见蓉九娘在林子另一头闪身进了小楼。萧云心想:“九娘
也听见这二人说话了?”眼见时候不早,须得赶紧去拜见高仙芝,当下翻墙出了翠
烟阁,一路想着二人刚才的对话,心头烦躁莫名。
高仙芝的宅邸在亲仁坊内,从平康坊南出,恰有一条小巷直通,紧邻平康坊的
便是占地极广的李林甫宅院,斜对着號国夫人府。萧云对长安城中自是熟悉至极,
以往数次经过这条小巷,却从未有现下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绪。这號国夫人正是杨贵
妃的三姐,算起来是成兰陵的姨娘,有了这一层心思,不由回头多看了两眼渐渐隐
去的高门大户。
平康坊与亲仁坊只隔一坊之地,很快便已来到。高仙芝的宅第倚在一丛杏树之
中,显得隐蔽安静。萧云上前敲响门环,片刻后下人迎了出来,却道高仙芝领了公
务,出班未归。他心中一喜,寻思:“大帅被派了公务,想来兵败怛罗斯一事,已
然无虞。”当下心中一宽,向那下人借了纸墨,给高仙芝留下一封书信。
出了坊门,想起石必还留在翠烟阁,当下便又回往那里,远远瞧见石必站在角
落里东张西望,看见自己过来,连忙一瘸一拐的迎了上来,说道:“恩公,求你再
助我一回,好么?”
萧云想起玉儿与他的对话,心中暗叹,说道:“我能帮你什么?”石必迟疑片
刻,左右望了望,说道:“回客栈去说?”
二人回到客栈,石必咬了咬牙,对萧云说道:“烦你在门口稍等。”萧云见他
神色不宁,心中暗奇,点了点头,站在门外等候。石必进房片刻,忽的惨叫一声,
萧云微微一惊,右掌挥出击开房门,只见石必坐在床头,腿上chuang上一片殷红,
右手拿着的匕首犹自有鲜血顺漕划落,左右掌中捧着一颗已被擦拭干净的珍珠,倒
吸着凉气,说道:“关上门,听我说。”
萧云惊疑不定,连忙回身闭上房门,暗想:“传闻波斯人有割股藏珠的习俗,
看来果然不假!”他转眼间已猜到,石必腿上的刀伤,定是那日在废长城上,唯恐
被人抢走了珍珠,自行割开小腿一侧的皮肉,藏珠于内。他心神震荡,既觉得这样
的行为莫名其妙,却又由衷的佩服此人的坚韧。
石必割下袍带将伤口紧紧缠住,喘息片刻,说道:“恩公,你这人不坏,又与
玉儿是朋友,我只能想到将此事托付于你了。”萧云怔怔立在床前,问道:“有什
么事,你直说吧,我若做得到,一定不推辞。”
石必勉力一笑,说道:“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少年,我爹让我自行挑选向玉儿订
亲的礼物,我便每日在市场上看来看去,过往的商旅带着各式各样的稀奇宝贝,可
我总觉得没有一样东西能够配得上她。有一天,一个从中土返回的波斯老人途经楼
兰,在酒馆里喝醉了,与商人们议论天下宝物,说自己拥有天下最好的宝贝。但他
衣衫褴褛,身无长物,谁也不信他。后来我听说此事,出于好奇,便去找这个老人
探听,但一见到他潦倒的样子,我便失望了,本想转身就走,那老人却叫住我,问
道‘你是波斯人吧?来向我求宝?’我只得点点头,老人又道:”你可知世界上最
好的宝贝是什么?‘我想了想,答不出来。老人道:“我们波斯人,最擅长发掘无
上的珍珠,诸神洒下眼泪,这才凝结成珠,一颗上好的珍珠,便是诸神赐给波斯人
最好的宝贝。’”
萧云听他讲述手中珍珠的来历,眨眼细看,只见那珍珠圆润饱满,色泽空朦若
雾,荧荧发出微光,足有龙眼核般大小,果真是稀有之物,情知石必这许多年来朝
不保夕的四处找寻玉儿,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存亡,定是将这珍珠的秘密埋在心中
已久,此时须得自己相助,这才一吐为快。当下耐着性子,听他继续讲道:“我听
得似懂非懂,老人又问我求宝是为了什么,我告诉他,是为了给自己心爱的女孩一
件独一无二的定情之物。老人听后哈哈大笑,说道:”我的宝贝就是这故事,你听
了,便找到宝贝了。‘我的随从恼他戏弄人,将他骂了一顿。他也不恼,还问我愿
不原意请他喝酒,我当时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真还请他喝了一夜的酒。天明时他
让我扶他回到房里,躺在床上喘息着说道:“我当年只比你现在大两岁,就远赴中
土,立誓要找到一颗最好的珍珠,一晃几十年过去,诸神终于让我遂了心愿,唉,
可惜我已经太老了,本想回到波斯湾,再看一眼家乡的海水,却再也不想动了,我
就要死在楼兰城中了,这个宝贝就送给你吧。’说完他割开大腿,从血肉里取出了
这颗珍珠,片刻过后,便断了气。”
石必歇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对他感激不已,将他好生葬了,本待拿着这颗
珍珠去向玉儿订亲,谁知吐蕃人便打了进来,于是便和玉儿从此离散。哎,家里人
却都遭了厄运,我爹赎我出来后不久,也郁郁而亡。从此我孑然一身,一心只想要
找到玉儿,将这珠子给她。我们波斯人相信,珍珠象征着光明和希望,玉儿她……
她正好用得着……”说到此处,头昏眼花,只得靠在墙上。
萧云拿出金创药粉,替他撒在伤口,重新包扎一番,说道:“你是要我帮你将
这颗珍珠转交玉儿吧?你怎不亲手给她?”
石必歇了半晌,垂头说道:“她说不再见我了,也不要我的珠子,因此我只能
求你相助。”萧云凭空冒出一腔怒火,却又甚是同情面前这瘦弱萎顿的波斯青年,
将他张开的手掌捏回去,说道:“你好生保管这珠子,今夜亲手交给玉儿。”说完
也不理他在身后叫喊,快步出了客栈,取道十六王宅而去。
到得十六王宅,忽觉迷失了方向。那夜只管跟在成兰陵身后,未曾仔细识过路
途,此地建筑式样类同,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去成兰陵那小师妹府第的路途。
他胡乱走了一阵,瞧各处似乎都差相仿佛,正不知怎样去寻成兰陵,忽听身后
传来天籁般的女子声音:“你怎在这里乱转?”当即大喜,已知是成兰陵在身后说
话,跳转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掌,笑道:“天幸,可找着你了!”
成兰陵却一个缠丝手反过他的手腕,另一手玉掌轻拍,将他推开两步,责怪道
:“你发什么疯?”
萧云微微一怔,眼见成兰陵一身男装打扮,身旁跟着一名瘦小清秀的少年,仔
细一看,正是她那小师妹,也作男装打扮,此时瞪圆一双大眼,奇道:“师姐,你
可说对了,这小子似乎真有些傻里傻气,你打了他,他反而高兴万分似的?”
萧云还未回过神来,就听成兰陵忍俊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说道:“师妹,总
有一日,你也会遇上你的傻子,”接着话锋一转,又对萧云道:“你来找我么?”
萧云嘿嘿一笑,装模作样施了一辑,说道:“小贼哥哥有事要与神仙妹妹商量,
还请神仙妹妹借一步说话。”成兰陵横他一眼,轻移莲步走到一旁。萧云赶紧跟上,
听她笑道:“小贼有啥话要说?”便将石必与玉儿还有李长青三人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道:“石必一片痴情,我想助他了此心愿,但又怕玉儿不肯。我轻功已失,不
便将她劫出醉红楼,因此特地来找你帮忙。”
成兰陵听得秀眉紧蹙,说道:“你觉得玉儿跟了石必好,还是跟了李长青好?”
