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罗伯特和沃尔特是在1953年结的婚,当时没来得及举行教堂婚礼。事实上,
他们恋爱的时间很短,总共还不到6周。罗伯特告诉沃尔特她已经20岁了,但实
际上那时她才刚满18岁。
那年沃尔特23岁,想在克利夫兰的工厂找份工作。此时的罗伯特正在蒙德森
和纽曼的雪茄厂做糊盒子标签的工作。沃尔特原打算到布鲁帕克的福特工厂工作,
但最后却做了泥瓦匠。两人是在欧几里德的一家舞蹈俱乐部认识的。他们对跳舞都
没什么兴趣,沃尔特是因为性格害羞拘谨,罗伯特不喜欢的原因则是觉得跳舞会让
人丧失理智。当沃尔特告诉她,他决定回到小岛去采石场工作时,她提出要同他结
婚。她告诉沃尔特,她身体有毛病,他们可能以后都不会有孩子,最初,沃尔特要
她找医生看看,但罗伯特说她早就找医生治疗过了,现在对这件事已不抱希望了。
那个周末,他们便结了婚。
刚开始,沃尔特的家人不赞成这门婚事,因为之前他们连面都没见过,所有这
一切发生得都过于匆忙了。10年抑或20年后,沃尔特的家人才完全接纳了她。
罗伯特一直坚持每天去看望沃尔特的母亲,直到有天早晨感冒躺倒在床上起不来冲
早餐咖啡为止。罗伯特家人这边则不存在这些问题。她之所以搬到克利夫兰为的就
是要远离她的家人。同沃尔特结婚后,与家人的距离更远了,可以再也不用见到他
们了。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一切都配合得相当默契,或者至少可以说是相安无事。
沃尔特是个喜怒无常、十分忧郁的人。平常不太与人说话。只有在喝酒时,而
且是喝到三分之二,还没喝醉之前,才会比平时健谈一些。一旦酒喝得超过三分之
二的量,他又会变得沉闷起来。但沃尔特是个十分肯干而且诚实的人,也不酗酒。
喝啤酒的话,他大约喝到第二瓶到第八九瓶时感觉最好。最重要的是,他使罗伯特
忘却了世上所有的烦恼,变得快乐。
桌子的抽屉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开,罗伯特以前曾仔细整理过她的文件和纪念品,
由于没有小孩或其他家属,大多数东西都已没有保存的必要了,于是她分批将不需
要的文件和纪念品处理掉了。幽灵似乎正在她桌子周围寻找某件东西。
罗伯特跳了起来,奋不顾身地冲出门去。
“你现在马上给我把抽屉锁上!”
随着她的这一声喊叫,空气一下凝住了,四周鸦雀无声。
等了一会儿,她又重新坐下,把椅子往梳妆镜前拖了拖,这时,罗伯特朝门口
瞥了一眼,注意到原先撒在门口的扑面粉散开了。
她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一股风夹带着她父亲靴子上的上光剂的气味漫过房间。
罗伯特的衣领被幽灵拎起来,小心费劲地把她拖到了门边。
她疯狂地扭动着,最后挣脱了出来,摔倒在地板上。
“对不起,对不起!”罗伯特叫着说,又好像是大喊大叫,“下地狱去吧,该
死的,直接下地狱去!”
幽灵放开了她。
就在这时,前面客厅的门开了。
“你好!”
罗伯特的心跳得更快了。“晚上好,贝蒂。”她说,随手抓起一块抹布将地板
上的扑面粉擦掉,“不要拘束,我正做卫生呢。”
她边打招呼边拿起梳子迅速梳了梳乱糟糟缠成一团的头发,整了整衣服,又补
了些腮红。
一切就绪后,她迎了出来,见贝蒂正站在厨房她的那张桌子旁。贝蒂是个有着
一头略显暗灰色头发的老妇人,比罗伯特大几岁,快80岁了,体重也重几磅。一
年到头,她滚圆的肩膀上总是披着一件海军蓝的针织衫。即使夏天也一成不变。
“这是什么?”贝蒂问。桌面上罗伯特那个存放重要文件的金属盒子的盖子被
打开了。藏在糖罐里的盒子的钥匙被搁到了一旁。
“没什么。”罗伯特说着,急忙合上盖子。
“不,我指的是放在你桌上的这张照片。”贝蒂说。她手里举着一张大约65
年前拍的黑白相片。罗伯特愣住了,伸手把贝蒂的手拉过来。这是一张一个黑人家
庭——父亲、母亲和他们的四个十到十几岁的孩子在农庄住宅前的合影,照片上所
有的人都光着脚丫。
“噢,这个,”罗伯特说,“是博物馆的收藏品。有人发现了它。我们正试图
查证它对小岛而言具有什么样的历史意义。”
贝蒂哼了一声:“这不是这个小岛的。你还记得吧,那个女人出售她房子的时
候,她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这些黑人小孩的相片和雕像。你称他们什么来着?”
“黑小子。”罗伯特回答。相片在贝蒂的手中上下游移,她总是够不着。
“是的!她整座房子都装饰着黑人小孩和西瓜。屋内有印有西瓜图案的地毯、
大水罐和所有这些可爱的孩子。”
“我记得。”罗伯特再一次伸出去抓相片的手停住了。
“圣达斯基的房地产经纪人告诉那个女人,如果她想出售这所房子,必须重新
进行装修,因为原来的装修充满邪气。”贝蒂把相片扔到桌上,“我看不出有什么
邪气,只不过是乡村风格的装饰而已。全是所谓一本正经的政治味的一派胡言,原
谅我的用词。我们可以走了吗?”
