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遍体鳞伤的活体飞船返回基地时没有发出任何警报。我之所以把它称作“返回”,
是因为当时我还不知道每一艘超光速飞船实际上都是一部时光机器。算了,这些复
杂事以后再说吧,现在我还有事干呢。
我们正在对“卡特”进行全面检修:添加设备,增补船员。“卡特”是一只轻
潜快艇式飞船,一种亚光速小型机动艇。我们进行了一系列操作:速度控制、紧急
旋转、全速后撤、仪器检测及火灾防范等。
我,一个海军少尉,刚满二十岁,是副艇长巴拉斯的助理。这是我第一次上驾
驶台,机会相当难得。我很高兴和塔科在一起。他是老战士,一个胖得像油桶的男
人。
感谢给我们带来好运的瞭望台,它让我和塔科首先看见了那艘向后跃迁脱离多
维空间、伤痕累累的飞船。这是一艘真正的战船——自然,它是活体飞船,一种有
生命的飞船,像一颗巨大结实的眼球。它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肌肤上
蚀刻着“解放人类”的绿色四面体徽章,炮台上冒着浓烟,甲板上撕开了一个大口
子,到处是凝血。密集的小窗格挤做一团,像散落的豆荚。
看到这番景象,驾驶台上一阵沉默。
“老天,”塔科低声问,“它从哪儿来的?”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哪儿爆发了战
斗。
但我们没有时间研究它的来历。
伊恩那艇长的声音已经在艇上响起。“这艘飞船是‘歼击火炬’,它在请求援
助。密切观察情况。各就各位。”他迅速向各战位厉声下达命令。
我们立即行动起来。这时,塔科那圆乎乎的脸皱了皱,做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你怎么啦?”
“我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歼击火炬’。按计划,它应该明年才回到592
基地。”
“你是说它回来得早了一点儿?”
他定定地看着我,“你不懂,大桶脸。我见过货单,‘火炬’是一艘全新的活
体飞船,它根本没有离开过地球。”
但这艘破旧飞船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了。“你搞错了。你才是大桶脸呢。”
他没有接茬。我感到真的出事了。
“卡特”改变了方位,我能清楚地看到592基地——我们停泊的星球了。从
太空望下去,这是一颗很美的星球。黑色火山岩石缓慢地旋转着,上面布满银灰色
的船坞,像撒上去的胡椒面。船坞都很大,仿佛一个个巨大的陨坑。上面甚至还建
了蓝色的人工海洋,波光粼粼。
592基地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它位于绕银河系中心旋转、长达三千秒差距
①的螺旋臂边缘,距离埃克希里人盘踞的银河中心很近。这儿距离地球几万光年,
是人类的“第三次扩张”深入银河内核最远的地方。是的,我们正在前线,就连周
围的空气都散发出战争的疯狂。
「①天文单位,1秒=3。26光年。」
战船从这颗星球的四面八方匆匆出发,奔赴这艘需要援助的飞船。这是幅感人
而壮观的景象,最充分不过地表现了人类互相关心、互相帮助的崇高精神。
“卡特”发出嗡嗡的响声。艇上所有的人——军官和士兵,厨师和工程师、维
修工——都全力以赴做好准备营救幸存者。我也盼望着一展身手。
瓦森委员软绵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有些不高兴。“少尉,你叫达克吗?有
一个特殊任务。跟我来。”瓦森瘦瘦高高的,是艇上的政治官员。在前线,每艘超
过一百人的船上都配有政治官员。我不喜欢他的说话方式,冷冰冰的。
人人都惧怕委员,但现在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遵命。长官。”
我看了看巴拉斯,他面无表情。我知道海军部和委员会的关系一直比较紧张。
但我知道巴拉斯肯定会说:“去吧,少尉。最好塔科也去。”
没有任何选择。我们急急地跟着政委走了。
和安静宽敞的驾驶台不一样,“卡特”的走道上一片嘈杂。人们奔跑着,安放
设备和补给品,大声吼叫着命令,或者寻求援助。
我们一溜小跑。我悄悄问塔科:“他们从哪儿来的?SS433基地吗?”