萧云不由一怔,暗想:“若论安身立命,自然是跟着李长青过得富足安稳,但她既
然见到石必时凄然泪下,应对此人并非无情,这……”他思虑片刻,说道:“好与
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石必对她的一番心意,不比我对你的心意稍差,我只想助
他再见玉儿一面,至于结果如何,我是管不了的!”
成兰陵面色一变,怒道:“石必哪有资格替玉儿赎身?何况他眼下自身难保,
你难道希望玉儿跟着他逃离长安,终身亡命天涯么?哼,你做事只会凭着一时冲动,
也不考虑后果,我是绝不会助你去做这件傻事的,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便走。
萧云大怔,未料她竟是这番想法,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思潮不定。那叫做
沐儿的少女在一旁听得分明,只觉此事甚是有趣,上前一拍他的肩膀,挤眉低声说
道:“师姐不帮你,我帮你。你在这等我片刻!”说完追着成兰陵而去。
萧云原本一腔激情来找成兰陵,满以为她也会赞成自己这番想法,谁料却是如
此,心中微感发凉。在原地站了片刻,回身便往外走。一路上反复想着成兰陵说的
话和石必那空洞的眼神,走马灯似的在心中旋转不停,但却已打定主意,不论如何,
定要圆了石必的心愿。
主意一打定,心中便不再那么烦恼,脚步也轻快许多,忽听身后有人快速奔来,
转头一看,只见那叫做沐儿的少女换过女装,飞也似的追了上来,劈头便责道:
“傻子,我让你等着我,你怎的先走了?你不是要找个轻功好的高手帮忙么?”萧
云心下一动,说道:“谁知你轻功好不好?我边走边等,你若轻功夫真算得上好,
自然能追上我。”那少女微微一怔,歪着脑袋点了点头,说道:“好像你说得有些
道理。”萧云见她娇憨可爱,心下暗自发笑,问道:“女侠如何称呼?”那少女听
他称自己为女侠,心中早已乐开了花,笑道:“本女侠芳名叫做李沐儿,你这傻子
叫我沐儿便可。”
萧云抬头看看天色还早,说道:“好吧,沐儿女侠,我们先去吃饭,等到入夜
便去‘偷人’。”李沐儿抚掌叫好。萧云带她来到一处酒楼,正要举步进入,李沐
儿拉住他的袖子,说道:“这里怎能吃饭?”萧云奇道:“这是酒楼,如何不能吃
饭?”李沐儿皱眉道:“脏兮兮的,连个知客也没有,能有啥好吃的?”
萧云回头瞧这酒楼,只见招幡高悬,宾客盈门,虽然门楼残旧了些,却也不算
小店,心道:“这女孩儿长在富贵人家,太过娇生惯养了。”当下嘿嘿一笑,嘲弄
道:“我听说行走江湖的女侠都是巾帼不让须眉,怎会计较这些小事?”
李沐儿面色顿红,抿嘴说道:“我……是怕你吃不惯。”萧云笑道:“我连蛇
虫鼠蚁也吃,还有啥吃不惯?进去吧。”
二人要了楼上雅座,店伙计前来唱菜,萧云点了一壶老酒,半条炙羊腿,李沐
儿微一犹豫,说道:“我不饿,给我来壶酒便成。”萧云暗笑,也不管她。少时酒
肉上桌,羊腿金脆鲜嫩,香气四溢,萧云拿出子母刀自管割食,李沐儿怔怔望着他
的吃相,说道:“这会好吃么?”
萧云摇头道:“不好吃,不好吃。”说着又割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李沐儿
哼了一声,抢过他手里的小刀,割下一小块羊肉,放在嘴里试了一下,顿时展颜笑
道:“滋味还不错!”说着连吃了几块,微觉油腻,学着他的模样,端起酒壶往嘴
里倒了一大口,旋觉辛辣难忍,噗的一声,全都喷在对面坐着的萧云身上。
二人同时一怔,酒楼上其余酒客瞧见,一齐哈哈大笑。萧云哭笑不得,接过店
伙计送上的毛巾擦干净酒水,对李沐儿说道:“咱们不喝酒了,喝茶吧。”李沐儿
面色绯红,垂头听着周围众人大笑不止,也不说话。
这一来二人全都没了食欲,望着夕阳余晖,颇觉尴尬。萧云干咳两声,笑道:
“你们刚才装成男人,去哪里了?”李沐儿道:“师姐让我带她去龙池游玩了一下
午。”萧云暗自惊疑,寻思:“公主小姑娘原来喜欢山水庭院么?”但龙池却是在
兴庆宫内,属于皇宫内苑,心下隐隐感到不妥,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你师傅
不是教她去向‘赛公孙’下战书么?”李沐儿道:“晌午时便去了,师姐最憎恶烟
花之地,还是我进去传的书信呢。”萧云哦了一声,装作不经意的说道:“你师姐
向来喜欢山水风光,听说兴庆宫内风光无限,当然想去看看了,呵呵,不过那处可
是南内,你们怎么进得去?”
李沐儿得意的笑道:“别人不成,我还不成么?我祖爷爷可是当今皇上的大哥,
往年一到暑热时,我便偷跑进去,在沉香亭里睡觉,后来被贵妃娘娘和皇上发现,
也不罚我,还准我随时去向贵妃娘娘要蜜枣儿吃。”萧云面带仰慕,却又不信道:
“皇城守卫森严,你当初怎能偷跑进去?”李沐儿道:“这可是秘密,不能乱说,
否则要杀头的。”
萧云心思转动,想到:“她祖爷爷是宁王李宪,而宁王旧宅便与兴庆宫一墙之
隔,这小姑娘多半知晓通往内宫的暗道。”当下不便追问,换了话题,道:“里面
好玩儿么?”李沐儿说道:“当然好玩了,只可惜还未至荷花盛开的时节,否则定
教师姐大吃一惊,嘻嘻!”萧云点头道:“龙池荷花天下有名,只可惜我长在长安,
却无缘一游,你们真好福气啊!不过兴庆宫那么大,你们一下午时间,怎能走得完?”
李沐儿说道:“兴庆宫内还有城墙隔成南北两面,我们只能在宫南的园林里转
转,何况也只去了沉香亭与……与……”话到此处,忽的显出少女的娇羞,面色比
刚才被人嬉笑时更红,迟疑着不往下说。萧云奇道:“与什么?女侠说话,可从不
扭扭捏捏的!”
李沐儿柳眉一竖,怒道:“我哪里扭捏了?师姐听说贵妃娘娘要在花萼相辉楼
替我选婿,因此专门让我带她去那里仔细瞧了瞧。”萧云心中生了疑惑,随口说了
句:“你是公主,选婿一定热闹非凡。”
二人复又无话,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如此坐等时刻,显得缓慢之极,李沐儿
耐不住性子,三番两次催促,萧云待夜已黑透,这才说道:“走吧,不过一切可得
听我吩咐行事。”
二人进了平康坊,到得翠烟阁外,萧云指着墙头道:“悄悄进去。”李沐儿奇
道:“是这里?”萧云也不多说,当先攀过墙头,脚才落地,就见李沐儿如同乳燕
投林般掠了进来。他低声道:“你藏在这里等我,千万别被人发现了。”李沐儿点
点头,心中充满历险的紧张和兴奋。
萧云蹑足上了蓉九娘的小楼,只见楼上灯火如昼,蓉九娘正在楼台上演练剑舞,
余此再无他人,心下奇道:“阿儒爷爷呢?玉儿与李长青呢?”又见蓉九娘穿了一
身半臂胡裙,红丝绸与冷冷青锋交相辉映着烛火,令这套精妙剑舞愈发显得奇幻瑰
丽,暗想:“九娘何时开始这般喜欢红色的衣裙了?”他这次回来见过蓉九娘换了
好几套衣裙,均是红丝红纱所制,不由微觉奇怪。
正在胡思乱想,蓉九娘一套剑舞已毕,忽的仰头望着残月,说道:“你来找玉
儿么?她今日一早便回醉红楼了,说是身子不适!”萧云一怔,问道:“你怎知我
是来找她?”蓉九娘咯咯发笑,肩发齐颤,幽幽的道:“你不是曾说过,若自己在
这平康坊里能交上朋友的话,绝不会是李十三那些人,只会是那些行止乖张的游侠
好汉么?嘿嘿,游侠好汉,哪一个不是喜欢惹事生非管闲事的?”
