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印度加尔各答市上了岸。灼热的太阳高悬在头顶上。
我曾经在一个游艺班里当过小配角,漂泊了一个时期,最后命运又把我抛到这
里。
到这里以前,我本来在非洲,跟着一位快活的老板在开普敦郊区市集的临时舞
台上作巡回表演。我装成一个梦游病者,让另一个表演的人用织毛线的细针敏捷地
刺穿我的两腮。这时,他对观众说:
“各位太太小姐,各位先生!你们瞧,这就是天下闻名的平格尔,他现在完全
昏迷不醒,不省人事了。”我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并不想睡。干这种无聊的事使我
很惭愧,所以我在考虑做别的比较有意义的工作。我已经到了堕落的边缘,再这样
混下去,前途是不堪设想的。可是我及时得到了一个朋友的忠告。
在集市上驯养野兽的地方有一个驯兽人,是个细长的高个子,广告上把他叫做
“鬣狗的皇上”,他的面目长得很凶恶,会做许多使观众看了倒吸一口凉气的把戏。
他既会吞刀、吐火(把嘴里含的煤油点着,向上喷出二英尺多高的火柱),又会和
喜马拉雅黑熊摔交。可是下台以后,他却是个很少见的安静而朴实的人。就是他让
我产生了去印度的念头。
“平格尔,你在那儿会找到好一点的工作。我跟这些布尔人和非洲混血儿已经
混熟了,我将来要老死在这里。可是你还有前途,你有毕业证书。只有到了印度,
它才会起作用,在这儿,在这个天涯海角的地方可不成。”“鬣狗的皇上”把我介
绍给一个替养兽场从马达加斯加岛采购猴子的商号的伙友。我和这个伙友搭伙从南
非乘船北上。他在船舱里睡得可香啦,打鼾的声音响得把副船长都惊动了。副船长
跑来看了看说:
“您带着的大概是一只河马吧?”我和这个同路人在毛里求斯岛上分手了,因
为他得换船,再走两天海路到马达加斯加东岸的塔马塔夫港去。
我孤零零地渡过了印度洋,心里把克利浦斯和“鬣狗的皇上”两个人比较了一
下。
克利浦斯常常谈起他的一种哲学思想:
“你越豁得出去,你得的报酬就越多。”可是“鬣狗的皇上”同我分别时,亲
切地握了握我的手以后,却说:
“一路平安,平格尔。祝你在生活中遇到使你不计较报酬的冒险。”是啊,天
下的人有多么不一样啊……
在加尔各答码头附近的广场上,大城市嘈杂的声音简直震聋了我的耳朵。电车
的隆隆声、汽车的喇叭声、搬运工人和小贩的喊叫声、耍把戏人的笛子声、乞丐的
哀号声,把我吵得头昏脑涨。在海上旅行时,我已经习惯于安静了。
我忧郁而茫然地站在那里,端详着旅馆的广告,拿不定主意上哪儿去。
做了这次横渡印度洋的旅行以后,我剩下的钱已经不多,得节约一些。我的全
部行李只有一个旅行袋,也值不了多少钱。
几个旅馆掮客围着我转来转去,想拉生意。他们一个劲儿地缠着我。所以当一
个衣着平凡的人对他们说“得了,得了,别跟这位大人瞎缠了”的时候,我心里真
是高兴极了。
使我惊奇的是,那些人竟然很听话,都乖乖地走开了。
“这趟旅行大概让您很劳累吧?”那个人问。
我不太愿意同陌生人谈话。可是那人也像不喜欢惹人腻烦,他直截了当地说:
“您要是在这个鬼地方没有亲戚朋友,那就到德里路一百零一号‘哈利父子事
务所’去。那几代办各种事务。小哈利会马上给您安排一个适当的地方。不过得跟
市场上买东西一样,同他讨价还价。他爱敲生人的竹杠。”道过谢以后,我就向德
里路走去。天热得很难受,当我走进事务所那间比较凉快的经理办公室的时候,感
到很舒服。电扇在天花板下面嗡嗡地响着。
半垂的窗帘减弱了从外面射进来的阳光,因此起初我没有注意到,在那张大写
字台后的大皮椅上还昂然高坐着一个岁数不大、戴金丝边眼镜、淡黄头发的胖子。
这个胖子从桌子那边向我伸出手来:
“平格尔先生,对不起,我不能起来迎接您。该死的热天把我搞得头都昏了。
再加上我的风湿病又犯得很厉害,请坐……来印度很久了吧?”“刚到。”“从哪