“不是,”塔科说,“你忘了?SS433近来没有出什么大事。”
说得也是。SS433离592基地只有几百光年,是一颗普通的星球,绕着一
颗巨大的中子星旋转。它的射线中重物质的成分很大,能量极强。一个月前,埃克
希里人企图袭击人类建在那儿的工厂。幸好“历史真实”委员会机智勇敢,给他们
以迎头痛击。那是一场著名的胜仗,完全值得好好庆贺。
惟一的疑虑是,委员会对未来的预测未免过分精确了。大家都怀疑他们在埃克
希里人里安插有间谍,或者有时间机器。照我看,这种事挺吓人的。
我完全承认,我自己的地位太低,看不到全局。人类已经控制了银河系四分之
一的地盘,以太阳系为中心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帝国,疆界一直延伸到银河气旋的某
些偏远之地。剩下的被埃克希里人所控制,包括银河系中心。人类和埃克希里人摩
擦不断,战争逐渐升级。我很高兴委员们是我们这一边的。
下了几层甲板,我们到了艇上的主要装卸区。装卸区的主门已经打开,面前是
一堵已被烧焦、满是破洞的肉墙。黄绿色的脓水在地板上汇成了一个大湖,闪闪发
亮,恶臭扑鼻。
这就是那艘“歼击火炬”。“卡特”已经和它成功地实现了对接。
工程师们正忙着在墙上凿开一个口子,也就是在它身上再钻一个洞,添一道伤
口。除此之外,他们还凿了一条狭长的坑道,比咽喉还窄。一些人影在坑道里晃动
——我猜是“火炬”的船员。
有一个人被搀了进来。“卡特”船员急忙奔上去接过被烤焦了的受伤者。这人
的烧伤非常严重,已经分辨不出男女。一大圈肉从他的四肢撕下来,像张开的翅膀,
你甚至可以看到肉里面被油烟熏得黑黑的骨头。
塔科和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医生们让伤者轻轻躺下,马上进行治疗。
我抬头看了看静静地站在那里的委员。“长官,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们从‘火炬’上收到了一个信号。有个人想见你。”
“长官,谁——”
“你自己见了就知道了。”
一个“火炬”船员走了过来。是个女人,和我差不多高。很明显她的腿部受伤
了,一瘸一拐地,身上全是血迹和烧出的窟窿,散发出一股焦煳味儿。肩上的星号
表明她是舰长。
我觉得她有些面熟——直直的鼻子,小小的下巴——尽管她的脸颊和脖子满是
尘土,前额也是血迹斑斑。她的头发很长,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不像一般船员那
样剪成短发。但是——这只是我的第一印象——她的长相有点怪,好像是某个我很
熟悉的人在镜子里的影像。
一种深深的、奇异的不安之感油然而生。
我不认识多少舰长,但她却马上认出了我。“哦,是你。”
塔科显得很紧张。他已经琢磨出了点头绪,速度比我快。“委员——‘火炬’
是从哪儿回来的?”