萧云一呆,想起当初在这平康坊里交上的几个游侠豪夫,后来都因犯了官非,
杀的杀头,充的充军,竟无一人能安稳留到现在,反而是李十三那一帮人照样混迹
于此地,只不过从当初喜好邀架群殴,变成了今日的追逐女色。他叹了口气,说道
:“你也听见他们说话了!”
蓉九娘摇摇头,说道:“你若有时间,多来陪陪师傅吧,他……他……”忽然
吞吞吐吐,嘿的娇斥一声,手中长剑往前疾刺,咄的钉在柱上。萧云心中一跳,急
道:“阿儒爷爷怎么了?”蓉九娘将散乱垂落的发丝盘在颈后,吁气说道:“他将
你当成是儿子一样,这两年长安城中从安西军里回来的几人,都被他找来问了个遍,
你在万里之外惹事、打架、立功、升任校尉……,你爹娘,师傅,雅莎姐姐,还有
我和玉儿,时而替你担忧,时而也为你高兴,师傅他……他已经老了,你该多见见
他才是。”
萧云听得眼角湿润,呵呵笑道:“我这次回来,便是打算在长安城中安家立业,
哪里也不再去了,跟着师傅好生学剑,到时候只怕他会烦我耽误他饮酒唱诗哩!”
蓉九娘拔回犹自在柱上微微颤动的长剑,说道:“你去找玉儿吧,我一早便让
令伊给她调了住处,在后院西楼。我要练剑了,师傅创制这套剑舞虽然志不在输赢,
可我绝不能让人小看了这套剑舞!”
萧云应了一声,正要转身下楼,又听她说道:“七郎是个好人!”他一怔,点
头道:“我理会得。”当即下了楼,来到李沐儿藏身之处,只见她早已忍耐不住,
跃在墙头观望,一阵风似的飘身落下,问道:“没找着人么?”言下颇有失望之意。
萧云招手道:“随我来。”转身顺着内坊连接两处的小道往醉红楼走去,此时
正是灯红酒绿的时候,无人发觉二人有异,片刻后来到醉红楼的后院,却见此地只
有一处西楼,东面是一片池塘,心下顿时一动,寻思:“九娘在这平康坊里也真是
个特出的姑娘了!”想她是几届花魁,在翠烟阁里的地位自然不同一般,但竟令醉
红楼的假母也要给面子,单独让玉儿占了醉红楼里最好的小楼,却又有些不得而解
了。
小楼内隐隐传来说话声,李沐儿一拉他的衣袖,将他拉回过神来。他示意不可
弄出响动,缓缓靠近烛火摇曳的窗口,偷眼往里看去,只见玉儿紧紧将李长青搂着
站在房中,半晌也不说话。他与李沐儿对视一眼,均觉窥视到这样一幕,甚是尴尬,
听李长青终于开口说道:“你今日身子不适,早些睡吧!”玉儿只管搂住他不放,
也不言语。李长青温柔一笑,轻抚她的长发,又道:“今日来了一个主顾,出的价
钱不低,要我临摹我爹的‘春山行旅图’,但却急着明日便要,今夜我必须赶制出
来。你先乖乖去睡,明日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好么?”
玉儿在他怀里摇摇头,依然不愿放手。李长青面色微急,但一脸笑意却发自内
心,如同诓小孩子般,轻轻拍打着玉儿的秀发,任她又抱了自己一阵,才道:“好
啦,好啦,我必须去作画了,我给假母的贾断钱隔日便到期了,必须卖了这画,好
么?”玉儿抬起头,有些伤感的说道:“若有一日,我不能在你身边了,你可要好
好读书,别再为了女人,荒废光阴,答应我么?”
李长青一惊,捉住她的双掌,急道:“你胡说什么呢!”玉儿摇摇头,展颜笑
道:“我是说万一,你竟不答应么?”李长青迟疑着道:“若真有那样一日,我若
不死,也只能埋头书墨之中了。”
玉儿将他轻轻推开,柔声道:“我好乏了,你去作画吧,我先睡了。”李长青
点点头,紧握她的双掌,又瞧了她片刻,这才道了晚安,转身去书房作画。
李沐儿听得半懂不懂,见萧云推窗跳进房里,连忙跟着跳了进去。萧云低声道
:“玉儿,别怕,是我!”玉儿微微一惊,旋即神色复杂的颓然坐下,说道:“九
娘说你见了石必的模样,定会来做说客,果然不假。”萧云一愣,说道:“我不是
来做说客,只是想带你去再见上石必一面,其余的我管不了。”
玉儿神情恍惚,幽幽说道:“你觉得我还算漂亮罢?”萧云听她忽然问出这样
一个问题,大出所料,怔了片刻,才道:“若不算上兰陵,你与九娘都算绝色之貌
了。”玉儿咯咯笑道:“在你眼里,自然是兰妹子最美,但在七郎与石必眼中,却
是我最美,这叫什么?”萧云不知如何作答,听她又道:“不过,即便不是你看兰
妹子,或是七郎与石必看我,我们姐妹也绝对算是男人眼中难得一见的美女,是么?”
萧云不知她言下意图,只得点点头,却听李沐儿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漂
亮又怎样?还不是流落在烟花柳巷之中?哪能与我师姐相提并论?”萧云眉头一皱,
正不知该如何说上两句,却听玉儿叹气说道:“小妹妹说得不错,兰妹子命比我好,
能够掌握自己的将来,石必为了寻我,经历了万般艰险,早已没了生活的勇气,若
我跟他在一起,岂非替他惹祸么?”
萧云一时转不过念头,问道:“惹什么祸了?”玉儿长叹一声,说道:“七郎
只因喜欢上我,便得罪了李十三,否则他或许早已高中,去府台赴任了。石必若带
着我,不正是应了汉人怀壁其罪的故事么?”
萧云用力摇摇头,说道:“你的想法怪异,世上艰险何止万千,若说因此便畏
缩不前,活着还有啥乐趣?我与兰陵生死与共,无论有多艰险的事,大不了死在一
起罢了,总好过没有自己全心全意喜欢的人,孤零零的苟活在这世上吧?”
玉儿闻言身子一震,转过身去垂头沉思良久,说道:“也许有些人觉得能够活
着,会比死容易些呢?”萧云怒气攻心,咬牙道:“你打算如何,我管不着,但石
必藏珠于肉,一藏一取,伤上加伤,又万里奔波,若不能圆了将珠子亲手给你的心
愿,只怕就此萎靡而亡,你忍心么?”
玉儿身子又是一震,也不回头,凄然说道:“七郎对我很好……很好,除非你
将我打晕掳了去,否则我怎能背着七郎去见旧日的情郎?”
