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设想一下,6根长长的、平行铺开的吊索悬于宇宙空间,统一指向500千米
以下的地球表面。
吊索的两端是排列整齐的一排排巨大圆柱形汽缸:上层有40个,构成A舱面
;下层有16个,形成B舱面。运行于两个舱面之间的是一个升降机,拥有两个焊
接严密的金属容器,负责人员和物资的双向运送。
我已经记不清向参观者解释过多少遍这一奇特的结构了。我总是把它比做孩子
的双重秋千,或是一把总是高高举起的大砍刀。大家把它称作太空吊车,或戏称为
挂满豆子的豆梗。其实,这种设计决没有科幻小说中地对空天梯那么精巧绝伦。
这种设计的主要目的其实就是为了防止液气舱掉落。气舱农场两端的巨型构造
就如同地球重力场梯度上的双极,所以两个舱面都稍微侧身运转,就像浅平盘子一
样轻轻掠过太空。这样,大气层上缘对舱面的引力就适当得到了缓解,从而延长气
舱的生存时间。
这是一个简单、爽利并且有效的运行方案。当然,它并不能彻底阻止太空内所
有的能量消减。我们的铝发动机需要时不时给它提供一些推力,来弥补运行中能量
的不足。
由于我们的核心机体沿圆形轨道运行,下层舱面的运转速度就必须慢于它的理
论速度,以此来保持它的高度。吊索帮助完成这一工作。
自然,上层舱面要保持自身高度,也是在吊索的努力下要快于它应有的速度。
否则,它将飞入其他星体的椭圆轨道。
因此,我们在气舱的两端都可以感受到轻微的人为重力,重力指向气舱的中心
部位。由于这种重力的存在,我花园中的小水池才得以形成,同时它也有助于防止
气舱机体在完全失重情况下的能量衰减。
我步入黑暗的主控室,走近飞行控制器,静静地观察着。控制器的屏幕上显示
出舱际的升降机在B舱3千米之上的区域停了下来。一会儿,升降机搁浅的原因出
现在屏幕上:一个三角机翼上的白色贴片与星光产生了逆光现象。我站在阴暗处,
听着我们的操作员与飞船驾驶员进行对话。
“帕西菲卡,这里是阿诺德烟面控制台。你可以顺利通过轨道交叉口,我们马
上把你切换到布朗B舱面。现在可以打开你的降落装置了。”
“收到,阿诺德舱面。帕西菲卡准备降落。”
飞船向B舱漂移而去。在控制台的屏幕上,我可以看到帕西菲卡的降落装置在
漆黑的太空中慢慢舒展开来。
B舱的内部平坦地铺展着一层铝制金属板,周围是由软尼龙网构成的矮矮的围
栏。
帕西菲卡位于她椭圆轨道的最高点。此时,她的速度在几分钟内会与B舱保持
同速,从而使其缓缓靠近B舱。(少数纯粹主义者依然不同意把这种停靠称作“降
落或着陆”)飞船释放出小股的反应气体以调整她的运行。
这是一种绝妙的技术,也是气舱农场无可争辩的宝贵资产。当帕西菲卡安全靠
近B舱后,她会跟随农场非常规的圆形轨道一同运转,等到她该离开的时候,她会
被推向B舱的边缘,重新回到围绕地球运转的椭圆形轨道中。
我注视着屏幕上显示的B舱下方部位。那里,一个巨大的酰胺纤维网悬垂子大
片圆柱形汽缸的下面,而帕西菲卡携带的燃料舱就像一只毛毛虫一样被网在其中。
它把帕西菲卡送入轨道,让她顺利运行并在此停靠下来。
看来,这些不怀好意的官员带来了一个特大号的气舱。这或许只是一种巧合,
但我希望这会是一个好兆头。
到去年为止,大多数拜访气舱农场的飞船都运送来了它们的燃气舱,每个舱内
都还残存有几吨的氢氧助推燃料。接着,一个新政府开始执政,要求把所有的燃气
舱存放在空间站内,不再分配给我们。当然,基金会把政府告上了法庭,迫使他们
同意每年至少向我们输送至少10个燃气舱。
新政府丢了面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现在,他们又想到一个办法来摆平我们。
我们签订的合同中规定,他们必须向我们出售燃气舱,但对于水源却并未提及。
“哦,莱特博士,我能与您谈一谈吗?”
我转过脸,说话的是一个满脸诚恳的黑发年轻女子,手中攥着一卷长长的图表。
她是艾米莉·特斯塔,是意大利选派的,曾在科伦坡空间站工作,是气舱农场内的
新成员,但很有发展潜力。
“这会儿可不太适合,艾米莉。很重要吗?”