“从‘雾’中。”
我闭上了嘴。592基地的船员们都知道,“雾”是一团星云,也是埃克希里
人的主要聚居地,就在“三千秒差距螺旋臂”之内,比我们离银河系中心近一百多
光年。我说:“我不知道我们已深入敌区这么远。”
“不,我们现在还没有深入那儿。”
“但是,”塔科紧张地说,“我们正在接纳一艘伤痕累累的战船,而这艘战船
却从未离开过地球。”
“非常正确。”瓦森点头同意。“少尉们,你们有幸目睹了这一切。这艘船是
二十四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一场战争的幸存者。”
这简直是塔科式的语无伦次。
至于我,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火炬”的舰长。她有点紧张,拇指不停
地擦揉着半边脸颊。
“这个动作我也常做。”我傻乎乎地说。
“哦,得了吧。”她厌恶地说道,“我就是老了以后的你自己。别说它了,我
还有事要做。”她瞥了一眼委员,转身阔步向自己的飞船走去。
瓦森低声说:“快跟上她。”
“长官——”
“快去呀,少尉。”
塔科跟在我后面。“二十四年之后你还是一张大桶脸呀。”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
我们挤进了狭窄的通道。
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识过活体飞船的生物有机体技术。事实上,我们正置身于
一个巨大的肉体之内。通道的两壁由活生生的肉体构成,当然很多都被烧焦、扭曲、
打穿了。有些伤口深深地切入了船皮。每次摸一摸墙壁,双手都会沾满黏糊糊的东
西,咸咸的液体似乎能渗透我的制服。这儿的重力也很不均衡,可能是“卡特”的
惯性发动机正在给它提供动力的缘故。
但这些我只是模模糊糊意识到的。
她是达克舰长,哦,看在上帝份上!
她又盯着我看了看,“少尉,别紧张。我们俩不会分开的。只是,接下来的几
天里,我们的生活会变得很复杂。情况总是这样的,慢慢你就会明白。”
“长官——”
她有些恼怒。“别胡思乱想。我不会骗你的。”
“是,长官。”
“这种事,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记住。”
我们发现了一排受伤的士兵。船员们正把他们抬进“卡特”。但通道太狭窄了,
拥挤不堪,一片混乱,四周充斥着呻吟、哭喊和可怕的恶臭。
达克找到一个军官。他穿着一套安全员的制服。“凯德,这儿出了什么事?”
“是通道,长官。通道坏了,不能用机器把伤员们送出去。我们只能用手。”
他看起来绝望而悲伤,“长官,是我的责任。”
“你做得很好。”她严肃地说,“但是,至少把这儿弄得干净一点。你们两个,”
她停下来看着我们,“在这儿帮忙。”
她大踏步走进自己的飞船,迅速把“火炬”和“卡特”上的船员组织起来,形
成一条人链,用手把伤员传递出通道,送进“卡特”的装卸区。
“真让人印象深刻呀。”塔科说,“未来的二十四年里,你肯定被换了一副脑
子。”
“去你的。”
通道又堵住了。我们发现了一个伤员,还是个孩子,只有十六七岁。他还很清
醒,正在东张西望。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按照我对时间的推断,他应该还没有出生吧。
他和我们谈了起来。“你们是‘卡特’号上的?”
“是的。”
他谢了我们。我表示不用客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塔科悄悄对我说:“嗨,你没听说过时间悖论吗?我敢打赌委员会对这方面肯
定是有规定的。”
我耸耸肩,“我都和二十四年后的自己见过面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的?”
这个伤员并不知道我们来自他的过去,他也不关心这个。他简单地告诉了我们
“火炬”如何深入“雾”,卷入这场战争。他是一个炮手,从发射舱可以清楚地看
到所发生的一切。
“我们向‘糖块’冲去。你知道‘糖块’吗?就是埃克希里人的重型炮台。但
那儿到处都是夜行战船。我们被打垮了,上头命令撤退。我都能看到那该死的‘糖
块’了,几乎能摸到它。但舰长根本不理会撤退的命令。”
塔科怀疑地说:“她不理会命令?”
“我们越过了‘冲锋线’。埃克希里人被主力的撤退迷惑了,‘火炬’冲破了
他们的防线。”“冲锋线”通常指一个面,即宇宙空间中的军事分界线。这里特指
“雾”里那段双方争夺的区域和埃克希里人控制的区域之间的界面,“我们只坚持
了几分钟。但我们发射了一枚‘日出。’”
塔科说:“一枚什么?”我踢了踢他,他住了嘴。
那孩子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我们眼看就回不来了。但是,老天,‘日出’击
中了敌人。我们拼命呐喊,这条老鱼差点被我们的呐喊声震裂了。”
塔科不怀好意地问:“达克舰长这人怎么样?”