李沐儿圆睁双眼,听得似懂非懂,却不再出言嘲讽。萧云毫不犹豫,说道:
“好,我便掳了你去。”说完上前一掌击中玉儿后颈,当即将她打晕过去,抱起便
走,回头对李沐儿道:“快来,你用轻功负她跃出墙头。”
此地寂静无人,二人躲至一处暗墙下,萧云将玉儿负在李沐儿背上,说道:
“我先上去,你只管运功跳上来。”当即爬上墙头,招了招手。李沐儿原本将此事
想得甚为容易,谁知玉儿的身子一压在背上,忽觉没了把握,但却不愿在萧云面前
示弱,当下紧咬银牙,奋力运功起跳,跃至半途,一口气再也憋不住,身子顿时一
滞,眼看便要落回原处,猛觉肩膀一紧,只见萧云一手一脚勾住墙头探下身来,另
一手抓住自己的肩膀往上一甩,将自己连同玉儿轻飘飘荡高数尺,已然掠过高墙。
她赶紧换了口气,稳稳落在地上。萧云重重跳下,喘息道:“你俩人可真够重
的。”蓦听院里有人叫道:“什么人?”想是被人发觉了动静。萧云急道:“赶紧
走。”抢过玉儿抱在怀中,飞也似的沿着暗处疾走,身后隐有狗吠人声,不过未追
几步,忽的没了声响。二人不敢停留,使力狂奔一阵,瞧见到得平康坊东门,渐渐
放缓速度。
萧云这才在心头暗觉奇怪,刚才定是弄出声响被护院发觉,但不知为何,来追
的人忽然止步不前?正自思索,却听玉儿叹道:“放我下来吧。”
他打晕玉儿使力极轻,这一阵颠簸,玉儿早已醒转,当下依言将她放下,说道
:“是我强劫你出来,纵然李长青会得知,也怪不得你。你大可安心。”
玉儿点点头,又摇摇头,问道:“还有多远?”萧云道:“不远了,进了东市
便到。”
三人再也无话,片刻后到得客栈,萧云对玉儿说道:“上楼拐左,最里面那间。
我们在楼下等你。”玉儿点点头,整了整钗发衣裙,上楼而去。
李沐儿一拍萧云肩膀,问道:“接下来做什么?”萧云见终于将玉儿带来面见
石必,心下颇觉欢喜,笑道:“等着送她回去。”李沐儿嘴角一撇,说道:“早知
如此无趣,我便不来了。”萧云道:“女侠行事,可不能半途而废,你可知上面那
个男人万里奔波,就为了再见自己的心上人一面,将定情之物亲手交给她,我们助
他完成心愿,便是行侠仗义,怎会无趣了?”
二人便在楼下客堂要了一壶清酒,静候玉儿。李沐儿听了他此话,倒是来了兴
致,细问经过。萧云也不瞒她,便将玉儿的身世、石必历经艰险的寻情始末讲了一
遍。李沐儿听得心潮起伏,不知不觉连饮数杯,心下颇有感触,幽幽问道:“假若
你与师姐失散,也会象这样找她么?”萧云笑道:“当然会。不过我若要送她珠子,
绝不会藏在肉里,嘿嘿!”李沐儿醉意上涌,脸蛋儿红似朝霞,玩弄着手中酒杯,
痴痴出神。
萧云笑着环视四周,只见角落里有一桌褐绸缎面服色的横肉大汉正喝得兴致高
涨,这服饰虽然用料考究,却终是下人衣衫,当是大户人家的仆从。他颇觉眼熟,
似乎曾经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心下微觉不安,压低声音说道:“沐儿女侠,你
在此等着,我上去瞧瞧。”李沐儿不知在想什么,闻言一惊,忙道:“我也去。”
萧云点点头,叫道:“掌柜的,结帐,要上去睡了。”说着打了一个呵欠,站起身
来,一把拉过李沐儿,悄声道:“装装样子。”却觉李沐儿浑身发软,暗道:“小
姑娘喝醉了?”
结过酒帐,拉着李沐儿往楼上去,偷眼瞧见那桌横肉大汉毫无异状,想到:
“不是冲我来的。”心下暗笑自己多疑,不过既已结帐,便上楼去瞧瞧动静。转头
见李沐儿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连脖子根也红似火烧,又在心头暗笑:“小姑娘酒
量差劲,比我还差,哈哈哈!”
二人上了楼来,忽听风声响动,一道黑影从石必房内飘然窜出。二人同时一惊,
酒意顿醒。那道黑影毫不停留,一跺脚从回廊阑干旁掠上屋顶,往外疾驰而去。
李沐儿当啷拔出长剑便要追赶,萧云拉住她道:“先别追。”不由分说将她拉
进石必房内,只见石必躺在玉儿怀中,玉儿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床上躺着一名鲜衣
男子,腹部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萧云大惊,仔细一瞧,只见石必胸膛起伏不定,象是被人重击负伤,面上却带
着微笑,只是笑容狰狞难看;玉儿惊恐万状,神色间却又显出无尽爱怜,双手抚mo
着他的面庞,眼泪如珠串下;床上那人一动不动,想是已经气绝。
房内众人一齐怔了片刻,萧云赶紧回身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玉儿定了定神,指着床上那人哭道:“我一进门,就见石必躺在地上,李十三
一脚踏着他的胸口,我……我……,他要挟我,答应做他的小妾,否则……”,萧
云心中咯噔一跳,连忙触近床上躺着那人细看,正是当朝权相李林甫的十三子李十
三,惊道:“他怎么死的?”
玉儿抽泣说道:“他将石必打伤,强迫我……与他……,石必偷偷摸出匕首,
拼命来救我,却被他一脚踢翻在地,然后从窗子上进来一名黑衣人,抢过石必的匕
首,扎进了他的肚子……不是石必杀人……!”
萧云念头电闪转动,寻思:“那黑衣人杀死李十三,无论是寻仇还是怎么,却
教我们百口莫辩了。”他理清了关键,沉声道:“趁眼下还未惊动旁人,玉儿赶紧
回去,石必……必须逃离长安,走得天远地远才好。”
玉儿摇头道:“他都伤成这样,怎能走得了?”石必奋力坐起身来,喘息不止,
说道:“我没事,能走。这珠子你收好,往后若想起我了,便拿出来看看。”玉儿
哇的放声哭了出来,说道:“我让你回……回去,原是想你能……好好活下去,如
今……如今你都成这样了,我……我……”萧云正待提醒她收声,却见她神情一变,
举袖擦干眼泪,说道:“我们一齐逃走,能活多久,算多久!”
石必惊喜万状,双眸立增光彩。萧云却是一惊,忽听脚步声往这边走来,当即
示意众人安静,那脚步声到了房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十三郎,一切还好
么?”萧云猛然想起,楼下那桌横肉大汉所穿的衣衫,不正是李十三家的下人装束
么?情知房外这人只要一喊,房内各人均脱不了干系,当下闪身躲在门后,举袖蒙
住鼻嘴,含糊叫了声:“进来。”
外面那人略一迟疑,问道:“什么?”萧云依旧含糊叫道:“快进来。”外面
那人当即推开房门,却疾退两步,扫眼间已瞧见房内情形。萧云见此人推门时手下
留了力道,已知对方生了疑惑,待房门一开,便即电射出去。那人震惊之下,正欲
张嘴大呼,萧云的拳头已经重重打在他的腹部,顿时泻了气息,喉头只得咕噜一声。
萧云更不停留,膝头往上冲顶,击中弯下腰来的那人面门,立时将其撞晕在地。萧
云一把抓起此人,闪身进入房中,对众人道:“先离开此地再说。”当下扔下那人,
将石必负在背上,转头瞧见李沐儿呆若木鸡站着不动,低喝道:“怕什么?快走。”
李沐儿身子一颤,说道:“我才不怕呢。”拉了玉儿跟在萧云身后而行。几人
疾步来到后院,李沐儿挥剑斩断侧门的锁链,一齐奔至街上。此时宵禁时刻将至,
行人已少,萧云眉头紧皱,说道:“那些下人一旦发现李十三的尸首,官府定会满
城搜捕,去哪里暂且藏身?”李沐儿道:“有哪里比皇宫还安稳么?眼下夏时未至,
龙池南边有片树林向无人踪,谁会想到去搜捕那处?”
