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们还是把布林斯基辞退了。”
我正在自己的玻璃液气舱内,双膝没入泛着泡沫的褐色油泥渣中。猛然听到这
句话,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呢。
如果你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并且只依靠不足百分之一的重力维系你与地面的接
触,那么你的听力的确有些不太好使。此时的我就处于这种状态,双手在黏稠的液
体中摸索,试图弄明白究竟什么东西把吸气器堵塞了。我呼出的空气形成绿色和棕
色的小气泡,在我面前漂浮几秒后才缓缓消散开去。
“拉尔夫!听到我说话了吗?他们让布林斯基走人了!”
这次我向上看了一眼。负责联络和运行工作的唐·伊士多上半身悬浮在玻璃舱
的后舱门外,距我有20米远。他注意观察我的反应,或许要向大家一一汇报我听
到这个消息后所有细微的变化。说不定他们还为此打了赌呢。
我冲他点了点头:“谢谢你,唐。他们注定不会放过布林斯基的。让我们记住
布林斯基吧,而我们自己还要继续下去。”
“头儿,你想对大家说些什么吗?”伊士多露出一丝笑意。他肯定下了赌注说
我会毫无表情、面不改色的。
我耸了耸肩:“我们还是经营燃气舱生意,先买进、存放,日后再售出,好好
赚上一笔。”
“可他们要是停止向我们供水呢?”
“会有办法的。眼光要放远一些,我们将来肯定有业务。好了,快走吧,别打
扰我的休闲农活了。”
唐想嘲弄一下我自创的这个新名词,但忍住没说,闪身离开了,让所谓的“休
闲”和切实的担忧陪着我。
终于,我发现一大块粘连在一起的水藻堵在左舷窗入口处,将其清理干净后,
我跃上水池周围的狭窄通道,打开气泡机。立刻,空气中又充满了细小的超氧化绿
色气泡。
我又是一跃,滑过巨大的舱房,来到舱门出口处,把刚用过的汲水设备存放好。
我又环视了一下玻璃舱房,看是否一切就绪。
10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气舱内,但我每次进出时都不免感到一丝敬畏与惧意。
舱门位于一个巨型金属圆柱体的一端,这个圆柱体的长度相当于10层楼的高度,
直径相当于一所不大的房子。柱体四壁布满了一块块坚硬的铝制缓冲板,过去是用
来防止成百吨的液态氢在重压下发生震荡,而现在这些肋条一样的板块构筑了我玻
璃舱房内的小水池。
这个以前的氢气舱存储量超过5万立方英尺。而现在是完全属于我的,是我的
超大型花园,让我在闲暇时消磨时光,培育新型的太空水藻和酵母。
我穿过宽阔的舱门,来到液气舱的主体连接地带——舱际圈,它是舱与舱的连
接部分,只有4英寸见方。舱门在我身后自动闭合了。
透过彩色的舷窗,我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温室液气舱,并启动了一个按钮,让阳
光洒满其中。
明亮的阳光穿透舷窗上熔凝石英的玻璃,一直射入圆柱体气缸的另一端,与不
断上升漂浮的气泡交相辉映。
舱际圈把液气舱大大小小的各部分连接起来。即使较小的舱室原来也贮存过5
50立方米的液态氧。现在它存放着我的园艺工具。过去5年中,我时刻期望着地
球上能有人认识到这些废气舱的价值,赶快来把这些工具清理干净,让气舱在某个
宏伟、精彩的项目中发挥作用。
现在他们倒有此意向了,但根本不是我需要的方式。
“头儿?你还在那儿吗?收到一份J·S·C发来的电传。”
我抓住一根粗大的铁横梁,它原来用于承担捆绑式火箭助推器的巨大推进力,
而现在它正好容纳了我们的内部通信联络系统。
“伊士多,我是菜特。我马上就到。别让他们把废料卖给我们。完毕。”
我穿上太空服,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密封口和阀门。转动舱门锁后,我步入了真
空之中。外面并非是漆黑一片。
向上看,地球横亘在天空中,天空就像一块铺开的天鹅绒大毯子,上面缀满了
朵朵白云,褐色的、蓝色的星体徜徉其中。从500千米的高度仰望地球,你不再
会觉得地球是宇宙中一个不断旋转的大理石块,几乎占据了半个宇宙空间。
我向前漂浮着,一会儿双脚就再次触到了液气舱的金属表面。温室舱内维系水
池的微重力在这里也发挥着同样的作用。
40个巨型圆柱体紧凑地排列在一起,我触动的液气舱是其中的倒数第二个。
并且,6条结实的吊索把这排圆柱体与位于上方6万千米处的两个平行舱相连。半
英寸粗的聚酯链是相接处的锚点,在上方地球的映衬下形成一道道明亮的条纹。
有时,细心的观测者凭借肉眼就可以发现天空中的B舱面:它呈长方形状,直
径是月球的八分之一。当我们穿越地球的明暗界限时,液气舱就像教皇头冠上的钻
石,在落日的余晖中熠熠生辉。
今天我可没有时间搜寻B舱面。联邦政府最终还是解雇了埃德加·布林斯基。
他可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内最后一个支持液气舱存在的人了。想想以前经历过的
艰难时光,现在的形势更趋恶化了。
“拉尔夫?”又是伊士多的声音,这次是从我太空服内的无线接收机上传来的,
“我们已收到电传。我觉得这回来真格的了。”
我继续向控制中心挺进:“好的。什么消息?”