“她是个了不起的指挥官。我愿意跟随她到天涯海角。”
这一切都令我感到惴惴不安。德鲁兹教义教导我们不要搞英雄主义,这个信条
已经被人类信奉了一万五千年,委员会成功地把它深深植入了人们的脑海。如果未
来的我要违背这条信仰的话,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炮手定定地看着我。我意识到自己正下意识地用拇指擦揉着脸颊。我放下手,
把脸转了过去。
达克舰长站在我面前,“你最好习惯这样。”
“可我不想。”我咕哝着,开始抱怨起来。
达克舰长只是笑了笑。“我认为你,或者说是我,不需要很努力就能做到自己
想做的事,少尉。”
我悄悄向塔科说:“我有那么自负吗?”
“哦,是的。”
达克说:“该行动起来了。一会儿我就回来,我们好好想想如何减少损失。还
有,已经给你准备了一间舰长室,我们两人共有的。”
塔科犹豫地问:“长官——什么是‘日出’?”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对了,你们还没有‘日出’。它是一种由人驾驶的鱼
雷。自杀性武器。”她又看了看我,“想必你已经听说‘雾’上发生的事了。”
“听说了一点。”
她碰了碰我的脸颊。这是她第一次碰我。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姐妹
之间的触碰。“到时候你会明白的。真是无比辉煌啊。”
我们又回到了“卡特”号,瓦森委员在等着我们。
这儿,宽宽的甲板已经被分成了几格,作为医院和疗养间。船员们正处于恢复
期。一些人虚弱地躺在床上,眼神空空洞洞。很多人似乎在向卫生员请求回到“火
炬”继续战斗,尽管他们已经受伤——在战区,一旦被自己的船抛下,你就再也别
想回到那艘船上去了。他们询问“火炬”现在怎么样了,真诚地关心着这只有生命
的战船。那艘破破烂烂的老旧飞船是他们的战友啊。
他们都扎着马尾,无论男女。很明显是在模仿他们的舰长。
达克出现的时候,他们欢呼着,吹着口哨。能走动的伤员都簇拥在达克身边,
亲热地碰碰她,达克两眼发光;她虽然笑容满面,面对满屋的人,但还是能看出她
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看着塔科。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呀。
我注意到了一个头剃得光光的卫生员,穿着一件委员会的长袍,在伤员之间来
回穿行。但她只给他们扎针,并不进行治疗。实际上,她只是从他们身上抽取血液
样本,放进她身边的一只小背包里。
但在这里收集血液样本,时间和地点都很不合适。我想走过去制止她。这只是
我的自然反应。幸好塔科阻止了我。
瓦森委员干巴巴地说:“由此可知,未来的你是很鲁莽的,少尉。卫生员只是
在做她该做的事。这种工作无疑让她很不愉快,跟你一样。要知道,委员会的人也
是人。”
“那么,为什么——”
“每一个船员在战前都要注射有助于记忆的针剂。这样我们就可以追忆一些事
情。从战斗中得到的情报越多,就越能更好地预测未来的战事。此外,我们还要仔
细搜寻飞船的数据库和飞行记录。”
就算我的想像力差劲吧,可我就是弄不明白,是哪些不可能的一连串因素把未
来的我送进了现在的生活。但是,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我们手中掌握着一件多么强有
力的武器。
“天哪,”我说,“这就是保证我们取得胜利的武器。如果知道未来战争的进
程的话——”
“你需要了解的东西还多着呢,少尉。”瓦森的语气很和善,“一步步来吧。”
不用说,我也是这样劝自己的。
达克终于离开了她的船员,我多少松了口气。瓦森领着我们穿过几条走道,到
了艇长伊恩那的房间。
我和塔科脏兮兮地站在地毯中央,生怕从活体飞船上带来的黏液玷污了伊恩那
的家具。但瓦森叫我们坐。我们于是局促不安地坐下了。
我看了看达克。她蜷缩在一张大椅子里,微微晃动着。离开了她的船员,她显
得很疲惫。她就是我。那张脸就是我从小到大从镜子里看到的、我自己的脸。