萧云一听,情知此举犯了大险,不过眼下实在想不出还有哪里能够将石必与玉
儿藏起来,当下将心一横,说道:“好,赶紧带路。”
众人心事重重,只听沉闷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李沐儿却显得脚步轻盈,在前面
如狸猫般四望带路。不一刻来到兴庆宫外,她带着三人顺着宫墙折往西行,渐渐街
道愈窄,尽头处是两墙交汇而成的夹角,一只巨大的石水缸盛满碧油油的雨水嵌在
地上,缸顶盘横着一条石雕的巨龙,张牙舞爪望之欲飞。
李沐儿悄声道:“这里便是入口了。”说着飞身翻上石缸,将石龙头上的左右
两眼往反方向各转三转,就听一声闷响,石缸缓缓往前移动数尺,露出一道黑漆漆
的入口来。李沐儿当先入内,玉儿紧跟其后,萧云抬头望了望高悬的残月,暗暗后
悔将火把刀石卸在了家里,只得摸索着跟了进去,恍惚中见李沐儿用力转动一个绞
轮,暗道入口缓缓合上,眼前却顿时一亮。他微微一惊,只见此处是一条笔直的通
道,两壁镶嵌着数只铜镜,前后一正一反顺着通道绵延不断,将不知从何而来的光
亮层层传递下去,发出昏黄的光晕,足以使人瞧清楚通道内的情形。
李沐儿见他与玉儿均是一脸惊奇,得意笑道:“这里原本可直通我祖爷爷的家
里,可惜后来封闭了,不过这个入口却被漏了下来。”萧云示意不可高声说话,李
沐儿笑道:“无妨,这里出去便是一大片树林,向来无人值守。”当下领前走了半
晌,只见前头被人用砖石堵了去路,又听她说道:“这里堵住了往内宫去的路途,
却留下了这道侧门。”说着嘻嘻一笑,蹲在墙边将几块松动的砖石取了下来,露出
一个可躬腰进出的洞口,当先钻了出去。
萧云情知这一出去,便踏上了皇宫禁地,不免微觉心虚,见玉儿跟着钻了出去,
当下将石必放了下来,正欲递他出去,却被石必一把抓住手臂,听他轻声说道:
“萧兄,多谢你啦!”萧云正要答话,石必右手已摸至他腰间剑柄,当啷抽剑出来,
往后倚墙坐倒。他猛然被人拔剑,双手本能击出,心下却知石必绝无害他之心,当
下奋力收势,掌缘却还是击中石必胸口。
石必喷出一口鲜血,趁他怔住之际,倒转剑尖“扑哧”插入自己小腹,忍着钻
心痛楚,颤声道:“请叫玉儿进来,我有话说。”萧云欲救不及,瞧此情形,已是
猜到他欲何为,一阵伤感袭入心内,竟自呆了。石必口鼻流血,又叫了声:“萧兄
……”,这才将他惊醒过来,情知已回天乏术,正要去叫玉儿,却见她钻了进来,
问道:“怎么还不出来?”转眼看见石必的模样,身子顿时僵住,直挺挺跪倒在他
身旁,惊疑道:“你……这是……为哪样?”
石必喘息道:“我看得出,李十三的身份非同小可,官府定会大力追查,你必
须远远逃离长安。我这些年不停走动,早已疲惫极了,若不是有着要将珠子亲手交
给你的念头,只怕早就死在了路上,这里如此隐秘,也不怕被人找到我的尸首……,
如今能再见着你,已经很知足了。我的伤这么重,想走也走不了,怎能拖累你?”
玉儿手足无措,只能默然落泪。李沐儿等了半晌不见三人出去,也回身钻了进
来,瞧见这样一幕,惊得连退两步,站到萧云身后。石必气息将竭,声音变得散乱,
说道:“你躲到西域去,将那珠子卖了,置些田产,好好活下去,那样我就死得安
心了……”,玉儿双目紧闭,哽咽着连连点头。
石必顿了一顿,神情忽现欢喜,说道:“我们最好的日子是在楼兰城里,我死
之后,灵魂便会回到那里,南来北往的旅人那么多,我定能时常听到你的消息……”,
玉儿再也忍不住伤心,垂头哭诉道:“我昨日让你回西域,不是真想让你走,而是
我如今这身份,你我都无力改变,我怕因此给你带来祸事,谁知……谁知……,可
现下瞧着你就要死了,才发觉我说的那些话,哪里是在为你好了?但你却偏又要来
学我?你以为你死了,就不拖累我么,就是为我好么?你……你……”一时泣不成
声,不能言语。
她心中悲伤至极,只管尽情一哭,嘴里不停诉说,却教人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石必伸出一手搭在她的肩上,拇指轻轻在她脖子上来回摩挲,静静听她含混的倾诉。
她越发哭得伤心,神志早已崩溃,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被人自身后摇了两摇,听
见萧云沉声说道:“玉儿,他已断气啦!”
她猛然停住哭泣,只见石必的头斜靠在墙,瞪着双眼直直看着自己,刚才抚mo
自己脖子的手掌早已颓然垂下,神情僵硬如同木雕泥塑,这才真在心中想到:“他
死了?”顿时一股逆气冲上心头,晕在萧云怀中。
李沐儿被玉儿刚才一番哭泣,惹得鼻子发酸,问道:“这波斯人死了么?眼下
怎生是好?”
萧云长叹一声,不答反问道:“这条密道平时会有人来么?”李沐儿道:“宫
里的人以为这里早已封死了,如今知道这条密道的人,就只有皇上、贵妃娘娘和我
们几人……昨日还带师姐来过,其余多半没人知道了。”
萧云点点头,又道:“今日之事没人知道你在场,你不用担心,先回家去,千
万不可对人露出风声,往后一段时日,尽量少出来走动。”
李沐儿沉默片刻,问道:“你们怎么办?”萧云道:“明日我想法子送玉儿逃
出长安,你放心吧,眼下死无对证,只要他们找不到玉儿,这桩案子便查不下去…
…”抬眼见她神情恍惚,心下一动,补上一句道:“这事对你师姐,暂也不能提起。”
李沐儿喃喃说道:“明日么?……明日我要进宫,可就帮不上什么忙了!”萧
云催促道:“你只管做回你的公主,权当自己不认识我们,最好忘了今日的事。赶
紧回去了。”
李沐儿略一迟疑,望着石必僵硬的尸身,对晕倒在地的玉儿道:“这人对你可
真好,他想让你好好活着,你千万别辜负他了。”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玉儿悠悠醒转,痴痴跪在石必身前,一动不动。萧云上前轻拍她肩,说道: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准备出城的物事。”玉儿忽然回身拉住他道:“让九娘告诉
七郎,就说……就说……”,萧云心头暗叹,说道:“何必非要说什么呢?”玉儿
摇头道:“就说我杀了李十三,犯了死罪,只得逃亡,让他好生读书,来年取得功
名……告诉他,到时候我若还活着,会去找他的。”说完伸手拔出插在石必腹中的
长剑,递给萧云。
萧云接过长剑,点了点头,说道:“我快去快回。”当即顺来路出了密道,快
速回到家里,叫醒老七,吩咐道:“赶在日落之前雇佣十头骆驼,在西市东门等我。
记住,只要三名赶牲口的人随队,就说要去乡间载货。”老七不明就里,问道:
“你这是做什么?”萧云道:“你别问,到时候你也随队跟着。”
萧云又问道:“家里有多少现钱?”老七伸出指头盘算一番,说道:“铜钱还
有十几吊,马行里好像还有七八匹马,丝绸布帛存得少……”萧云打断他道:“铜
钱全带上,再吆五匹马随行。”老七是走惯旅途的实诚汉子,情知有事发生,也不
多问,当即便去料理。
萧云回房稍息,仔细回想此事,这才发觉其中有疑,寻思:“李十三怎会预先
得知玉儿要去见石必?他又怎知石必在那客栈里?”忽觉此事绝不寻常,又想到:
“即便李十三是凑巧得知这些,但那杀他的黑衣人若是寻仇的话,为何非要等到玉
儿到后,才动手杀人?”一念及此,已能判定此事背后定有文章,不过实在想不通
关键之处,不知不觉东方破晓,当即暂且压住纷乱的念头,快步来到翠烟阁。
清晨的平康坊内显得异常宁静,教人甚难将此处与烟花柳巷联系起来。萧云潜
入进去,只见庭院里空无一人,往日这时候应在池边练剑的蓉九娘不见踪影。他上
了小楼,瞧见阿儒面朝楼台盘膝端坐,面前香烟缭绕,手里捏着一堆蓍草,神情专
注,正自卜筮问卦。
他不欲打搅,蹑足进了里间,却见蓉九娘的房门敞开,人不知去了何处。忽见
小涵从阿儒房里端着铜盆走了出来,瞧他站在廊间,吃了一惊,垂首便走。
萧云暗奇,反手将她扣住,问道:“两年多不见,你瞧见我害怕什么?”小涵
用力一挣,他不便使力,脱手放开。小涵嘴角一翘,说道:“我怕你干什么,是九
娘不让我跟你说……你自问她去。”说完转身小跑着下了楼。
萧云不及询问蓉九娘去了何处,琢磨小涵刚才所言,不得要领,当下回到前面,
见阿儒数筮已毕,瞧着卦象一声长叹,头也不回的说道:“小云儿,你过来坐下。”
萧云走过去与他面对面坐下,忽然心中一紧,这才两日未见,阿儒整个人看起
来犹如苍老了十年,往日犀利的眼神如今全无光彩。阿儒淡淡笑道:“我病了,你
离家这么久,不愿让你一回来便因此烦恼,便让九娘不许说予你知道。”萧云狐疑
不已,略感不安,问道:“你不是曾说,本门的真气修炼法门奇妙无比,不仅可在
睡梦中增长功力,还能去除百病,延年益寿么?你练了几十年,如今怎会突然暴病?”
