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年前我们刚刚搬来时,一个街区以外就是皮文山了。冬天的早晨,有时候还
能看见郊狼在我家车库前的车道上转悠。现在街区一再扩展延伸,房地产开发商已
经建起了上百幢房屋:新奇的,大的,那些我们永远也买不起的,那些让爸眼馋手
痒的,让他一连几个小时趴在书桌前琢磨的。我猜他和乔治、霍沃出去喝酒时也一
定是谈那些房子。我不知道有谁会买那些大房子;在赌场或仓库干活的工人是绝对
买不起的。如果妈不是要省下钱去读护理学校的话,也许她能买得起。惟一能住在
那些房子的人,我看也就是在房地产公司工作的人了。
所以,我们的车道上再没有郊狼了,不过附近还是有。它们在房后,六码高的
篱笆围墙外面。房地产开发商的各个开发地段之间仍有空地,那儿有野兔,你仍可
以顺着这样的一片片野地走到真正的野外,一直到山里。
郊狼机敏得难以置信,如果必要,什么都可以拿来充饥。尽管人们把原来的荒
野切割成一块块土地,却不能影响它们的生活。它们喜欢这个样子,因为城市和荒
野之间是兔、鼠等啮齿类动物出没的地方,而啮齿类动物正是郊狼的美食,当然除
了猫咪以外。所以当人们把地分割成块,它们就有了更多的狩独猎场。所以当人们
杀死不少野狼——迫不得以时野狼是要吃郊狼的,郊狼却在城镇里的夹缝中快乐地
生活着,而且大多数人认不出什么是郊狼,什么是家狗,它们可以悄悄溜进任何地
方。米勒医生说现在纽约城里还有郊狼哩,在中央公园里。据估计整个国家得有上
百万只。
牧场主和农场主痛狠郊狼,因为很难整治它们,即使你杀掉它们,总还会有更
多的郊狼冒出来。可我对它们恨不起来,即使它们要吃猫眯。郊狼太聪明,太漂亮
了,而且它们不过是要活命而已。就我所知,郊狼比我们人类做得好,它们知道如
何利用所有有用的资源,爸以为他也是这样做的,可他不够聪明。
我躺在床上听着郊狼的叫声,听着狗的吠声,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可思路却不
知不觉地运转着:这是多么怪异的城市,有赌场也有郊狼;开发商到处建房屋,却
还有大山深处人难活命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周围安静了下来,朝窗外看看,除了
雪还是雪。
又过了一会儿,楼下铃铛响起,妈“咚咚”的脚步声下了楼,接着她和大卫开
始大声争吵,我把枕头压在头上,终于睡着了。
星期六早晨我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是看看天,雪是随时还会再下的。
发射器上的信号仍然在原地未动,想着波波在冰天雪地里,我的心都冻成冰了。楼
下有响动,还有咖啡和烤火腿的味道,也就是说,妈和大卫都在家。我披上衣服,
抓起掌上跟踪显示器,跑下楼到了厨房。
“早晨好。”妈说,递给我盘子和鸡蛋。她穿着毛衣,样子很休闲。
大卫穿着浴袍,满脸怒气,他总是满脸怒气。真不知道他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迈克,显示器上有变化吗?”
“没。”我说。
她知道不会有变化,可为什么还要问。
大卫看起来快要杀人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准备尽快出门。
“好吧。”妈说,“吃完早饭,我们都上山。”
“我们都去?”我应道。
“你哥得去,不管他是不是想去,我还约了莱蒂。米勒医生早上得上班。亲爱
的,除非你用不着这些人。”
“很好。”我说。
所以大卫才这么早起床。妈让他也去是给他的惩罚,让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莱蒂要去,是因为她有电子地形图,也可能是帮妈把我和大卫分开,避免我俩动手
打架。而且米勒医生没有必要去,因为妈认为波波已经死了。
我放下盘子,匆匆喝了两口咖啡,“我去把篮子放进跑车。”
“你先吃饭,”妈说,“坐下。”
我只好坐下。下雪的天开车上皮文山不是妈理想的休息日活动;至少我不能再
和她顶嘴。
大卫咬了一大口土司面包,含着满嘴的面包就说:“我不去。”
他去不去对我没什么,可我不当着妈的面这么说。那是他俩要吵的事。
“你要去,”妈告诉他说,“如果波波还活着,你就要付兽医的账单;如果它
死了,你给弟弟再买一只猫。如果我们再有猫,你要记住小心帮我们把它留在家里,
不然,我就亲自打电话给缓监办,告诉他们取消监缓,把你送进牢里,大卫,我发
誓要这样做的!”
