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到了第十一天,按照法庭的决议,在“圆形角斗场”马戏院中开庭,审理凶杀
罗尔斯的案件。
法庭设在演技场的边上,这个地方是由胡普哈尔供给的。但是,这一天向经理
包租下马戏院的百万富翁,完全不愿意因他嗜好看玩命的把戏就白白花掉他的钱。
他只把演技场供给了法庭,并不把其余的观众席供给它。所以听众只得付出两三倍
的代价去买票。他们把“圆形角斗场”中从池座到楼座的一切座位都占满了。
船上一位同事给我往监狱寄来一件“布克苏司”号水手穿的朴素的短外衣,当
我穿着这件衣服走进演技场的时候,场上传来了一片赞扬的声音。有些人鼓起掌来,
还有些人在楼座上喊道:
“喂,平格尔!勇敢着点!……”法官摇起铃来了。但是微弱的铃声在巨大的
大厅里就像旷野中一个苍蝇的嘤嘤声,被淹没得一点儿听不见了。
法官们舒适地坐着,周围是女速记员、女打字员、办事员和警察。在过道里站
着一群摄影记者和电影摄影师。
管理处把灯光全部打开。记者席中开始拥挤起来。几架打字电报机已经准备好
把开庭的详细情况向纽约、华盛顿和海外各地拍发出去。显然,报纸的一切通讯工
具都已投入战斗准备。
我所熟悉的那个水槽和发射器的摇床,都陈列在法官的前面。
一个法官宣布道:“重新开庭。被告是否愿意证明自己是平格尔?”刹那间,
“圆形角斗场”就寂静无声了,大家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坚定地大声说道:“是,法官先生,我同意、并且准备现在就来证明我的身
分。”戈德文站了起来。
“我请求暂时停止审讯。被告应当换上适当的衣服。他不能穿着妨碍他动作的
衣服来表演。”大厅中掀起了一片喧哗声。
法庭同意了辩护人的申请,宣布暂时休息。
几个宪兵把我带到了后台。
我又来到我曾经跳窗逃走的那间化妆室里面。从我跳出这个窗户到重新被带进
这个门,我经历了多么复杂的道路啊。命运显然在捉弄我。要是我没有掉进水槽,
而是一直朝着法官落下去,那可怎么办呢?那我就拧断他的脖子,和他同归于尽。
当沉默无言的服装管理员在宪兵监视下给我穿上丝织的紧身衣时,我是在这样
想的。服装管理员认出我来了,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禁止外人和我说话。但
是我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对跟经理在一起看我上装的律师说道:“劳驾,戈德文。让我见见胡普哈尔
先生吧。因为将要由他按动那个事关生死的按钮。我很想知道他打算怎样放开弹簧。”
忽然间,我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要是这一切都是暗中安排的,那可怎么好
呢?要是那个不相识的胡普哈尔让弹簧猛然松开呢?要是他不会操纵呢?要是那些
人都想把我……
我忽然忘其所以地跳起来喊道:“我不愿意!我不干啦!”我听见一个嘲笑的
声音说道:“啊,让他坐到椅子上吧。”我在戈德文有力的胳臂中挣扎着叫道:
“是啊,是啊!让我坐到椅子上。”戈德文咬着我的耳朵说:“胡普哈尔先生想和
您谈谈。”当我看到这个百万富翁时,真不知有多么惊讶。他大模大样。旁若无人
地走了进来。这个穿得整整齐齐的大人物,原来就是克利浦斯,一颗富丽堂皇的大
钻石在他领带的佩针上闪闪发光。克利浦斯严肃地看了我一眼,忽然奇特地抬了抬
左眉,这是嘱咐我不要说话和小心。我懂得了,我不应当因为意外地见到了他就露
出惊讶的神色。噢,这就是那个百万富翁,只是化装使我看得十分清楚,这是克利
浦斯在表演。他傲慢地低声说道:
“戈德文,这小伙子精神足吗?拿块砂糖,滴上五滴糖酒给他。他就会像个神
仙似的给我跳了。”他握着我的手鼓励我。
“你翻两个跟斗,不必再多翻了。你要数数,数到十二你就坐在水槽里头了。
现在到场上去吧,让那个法官去预备一把伞,咱们在演技场上干它一场热闹戏看看
……”我嚼完那块砂糖,站了起来说:
“准备好了。”克利浦斯说:“这样才好。乐观点儿,你就会打破那个什么平
格尔的纪录了……”从演技场传来了乐队演奏的声音。经理处对任何费用都不吝惜,
在审讯中的短暂休息时间还用音乐来安慰听众。
克利浦斯命令道:“小伙子,咱们走吧!绕场一周!……”《角斗士进行曲》
轰然响了起来。在上场时,投光灯耀眼欲眩地照着我。
我在两排宪兵和马戏场服务员的队伍中间走过去。
我前边走着一辆两轮车,上面摆着两架带着麦克风的电影摄影机。这些机器放
置的地方太不相宜了,我真想把它们打碎,把那些在两轮车上手疾眼快地操纵着摄
影机的人揍一顿。我刚捏紧拳头、挺起身体……可是忽然听见克利浦斯在后面对我
说:
“勇敢一些,我亲爱的孩子!全世界都在看着你呢!”他用慈父般的声调优雅
地朗诵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一阵可怕的喧哗声。一个衣服非常华丽的太太,推开
宪宾和服务员,像发疯似的号陶大哭着朝我扑了过来。她跪倒在我的面前,向我伸
过手来大声叫道:
“亲爱的查理!千万别离开我呀!”在惊讶中,我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只能惶
惑不安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夫人……”我几乎跨过了这个正在歇斯底里地扯着
头发号陶痛哭的女人的身子,接着向前走去。
克利浦斯及时用他通常鼓舞我的声音低声说:“别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世界上兴高采烈的太太还少吗?让她们看看你的本事吧……”我又到了演技场上。