阿儒笑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自诩养气功夫比我的剑法更属上乘,谁知那
日听你说起若蕊早已回到中土的事,竟令我悔恨不已,心神大伤。我未曾料想事情
会是这样,也未料到悔恨之心,原来竟有这么可怕,你告诉我的那一刻,就像有人
将我的经脉震断寸裂开来一般,就连寻死的心也有了……,呵呵……哈哈哈……我
修行了几十年的养气功夫,原来竟是这样不堪一击啊!”
萧云懂他心意,只觉感伤滚滚而来,想到:“人一辈子,不到最后,怎知自己
是否曾留有遗憾,只能是尽力争取眼下……可阿儒爷爷当初身受重伤,武功暂失,
一心以为公孙大娘变了心,又能如何去争取?”迟疑道:“你的病没有大碍吧?”
阿儒摇摇头,说道:“凡事自有天定,但尽人事,听其天命。若我真是大限已
至,你也不要悲伤。我毕生剑术全都蕴含在了传给你的剑法当中,你须潜心钻研,
将它留传后世。九娘是你唯一的师妹,从今日算起,若在第六年上她都还不愿嫁人,
你便须尽你所能,助她逃过死劫。记住了!”
萧云听他隐有交待之意,心下大惊,急道:“你病糊涂了么?我的剑法学得囫
囵,你不细加指点数年,我如何能领悟?何况九娘六年之后什么死劫,你怎知道?”
阿儒伸手在他额头一敲,说道:“浑小子,人活一世,许多事是不能勉强的。
哎,总之你记住我对你说的话,九娘若能在这几年中嫁人,此劫自可迎刃而解,否
则,一旦应了卦象,后果甚难预料。”萧云心中已乱,拿过桌上点画的卦象,却见
由上而下卜了三卦。阿儒道:“你看得懂么?”萧云心思转动,寻思:“原来他是
因卜卦不利,生了感慨?”当下说道:“我虽不懂易理,却也知道一事一卦、一日
一卜的规矩,你连卜三卦,哪能准确?”
阿儒仰头一叹,笑道:“我太贪了?如今世上,教我挂心的只得三人,今日一
早被吵醒过来,忽觉心净如水,于是替这三人分别起了一课,除了第一卦,其余两
卦不准最好。这第一卦,上下相济,不动不变,预示所问之人经后能够平静康乐的
生活下去,算得上是好卦。”
萧云心思一动,说道:“这是问的公孙大娘吧?”阿儒点点头,又道:“这第
二卦火内水外,应世相变,本卦与变卦各有冲克,俱为大凶,应期便在第六年上,
但若所问之人能得嫁娶之喜和局,则有惊无险,可逃过此劫。”萧云道:“这是九
娘。”
阿儒呵呵一笑,面色略显沉重,指着最下面的一卦,说道:“这一卦本是最先
数筮测出,却最后才来解卦。”萧云已猜知这一卦是问的自己,听他如此一说,好
奇心起,问道:“为何如此?”阿儒说道:“这一卦本身平平,说不上好坏,但你
八字带有咸池,本有情孽,你那心上的小姑娘相有灵气,太过貌美,这样综合来看,
却是大大不妙。”
萧云微觉不喜,问道:“有何不妙?”阿儒道:“你命带桃花,虽有情劫,却
无大碍,这卦象上看,你若娶妻,应是貌美之女,但却并非绝世倾城之类。”萧云
不解道:“你说明白点。”阿儒道:“九娘虽是几届花魁,但还算不上绝世之貌。
你那心上的小姑娘,却生了一幅倾国倾城的容貌。照你八字来看,原本不该与她有
缘。”
萧云哈哈大笑,说道:“这卦也太不准了吧?我与公主小姑娘自幼相识,两度
相逢,如今私下也算定了终身,怎叫不该与她有缘?”说着大摇其头。阿儒冷冷瞧
着他,叹道:“正因你与小姑娘结了缘,这才不妙。你命中不该有此福气,偏偏那
小姑娘却又喜欢着你,这算是冲。而这一卦逢冲生变,成了刑克之象,并且无和无
解,是为大凶之极,恰好此卦爻辞注明,春占必应,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时节?”
萧云越听越不是滋味,“初春”两字还未说出口,就听楼道传来响动,蓉九娘
盈盈上了楼来,身后跟着一名神情焦急的玄袍男子,正是李长青。
蓉九娘瞧见一老一少的情形,眉头紧蹙,上前不由分说扶了阿儒起身,说道:
“师傅,你不让我跟他说,他还不会自己看么?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一早起来在这
里吹风做甚?”说着便将阿儒往房里扶去。阿儒呵呵笑道:“小云儿,可要记住我
给你说的话,信与不信,总之须得好自为之,别让师傅少了一个好徒弟。”
萧云心中悲切难耐,想到:“阿儒爷爷这病看来甚重,脑子都糊涂了。”又见
李长青来到,猛然想起还在密道中等候自己的玉儿,顿时不去想阿儒的一番虚幻之
语,站起身来与李长青相互见了礼。
少时蓉九娘走了出来,对他招手道:“萧云,你来我房里。”萧云知她定是询
问玉儿的事,当下跟着走了进去。
蓉九娘劈头便问道:“今日一大早便有官差上醉红楼要拿玉儿问话,发生什么
事了?她在哪?”萧云回身将门窗闭上,低声将昨夜发生的事说了,只将李沐儿带
路去皇城密道一节略过,末了道:“这事有些蹊跷,但我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眼
下须将玉儿送出城去,余下的事慢慢再说。”
蓉九娘眉头紧蹙,沉思半晌,摇头道:“这事若不是凑巧,便是有人暗中操纵,
不论哪样,李林甫的儿子被人杀死,已是大案,城门定然早已封查了,如何出得去?”
