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和汪道克跑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上灯光辉煌,十分明亮。
我看见围墙门前站着一个人。走近一看,原来是米格里在聚精会神地看我们。
凯普高兴地叫着朝我扑来。
“你好啊,凯普,”我抚摸着这条狗。
汪道克也对凯普打招呼,从口袋里掏出块好吃的东西塞到它嘴里。
米格里朝我伸出手来,激动地说:“平格尔,是你啊!太高兴啦!杜比先生真
替你着急啊……”“我知道你那位杜比是什么人!”我气忿地回答,并且冷冷地握
了握米格里的手。
他聚精会神地看了我一眼。
“平格尔,那更好啦。你早该知道这件事……”后来他注意看着汪道克,“你
带来的这个人是谁?”汪道克装出呆头呆脑的样子,大声吸了一下鼻子,并且把鸭
舌帽猛然从头上扯下来。
“晚上好,老爷子,我是威斯里的老矿工。是这么回事:昨天我从震塌的废矿
井里救出了你们的平格尔。可费了点力气。不是平格尔带我来的,是我要把这小伙
子送到他东家这儿来。说实在的,我想讨两个酒钱……”米格里斜眼瞅着在汪道克
皮带上晃荡的水壶,低声嘟哝道:“我得向杜比先生禀报一声你们来了。他可替平
格尔急坏啦……”汪道克鞠着躬,彬彬有礼地说道:“老爷子,要您亲自去禀报,
那可不敢当。您像是在这儿等谁吧?”“对,也许是,”米格里回答,他又朝着马
路那边往黑暗中看去,这当儿山下已经看不清了。
汪道克温和地说:“您瞧!您犯不上撂下您的差事。还有,听说您的东家心脏
有毛病,神经现下也不太好。马上禀报他说,平格尔让人救出来了,怕有点不妥当
吧……”米格里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说:“也许是,你这话也对。唉,这些事情!好吧,平格尔,你们
从厨房里进去吧。钥匙在门上……”我和汪道克走进了铁门。米格里还留在那里。
当我打开厨房门的时候,汪道克用严肃的声音对我低声地说:
“听我说,还是应当替别人想一想。你忽然在罗尔斯跟前露面,说不定会把他
吓死。因为他认为,他已经永远把你甩掉了。你把我带到他屋子那儿……我先进去,
跟他谈谈,准备一下。完了你再进去,你再……”这话满有道理。
我回答道:“好。你前边走。”我打开走廊里的灯,和汪道克走到楼梯旁边。
我说:“楼上有三间屋子。他不在第二间屋子,就在实验室……”汪道克默默
地点头。他打开头一间屋子的门,立刻对我做了个手势。我就明白,别墅的主人正
在第二间屋子里。
我听见杜比的声音:“米格里,是你吗?嗯……事情怎么样?”“好极了,老
爷,”汪道克镇静地回答。他低声嘱咐我留在第一间屋子里,接着把鸭舌帽拿在手
中,走进杜比的屋子。
我尽量靠近门边。从宽阔的隙缝中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我想看到的一切。
书房里的壁炉正烈火熊熊地燃烧着,杜比坐在它的前边。他脸刮得精光,头发
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身灰色的旅行服,正在吸一枝插在烟嘴里的纸烟。
汪道克出现以前,他大概正从旁边的小桌上拿了一些文件,一边想着心事,一
边把它们撕碎,扔到火里。
那些碎纸呼呼地燃烧起来,照亮了汪道克。杜比微微靠向椅背。我看见他脸上
露出惊讶的神色。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接着他就用简直是毫无所谓的眼光看
着汪道克了。
我看不见汪道克的脸,可是听得见他的声音。
“晚上好,”汪道克说,他走近壁炉,又着重地重复了一句,“晚上好,罗尔
斯博士。”“哦,原来如此!”杜比回答。他脸上露出不痛快的冷笑,“晚上好…
…”“罗尔斯博士,我一下就认出您来了,”汪道克说话的声音有点放肆了。
他抓住椅背,不待邀请,一厩股就坐在这个既是罗尔斯又是杜比的人的对面。
那个人还是用带着嘲笑的声音回答道:“不错,是我。汪道克,就从你的举动
上面,我也能立刻认出是你。近来你常常在这所房子的周围转来转去。
老实说,我正等着你。我知道你迟早会鼓起勇气到这里来找我算算老帐……”
汪道克耸了耸肩膀。
“奇怪!我对你是有正经要求的。没关系,你要是愿意,咱们就算算老帐吧!