儿来?”“从开普敦。我做事的那家公司……”“垮了吗?明白了。这么说,您是
因为想在印度这个好地方找个工作才来的吗?”“您说对了,哈利先生。”胖子若
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说:
“是啊,为了找碗饭吃,许多人背井离乡,四海为家,就像撒哈拉沙漠里的西
蒙风一样,到处流浪。是歌咏我们东方的珍珠的诗引诱了你吗?是啊,许多人都在
这里发了财。不过得精力充沛,身体结实……”哈利用挑剔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我的
服装,他对自己的能说会道似乎感到很得意,接着说,“鄙店的创办人老哈利是在
一百零六年以前来到加尔各答的。那时,他口袋里只有三个先令和教区神父出的一
张信教虔诚的证明书。这张证书原来十分重要,老哈利先生……”我不想听完池那
笃信上帝的祖先的历史,所以赶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和学校的毕业证书。
“哈利先生,您瞧。我也带着一点钱和一张证书……”哈利很有礼貌地推开钱
包,拿起证书,读了几行以后,露出亲切的微笑。
“迪仁学院吗?噢,我认识这个金毛狮子!您在初级部毕业了吗?真了不起,
了不起!我有两个表兄也在那里读过书。学校办得好极了,历史……
法律学……好极了!哈,还有植物学和化学……嗯,这倒不十分重要。那么,
您希望什么呢?”“找工作。”我对他说,我想继续求学,可是得挣点钱。还说,
我想把自己的知识用到有益的事业上面。这时我想起演技场,心中感到十分厌恶。”
哈利反问道:“找工作吗?咳,说得太简单了!我喜欢办这种事,可是您委托的任
务我解决不了。没有职务可以介绍给您。我是说,职务倒是有,而且很多,可是…
…可是对您都不合适……”“我不太明白,哈利先生。”“我看得出来,您完全不
明白。这里面的关系很复杂。本地人、混血儿能担任的工作,欧洲人就不应该担任,
何况是咱们英国同胞。您是什么地方出生的?”“埃绍夫。”“我的上帝,埃绍夫!
那就更不用说了。我们英国人,每一个人都应该让周围的人看成是个地地道道的绅
士,是个令人肃然起敬的人。我们永远应当把脸刮得光光的,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
的,对本地人态度严肃,主张坚定,毫不随随便便。我想,您在学校里早该养成这
种习惯了,只有那样,您才有成功的希望。”我觉得,哈利似乎在对我支吾搪塞,
于是我就用严肃而坚定的口气说道:
“哈利先生,我希望还是谈点正经事情吧。”哈利点了点头。
“我们事务所的门路多得很。”他从桌上拿起一本题着“登记簿”的长方形簿
子翻阅着,“花匠,门房……你瞧,门房……我怎么能让您去当个门房呢……哦,
谢维治少校要找一个厨子,……
当然,我要给他找一个中国人,中国人都是好厨子……啊哈,有了……
可是……”他慢吞吞地把簿子放到桌上,然后殷勤地说道,“百分之二十五…
…”我惊奇地看着哈利。
“什么?”哈利那圆润的脸上露出了动人的微笑。
“在今后一年以内,您要把周薪的百分之二十五交给我们事务所。这里面包括
委托费、谈判费、介绍费……”我想起了要同他讲讲价钱的忠告,于是也用微笑代
替严肃。对他说道:
“百分之十,三个月。”哈利不同意,于是我们就讲开了价钱。我没有让步,
心里想,谈不妥就算了。因为这种事务所在本地并不止一个。可是哈利举出了几十
个理由,又请我喝冰水,还算了一笔帐给我看。他那始终殷勤的口吻把我弄得没有
办法,只好摆摆手说:
“百分之十,四个月。”哈利笑了起来。
“平格尔先生,您真有做买卖的天才。我很高兴跟您这样的绅士打交道。
恭喜您……您已经担任……”我连忙喊道:“可是我从来没有当过厨子呀!”