罗伯特把照片收回到盒子里,锁上盖子,然后将盒子放回抽屉中。每个星期五
的晚上,罗伯特和贝蒂都要负责准备每周一次的教堂简报,用复印机预先印成标准
的简报。
“是的。”她说。她整了整头发,整了整宽松的上衣。接着说:“我完全准备
好了。”
当然,并没有什么幽灵存在。幽灵只是传说而已。沃尔特就从来不相信有什么
幽灵。唯一一次,他想他确实看到了房子里有幽灵。幽灵的突然出现给了他重重的
一击。那时正是冬天,轮渡的渡轮已经停开了,湖面上的冰又太薄,车子无法开过
去,他们不得不向大陆求援,让他们用直升机把医生送过来为沃尔特治病。打那以
后,这屋子再也不是只有沃尔特了,好几年,幽灵一直没有离开。
一直到星期六上午,罗伯特还在说服自己:是贝蒂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的。贝蒂
总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但她不会伤害人。与7 月这样一个美妙的星期六的早晨相
比,这点小小的不愉快实在算不得什么。微风轻拂着湖面,清新的空气穿过每扇开
启的窗户吹进了屋内。如此美好的日子,罗伯特不相信会有什么幽灵。
用过早餐,洗熨好一大堆衣服,然后将洗好的衣服在院子周围晾好,罗伯特准
备开始她每天的散步。她穿上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扣上袖口和领口的扣子,然后
将衬衫塞入卡其布的裤子里。当她低头看见自己苍白的手上那些深褐色的斑点时,
不禁怀念起女士可以在公众场合戴着棉质手套的时光。取而代之,她在手上涂了厚
厚的一层防晒值达到Spf 50的防晒霜。看来进步也不见得都不好。随手调整了一
下宽边的草帽,把它在下巴下系紧,然后对着厅里的镜子照了两下,她满面笑容地
走出屋子。
每天,罗伯特从家门前的台阶出发,再原路返回,总共要走3。1英里的路程。
出门后,向右拐,沿教堂街道往前走,经过小镇操场对面朴素的白色书写板状的天
主教堂,一路直达庞大的石头砌成的卫理公会教堂。这里市场的拐角处便是街道的
尽头。再向右转,她爬上小山丘,穿过墓地,朝岛上的学校走去。
经过学校径直往前走,沿海滩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路通往沃尔特工作的采石场的
废墟。由于罗伯特和沃尔特没有孩子,她不想从学校经过。于是,她绕道往罗斯方
向走去。走到半路,迎面开过来一辆车,罗伯特朝着车子挥手致意。这是一部罗伯
特从未见过的灰色凌志轿车。石灰石岛是个小岛,所以每个人都自以为彼此认识,
尽管实际并非如此。小车在罗伯特身边慢慢停了下来,车门摇了下来。车上坐着的
两个人正是参观沙利文大厦的那对夫妇。
“你好。”那男的打着招呼,仍然是一脸让人不安的笑容。
“我们正打算开车在岛上转转。”他妻子倚靠着丈夫的膝盖说。
“转遍整个小岛只要5分钟,”罗伯特说,“今天天气这么好,你们应当下来
走走。”
他们两个都笑了,妻子拍拍肚子笑着说:“我两个月后就要生产了,走这么远
恐怕脚会受不了。”
罗伯特继续往前走,在离小车一步之遥的地方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皱着眉头
想说:“要小孩不觉得麻烦吗?”话到嘴边却改为:“很好,恭喜你们,祝你们玩
得愉快。”
说完,急忙继续散步,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一个功课。完全没有理由因为这些人
的到来打断自己如此愉快的散步时光。她一路往回走,经过水街,小镇唯一的一溜
商店和岛上市场,回到了镇子里,但心情仍然未见转好。从1963年开始,罗伯
特一直在岛上的市场里担任出纳,直到1986年,罗布出海钓鱼时因心脏衰竭沉
船淹死后,他的妻子德妮斯·斯科特将市场卖给阿伦·邓恩夫妇,她才离开那里。
罗伯特瞥了一眼张贴着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百事可乐、冰激凌、三明治和彩票
广告的玻璃窗,她突然发现玻璃上映现出离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有个影子。她吓得
跳了起来,心跳得咚咚响,一阵晕眩,人行道上什么人也没有。
以前,幽灵从来没有离开过屋子,不会是幽灵。
南希·扬斯正站在登记处窗口的后边忙着找零钱给游客,她将散落到额前的刘
海往后掠了掠,透过玻璃她向罗伯特招手。罗伯特也朝她挥手问好。趁游客还没出
来,她继续往前散步。
就在这时,从玻璃的反光中,她看见那个影子在身后跳了过来,这时她感觉后
背被推了一下。一个游客走了出来,门铃发出叮当的声响,他停了下来打量着。
罗伯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她把手摁住胸口继续朝前走。刚走过小型的高尔夫
球场,还没到达第二座房子,她的后背又被推了一下。接着,一只无形的手正拉她
戴着的帽子,想把它从她的头上扯下来。她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四周有什么人。她
想也许是被风吹的,但抬头看看市政府大楼外面立着的旗杆上的旗子纹丝不动。那
只无形的手开始在她下巴下面的喉管上乱摸。罗伯特将系在下巴上的绳子拽得紧紧
的,不让它松开。帽子歪到一边,她迅速朝仅有两座房子之隔的家里跑去。
快到家了。突然,她手臂被抓住了。罗伯特用手使劲拍打,极力想挣脱掉。左
边袖口的扣子扯掉了,袖子被拉到了肘部。
罗伯特跑进屋内,直奔卧室,以最快的速度锁上门。慌忙间,也不知道前门是
否完全关上了。坐在床边,她仍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两只手一遍一遍地在裤子
上来来回回地蹭,直到停止颤抖为止。
她想,一定不是幽灵。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