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特林克人葛图娃来到我家的那个夜晚,我的童年刚好结束了。她给了我们家两
枚不孕蛋,一枚给了我妈妈、哥哥和我的两个姐妹,另一枚她让我独自享用。即使
是这样,这两枚蛋也足以让每个人感觉良好。这里的“每个人”并不包括妈妈,因
为她一点儿也不想吃。在每个人都开始陶醉其中、走路摇摇晃晃的时候。妈妈只是
坐在那里看着我们,大部分的目光都停留在我身上。
我靠在葛图娃天鹅绒般光滑的腹侧边,间或吮吸一下手中的蛋。真搞不懂妈妈
怎么就不愿享用这美味,更何况它还能带来一种快感。对身体也没有坏处。要是她
偶尔放纵一下自己吃点这个,那她的头发就会少白点。吃不孕蛋可以延长寿命、增
强活力。我爸爸从没有拒绝过吃蛋,结果寿命延长了三倍,晚年的时候。他还娶了
我妈妈并生下了四个孩子。
然而,妈妈对自己的未老先衰好像并不担忧。当葛图娃抬起几条臂膀把我拉得
靠她更近的时候,妈妈走开了。葛图娃喜欢我们的体温,所以只要有机会她就会要
我们靠近她。我小时候呆在家里的时间比较多,那时,妈妈总是教我如何跟葛图娃
相处:要尊重她、顺从她。因为她是特林克的政府官员,并掌管着塔园(划给地球
人的居住区),也就是说她是特林克人中处理地球人事务的最高长官。妈妈说,有
这样一位要人来到我们家是一种荣幸。妈妈在撒谎的时候就会摆出一本正经、不容
置疑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谎,也不知道她撒了些什么谎。葛图娃来到我们家确实
是一种荣誉,但她已不是第一次光临我们家了,葛图娃并不喜欢在一个她看来是另
外一个家的地方受到过分的礼遇,她一般都是直接走进房间。爬上一个特别为她准
备的睡椅,然后喊我过去给她取暖。和她躺在一起,听着她像往常一样唠叨说我骨
瘦如柴的时候,跟她讲礼数是不可能的。
“你比我上次看见时好多了,”这次她一边说,一边用她的六七条臂膀在我身
上抚摸着,“你总算长胖了,瘦弱是件危险的事。”慢慢地,她的抚摸变得含蓄起
来,变成了阵阵的爱抚。
“他还是很瘦。”妈妈急忙说道。
葛图娃抬起头来,身体有足足一米长的部分离开床铺,好像是坐起来,然后看
着妈妈那张苍老的脸,妈妈转过身去。
“莲恩,你还是把剩下的蛋吃掉吧。”葛图娃说。
“这些蛋是给孩子们吃的。”妈妈说道。
“这是为全家人准备的,请吃了吧。”
妈妈不情愿地从我手里接过蛋,放到嘴边。软软的蛋壳已被我吸得瘪了下去。
壳里只剩几滴东西了,妈妈还是用力地把它们吸出来咽下去,过了一会儿,她脸上
的线条舒缓起来。
“很美味,”她说道,“有时我都记不起来这有多好吃了。”
“你该多吃点儿,”葛图娃说,“你怎么会老得这么快?”