妈真会那样做,大卫也知道妈会的。他怒气冲冲地看着妈说:“那猫自己不愿
意待在屋里。”
“问题不在那儿。”妈说。我塞了满嘴的鸡蛋,脸都撑得变了形,以免对大卫
叫喊起来,他恨波波,他就是想让波波死,我咒他也死,孤独地,在冰天雪地里死
去。
我记得最初大卫放掉波波的情景。那时波波还没有发射器,我在后院喊它的名
字。突然,我看见它翻过篱笆,飞快地朝我奔来,“喵”、“喵”不停地叫,尾巴
翘着,惊诧诧的。我抱起它回了屋子。波波待在我的腿上,半个小时不肯下来,脸
一个劲地朝我胳肢窝里钻,像是找地方躲藏似的。好半天它才平静下来不再颤抖,
跳下去开始找吃的。我以为那次惊吓过后,即使大卫打开所有的门和窗,波波也不
会再想出去了,可我猜它一定是忘记了那可怕的经历。
“它也不想被冻死吧。”我说。
大卫把椅子推到一边说,“嘿,不管你那臭猫发生了什么,不是我的错,我不
会浪费时间上山的。”他又看着妈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没关系。反正我
早就该被关在牢里了。”
“胡扯,”妈说,“要是真的去坐牢,你失去的何止一个星期六?没去坐牢,
知道你有多幸运吗?特别是这星期你所干的惊人举动?”
内华达州是对吸毒制裁极端严厉的州,轻微的吸毒行为也不例外,所以,去年
大卫开飞车被抓住后,发现他吉普车的仪表盘下的贮藏柜里的毒品,妈不得不去利
用她的“关系”四处活动,保释他监外缓刑管制。这可以算是“关于青少年犯罪的
软性处理方法”,因为大卫还差几个月才十八周岁,可是妈说她的“关系”认为区
别并没多大,我觉得让大卫进牢房也许还能让他改过自新。
妈没说过她的“关系”都是哪些人,而我也不问他们是谁,我猜他们帮大卫并
不只是出于好心肠,他们害怕妈会把所知道的他们的事说出去,虽然妈干的事是合
法的。
“告诉你,”大卫说,“我是和一起工作的人出去的,你知道我们在一起吃饭,
打台球什么的,我是在城里的。”
“对,”妈说,“卫星出故障,谁也没办法搞清楚,对吧?你是料到了的。”
大卫翻着眼睛,“那倒霉的GPS昨晚什么时候好的?六点半,还是什么时候?
我们还在吃饭呢。我们在胡椒磨房的那个匹萨饼店。不信你就给警官打电话问嘛。”
他用拇指戳点着我的掌上跟踪显示器说,“你以为我很愚蠢?我知道它随时都可能
恢复正常。怎么,难道我没上班而去了墨西哥不成?”