“哦,先生,”她意识到我有些不悦,“我是说拉尔夫……自从我到这里工作
以来,我一直在研究吊索引起的电流问题。我认为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我点了点头,也想起正是我自己给她分派了这个项目,让新来乍到的她从这里
着手搞些研究。这是一个烦人的小问题,我一直想派个人把它解决掉的。
我们使用超聚合物吊索把气舱农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吊索外面包裹的铝皮可
以保护吊索免受太阳紫外线的辐射。不幸的是,这意味着从B舱到A舱就产生了一
种导电途径。当农场沿自己的非常规轨道围绕地球旋转时,吊索要穿透地球磁场的
变流。潜在的电能就引起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副作用,随着气舱农场的逐步发展壮大,
这个问题也日益突出。
“说下去,艾米莉,”我虽这么说,但此时早已心猿意马。帕西菲卡马上就要
到了,降落装置已经启动,就像一架准备在航空母舰上降落的战斗机。我可以清楚
地听到控制台工作人员用单调的语言在轻声地交谈。
“噢,先生,”艾米莉说道,几乎听不出她有任何意大利口音,“我找不到什
么办法来防止电流的潜在增长。我认为,具有传导性的吊索通过地球磁场时,会不
可避免地产生大量电压。”
“实际上,如果负载的电荷加以疏导,我们就可以得到相当惊人的电流:一个
舱面或许可以充当阴极,把电子传送入电离层;另一个舱面充当阳极,可以从周围
的等离子区内吸收电子。这一切都取决于……”
此时,帕西菲卡已经平稳停靠了,几乎没有引起什么震动。她的降落装置缓缓
收缩,旋转几下后就停了下来。工作人员把飞船稳定系挂在B舱后,舱际间的升降
机开始向下运行。巨大的机械手臂把帕西菲卡上的货物从敞开的货舱中取出来。
身着太空服的两个人从帕西菲卡的舱门内飘然而出,站在那里等待升降机。不
用想也可以知道他们不是别人,正是那些心怀叵测、给我们带来坏消息的官员。
艾米莉还是认真地说着。显然没有觉察出我早已心不在焉了。“……这样的话,
只要我们真的致力于此,我们应该可以把吊索运转中产生的这一潜在电流差加以充
分利用。通过A舱上的变压器避开电流后,我们就可以得到高达2万伏特的电压。
我已经认真计算过了,我们使用这种方法可以从地球磁场中获取更多的电力,完全
可以满足我们照明、热力、设备和通讯的电力需求,即使我们的规模扩大10倍,
这些电力也是绰绰有余的!”
身着太空服的几个人进入了升降机,随行的还有帕西菲卡上卸下来的货物,货
物统一使用国防部的蓝色包装。
“艾米莉,”我把脸转向她,“你要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当然,你的
观点很有意思。我也相信你或许真的可以从吊索运转中获取电流,数量也可以是相
当巨大的。但是,我们不得不为此承担我们无法负担的费用。”
艾米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道:“角度动力!我们有角度动力!通过获取电
流,我们就可以与地球的磁场连接。我们会适当减速,把我们的一些动力添加到地
球的旋转中,只要很细微的动力就够了。否则,我们的能量削减会日益加剧。”
我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的确是个好主意。如果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得到
水源,还可以像以前那样正常运转铝发动机,我们或许会尝试用你的方法来获取电
力。”
“但我们的太阳能电池是绰绰有余的。如果他们同意以某种方式接收,我们可
以把多余的电力卖给地球。”
她显得有些泄气。为了不打击她的士气,我说道:“别放弃,继续干下去。或
许会有什么办法让我们从这些电力中受益的。我们现在的确需要一些突破了。”我
尽力让自己显得对此充满信心。艾米莉振作了些,不再那么沮丧了。
升降机已经启动,开始缓缓向上,朝A 舱而来。我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做些准
备——刮脸、洗澡,冲掉花园中带来的气味。这或许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要以过
得去的形象去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们。
我们在休息室里进行会谈。我们的业务经理苏珊·索伯斯在我的左侧,唐·伊
士多在右侧。这里没有椅子,我们在轻微的重力下放松地站着,一个由铝纤维制成
的桌子把我们和联邦政府的官员隔开。我们的背后就是巨大的石英玻璃。
桌子的另一头,国防部的新代表罗伯特·布哈兹上校面无表情,身体轻微漂浮
着。他几乎一言不发,显然是把谈判权完全交托给了亨利·沃克,那位与他一同乘
坐帕西菲卡来此的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官员。布哈兹的站姿有些倾斜,呈现一个小
角度,这可是要费一点劲儿的。难道他是想以此来表示他对气舱农场负有盛名的重
力不屑一顾,来表明这里的重力不同于政府兴建的精致小空间站内的自由落体状态
吗?