“噢,他们行动很快。帕西菲卡号一会儿就会把两个传递坏消息的官员带来了。”
我都可以猜出他们会说出什么话来。他们会说他们是来这里谈判协商的,但实
际上就是说,“山姆大叔”不打算把水卖给我们了。
“唐,那些官员具体什么时候到?”
“按美国东部时间算,大约一小时后。”
“我马上过去。”
又是一跃,我来到了主控舱的门口。门上包裹着厚厚几层从液气舱拆下来的电
镀金属片,是为了保护工作人员免受太阳质子风暴侵袭的。
在等待门上的气锁旋转启动时,我仰望着地球上的印度洋。最初实施太空船计
划时,液气舱一律倾倒入了印度洋。这种可怕的浪费也正是促使气舱农场出现的原
因之一。
多年来我们就像进行一场孤独而又昂贵的赌博。现在我们的价值和作用得到了
证实。但或许表现得太出色了。
他们先是授予我们专营权,而现在却企图打破我们对此的绝对控制。如果他们
切断水源供应,或许他们还真能达到目的。
我们一直掌控着他们进入太空的钥匙,还一心期望他们能认可我们的价值,并
对我们的贡献心存感激。我们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事情还必须从最初的太空船说起。第二代太空船之进入太空的不是机器人就是
一些冒死升空的人。
由于预算吃紧以及其他各方面原因,太空运输体系的规模多年来基本保持不变。
通常,外形庞大、结构复杂的载人宇宙飞船从卡纳维拉尔角或范德堡发射升空,同
时捆绑有两个强大的火箭助推器以及一个巨大的液气燃料舱。燃料舱内携带着77
0吨低温状态下的火箭燃料气体,主要供给飞船的主发动机。发动机回归地球后可
以重新加以利用。火箭助推器载飞船升空几分钟后就与主体脱离,回收后需要进行
整修。即使是不载人而只搭载物体的太空发射器也遵循这一基本程序。
但是,对于巨大的燃料舱而言,它们在帮助飞船达到轨道速度后就被当作废料
彻底舍弃了,直到我们这些人努力让它们重见天日。
先前,人们都认为我们会在太空开拓新的人类发展空间。但是,由于预算吃紧
以及太空灾难等原因,太空运输体系的规模大大削减。现在,即使是把一磅重的物
体送入宇宙空间,费用都高达4位数。因此,由于燃料舱的日益匮乏,在月球上开
拓新区域、发展大型城市的梦想也只能是一场空。
舱门缓缓开启,步入主控舱后,我把太空服放入自动存衣箱,上面的标牌没有
写名字,只注明“老板”二字。一边整理装备,一边回忆着我无数次向地球上各类
人员解释气舱农场的情景,他们,包括国会议员、家庭主妇和投资商。不论什么人,
只要有兴趣听,我都会向他们耐心解释。
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重达35吨的燃料舱不要任何额外花费就可以顺
利进入轨道空间。想象一下吧,运送35吨的铝和聚合物质,并且是已经制成高度
真空的圆柱体形状气缸,竟然完全免费!现在听来可真是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之处不仅限于此。到达宇宙空间后,燃料舱内会留存下5吨~35吨
的液态氢和液态氧,可以用于供应上一级发动机,也可以用于启动燃料电池,或是
转换成宝贵的水资源。
有一个时期,我们都以为宏伟的太空计划要完全落空时,液气舱就像地球送来
的甘露一样,让我们重新品尝起梦想的甘甜。那时,政府似乎也不急于利用这些作
废的燃料舱,他们整日忙着耗费巨额开支建造狭小而又精巧的传统空间站。于是,
美国和意大利共有的大财团科伦坡—卡洛尔基金会提出收购这些液气舱。
我们先收存这些液气舱,等世人明智起来、认识到它们的价值时,我们再售出。
同时,液气舱农场还通过“吊索抛掷”功能为宇宙飞船提供助推力,不但节省客户
的燃料和时间,还可以为我们日后进一步的投资做好铺垫。
10年来,气舱农场已经逐渐步入正轨,但我们似乎在所签合同中漏掉了重要
的几行文字。联邦政府允许我们以固定价格购进燃气舱,但合同中并没有明确说明
他们也同时把残余的氢和氧卖给我们。
我们也从未想到他们会不向我们提供所必需的水源!我们哪里会想到他们有一
天会把气舱农场从我们手中夺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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