妈妈闭口不答。
“能有机会来这里,我觉得很高兴,”葛图娃说,“因为有你在,这个地方对
我来说就像个避难所。但是你都不愿意好好地照顾自己。”
葛图娃在塔园外受到自己族人的围攻,她的族人想拥有更多的地球人,只有她
和她的政党站在地球人和游牧部落之间,这些游牧部落的人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设立
一个保留区——塔园,为什么他们不能通过抓捕、买卖、征用的方式获得地球人。
也许他们理解,但是由于他们迫切地需要地球人,他们才不在乎要不要搞什么保留
区呢。为了获得政治上的支持,她把我们分配给这些不顾一切的游牧部落,她还把
我们卖给有权有势的特林克人。这样,我们就成了一种必需品、身份的象征、一支
独立的族群。由她来监管地球人家族的组合,终结了以前任意拆散地球人的家庭以
迎合特林克人盲目需求的制度。我曾经在塔园之外跟随葛图娃生活过,在外面,我
看到特林克人用渴望的神情看着我。那些特林克人好像一口就能把我们吞下去,而
只有葛图娃挡在我们面前,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很恐怖。有时,妈妈会看着她对我说
:“把她照顾好了。”我意识到妈妈也曾在塔园外呆过,也见过那些特林克人的样
子。
这时,葛图娃挥动四条臂膀把我从她身上放到地板上,说道:“去吧,甘,去
那边和你的姐妹们坐在一起,省得你坐在这里不自在。你已经把蛋吃得差不多了,
莲恩,你过来给我暖暖身子。”
妈妈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犹豫,我记得以前她不是这样的。我有
过的最早印象就是妈妈惬意地舒展身体,和葛图娃靠在一起,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当她把我从地板上抱起放在葛图娃的一节躯体上时,就会发出阵阵笑声。那时候,
她还会吃她名下的蛋。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不吃蛋的。
她靠着葛图娃躺下,葛图娃用她左排的所有臂膀轻轻地缠绕着妈妈,以防止妈
妈掉下来。我总是觉得那种姿势让人很不舒服,并且除了姐姐,全家人都不喜欢那
样。他们说那样就像被关进了笼子里。
这次,葛图娃是故意这样做的。她把妈妈圈起之后就轻轻地舞动着尾巴,然后
说道:“你没有吃够蛋,莲恩。给你吃的时候你就该把你那份吃完,你现在很需要
这个。”
葛图娃迅速地动了一下尾巴,要不是我一直看着她,我都察觉不到她的动作。
她在妈妈的腿上蛰了一下。妈妈大腿上流出了一滴血。
妈妈叫了一声。也许是由于吃惊吧。因为被蛰到并不会感到疼痛。我看到她轻
叹了一声,放松了身体。她在葛图娃用触角围成的笼子里无力地挪动着,想换一个
更舒服的姿势。
“你这是在做什么?”妈妈问道,听起来好像快睡着了。
“我不想看见你坐在那儿受折磨。”
妈妈耸耸肩,她说道:“明天。”
“是的,明天你还是会痛苦——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但是现在,就在此时此
刻,好好地躺在我身边,给我取取暖,我会让你放松的。”
“你知道的,他现在还是我的。”妈妈突然说道,“谁也不可能把他从我身边
买走。”她的口气冷静,要是平常她是不会允许自己提起这件事的。
“谁都不能买走他。”葛图娃点着头,顺着妈妈的话说道。
“你说我会用儿子来换蛋以延年益寿吗?用我自己的儿子?”
“你不会,不管用什么东西,”葛图娃拨弄着自己那长长的、花白的头发,搂
了搂妈妈的肩膀说道。
我想过去跟妈妈靠在一起,跟她分享这个时光。她不用再吃蛋,也不用被蛰了。
现在,如果我靠在妈妈身边,她会牵着我的手,会对我笑,还会对我讲她的心里话。
但是到了明天,她会记起这一切并且感到很尴尬。我可不想在她感到尴尬的时候记
起我,还是乖乖地坐在原地吧,我只要知道她爱我、尽到了做妈妈的责任、为我担
忧、为我痛苦就够了。
“轩华,给你妈妈脱掉鞋子,”葛图娃说,“呆会儿我再蛰她一下,她就可以
睡觉了。”
姐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照办了,然后她在我身边坐下,握着我的手,我和她一
直都很亲密。
妈妈把头枕在葛图娃的腹侧,想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葛图娃又大又圆的脸,但没
看到。
“你还要蛰我吗?”
“是的,莲恩。”
“那我岂不是要睡到明天中午。”
“这样很好,你需要睡眠,上次你是什么时候睡的?”
