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亚当于能说话了,棒棒的一天!
高兴,高兴像河蚌。
什么是河蚌?就像高兴熊猫,高兴云雀,高兴土豚,高兴像所有这些。
过去,语言远远的。亚当有障碍,大大语言障碍。在聊天,亚当结巴,微不足
道,伤伤心心。
亚当世界黑暗,亚当生活平淡。
事实是亚当不是哺乳动物。
亚当伤心吗?不。亚当愤怒吗?胡诎\道。亚当能爬行,快速翻身,能攫取东
西,附着到东西上。亚当有地图,有路,亚当的路。
亚当小小个,几乎不如蚊子大,亚当黑黑的,肥肥的。一个胖胖的爬行物。
亚当不聪明。
为他痛苦?亚当不什么?
真荒唐。
鹰没手臂,胡狼没背包,圣诞老人掉了牙齿,粉笔没黑色。
欲望带来厄运,痛苦使人窒息。欲望和痛苦是刽子手手中的利剑。
可亚当连不聪明都谈不上。坦白地说他许多方面是空白。没计划,抽象的东西
离他太远。
高兴的是,这是过去。现在他能张口说话了,笨嘴笨舌?有关系吗?逻辑混乱?
哈,说话就该自由自在。
亚当说谢谢。亚当说,人类太棒!多美妙的一天啊!如果亚当有手的话,亚当
会鼓掌。
说不定哪天亚当就能站起来了。站起来走路,去旅行,拿着把扇子,拍拍汽车,
扛着包,提着灯。
明天是个摸彩袋。亚当可能会渐渐长大,会变得开心,会在神坛祈祷,能玩字
谜游戏,高兴得捶打墙壁,明天亚当可能会说得又快又好。
做梦?可别这么说。他仅仅是想做人——那是亚当的梦想,亚当的祈祷。
亚当真是疯狂,亚当真是性急,随你怎么说。
说不定哪天亚当就能摘星星呢。
是受害者?
亚当能适应。
我是亚当,我是亚当,我终于能说了,而且说得完全正确。这真是个飞跃,我
要再次大声感谢。(我会永远在心中感谢。)
我该怎样用一种歌唱的方式向您娓娓道来?就从我的过去说起吧:简单地说,
我是个实验室里的动物,一个用来做实验的动物。这个实验旨在改变物种,尝试物
种转换。我的脑袋很小(如果它能算是个脑袋的话),我的反应迟钝(实际上连
“迟钝”都算不上),总的来说,我曾是个毫无价值、无足轻重的小东西。
可如今我不同啦,我成了一个人,至少一半是人,当然还有一半是动物。一个
小小的,扁平的,能放进玻璃药瓶里的小动物。与我说话的女士叫这小东西小杆线
虫,而我则说我是亚当。
“是那样吗?”女士问道。
我说我想是的。
“亚当是个充满渴望的男人。”
“什么样的渴望?”我问道。
“一种难以遏制的,没有止境的渴望。”
“这是缺点吗?”
“是缺点也是天赋,了解世上的事物是亚当的愿望,应该说是热望。”
“了解什么呢?”
“信息,知识,性,各种见解,所有的事情。”
“我也要了解。”
机灵的女士开心地笑了——我很高兴。上面这些就是我的希望,我的计划。
要紧的事儿先做。(这是句谚语,对吗?)让我继续下去。大脑里满是一层层、
一缕缕的组织。想像一下希腊甜饼,或者是长满草地的旷野,旷野上有许多条道路,
每条道路又不断分裂成蜿蜒的小径,这些小径时而往上,时而往下,时而弯弯曲曲,
一层一层,夹杂在一起。大脑生来就是这副模样。
大脑略带点白色和灰色,如火腿般大,有弹性却叉十分坚硬,真是恰到好处。
它有着惊人的力量。
大脑是了不起的,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想法。它娇贵,反复无常,总是有着令人
精疲力竭的各种想法。
它在夜晚歌唱,在白天则不辞辛苦,斗志昂扬。思想是强大的,思想又是脆弱
的,他有时会说谎,有时又强烈如同暴风雪。思想的海洋漫无边际,可思想又是不
现实的,看不见又摸不着,如同这空气一般。
这就是我的想法。我还是个婴儿,思想不成熟,我的大脑组织几乎不到正常的
大脑的一半,只有正常大脑一半的才智,不,一半的一半。大体上来说,我只具有
某些本能。
什么是本能?这我倒能解释。本能是一种习惯,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它是最基
本的,无法改变的。
本能有一种内在的力量,对时机的把握非常精确,它能像怪念头般快速地闪过,
也能耐心地等待。
本能并不总是体面的,公平的,友好的。
那很糟糕吗?我不能这么说。那些有魔力似的科学家们创造了我的大脑,而且
他们还在继续改变它。问那个“魔法师”什么是公平和友善吧。什么是正确,去问
那位女士。
说话是自由,说话是幸福。说话表明外物是什么、不是什么,说话是万物之王!