罗尔斯博士,有话你先说吧!”罗尔斯博士从桌上拿了几张纸,扯碎了丢在火里,
闷闷不乐地看着火焰吞没了它们。后来他眯着眼睛冷笑了一下。
“你的脸变了样,我对这件事并不负物质上的责任,都怪你自己不好。
这一点你也很清楚。汪道克,有话你说吧!”这一次是汪道克冷笑了一下。
“你可搞出来一场要让我担上谋杀你的罪名的好戏……”“你既然没有吃上官
司,”罗尔斯博士笑了笑,“还对我有什么要求,也就太注重理论而脱离实际了。”
他假装叹了口气,接着补充说,“一切不是太平无事吗?”汪道克讥笑地摇了摇头。
“咳,罗尔斯博士!我是个注重实际的人,可是我也喜欢理论。有点小事情让
我觉得挺有意思,所以我才在这么不合适的时候来打搅你。对不起,我怕来晚了。
有些情况逼着我得快点来……现在天挺暖和,可是我在城里就瞧见你别墅上边的烟
囱像火葬场的烟囱那样冒着烟。你的仆人在焦急地等着雇好的汽车。大概,再过一
个钟头,在这儿我就碰不见你了。”罗尔斯博士放下烟嘴,用手指敲着桌面。“这
是另外一回事了。嗯……
谈话的性质改变啦。我喜欢说话开诚布公。汪道克,你知不知道我多么讨厌你?
自从你忽然到了马萨特蓝,并且低三下四地请我留下你当个仆人的时候起……我就
知道,嗯,我就猜到,你想知道我舅父在什么地方。可是我不能随便告诉人,我答
应过他……”汪道克气愤地问:“那么,你不打算说啦?”“不说。即便你设法威
胁我,我也不说。我不是个懦夫。汪道克,你要是跟我斗,王牌并不在你的手里。
没等到你打方块A ,我就亮出王牌来了。
我很厌恶你这个人。你想偷看我来往的信件。可是我舅父来的信,没有一封落
到你的手里。是不是?他寄来的信,都藏在烟盒里,由一个名叫彼德罗的孩子——
他是一位很漂亮的小姐的弟弟——从货亭给我送来……你还研究过邮局送来的报纸
上的广告。我故意和你开玩笑,在报上一些词句下面划上铅笔道,于是你就竭力想
推测出其中的意义。嗯……汪道克,我觉得你太可笑了!你暗中注意我的科学研究,
哪知你犯了大错。你愉偷翻我实验室里的柜子。还记得你到我家中一星期以后的事
吗?你在我屋里压碎了一个装着病毒的安瓿,使你受了传染,并且现在正在受着惩
罚。要知道,你既然在一个生物学家或是化学家那里工作,就一定要听他的话,免
得引起不痛快的事。你的病是你自作自受。我对你提出由我替你理发的条件,就因
为我早料到会有这种事。我做得很对,我刚一发现你毁坏了我收集的病毒和你自己
的脸,我就借口别的事建议给你接种疫苗,可是你拒绝了。”汪道克老老实实地坐
着。我站在门后想,这个捕鸟人在墓地和我谈话的时候,并没有把手里的王牌部摊
给我看。
“汪道克,那时我就想惩罚你一下,用你觉得最不好受的办法惩罚你。
你懂得我的意思吗?”罗尔斯用意味深长的声音问。
“谁会真正受到惩罚,还没准呢,”汪道克更加意味深长地说,他在椅子上直
起腰来,“虽然我也讨厌你,可是如果你能让我见见你的舅舅,我就能帮你个忙。”
“我不需要你帮忙,”罗尔斯生气地、并且好像忧郁地说。
汪道克嘲笑道:“噢,我的老爷,别发火!别那么死心眼儿。告诉我地址,我
就再也不来麻烦你了。”“要是不告诉呢?”罗尔斯博士冷笑了一下。
汪道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鬼鬼祟祟地低声说道:“那我就要报告有关方面,说你是怎么把你的仆人平
格尔话埋在矿井里头的。”罗尔斯从安乐椅上跳了起来。
“胡说!我没有亏待过这个青年。我没有任何理由对他这样做。”我听到这些
话,心中一惊。我的愤怒就像春雪一样地融化了。罗尔斯博士用手抱着头。
“哎哟!这么说,连骨头也没找到啦?小伙子真可怜啊!可是,对你来说,不
承认谋害他性命的罪名,比起我在马萨特蓝让警察抓住时不承认谋杀你的罪名,还
要难得多啦。唉!替死人的灵魂对上帝析祷一下吧!”接着汪道克改变了声调,
“博士,请你告诉我你舅舅的地址!”听到这话,我再也忍不住了,连忙走进屋里。
我说:“汪道克,够了,别再蒙骗罗尔斯博士了,”我朝着罗尔斯博士鞠了个
躬,从口袋里拿出烟斗,“先生,您晚上好。给您这个东西。”罗尔斯博士惊讶得
伸开了双手。
“平格尔?是你?天哪,我太高兴了!你让我心里去了多么沉重的负担哪!”