妈不屑再答理他。妈和我是家里明智的人:大卫像老爸。有谁要是蠢得把那么
多毒品放在车里而被抓住,就一定蠢得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看是这样。大卫被逮住
后,我差点儿就把这话说出来了。他扫了我一眼,说:“嘿,我说,小老弟,你要
是看见过我所见到的,你也会的。”
好像我从来不想见见世面。好像我从不想出门。好像我到现在也没想像过那会
是什么感觉,各种各样许许多多不同的感觉,足以使我保持清醒——有的时候。
不过,就是当时我也明白大卫那样说是想让我感觉有罪孽感。他知道怎么让别
人难受。现在他又指着跟踪显示器,不怀好意地说:“我干什么都要让那些人知道
的。”
他在故意向妈示威,因为爸在丝拉沃芬做二十一点发牌员的时候就总是这样。
发牌的人全时段都在被监控:赌场老板、藏在不被人知的摄像头都在监视。爸说:
“你是躲不开的,就像在一个该死的盒子里似的。四周都是墙围着你。”可是爸是
自己选择这个盒子的,大卫也是。
“问题不在这儿,”妈对大卫说,“大卫,不仅仅是不触犯地方上的法律。你
下班后应该直接回家,你知道。”
“这么说现在你是我的监狱看守喽?就像赌场是爸的,里昂郡的警察是——”
“住嘴。”妈的声音像冰块一样,“我不是你的监狱看守,有我你才没进监狱。
你是同意了保释条件的!”
“就像你决定去卡森干‘护理女郎’要同意的那些条款一样,是吧?”
妈失去了控制,大卫也是,他俩站起身,鼻子碰鼻子,四目横对,我知道今天
全家一块儿去皮文山是不可能的了。即使是大卫打算去,即使我希望他去,他俩也
不可能坐进同一辆车。大卫跟妈吵闹说的话从来都是没道理的,可是他知道那样才
能让妈生气。有时候他得胡说一阵子,才能惹翻妈,妈到最后总是忍不住,即使已
经发生过无数次,她还是要被惹恼。正像波波就算在外面被什么东西吓坏过,可大
卫给它机会,它还是要跑出去。大卫专会搞得别人自己伤害自己。
他俩还在针锋相对,就像猫咪打架前相互对着绕圈一样,门铃却响了。
“我去开。”我说。
可能是莱蒂,我可以给她提个醒,里边在发生什么。
进来的是警察。“小伙子,早晨好。”他说,“我来看看大卫,你哥哥?”
“噢。”可我的腿却像直挺挺的木桩,让不开路似的。
“别担心。”他说,“只是例行毒品测试检查。”
那该是星期五做的,这么说大卫溜过了该做的检查。
“他要去坐牢吗?”我问。
大卫要是去坐牢,家里会安静得多,但是学校里会更糟。如果大卫去坐牢,很
可能和乔治·弗兰克、霍沃·舒司特在一起,我可不愿意去想这些。
警察的脸色很温和:“不,不会的,只要他没再吸。只是要警告他一下。就这
些。”
身后妈的声音说,“迈克,让他进来。”
我的腿这才恢复知觉挪动了。我让开了门道,动作很快。那个警察进来,抬了
抬帽子朝妈打招呼。
“夫人,早晨好。”
不知道妈是否还记得上次警察们在我家的事,这个警察是不是妈的“关系”。
不知道别人都怎么想的:我的老师们、所有的警察、店老板、还有米勒医生。我不
喜欢瞎猜乱想,可那也是我不敢和妈说的。说了会伤害她的,那么我就和大卫一样
了,或者和丽娜姨妈一样,自从妈在卡森工作后,她就没再理过妈了。
丽娜姨妈和大卫一样糟,找妈的岔子,跟妈过不去:可能更糟,因为她不和我
们一起住。甚至爸死的时候,她也没来过。这跟她没关系。“喔唷,雪莉,你怎么
能干那种事,干点什么不好?孩子们都这么大了,他们的爹干得还不够?让他们怎
么抬头,知道——”
“知道他们的妈在给他们撑着这个家?那份秘书的工作薪水太少,丽娜,只干
秘书的事——如果你知道干什么一年能有十万元的收入,就赶快告诉我吧!”