“沃克先生,这么看来,你们要从两方面同时向我们发难了?”苏珊语气温和,
但声音中不乏锋芒,“你们不但要攻击我们的信用等级,还有意削减供给我们的残
余助推燃料和水源。”
沃克是个中年人,他肯定早已认识到开发太空或太空旅游是美国国家航空和宇
航局的必由之路。他脸色苍白,我敢肯定他还没有完全从太空旅程的眩晕中恢复过
来。
“索伯斯博士,”他回应说,“自从两年前一个气舱工作人员从B舱摔落后,
安全问题已经是不容忽视的了。作为一个准联邦政府的机构,科伦坡站必须遵守人
员评定或定额的政策。这是我们关心的主要方面。”
苏珊说道:“10年来我们一直运行正常,安全无事,只发生了那么一起事故。
并且,国会在89年授予了我们豁免权的,你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吧。”
“我知道,但这些豁免权今年就到期了。我想你会发现本届国会不那么情愿拿
公民的生命在轨道空间冒险。”
“我真不明白,为何必须让我们也走上国家航空航天局和国防部在空间站中采
取的那些不切实际的老路呢,”苏珊言词尖刻,“那种方式只会让你们落后10年,
甚至永远封死国家进入太空的大门。”
沃克摇了摇头:“也许是这样的,索伯斯博士。没错,国家航空和宇航局认识
到了气舱农场的价值,以前对于气舱输送产生过误解。现在,第二和第三空间站已
经可以运行自己的助推恢复系统和铝熔炉了,那么,像你们一样,我们也开始需要
这些被舍弃的燃气舱了。我们必须分享它们。这是问题的关键。”
唐·伊士多也摇了摇头:“一派胡言。签订的合同中说得明白,你们只保证给
我们三分之一的燃气舱,并且作为回报,我们必须利用吊索效应把政府和商用货舱
推进到上层轨道空间,还要向帕西菲卡这样的飞船提供临时性的角度动力。你们拥
有三分之二的燃气舱可以随意支配!”
“让我们把问题说得再清楚些。导致问题出现的并不是燃气舱,而是你们窃用
水源!”
我清了清嗓子。谈话快陷入僵局了,我必须介入了。
“沃克先生,我认为伊士多先生的意思是说,科伦坡站每年都需要至少50吨
的残余助推燃料,以此来维持生存,来获取化学品,尤其是得到我们铝发动机所需
的氧化剂。没有这些发动机,我们的运行能量就会减少,就要采取迫不得已的做法,
扔掉一些燃气舱来保持所在的高度。那时,气舱农场就无法继续积聚物质,对投资
者的价值也就荡然无存了……其实,我们已经开始显示出巨大的利润空间了。”
沃克耸了耸肩膀:“我们根本没有打算切断你们生存所需要的水和氧,想都没
有想过要这样做。”
我心里骂道,真会说好听的。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迷惑公众的视听了。削减我们
的配额,迫使我们快速地出售燃气舱,这样,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一切了。
前些时候我们与一些大型的化学公司谈生意,有意在B舱大量生产低重力生化
制品。谈判快告圆满结束时,国家航空和宇航局第二空间站以200万美元的价格
抢走了我们到手的生意。没错,这正是他们散布的关于我们水源状况的谣言在发挥
威力呢。投资商认为我们前途未卜,都主动撤退了。
这简直是致命的打击。我们就差在合同上签字这一步了。我们拥有大量的太阳
能,但那些化学公司不能就如何接收这些能量达成一致;只要配备了充足的水源和
巨型燃气舱,我们就可以开办超大型化工厂,但那些公司一个个谨小慎微,不敢放
手与我们合作;我们还打算设立空间旅馆,开展旅游服务。但这一切都让“定额和
能量限额”这个稻草人的虚张声势给挡住了。
我们的生态循环系统相当出色,使我们几乎可以完全不受地球的限制,只有5
%的需求依赖于地球的再补给。我们自己的熔炉时刻运转着,只待客户的到来,因
为我们已经开发出了铝发动机。
但是,所有客户都只是有意向利用我们的吊索功能,因为我们是久负盛名的空
间转换场。而新政府显然只想让我们拥有此项功能。
沃克还在絮叨着那些无关痛痒的解释,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他们的这种辩解了。
不论怎么说,我不会与他们发生;中突,那是我们驻华盛顿律师该干的活儿。我的
职责就是不断创造奇迹。但目前看来,奇迹似乎一点也不垂青我们。
国防部的小平头布哈兹的眼光越过我的肩头,不知盯着什么东西在看。我稍微