哈利把两只胖手一拍,说:“上帝呀,您把我当成什么人啦?不是让您到谢维治少
校那儿去当厨子。不瞒您说,那位少校是个爱唠叨的老头子,连中国人都在他那里
呆不长。不,您现在是要到烟厂老板波洛克先生那里去。他需要一个能干的年轻人,
这个人得能让他完全放心地派到他的种植园去。您会有一个非常称心的职务。”哈
利用一个漂亮的动作按了下电铃的按钮。外边铃声响起来,接着就有一个穿白色短
衫的印度青年出现在门旁。
“阿里,把平格尔大人带到布赖特大人那儿去。”哈利微微皱着眉头命令仆人,
然后又殷勤地对我说,“事务主任马上就会把咱们的合同拟好,我会用电话吩咐他。
再见吧,平格尔先生。
我希望,过不了多少时候您就会再来看我,告诉我您多么喜欢呆在波洛克先生
那里……”唉,那个时候我没有处世经验,待人接物全不够老练。我当时只觉得,
哈利先生对我的那种过分客气的态度足可信赖。
合同是由那个很有礼貌的、瘦瘦的办事员布赖特先生办妥的,所以我只好预先
付一星期的佣金。后来,我拿着“哈利父子事务所”的介绍信就到波洛克的烟厂一
去了。
我走过的街道肮脏而令人恶心,都是些夹在商层楼房中间的小巷。到处是脏水
洼,而且根本没有什么人行道,所以我只好从脏水洼上面跳过去。小巷两边的阳台
上面都晾着破破烂烂的东西。一些青铜色皮肤的孩子赤身裸体地在尘土中玩闹,玩
着一种抛瓦片的简单游戏。孩子不论何时何地都是一样的。一些在黑色直头发上披
着各色头巾的妇女,用喉音对孩子们斥骂着什么话。半裸着身体的男人则一语不发
地蹲在墙跟旁,并不注意我。
那个烟厂是几座砖砌的房屋,四周围着一道围墙。我走过几个敞着门的棚子,
看见许多印度男孩和女孩在那里挑拣一束束的烟叶。他们指点给我院子最里面的一
所房子。在那房子的露台前面,有两个仆人拉着一匹矫健的浅棕色公马。我走到露
台旁边,这时,有个瘦瘦的高个子走到露台上。他穿着一身很漂亮的骑马服装,腋
下夹着一条银柄的硬马鞭,正在扣羊皮手套上的按扣。
这就是波洛克,看过了介绍信,他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后来那张刮得
光光的脸上微微露出讥笑的神情。
“平格尔,我派您在瓦赫拉杰种植园担任办事员。请到办公室去吧。”仆人把
马牵了过来。波洛克优美地耍弄了一下马鞭子,敏捷地纵身上马,从院中奔向大门
口去了。
说实话,看着这个骑马走了的人,我真是有些羡慕。
烟厂的办公室里有十个办事员一心一意地在记帐。办公室主任凯斯先生是个秃
顶小老头儿,我从他那里知道了我所关心的一切事情。
凯斯眯着一双近视眼朝着我说:“今天下半天杰姆要到那边去。他在瓦赫拉杰
干得很久了。您就跟他一块儿去吧。他现在在厂里,您自己去找他吧。”还没有等
我从凯斯那里走开,刺耳的铃声就响了,整个办公室也随着活跃起来。挪动椅子的
声音、关抽屉的声音、办事员们大声说话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从旁边一间大厅
里走出许多女打字员,发出断断续续的开心的叫喊声。
一个火红色头发的小伙子关好斜面桌下的抽屉,戴上草帽,朝我转过身来。
他做了个欢迎的手势,说道:“嘿!你像是个新来的,对吧?咱们来认识认识。
我叫杰……”我握着他的手问道:“杰姆吗?我正找您呢。老板派我在种植园里当
办事员……”就这样,三言两语,我们把事情说明白了。
杰姆催促我道:“咱们快溜,省得叫凯斯碰见。有份文件我还剩个尾巴没搞完,
老头子准不放我走。可我这会儿饿得跟太阳落山时候的老虎一样啦。
看样儿你也饿了。我知道哪儿吃得好。有家又便宜又好的小饭馆,咱们吃了饭
回来再听凯斯的临别教训,完了去车站。”在到小饭店去的路上和吃午饭的时候,
杰姆向我提了一大堆问题:
“你怎么到波洛克这儿来的?是哈利介绍的吗?他是个大骗子。他那些跑街的
在揽主顾时,老装成是不相干的人,有时候还劝人对介绍费要讲讲价钱。他从你身
上捞去多少?”“百分之十,四个月。”“给他百分之六就够了。那样一年就合百
分之二了,这是普通的佣钱。
平格尔,你还没经验,”杰姆一本正经地说,“听我的话吧。你得懂这儿的风
俗习惯。不然你就会吃大亏。”我想起了哈利和他那一套拉拢主顾的鬼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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