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为了谋生而离开埃绍夫的那个难忘的早晨起,我碰到的倒霉事情可太多了。
要是都详细地说说,那就需要太多的时间、太多的气力和太多的纸张了。总之一句
话,失败老跟着我,说明我在地球上的命运是毫无希望的。似乎全世界都商量妥了,
让我在任何地方只能遇到不痛快的事。爸爸的钱在我的手里,就像火炉上的雪一样,
变得无影无踪了。我的幻想也像水蒸气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我躲开了一些不幸,
可是又碰上另一些更残酷的不幸。
我能长篇大论地写出一篇关于职业介绍所的手续的专题著作,因为我太熟悉那
遥遥无期地等待着指派工作和疯狂地奔向指定地点的滋味了。可是当我赶到某个需
要电梯司机或是勤务员的商店时,不是遇上一大帮和我同样来求职的人,就是听到
这样的回答:“刚刚找到人了。”有一回,我似乎交了好运。一位公爵的总管在某
天要雇十五个小伙子。
这件事登了广告。后来我知道,这个工作是在举行招待晚会时让那些小伙子穿
上十四世纪的骑士盔甲、站在正门的楼梯台上向来宾敬礼。我们大约来了上千人。
挤得真可怕。
起先挑出了三百人,我混在人群中溜进了公爵的院子。这时走出一个管事和另
外几个人,把二百来人哄回街上。剩下一百个盼望着走运的候选人,其中也有我。
我们像是受检阅的兵士一样排成两行。大家都极力挺起胸脯,垂手立正。管事在队
伍前走了一遍,看了看我们的脸,什么话也没有说。后来又走了一遍,像估价似的
看着每个人,偶尔还用手指轻轻指一下,说:
“行。”他像走过街头丢烟头的罐子那样漠不关心地从我面前走过去。我看见
他那刮得精光的冷冰冰的脸和通红的鼻子,永远也忘不了他那副嘴脸。
十五个走运的人跟着管事进了办公室,其余的人都被客客气气地请出走了。
我对于根据报纸广告寻找工作这件事已经不再抱任何希望,所以决定不管什么
商店、事务所、理发店、兑换所、肉铺、菜店都挨个儿问问有没有活儿干。我虽然
也曾拿出迪仁学院的毕业证书,可是对那些老板却没有发生什么作用,他们都拒绝
了我的要求。不过布莱特大街和帕麦斯顿广场拐角处的一个小纸烟店的老板,却对
我这个人物发生了兴趣。他是个小老头儿,身上拾掇得干干净净,戴着眼镜,穿着
一件老式背心。我向他毛遂自荐,并且拿出毕业证书给他看。他好奇地端详着校徽
上的狮子头,说:
“我很高兴,老弟。可是您听我说,我不太喜欢狮子。我说它不太凶暴。
对不对?迪仁学院吗?很好哇……”这个小老头的耳朵很聋,所以我对着他的
耳朵喊道:
“我要找个工作!”小老头儿吃惊地看着我。
“找个工作?您的名字是平格尔吗?”“是啊。因为我不能升学了……”“等
一等……”小老头儿搔着鼻梁,想了想,说,“我在哪儿读到过关于您的事情……
您就是平格尔本人吗?”“对不起,我不明白……”小老头充满了好奇的神气:
“嗬……您就是那个平格尔,巴灵顿勋爵帮助过的人……”“一点不错!”我
喊道,同时指望小老头儿立刻让我站到柜台后头和他在一起卖纸烟和“西方狮身人
面像”牌烟草。
哪知小老头儿忽然跺着脚叫了起来:
“别再打搅我啦!告诉你,我是个保守党,不能原谅那种不成体统的事……唉,
唉,小伙子,你怎么不害臊啊……”挨了三天饿的我,在一些船坞里彷徨的时候,
让“坎巴拉”号的帆缆管理员在码头上看见了。原来他是舅舅在“皇家之虎”里的
朋友,所以认得我。
听我提到毕业证书,他只是长长地吹了一声海员的口哨。
“哼!顶不了饭的玩意儿……小家伙,上外洋开开眼吧,你也尝尝大风大浪的
味儿。我在海上混了二十三年啦,你就听我的吧。你舅舅是个好人,凭着他我帮帮
你。听我说,上船干活吧,你该去哪儿都不在乎,干什么都别嫌不好。一根线一根
线并起来,才能搓出缆绳,凡事都得一步步地来,懂吗?
凭咱们是同乡,我荐你到运煤船上去干活,不要你报酬。好不好?”“干啦,”
我仿照水手们的口吻回答。
从此以后,我就开始了漫游各地的生活。
这条黝黑的大肚子运煤船,从桅杆顶到龙骨根都沾满了石油和气味难闻的油泥。
它有一个对海船是很古怪的名字,叫做“绿猫”。你们知道,猫是不会游泳的,连
水池子里也游不成,所以这条运煤船有个东摇西晃的习惯,也就不足为奇了,就连
风平浪静的时候,它也要摇摇晃晃。船上的职工差不多都是中国人。这条讨厌的船
上的工作,特别肮脏。也许帆缆管理员想考验考验我,所以把我荐给了“绿猫”号
的船长。这位船长格列司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他说:
“用了。上锅炉间干活。要服从命令。犯错误要罚。”于是我和六个中国人被
派去当司炉助手。我满意地干着这份工作。但是我觉得,这样做好像是故意和大家
找别扭。
这条船是往西航行的。呆在肮脏怪物肚子里的这次航行,简直把我搞得筋疲力
尽。最初几天,一块干活儿的伙伴对我并不信任,还在嘲笑我。可是等我脸上也盖
了层厚厚的黑泥,他们对我就好起来了。我在工作时学会了几句中国话。能跟白牙
的老查和矮个子大力士大石说话,使我很高兴,因为我是用学校里没学过的语言和
别人说话呀。
我在新大陆上了岸,身上脏得像活鬼一样。我的体重轻了九公斤,可是口袋里
有了钱,现在可以在陆地上谋生了。一想起再到海洋上去闯,就使我发抖。
美国的摩天楼高得像埃绍夫的山崖峭壁,街道窄得像峡谷。我当过搬运工人,
贴过戏院广告,卖过报,卖过鞋带。每日三餐都是一小盘麦片粥和一块面包。可是
我终于也走了点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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