萧云听见“有人暗中操纵”几个字,寻思:“若是有人暗中安排好这一切,为了哪
样?”似乎隐隐感觉猜测到些什么,却又模糊之极。此时无暇细想,答道:“这段
时日城里便会逐户搜查,躲在城里随时会被发觉,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出城。我让
七叔雇人装扮成商队,带玉儿混出去。”
蓉九娘默不作声,萧云说道:“到时候还需你从旁相助,带几名楼里的姑娘佯
作出城归来,与盘查的士兵嬉闹一番,我们趁这时机出城,更易成事。”蓉九娘道
:“这样做过于冒险,万一失败,不仅玉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连你也会被牵连在
内。”萧云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蓉九娘轻咬下唇,说道:“带我去见玉儿,我有地方让她暂时藏身。”萧云摇
头道:“只怕藏不了。”蓉九娘道:“你不信我?”萧云听她口气怪异,暗在心头
生奇,犹豫着不知如何答话,却见她推门而出,对在门外彷徨走动的李长青说道:
“七郎,你该做什么,照常去做,我答应你的事,一定替你办到。”李长青略一迟
疑,点了点头,转身下楼而去。
萧云见他临走时盯了自己一眼,目光中既不是带有憎恨,也不是愤怒,而是一
种说不出的无奈与绝望。他被这一眼瞧得心中一紧,心思竟突然纷乱起来。蓉九娘
推他一掌,说道:“发什么呆?随我来。”转身前头领路,来到后院一道小门。
萧云来过翠烟阁无数次,却从不知此处还有一道毫不惹眼的出口。只见她推开
小门,面前是一条高墙封闭着的长巷,除了远在巷子尽头的另一道小门之外,余此
再无出路。蓉九娘当先而行,萧云满腹疑问紧紧跟着。片刻后走过长巷,蓉九娘伸
掌捏住小门上的铜环轻叩几下,小门应声打开,一名麻脸老妇探出身来,瞧见萧云
跟在蓉九娘身后,微微一惊,垂头叫了声:“小姐。”
萧云暗暗称奇,忽觉往日熟悉的蓉九娘陡然间变得异常陌生,心下不由生了戒
备,迟疑着跟了进去。蓉九娘头也不回,说道:“我想做花魁,因此才住在翠烟阁
里。你也知道,我极少见客的。”萧云一怔,寻思:“是了,此处来的都是权贵显
要,却从不曾有人能逼她待客,哪里象是沦落玉楼的姑娘?”自大唐开国以来,女
子的社会地位逐节攀高,至此天宝年间,已达中国封建社会各朝各代之最高,不仅
有女主外男持内的婚姻,还有性喜自由的女子终身不嫁,或做女尼,或为女冠,时
常公然设宴招朋呼友,男女不避。长安城里的女子更是恣意,群集踏青郊游之时,
若见有哪处花好景美,便即就地设席欢宴,并解下身上红裙递相插挂,以为宴幄。
此时听见蓉九娘为了争做花魁,托名为妓在这翠烟阁里,倒也并不如何奇怪,反倒
只是猜测她的身份。当下淡淡说道:“蓉九娘这名字只怕也是假的吧?”蓉九娘笑
道:“你喊九娘两字,我知道是在叫我便成,至于我本来的名字,既不好听,如今
也没几人知道,我爹极宠我,向来任我胡作非为,嘻嘻。”
萧云见她神情语气变得亲昵,忽在心中一惊,想到:“我如今可不能再象往日
那般随意与女子调笑。”当即换了话题,问道:“你对李长青说是我劫走玉儿的么?”
蓉九娘叹道:“无论他俩结果如何,七郎有权求个明白,不是么?”
萧云一时无语,默然打量四周,只见此处是座小宅,片刻间已至宅院大门。门
外停着一辆大车,早有两名劲装大汉候着,瞧见蓉九娘走了出来,一齐上前见礼。
蓉九娘点点头,问萧云道:“去哪里接她?”萧云略一沉吟,说道:“去东市北门。”
此处离兴庆宫甚近,二人上了马车,不一刻便到东市北门,萧云道:“你在此
等着,我带玉儿过来……你确信藏身之处不会被官差搜到?”蓉九娘道:“你若不
信,我们便拿性命做注,赌上一赌如何?”萧云见她颇有自信,笑道:“这赌有啥
意思,我若赢了,玉儿便会遭殃,何况我拿你的命来做甚?”说话间四处望了片刻,
确信无人跟踪,这才匆匆往兴庆宫而去。
密道入口地处一条死胡同尽头,即便是在白日里,也显得偏僻寂静。萧云按动
机关下了密道,只见玉儿靠在石必的肩头,已然睡熟,面上泪痕隐现。石必本就黝
黑的皮肤,死后变得乌青,双目依旧圆睁着,却无半点光彩。这幅画面极其凄惨,
萧云不觉眼中发涩,想到:“总算石必临死前了结了心愿,也算稍有安慰,李长青
家族显赫,人又文才出众,比石必家破人亡浪迹天涯,自是好得多了!”想到这里,
刚才在翠烟阁内李长青盯他那一眼时,令他心思纷乱的感觉立时淡了。
他上前轻抹石必双目,谁知手掌一过,石必的双眼复又睁了开来。他心下略奇,
反复抹了两回,却都一般无二。忽见玉儿被惊醒过来,摇头说道:“我早已试过替
他合眼,但他就是不肯瞑目……”说话间神情一凄,泪珠差点再次滴落。
萧云安慰道:“他这是不放心你呢,只有你能安稳逃脱,日后活得好好的,他
才会瞑目。”玉儿点点头,在石必僵硬的面上轻抚一阵。萧云等了片刻,才道:
“走吧,九娘有地方可以暂且藏身,晚间我再来取他的尸首。”说着将石必的尸首
放平躺下,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盖住他的头面。
玉儿再次点点头,却不动身。萧云心下暗叹,上前拉住她一臂,半硬半软将她
拉出密道,快步来到东市北门。蓉九娘正撩着车帘张望,赶紧将二人接入车内。
二女相拥无语,马车一路“得得”,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听车夫高声吆喝,
停了下来,走到车门说道:“小姐,到了。”蓉九娘点点头,招呼萧、玉二人下车,
只见此地是座寺庙,寺门上书胡汉两种文字,汉字是“功德星寺”。萧云微吃一惊,
这寺庙乃是景教建在京都最大的寺庙,已知此地是在怀远坊内,与他家所在的崇化
坊,仅隔一条街道。他暗在心头琢磨,抬头瞧见正殿当中供奉着一块巨木制成的十
字架,下面横列着五幅大唐前皇的画像,从左至右分别是高祖、高宗、武后、中宗、
睿宗,下面案台上点燃无数支蜡烛,周围满挂着金丝绕边的白色旌旗,显得庄重肃
穆。
寺内来往的长袍僧人都识得蓉九娘,一路不断有人向她点头微笑。片刻后三人
来到寺内深处,只见一片小院当中,建着一栋唐风样式的阁楼,蓉九娘吁了口气,
说道:“总算到了,这便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萧云不动声色,跟在二女身后上楼,心中却思绪万千,想起少年时两次相救成
兰陵,都与金西帮有关,而金西帮原是景教设在西域的分支,专管教徒南来北往的
人身安全诸事,近年来金西帮逐渐淡出西域,是否与成兰陵父女俩被人搭救后下落
不明有关?一想到此节,忽然心头一惊,仔细回想当初偶遇蓉九娘时的情形,这才
发觉与她相识的过程,竟有诸多似乎被人刻意为之的疑点。
他抬头瞧着前面款款而行的蓉九娘,陌生感越发强烈,戒备之心顿时提了起来,
虽然心头又转了一个念头:“九娘与我相识之时,我与兰儿失去联系已久,若她是
冲着查探兰儿前来接近我,却又不象?”但深知成兰陵的身世背景非同小可,万万
大意不得。
他正想得出神,只见蓉九娘早已吩咐下人奉了茶水上来,对玉儿说道:“这里
除了我爹,闲杂人等进不来的,你放心在这里住着,待事情平息下来,再作打算。”
玉儿瞧见这一切,心中也自迟疑,当下也不忙点头答应,回头看了萧云一眼,意示
询问。萧云对蓉九娘生了疑虑,踌躇着也不点头。
蓉九娘拉着玉儿的手掌,说道:“你放心吧,咱们姐妹一场,我定会助你逃过
此难……,对了,七郎让我带个话,若你真犯了什么事,他也不求功名了。”玉儿
惊道:“我犯事,关他求取功名甚事了?”蓉九娘叹了口气,说道:“七郎的意思
是,若你只能逃亡,他想照顾在你身旁!”