我非常迷惑。我恨我自己会变得如此苍老、自负、极端。但达克也有很多值得
尊敬的地方:坚定有力,有指挥才能,赢得了很多人的忠诚。我很矛盾,既想帮助
她,又想把她推得远远的。
最重要的是,我俩的身体已经联在一起,其密切的程度超过骨肉至亲。我喜不
喜欢她都没有关系;不管怎样,她会在我的余生中永远存在。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儿。
瓦森观察着我,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但随后他又继续着话题,同时摇晃着手
指。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要赶紧下载数据,把连贯的图片汇编到一起。那些图片
说明了下游到底发生了什么。”下游——这不是我听到的最后一个莫名其妙的词汇,
我得习惯这些胡言乱语,“让你惊讶的事还多着呢,达克少尉。”
我向舰长一摆手,“有比这更令人惊讶的?说出来吧。”
达克厌恶地四下瞧瞧。塔科把手放在我背上以示安慰。
瓦森说:“首先,你——更确切地说是达克舰长——将被指控。还会有一次法
庭质询。”
“被指控?什么罪名?”
瓦森耸耸肩,“玩忽职守,草率地把战船置于危险境地。”他看行达克,“还
有其他一些罪名,与违反德鲁兹教义有关。”
达克微笑着,冷森森地。真奇怪,我竟会变得如此玩世不恭。
瓦森继续说:“少尉,你被卷进去了。”
我点点头,“自然,她是未来的我嘛。”
“你不明白。是直接卷进去。我们想让你做案件的起诉人。”
“我?长官——”我屏住呼吸,“你们想让我指控我自己犯了所谓的罪,而那
种罪是我二十四年之后才犯的?是不是我理解错了?”
“你是受过专业培训的,对吗?”
达克嘲弄地笑笑,“他们就是这么干的,孩子。谁能更了解我呢?”
我站了起来。“委员,我不想干。”
“坐下,少尉。”
“我去找伊恩那艇长。”
“坐——下。”
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严厉的命令。我惶恐地坐下了。
“少尉,你不成熟,也没有经验,还有点鲁莽,要完成这个任务,你还有很多
东西需要学习。但是你没有别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委员那冷酷的脸上又有了点人性,“你将在四个月之内向5
92基地汇报你的妊娠情况。你将怀上哈玛·塔科少尉。”
塔科的手从我的背上突然滑落。
“我们将同意你的妊娠,”瓦森说,“我保证。”
简直难以置信。我很愤怒,感到自己陷入了某个圈套。“你怎么知道我想和塔
科生孩子?塔科,我怪的不是你。”
“没关系。”塔科说,声音听起来有点发呆。
委员发火了,“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吗?‘火炬’上
有记载,你将生下的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将上‘火炬’,和我待在一块。”达克说。
“他的名字曾经叫哈玛。”委员说。我敢肯定,塔科的脸刷地变红了。
“曾经?”我感到一阵恐慌。也许是出于母亲对孩子天然的牵挂,虽然这孩子
现在还不存在,而且我也刚刚才听说,但我仍然开始担心起他的安危来。“他死了,
对吗?他死了,就死在‘雾’上。”
瓦森喃喃地说:“一步步来,慢慢会明白的,少尉。”
达克向前倾了倾,“是的,他死了。他驾驶着‘日出’,带着一枚单极炸弹冲
进埃克希里人的‘糖块’。你知道吗?你的孩子,达克。也是我们的孩子。他是一
个英雄。”
等等,慢慢就会弄明白的。我不断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但我仍然感到一阵天
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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