妈妈没有回答,露出烦恼的神情,咕哝道:“我应该在你还小的时候踩死你的。”
这是她们之间常开的一个玩笑,可以说她们是一起长大的,但葛图娃太庞大了,
就算是在她小的时候也没有哪个地球人能从她身上踩过。
她现在的年龄几乎是妈妈的三倍,然而即使妈妈到过世的年龄了,葛图娃还是
处在青年阶段。妈妈和她相遇的时候,葛图娃正处在快速发育的阶段——有点像青
少年期。妈妈当时还是个小女孩,但她们在一起成长,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葛图娃最后还介绍爸爸给妈妈认识,然后他们相爱了,虽然年龄相差悬殊,但
他们还是在葛图娃进入家族事业——从政的时候,结婚了。后来,她和妈妈见面的
机会少了,但在我姐姐出生前,妈妈向葛图娃许诺把自己的一个孩子送给她。妈妈
得把一个孩子送给某个特林克人,妈妈宁可给葛图娃也不愿意给陌生人。
几年的时间过去了,葛图娃四处活动,增强了自己的影响力。当她回来向我妈
妈索要这几年辛苦工作的回报时,塔园已经属于她了。姐姐一看到葛图娃就喜欢上
了她,想被她选中。妈妈当时正好怀着我,葛图娃也被妈妈的建议打动了:选择一
个刚出生的孩子,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和他一起成长。妈妈告诉我,在我生下来才
三分钟的时候,葛图娃就用她的臂膀把我圈在她身上。几天后,我就初次尝到不孕
蛋的滋味。当有地球人问我是否害怕葛图娃的时候,我就会告诉他们这件事情,我
也会把同样的故事讲给特林克人听。出于担心和无知,他们往往会要求换成青少年。
至于我的哥哥,要是他很早就被特林克人收养的话,他就不会害怕和不信任特林克
人,也会比较自然地进入一个特林克人的家族。有时,我觉得他应该能做到。我看
着哥哥,他在房间里舒展着四肢,睁着眼睛,不孕蛋的作用使他眼神恍惚。不管他
怎么看待特林克人,他总是要求分享那份蛋。
“莲恩,你现在站得起来吗?”葛图娃突然说道。
“站起来?”妈妈说,“我想我就快睡着了。”
“现在别睡,外面好像有动静。”臂膀围起来的笼子突然不见了。
“什么动静?”
“起来,莲恩!”
妈妈听出葛图娃的口气不对劲,赶紧坐起来,差一点儿就被葛图娃丢在地板上
了。葛图娃那长达三米的身躯“刷”的一声就离开了她的睡椅,迅速来到门口。她
身上长着骨头——有一条条的肋骨、长长的脊椎骨、圆圆的头骨,每节躯干上还有
四双手臂,但是当你看到她翻转身体跳到地上然后移动身体时,那柔弱无骨的样子
会让人产生错觉:她是在游动而不是走动,当然不是在水里游而是在空气中游动着,
就好像水中的生物一样。我喜欢看她走路的样子。
我起身离开姐姐,摇摆不定地跟随她来到门口。其实,坐在原地享受吃蛋后的
美味感觉会更好,能够找到一个少女一起做做半睡半醒的梦就更好了。从前,特林
克人只是把地球人看做是再合适不过的、可以用来做代孕体的恒温动物,他们把人
类不分男女圈几个养起来,每天只是喂些蛋,也不用担心地球人会跑掉,就这样让
地球人一代接一代地繁衍下去。我们是幸运的,因为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只
经历了几代而已,否则我们就永远只是适宜做代孕体的大型动物而已。
“帮我顶住门,甘,”葛图娃说道,“让家里人回避一下。”
“什么在外面?”
“一个地球人代孕体。”
我一下子靠紧门,说道:“在这儿吗?是独自一人吗?”
“我猜他是想到电话亭,”她背着一个失去知觉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她把这
个人搭在身上,就好像在身上搭着一件衣服。这个人看上去很年轻,和我哥哥差不
多大,但他看上去简直骨瘦如柴。
“甘,你去电话亭打个电话。”她说道。她把身上的人放到地板上,开始扒下
他的衣服。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一动不动。我知道这表示她已经很不耐烦了。
“让奎伊去吧,”我告诉她,“我留在这里,也许能帮上忙。”
她又开始上下移动自己的手脚,扶起那个男人,把他的上衣从头顶脱下来,
“你不会想要看这些的,”她说道,“太残忍了,我没办法像他的特林克主人那样
帮助他。”
“我能理解。你还是让奎伊去吧,即使他留在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至少我
还愿意帮忙。”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哥哥——又高大又强壮,当然会对她帮助很大。哥哥现在已
经坐起来了,靠在墙角看着地上的男人,满脸厌恶和恐惧的神情。葛图娃一下子就
能看出来他帮不上什么忙。
“还是你去吧,奎伊。”她说道。
哥哥没有争辩,他摇晃着站起来,稳了稳身体。
“这人的名字叫布兰姆·洛曼斯,”她读着男人手臂上的宇。我不由自主地摸
着自己手臂上的标牌,“他要找荷姬芙,你听清楚了吗?”
“布兰姆·洛曼斯荷姬芙,”哥哥说道,“那我去了。”哥哥小心翼翼地绕过
洛曼斯,然后冲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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