这儿是摇床。那些花了钱渴望看到流血惨剧的形形色色的观众正在周围喧嚷着。法
官在头上打开了伞,不时畏畏缩缩地望着水槽。
我十分清楚地想道:“不,我不愿意,而且也不会为你们的开心去送死。
我不愿意像古代那些奴隶死在‘圆形角斗场’上一样地牺牲。”法官向我要求
道:“自称为平格尔的被告,请你向法庭提供确实可靠的证据……”克利浦斯站在
我的旁边,向四面观众鞠了一个躬。
乐队奏起了《想睡就睡吧,我的雄猫》。
我躺到摇床里面。
我最后想的是:“我的上帝呀,爱吉,你在哪儿呢?”“注意!”“预备!…
…”“起飞!……”“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急促的鼓声和人群的喊声融成
一片。演技场在我的脚下向下陷去,在我的头上翻转过来。刹那间,我已经坐在水
槽里,像头狮子狗一样地晃着头,啐着嘴里的盐水。
克利浦斯向我伸过手来。人群的大声叫喊震耳欲聋。法官一个劲儿地摇铃,可
是一点也听不见铃声。
“圆形角斗场”还是那个“圆形角斗场”,可是我已经不再是土匪卡尔涅洛,
我又变成平格尔了。
戈德文起来讲了话。他说我成功地证明了自己的身分。他又说,我是中午来到
马萨特蓝的,这是把我送来的渔民供出的。他说,罗尔斯博士是早上九点让人杀死
的,这是从博士的那个青铜闹钟上面查出来的,当罗尔斯和杀人犯格斗的时候,它
掉到地上,正停在九点钟上。检察官撤回控诉,于是我马上就被释放了。
但是在我的心灵中,总是留下了一种奇怪的感触。从那时起,我开始憎恶马戏
院的演技场,不管表演的是多么精彩的节目。
在成千上万的人欢送下,我和戈德文、克利浦斯坐着汽车回到了监狱。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这时狄克司走进了牢房。
他和我紧紧地握了握手,温和地说:“恭喜恭喜,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往后您手里会有非常多的钱,哪一个克利捕斯也比不上您啦。”我沉思着,但
坚定地说:“好狄克司,您要够朋友的话——我并不怀疑这件事——那您就想法子
把我在今天晚上放了吧。我不想等到明天早晨。”狄克司回答道:“像您这样人说
的话,对我就是法律。常言说得好,事在人为。”他很神气地说了这么一句,接着
就走了出去,并没有把牢房的门锁上。
到了半夜,我被叫到监狱办公室。办事员比恩摇晃着两条腿,坐在斜面桌旁一
张高高的椅子上,从他那崇高的宝座上做出垂青的样子看了我一眼。
“平格尔,你随便到任何地方去都行了。不过咱们提点有趣的事,可别对别人
说。你那些文件不见了,倒霉的罗尔斯的尸体不见了,你的同谋犯也不见了。好一
场错误啊。可是,告诉你,这也改变不了最后的结果。你跟魔鬼似的表演了空中飞
人,那么,现在你就根据法律从我们这个机关走吧,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吧……”我
脱下号衣说:“比恩,那么就再见吧。”比恩一面在斜面桌上的文件中乱翻,一面
喃喃地说:“等办完手续,咱们就要分手了。就这么办吧,先生……这儿是法庭的
决定……”比恩狡猾地使了个眼色:“你可真会蒙骗法官啊……你承认你隐瞒了点
事情吗?”我要是回答得稍微不慎重,就可能又有套上那带条纹的号衣的危险,所
以我叹了口气说:
“嘲笑遭受重大灾难的弟兄是有罪的,”我谦逊地垂下眼睛,说了我在狱中装
订经书时看到的一句话。
这使我避免了即将发作的狂怒。我真想把这个最后还想找碴儿把我逮捕起来的
滑头家伙的脑袋拧歪。
狄克司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
“这是典狱长的命令。比恩,把钱交给平格尔先生。”比恩全身猝然一震:
“噢,对啦!你在我们的装订间还赚了十九元零一角的工资呢。平格尔先生,请你
写张收条……”比恩把钱交给我。
他对我嘲笑道:“回到您的岛上去,在那儿吃熏鳍鱼,过好日子去吧。
您给我们惹的麻烦够多的了。还有,您在监狱理发部刮过三次脸。得扣您三角
钱……”我把一元钱放在斜面桌上。比恩敏捷地把它拿到自己面前,用法庭的判决
书盖上。
当我把鸭舌帽低低地拉到额上的时候,他恶毒地说:“过两天再见吧。”我也
同样辛辣地回答道:“请替我向格列哥先生致热烈的问候,我从心眼里佩服他的侦
察方法。”把我放出大门的狄克司诚恳地说:
“别为了比恩的话不痛快。他天生一张畜生嘴,一点办法也没有。找个大饭店
过夜去吧。明天早上再去找马戏团的经理,他那儿您永远会找到工作的……”但是
我沿着被夜间雨水弄得润滑难行的人行道走去寻找车站。在生活中我想走自己所要
走的道路。
经过再度流浪以后,我终于来到美国的东海岸。朝我吹过来的已经是来自故乡
海洋的清风了。在港口,我怀着极端高兴的心情看见了停泊在码头旁边装货的“绿
猫”号货船。
白牙齿的老查从舱口往外张望,认出了我。
在甲板上吸烟斗的帆缆管理员微微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忽然亲切地喊起来:
“嘿!嘿,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我算看透了你啦,小伙子。上这儿来吧!要
是想回家,就抄起铁锹吧……”帆缆管理员猜着了,我是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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