侧了侧身,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A舱面上,工作人员为国防部货物的发射做准备。他们已经去掉了货物上的
蓝色包装,把它们移到舱面的边缘位置。一会儿,货舱将滑入我们脚下的星空,以
垂直的轨道远离地球。在距地球的最远点,将有一个发动机送这个土星探测器最后
一程,让它进入与地球同步的轨道。
布哈兹看着准备工作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
我心中思忖着:你们不就是想把我们的气舱农场占为已有吗?最初是你们的探
测器与我们对抗,现在你们看到我们很快要成为宇宙空间的佼佼者了,又想来强取
豪夺。
两年前,他们就试图迫使我们在A舱的燃气舱内储存“战略物资”。为此,我
以辞职相要挟,基金会也勇敢地对他们说“不”。自此,麻烦就接连不断地向我们
袭来了。
布哈兹发现我在注视着他,知趣地冲我笑了笑。
我心想,他以为自己早已胜券在握了。或许他是对的。
我小时候曾读过一些古老的科幻故事,谈到过空间开拓者如何反抗地球上的强
权势力。我不禁也幻想着如何率领着我的手下把这两个可恶的家伙扔出我们的主权
范围。
想到这里,我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些笑意。布哈兹看到了我的表情变化,心中肯
定犯起了嘀咕,不知道我为何而笑。
当然,反抗只是一时的异想而已。我们不想那样做,明知它不切实际。我们可
以95%地独立于地球,但那剩下的5%依然需要地球的后勤支持。而这种状况还
将持续100年的时间。不管怎么说,缺乏每年的水源供应和新气舱的补充,地球
母亲的大气层将很快把我们从空中拽下来。
唐和苏珊还在与他们就合同的措辞问题争执着,我看着窗外,想起了一些其他
事情。
明年是太阳活动的高峰期,日冕的离子风将猛烈地向我们袭来。上层大气的温
度会上升,并向外膨胀,会像大潮水一样不断冲击我们的升降台。这样,仅在一年
中,我们的高度就可能减少2万千米,或许会更多那时,我们的投资人会在一年内
宣布投资失败,甚至意大利也很快会恳求美国政府进行和谈。
想到这里,地球在我眼中似乎不再是头顶上巨大的、形状模糊的物体,而是一
个不断旋转的球体,它拥有坚硬的岩石、流动的大气和浩瀚的水源,拥有炙热的内
核和一望无际的原野,它向外扩张,与宇宙空间的发展潮流逆向而行。真是令人不
解的做法。我几乎可以感到我们的气舱农场就像一个风筝,快速飞过那些不可知的
领域,联结它的吊索就像一个发动机缓缓转动的套管。
对,是发动机,艾米莉·特斯塔就是用的这个类比。如果必需的话,我们可以
从自身运行中获取电力。这或许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因为我们已经拥有所需的动
能了。
风筝的形象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甚至可以看到这只风筝,不,是发动机,在
我眼前飞旋。我们不需要发动机,我们需要的是其他东西,是……
“我想我们还是休息一会儿吧。”我突然发话了,打断了沃克先生刚说了一半
的话。这无所谓,我又不是搞外交的。我的目标是创造奇迹。
“苏珊,领我们的客人四处看看吧。如果两位先生不反对的话,晚饭时在我的
舱房内再会面。”
沃克点头表示接受。我想他可能盼着早点乘帕西菲卡离开这里。布哈兹上校笑
了笑:“莱特博士,晚餐中你会拿斯林酒招待我们吗?”
“当然,这是我们的传统。”我答道,心中恨不得早点把这人给打发走。
“太好了,我今天还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布哈兹显得相当友好,但是他的言
下之意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等到他们离开后,我转向伊士多:“唐,去叫一下艾米莉·特斯塔,5分钟后
到电力室找我。”
“好的,头儿。但什么事呢?”
“我要尝试一个方法。赶快行动吧。”
我在走廊内快速穿行着,寻找一个电脑终端。我行动迅速,纵身一跃就已经过
了50码的距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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