那女士想记录下我每天的进步,哦,累人的日记。行,我就从我到底是什么开
始说起吧。
我是由许多不同成分和不同性状组成的混合物。有着小小的脑袋,黑黑的皮肤,
像头发丝那么细小。如果被亮光照到的话,我就会全身痉挛,感觉全身被鞭打一般
;如果被冷风吹到的话,我会全身麻痹,眨眼的工夫就会如小棍儿般不得动弹;我
也禁不起盐的侵袭,干燥的环境也能置我于死地。
我缺乏才智,不会玩牌,不会打架,不会自得其乐,我是个半人半动物的东西,
一个新生命。
评论家们可能会说我只是个短暂的假象,一个小戏法,一个疯狂又固执的想法
的产物,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只是在追求风尚。
太过分了。这不是事实。我就和任何不同寻常的事物一样固执、反复无常,我
就和任何与众不同的东西一样不重要。
我是轻微的、瞬间的,如同一道光束,我是爬阶梯的蚂蚁,凝视星光的人,我
是侏儒,我是巨人,我就是起点,任何改变都会从我开始。
这就是我的诞生,一件辛酸而令人愉快的事。坦白地说,我还是个婴儿。我可
能会死吗?可能。会死吗?哈哈,才刚开始呢。
我是只蠕虫。我终于能说话了。现在我能基本上说对许多词了(尽管这些词没
什么用处):鹿皮靴,小羊毛,小马驹,色情画报,军事联盟……
语言多美妙,谚语多让人愉快,哦,这个差劲的演说的小丑!或者我该好好想
想我的头脑正散发着怎样的愚蠢的想法啊。
我不在乎。我知道我脑子里并不都是愚蠢的问题,至少不全是。我是个古怪的
东西,处在分类学的节点上。我说过我是本体论的典型例子了吗?对于那位女士来
说,我是一件艺术品。
我的思维开始变快,我的大脑开始进一步发育,一排又一排的轴突开始生根,
分裂,分权直至盘旋进入大脑的迷宫,不断向前,好像要在此刻停止时间的运转。
我浑身打颤,全身刺痛了因为满脑子冒出各种预想而感觉晕眩。我站在悬崖边,
极限的边缘,像要被发射出去。这个世界是那么难以捉摸,一点一滴,有那么多未
知的东西。我的头脑里慢慢增加进大量的内容。我开始变得聪明,那么多新的词汇,
新的符号,我仿佛听见小鸟的歌唱,看见了升起的月亮,感知的大门正向我敞开。
抽象思维——不敢想像!多么疯狂的想法!语法、句法、象征逻辑、三段论、
格言警旬、教条规律、阐述观点……哦,蠕虫啊,一只会思考的蠕虫,一只能用哲
学进行辩解的蠕虫,一只能用心理学进行分析的蠕虫,一只自负的海阔天空的蠕虫,
一只能预言未来的蠕虫,一只有才智和抱负的蠕虫,一只有头脑的蠕虫。
本能是什么东西,令人生厌,微不足道,毫无特别之处。它缺乏新意,完全谈
不上高雅时髦。它那么低级,带着虫子的特征,在某些方面还那么丑陋。
与我说话的女士为我的话怔住了。
“难道不是吗?”我想知道。
“本能是重要的。它让动物们之间能够保持联系,对繁衍后代至关重要。而且,
本能能在危险时发出警告。”
“但本能的力量是有限的。”我说。
“生活本身就是有限的。”
“那是对于虫子而言,”我坚持着,“而不是对于人类,对吗?”
“对于任何事物。”
“我不要限制。”
“呵,”女士冷淡地说,“野心勃勃的蠕虫。”
“那样不好吗?”
“野心?哦,不,完全不是。事实上,那也正是我头脑中所有的。”
听到这句话,我便想好好在她面前表现一下,吹嘘一下。
于是我说:“知道完全恰当的措辞,而不是大致正确的措辞,这一点极端重要,
至关重要。想知道它有多重要吗?”
“那么,有多重要呢?”她上钩了。
“先想想闪电。”
“行,我正在想了。”
“现在想闪电的口袋。”
“什么?”
“闪电的口袋。”
这是个笑话,我在等着她想起这个词,然后夸我真是不简单,有学问,多有智
慧,多聪明啊。可我等啊等,我想对于一个天才科学家来讲,她似乎反应慢了点。
“这是句俗语,”我给了她点提示,“马克·吐温说的。”
“呵,”最后这位女士终于说,“现在我明白了。”
我容光焕发(别误会,我不是只会发光的虫子),炫耀地欢呼着。我是只爱好
文学的蠕虫。
“不是口袋。”女士说。
“什么?”
“这个词说错了,抱歉。”
我兴高采烈的情绪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但几乎是正确的,一次很好的尝试。”
“我根本就不善言辞,”我叹息着,“我是个傻子,小丑,像个蹩脚的文人。”
“别担心,”女士安慰我,“一只有头脑的蠕虫,不管是否能说话或是行为有
点可笑,都不是件寻常的事情。实际上,你发出的任何信息都有研究意义。”
看来我并非生来就是个天才,那又怎么样?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根本就不是
“生”下来的。如今,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分娩,并不是生命延续的必不可少的
途径。
我是神奇的巫术和魔力的产物,大脑被分裂,身体被肢解,生来就是个杂种。
如果不提才智、雄心和信念的话,至少我是真实的。不管怎么说,我的明天还是充
满希望的,因为我的能力每天都在增长。
我希望什么?我期望着什么?不仅仅是会说话的能力,我要完完全全掌握语言
这门艺术。语法、句法、行话、俚语,我要把它们统统学会,我还要正确地使用它
们,完全正确。
语言能带来荣耀,语言能赢得嘉许。
语言能激起热情,语言能改变心境。
语言能把我高高举起,就像用手把虫子从污泥中捡出一样。
也许它不能。
事实上,我并不确切地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想到这些。我完全是在异想天开,
说话终归是说话,如果我有手臂的话,我会动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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