他抓住我的两臂。他那一向都很严肃的眼睛现在含着激动的泪水,变得又仁慈又高
兴了。
“是啊……是你,孩子!”他朝着汪道克回过头来,“你这个恶棍,哪里可以
开这样的玩笑!坐下,别打算溜走,我不会放你走的。现在……嗯……
平格尔,你也坐下,说说吧。我对不起你,我承认……我不该让你下‘长鼻子
’矿井,不该把绳子系得那样不结实。”我说:“先生,您放心吧。不过我想知道,
您派的工人到哪一边的侧面通道里找过我?”罗尔斯博士回答道:“主井筒的右边。
那些平巷都很宽敞。里面的煤早都采光了。”我解释道:“我是从左边的通道逃出
来的。那边还有很厚的煤层,而且煤的质量很好……”罗尔斯博士高兴了。
“太好了……平格尔,把你的事都说说吧。”可是我用下巴指了指汪道克。
“不,还是让这位绅士先跟您说说,他在马萨特蓝把什么人当成他的替身送给
警察了。”我从汪道克的手里抢过鸭舌帽。
“站住!别跑!说老实话。”汪道克那双贼溜溜的眼睛直眨巴。
“干吗又提这件事!好吧,我说。罗尔斯先生,我从马萨特蓝溜走了,只好让
平格尔来替一替我……”罗尔斯博士叫了起来:“怎么?平格尔一点没对我说过这
件事……汪道克,你应当忏悔!你怎么拿毫无罪过的平格尔来当自己的替身,让他
落在警察的手里?”“我已经忏悔了,”汪道克嘟哝道,眼睛看着我乞求同情。
“您要是愿意的话……”于是汪道克把罗尔斯博士离开马萨特蓝以后我们遇到的一
切事情都说了一遍,我在旁边补充他的话。
“罗尔斯博士,不过你把你让人谋害的场面打扮得太过火了,”汪道克这时已
经有几分安心,他又照旧用那种嘲笑的口吻结束了这段谈话。
罗尔斯博士用拳头砸着椅把说:
“这些饭桶!他们来晚了!我早就用电话通知戴阿伦佐和领事,叫他们快来抓
卡尔涅洛……”汪道克幸灾乐祸地接腔说:“你搞错啦!你干吗提卡尔涅洛?那儿
的警察老爷一听他的名字就吓得浑身直哆嗦。告诉你,为了包围你的房子,他们整
整准备了三个钟头。这对我可合适了。罗尔斯博士,我敢起誓,我本来能够在好莱
坞就追上你……”“要是我不在梅斯皮灵的铁桥旁边跳车的话。”罗尔斯纠正道,
“这么说,你还是没有看透我这个人。”“可在我在底特律的上空赶上你了,”汪
道克笑道。
“不对,你赶上的是十一号班机,我那时已经坐着第九十九号私人飞机,经过
大湖和尼亚加拉瀑布往北飞去了……在陆地上你的行为更恶劣了。你总是在售票处
或是柜台旁边乱挤,这种作风多么下流?最后一次在‘萨乌夫轮船公司’办事处里,
我看见你用胳膊时用力推人,简直太不成体统了……”罗尔斯博士皱着眉说。
“可是我紧跟着你买着了‘阿拉斯加’号内燃机船的船票啊,”汪道克吃吃地
笑了一下,“可是……”罗尔斯博士笑遣:“可是……我口袋里早就装着‘肯塔基
’号轮船的船票了。汪道克,吓你一跳吧……不要把嘴张得这样大。我想对平格尔
提个问题。平格尔,你为什么从不提马萨特蓝的事?你对我舅父的事情说得那么多,
可是对他外甥却只字不提。你记得吧,我曾对你谈过他啊。”我想起杜比是谈过那
个年轻的朋友。那时候他谈得的确很巧妙。
我回答道:“先生,合同上规定我不准多问。我认为在我们相处的时候,这是
我的义务。”“嗯……你说得对,”罗尔斯博士回答,接着朝汪道克点了下头。
“你把前前后后的事想通了吗?我看,还没有。那么,再让你接着惊奇吧……汪道
克,你在埃绍夫沿岸又来惹我讨厌。我不是什么行星,何必每天用望远镜观察我。
嗯……你在夜里溜进我的院子,可把我的米格里吓着了!要是没有平格尔,我们本
来会把你捉住,痛打你一顿。可是平格尔那天夜里忽然想到院里散步,结果就替你
挨了几拳。”老实说,这会儿我真想揍汪道克一顿。我冲他晃了晃拳头。罗尔斯博
士这时严厉地说道:
“坦白地说,你为什么老追着我?想知道我舅父的地址吗?不说就不说,反正
我不需要你回答。告诉你,你侦察我,可是对我忠心的人也在侦察你。平格尔,你
认为怎么样?能把我舅父的地址告诉他吗?这样汪道克就会去追他,让你我安静一
下了。”我心里想,其实要去找他舅父的不止汪道克一个人,我也会和他一同去。
我真盼望看见我的“蛇教授”,对他解释一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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