那是合法的事,而且妈能挣足够的钱去内华达州立大学读护理专业,找一份我
们谁都不会难为情的工作。她一直这么说,一年,最多两年。可现在已经两年多了,
钱还没攒够,因为那十万元一年的薪水不包括吃穿和保险,也不包括妈要做的各种
检查,确保她仍然健康。她也做毒品测试检查。她要做的检查比大卫多得多,尽管
她不是罪犯,也没做错什么,而且她还得自己支付这些检查的费用。她在卡森的时
候,不可以单独去赌场或是酒吧,也不能单独和男人在餐馆用餐,还要在里昂郡警
察署登记——因为从行政区划上来说,她不在卡森。她的工作在大城市是不合法的
:在雷诺不合法,在维加斯、甚至在讨厌的小小卡森也一样——这可是你能见到的
最有怜悯心的州府。妈得在刚巧是卡森界外,属里昂郡的地方,这样对她的“关系”
们也很方便。
干妈这行的妇女,以前工作时间内出门是有人跟着的,现在都用发射器了。以
前她们要一连工作三周,吃住在工作地点,然后休息一周。后来大家集在一起游说,
情况才得以改变,因为很多人都是单身母亲,她们晚上要回家照顾孩子,但仍不能
居住在工作的郡境内,所以妈就不得不在雷诺和卡森之间来回跑。395号高速公
路是惟一的路线,35英里的路段冬天很糟糕。所以妈得买那辆跑车。那车也不在
年薪十万的开支里面。
妈不知道我懂得这么多。我听到过她和莱蒂说悄悄话,特别是关于那些检查的
事。莱蒂担心妈会惹上什么可怕的事死掉,可妈总是安慰她,宽她的心。“看在老
天的份上,莱蒂,别人以为他们不会自觉地戴上安全套!”
我给警察让开了路,试着不去想他戴个安全套的事。只要想起这些,我就想对
爸大发雷霆,跟大卫大发雷霆。他比妈还好过些,这不公平,妈不是罪犯。
我跟警察进了厨房,妈给他倒了一杯咖啡,闲聊着天气;大卫拿着一个小塑料
杯去了卫生间。我坐在吃了一半的早餐旁边,看着那些测试毒品的器械。
“只要两分钟,”警察告诉我,“然后我就走,让你们好好地过周末。夫人,
介意我把外套脱下来吗?”
“请便吧,”妈说。
警察脱下了外套,我看见他枪套子里的手枪,禁不住朝后退了几步,尽管他是
要带枪的,所有的警察都带枪。况且,除了我们之外,这里的人们差不多都有枪。
妈紧咬着嘴唇,警察也朝相反的方向退了退。他看上去并不开心。
“得,得,小伙子,我把外套穿上。”
“用不着,”我的脸通红,“反正我要到自己的房间去。”
我想在大卫拿着他珍贵的体液出卫生间之前离开,不想待在那儿,等着听检查
结果。所以,我上楼了,真不知道整个该死的镇子还有没有人不知道我们家发生的
一切。
我“扑通”一下倒在床上,等着听意味着警察离开的门铃声响。
没等多久,门铃就响了。
没过多久,门铃又响了,没有大叫大喊的声音,那么我猜一切平安无事。
电话铃响了,大概是大卫的不太常来往的朋友。也许他出去了,也许今天我不
会和他有麻烦了。我想出去到山里,爬到山顶上,找到波波,可我知道妈的跑车要
比我走路快得多,尽管现在已经耽搁一些时间,我们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出发。
我再次下楼,却看见大卫坐在客厅看电视,妈和莱蒂在厨房里,俩人都是满面
愁容。我看着妈,她说:“放心,你哥没事。”
“那好。”我说。她和莱蒂刚才大概在谈论我,“我们就出发吗?”
妈低头看着桌子:“迈克,亲爱的,抱歉,我们还不能马上就走,我得等医生
的电话。”
我斜眼看着她,“医生的电话?”
“我没事,”妈说,“没什么不得了的,真的。医生在查看一些检查报告,就
这样,也许我需要吃点抗菌素类的药。可我得等电话,然后我们马上就走,好吧?”