玉儿“啊”了一声,显然颇出意外,垂目不语。萧云趁机问蓉九娘道:“这里
是你的家么?看来你爹在景教里面地位不低啊!”蓉九娘笑道:“我爹不算是真正
的景教徒,教务他从不过问,只负责管理田财租收,人往人来的俗事。”萧云哦了
声,漫不经心的又道:“我们师兄妹一场,竟连你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也真好笑,
嘿嘿,玉儿,你与她姐妹一场,可知她的真实姓名?”
玉儿呆呆出神,根本未听见他说话,蓉九娘忽然有些腼腆,问道:“你真想知
道么?”萧云用力点点头,笑道:“起码应知道我的师妹,究竟是谁家的姑娘吧?”
蓉九娘瞧着他一脸笑意,说道:“我告诉你也行,但你若敢取笑我,当心我找你那
‘鸳鸯’,告诉她你曾答应了要娶我的事!”萧云一急,差点脱口而出“我何时答
应过要娶你了?”随即硬生生忍住已到嘴边的话,正色道:“知道师妹的姓名,有
啥好笑的?你说吧,我绝不取笑你。”
蓉九娘见他一本正经,微一犹豫,说道:“我听惯你叫我九娘了,得知我的真
名,也只许叫我做九娘。”萧云赶紧点头,蓉九娘这才说道:“我姓杨,叫平安。”
萧云心头大震,听她说自己姓“杨”,脑海中立时起了两个念头,一是杨玉环的娘
家人自然是姓杨的,难道蓉九娘竟是成兰陵的表亲?另一个念头则模模糊糊,隐约
记得当年成无心与金西帮一场恶战之后,曾大叫一声那金西帮帮主的姓名,此时不
知如何忽然想了起来,似乎也是姓杨。
蓉九娘见他神色奇怪,不言不语,问道:“你做什么?”萧云心头乱成一团麻,
随口笑道:“平安这名字挺好,平平安安,谁不想这样?”话锋一转,又道:“你
们姐妹间定有话要说,我先走了,这里可能火化尸首?”蓉九娘知他是要将石必的
尸首取来火化,点了点头,说道:“我叫人备好所需物事,你可当心些。”玉儿闻
言微微一震,却也知若想将石必的尸首带在身边,只能火化成灰。
萧云不再逗留,转身出了寺庙,回头望了一眼龙飞凤舞的“功德星寺”四个大
字,这才在心中真切感受到成兰陵的处境,竟似随时随地面临着凶险。有了这心思,
只觉必须亲眼瞧见成兰陵在自己身旁,才能安下心来,当即快步往十六王宅而去。
才出坊门,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令他心头大动。这身影不是别人,正是
不辞而别的温承。
只见温承抱着一包女子式样的衣裙,快步进一条小街,连忙悄悄跟上。温承走
走停停,在一处不惹眼的小宅前停了下来,推门而入。萧云心头百味翻涌,快步走
到门前,便要举手拍门,忽的想到:“公主小姑娘说,温承现下听命于圣教,他来
长安城中做什么?”顿时将举起的手放了下来,只见宅门虚掩,并未上闩,触近门
缝一看,小院里木萧草枯,寂静无人。他轻轻推门闪身入内,听见左侧厢房中有人
说话,当即走了过去,贴在窗棱上张望,只见温承坐在床边,床上堆着他刚才抱回
来的衣裙,面前站着一名丰韵女子,正垂头整理刚换上身的半臂丝裙,长发微微打
卷,犹如层层波浪倒挂下来,刚好遮住脸庞。
萧云心下一动,虽看不见这女子的面容,却能肯定她便是随温承一道失踪的丝
丽摩,此时骤然遇见,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心思冉冉升起。他自觉这心思怪异,
更不愿弄出响动,被屋内两人发觉。只听温承连声赞道:“好看,真是好看……”,
丝丽摩穿戴停当,伸手将一头栗发甩到身后,露出她那饱满明艳的面庞,神情带有
明显的挑逗意味,浪声说道:“我是穿上衣服好看,还是不穿衣服好看?”
萧云瞧得一怔,未料她竟有这般风骚浪荡的一面,一时间甚难与映像中的那个
国破家散的异域女子联系起来。
温承喉头咕嘟一响,重重的咽了一口唾沫,陪笑道:“都……都好看!”丝丽
摩两臂往胸前紧紧环抱,腻声道:“这么冷的天,你让我穿这半臂给你看,是要折
磨我呀?”她双臂这样一环,胸前丰乳立时凸现,一道深邃的缝隙刻画在羊脂般的
两个半球之间。萧云脑中一热,连忙回过头去蹲在窗下,这才发觉刚才生出的复杂
心思,却是明知与这女子有了肉体交合,自己却丝毫也没有记忆,并且感到被人设
计陷害的憎恶。
只听温承霍霍笑着,也不说话,又听悉悉索索一阵响动,丝丽摩莺声燕语的喘
息低叫着,情知二人正在做那男女两欲之事,当下再不好呆下去,正欲悄悄出去,
却听丝丽摩咯咯笑道:“动作轻些,乱啃什么?萧云可比你强多了。”此言一出,
屋内的动静稍稍停了片刻。萧云顿时收住脚步,不敢弄出声响。
丝丽摩咯咯笑个不停,又道:“唉呀,是我不好,这话怎能对你说呢。”温承
闷哼一声,说道:“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求我助你设计陷害我兄弟……,嘿嘿,
难道你不是想要报杀父之仇,而是与成兰陵争风吃醋么?”话音一落,屋内忽的传
来“啪”的一声脆响,温承怒喝道:“贱货,你敢打我?”紧接着传来一连串噼啪
声,却是二人在床上纠缠。丝丽摩不停的咯咯轻笑,声音放浪不羁,却又令人感到
有股浓郁的阴霾。温承显已狂怒,屋内的大床咯吱响个不停,丝丽摩气喘吁吁的道
:“别将脸对着我,你长得又没高仙芝好看!”
只听床响骤然停歇,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杯盘碎裂声此起彼伏。丝丽摩笑得更
加放荡,尖叫道:“你有力气往我身上使呀,桌子惹你了么?哈哈哈……!”萧云
听得思潮翻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迟疑不定。又听温承阴笑道:“你若想与
成兰陵争风吃醋,眼下却是上好的机会。”丝丽摩猛然停住笑声,问道:“你什么
意思?”温承冷声说道:“成兰陵要去行刺皇帝,无论她成败与否,定然性命难保,
嘿嘿嘿嘿,到时候你若不在乎萧云曾用剑将你爹的头颅割了下来,便去纠缠他罢,
我可不在乎!”
萧云闻言大惊,立时将李沐儿带成兰陵去兴庆宫的事联系起来,心下顿时彷徨。
又听丝丽摩惊呼道:“你说什么?”温承阴声笑道:“今晚皇帝要给朔阳公主选婿,
成兰陵便会在皇帝踏入花萼相辉楼时行刺。”丝丽摩略一沉默,声音放低了问道:
“萧云会与她一齐去么?”温承道:“那怎么会?教主便因此事来了长安,下令所
有人均须暗助成兰陵行刺得手。萧云若得知此事,定会出面阻止,嘿嘿,那他可就
成了圣教的大敌,说不定会死在成兰陵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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