“我现在就走,”我说,我以为他们都会自觉地戴上安全套,“波波从昨晚上
就在那里,妈!”
莱蒂边站起来边说,“迈克,我开车带你——”
“你不必非去不可,”我说着,其实这时候,虽然我想马上赶到波波那儿,可
更想一个人待会儿,“医生来电话以后,你可以去赶上我。和妈待着聊聊吧。”
其实我的意思是,和妈待着,别让她和大卫打起来。
大概莱蒂能猜出来,因为她点着头,又坐了下去。
“那好,我们尽快去和你会合。小心点。”
“别担心,”我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去哪儿。”
出来感觉真好,躲开妈和大卫,终于又能呼吸了。我抄近路从我们这片住宅边
上,穿过新的建筑工地,即使存星期六这里的翻斗车和手持式凿岩机照样轰鸣,进
入到处都挂着土地管理局和国家森林的牌子的地段。这些牌子没多大意思,反正林
业局和土地管理局随时都可以把土地卖给开发商,只要他们愿意。现在,这些牌子
表明我已经来到绵延数英里,一直到塔霍的野地。
工地的声音渐渐听不见的时候,我又听到打枪的声音——枪手们又来皮文山练
射击了。人们总能在路上找到来复枪的空弹壳,这还有人们丢弃的废旧汽车、坏了
的冰箱和洗衣机什么的,练射击的人把这些破东西打得千疮百孔,就像瑞士奶酪一
样。有的被打得满是弹洞,尽管如此,你还是能看出它原先是个什么物件。爸常把
打得这么烂的破东西叫“粗人的花边裙”。爸他自己是在拖车里长大的,能保证我
们不过他小时候那种日子,他感到很自豪。他受不了别人叫他“粗人”,尽管他和
乔治·弗兰克、霍沃·舒司特每个周末都要来这儿,喝啤酒,练射击。
只有他死了以后,我好长时间没来这里了。枪声从这里是肯定能听见的,在住
宅区里,你没法躲开那些烦人的事和人,在皮文山里才能一人独处。我可以徒步几
个小时走到这里,一个人也碰不上。枪声离得很远,近处只有灌木丛、野兔和老鹰。
夏天能碰上蜥蜴和蛇,冬天在雪地里,有鹿和羚羊留下的新鲜的痕迹。我还看到有
些脚印像山狮的,有的像狗的,也许是郊狼的。
我吃力地走着,暗暗给自己鼓劲,找最陡峭的路线。好天气,到山顶要走三个
小时,而今天我要走最快的一条路。爬15度陡坡的山路的时候,就顾不得想你可
怜兮兮的猫咪这种天气被困在什么地方;就顾不得想你哥放跑猫眯,你要跟他拼命
;顾不得想你知道是什么人可能戴着安全套,而即使他们使用正确,安全套也可能
会有破洞;也顾不得想妈的“关系”用不着先去检查,而妈却要去,看是不是有问
题。
妈从来不和我说假话。如果她的意思是“治疗艾滋病的药”,她绝不会说“抗
菌素类”的药。如果担心是致命的感染,她绝不会说没事。可我还是非常气愤,因
为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
所以爬15度的陡坡是我所需要的。如果妈和莱蒂来赶我,她们会走比较缓的
坡上山。找不到我,可能会生气,但是她们可能先到废矿,把波波带回家。我不能
带着篮子来,可我也不可能把波波装在篮子里,把它带下山,我自己弄不了。希望
妈记着把篮子放进跑车。希望波波不论什么样,都还需要篮子。
我很抱歉,我对波波说,我没能更快找到你。没能保护好你,让大卫放跑了你。
你受惊了。波波,亲爱的,请你一定还活着。请你一定好好的。
过了一会儿,又下起雪来。我继续往前走,我有最暖和的保温装备,足够三天
的干粮。如果妈和莱蒂在下着雪的时候开车上山找不到我——因为我已经下去了,
她们一定会胡思乱想。所以我尽可能快地插上山路。没见到新鲜的轮胎痕迹,这说
明她们还在我后头。
我继续走,不时地查看定位系统,确认信号仍在原地未动,这时突然传来汽车
喇叭声,看见了车灯的亮光。
是米勒医生。“嘿,迈克,下班路过你家,你妈说你上山来了。”
我爬进了他的汽车。他把暖气开得大大的,感觉好舒服,“你妈没来,希望你
不会不高兴吧。我的卡车走山路更棒些,比你妈那花哨的跑车强,不过你看这车里
的地方还是不够大。”
前排座还有好大的空间哩。我朝后排看看,米勒医生带来了那只篮子。当然,
下山回去的时候,我们要波波和我们一起坐在前排,前排暖和些。至于说到妈,可
能是任何原因,可能是米勒医生的借口,也可能是妈的。如果是妈的借口,可能她
是希望米勒医生在我面前一路扮演男性与父亲的角色,而她可以仍然等医生的电话,
或是和莱蒂一起强迫大卫待在家里,或是以上所有的原因加在一起。如果是米勒医
生的借口——我不愿意去想他爱惜妈的跑车,不让妈坐卡车上山可能意味着什么。
米勒医生结婚了。我不愿意去想他是否开车去过卡森。
所以我又在看显示器。“波波在山上的一个废矿里。”我说。
“嗯……你妈告诉我了。多久没动了?”
“从卫星恢复后就没动过。”我说。
米勒医生点点头。他大半天没再说话,最后我说,“你认为他死了,是不是?
妈是这么想的。”
雪下得更大了,雨刮有节奏地“吱嘎”、“吱嘎”响着,像要把我催眠似的。
米勒医生可以告诉我他不想再往前开了,他可以掉转车头,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知
道我要看个究竟。
“迈克,”他终于说话了,“我做兽医15年了,也经历过不少奇迹。动物是很
神奇的。可是我得告诉你,只有奇迹出现,波波才可能还活着。”
“好。”我说,尽量保持声调平稳。
“这么多的郊狼,”他说,“通常是很快的……郊狼咬断猎物的脖子,就像猫
对待小鸟和老鼠一样。除非波波跑掉一会儿又被逮住,否则它不会有什么痛苦的。”
“嗯。”我看着自己的手说。
不知道我扭断大卫的脖子需要多长时间,能让他痛苦多久。接着我想到,怎么
又是大卫弄得我想干蠢事,其实是干伤害自己的事。
我们花了10分钟开到废矿,这时雪下得大极了,卡车前二码以外都难看清。
我们下了车,朝应该是矿井口的地方走,冷冰冰的雪花刺在我们的脸上。真是冷极
了。除了雪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岩石,也看不见长在旁边的柏树。走了10码我
意识到矿井口被大雪封住了,即使我们能够找到波波,也非得挖开5码深的雪不可。
“迈克,”米勒医生在我耳边大声地喊着说,“迈克,抱歉。我们得回去了。”
我想说,“我知道。”可我的嗓子不听使唤。
我转过身,朝卡车走,到了车里,我开始浑身发抖,尽管暖气开到了最大。我
坐在前排,空篮子放在我和米勒医生之间,那是波波的地方,我还在抖,紧紧地缩
成一团。
最后我说,“临死之前要暖和的。如果郊狼没有咬死它……或者它自己跑到了
山上……”
“它没有痛苦,”米勒医生说,“废话,是吧?不过是真的。迈克,不管它如
今在什么地方,它不痛苦,我保证。”接着他开始给我讲关于“动物的天国”的诗
歌,在天国,动物们保持本来的天性,猎食的照样捕杀其他动物,享用美餐,那些
被猎杀的动物每天早晨再生,完好无损,愉快地享有自己在生物链上的位置。
这是个不错的愿望,可我惟一能想到的就是,波波浑身颤抖着,头一个劲地往
我胳膊底下钻,因为它害怕。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