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拉雪橇的狗已走乏了,躺在雪橇上的一十人无力地毒拉着脑袋。雪野的一边长
着仙人掌,这时一个小矮人打树荫复盖的人行道经过。他身着精工缝制的法兰缄夏
装,头藏宽边巴拿马草帽。小矮人当然不会不看到这雪野赶车的镜头,然而,他毫
不在意,蹬蹬蹬地走了过去。
雪野过后是一片黄抄滚滚的荒漠,随后是棕榈树、绿洲、骑士和追赶的场面。
小矮人并不想知道,那马逃离了险境呢?还是落入了陷阱?他独自咕噜:“处处千
篇一律。真无聊!”于是他沿着平坦的人行道继续前走,把腿抬得更高。
在他身畔的车行道上车如潮涌,无论乘车或步行的过客也象小矮人一样,对雪
野、绿洲、远洋轮、古堡一概无动于衷。他们的兴趣倒在这小矮人身上,露出好奇
神气。不过,人们对小矮人十分尊敬。过路的往往碰碰身边熟人的膀子,悄声说:
“瞧,他就是布里斯特!”
“别看人长得丑,却是大阔老!”
“听说他的财产有一亿。”
“有三亿以上。”
“他为什么不坐车?他有部按特殊订货加工的、世界上最好的轿车。”
小矮人迳自往前走,竭力裴戚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是个畸形儿,躯体过长,腿
部过短,成年人的大手垂过膝盖,但上宽下窄的脑袋保留着孩提时代的结构。最可
笑的是肉疙瘩鼻子:凹鼻粱、鼻尖翘得高高的,象只土尔其靴子。不过他的丑陋并
不使人吓得躲开,反使人感到亲切。
他往左拐进一条翠柏成行的林荫道,树丛掩映着的一座中国式凉亭,这里有电
梯,他向开电梯的少年点点头,简短吩咐:“底层!”
少年笑了,布里斯特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料少年益发笑个不住。幸好电梯已到
底层,没来得及惹布里斯特生气。
布里斯特跨出电梯,经过一条宽阔的两道,来到个灯火通明的圆形房间,他面
前是个大厅,穹形的天棚,狭长的窗户和门扇,窄坐高背扶手椅。
布里斯特走进亮处,站住,在那既高又窄的摆设中,他显得分外渺小、笨拙、
怪诞,这不是偶然巧合,是导演的精心设计,故意使得一切黑白分明,引人注目。
负责设计的是位大名鼎鼎的建筑师,他能建造雄伟的城堡,富丽的宫殿。皮茨先生,
也就是皮茨电影制片公司的老板,出的价钱比造城堡富阅的公侯伯爵出的多。
在这中世纪的古堡里,正确点说,在大厅的胶台板墙后,人们忙得不可开交,
男女演员不时从布景后面探头探脑,他们已穿好中世纪服装,化了妆,正怀着好奇
又崇敬的心情注视站在大厅中央的矮男人。
“天哪,瞧他那滑稽样儿:手脚一分钟也不安静!”
是的,是他——安东尼奥·布里斯特,空前绝后的喜剧演员。很难解释,为什
么他的每个动作都使人发噱,但谁见了都免不了眉开颜笑。布里斯特有天赐的禀赋,
才艺出众。他喜欢扮演悲剧角色,人们为他专门改编莎士比亚、席勒乃至索福克利
勒的悲剧。他所以探受众望,在于他“悲剧性的”纹丝不动假面与喜剧性的表现法
相互矛盾。他的动作、表演方法,甚至他内心的感受,与他奇特的长相、丑角式的
动作形成鲜明对比。造物主让他生成一个丑八怪,但他渴望成为真正的人,具有人
的价值。这是一场无望的、悲剧式的对生活的抗争。
他并非轻而易举就取得演悲剧的权利。最初,他当小丑,翻跟斗,扮鬼脸,挨
耳括子,在观众的哄笑声中倒下去。
只在布里斯特成为誊满全球的明星之后,制片商方依顺他的任性儿,也就是说
勉强同意他演悲剧角色。后来制片商十分满意·因为布里斯特演的悲剧实际上是一
出出喜剧。
布里斯特现在站在摄影栅,“戈夫曼,戈夫曼!您是否认为灯光的角度正好?”
摄影师戈夫曼是个生性恬静的人,“是啊,光线过于垂直。得把顶灯放下些。”
“是!”工人回答得象水手回答船长命令那样利落。
强光直照布里斯特的“鼻鞍”,这使得脸部更可笑,灯光聚集下的窗口处有一
场悲剧式的戏:一个中世纪德国官廷中的歌手向金发公主求爱,演歌手的是布里斯
特,演公主的是美国电影女星格迪·露克丝。
凡布里斯特参加拍摄的影片,均由他亲自导演,这会儿格迪·露克丝还没到场,
演员继续排其它的戏,布里斯特的一旁指点显示了他的无比才能和丰富的导演经验,
“格迪·露克丝小姐到!”剐导演郑重通报。
布里斯特把导演权交培副手,自己入内穿衣化装,当他返回摄影栅时已是中世
纪德国宫廷的弄人打扮,哦,瞧部滑稽样儿!
露克丝终于来了,她引起人们轰动,真是一个绝世佳人!
布里斯特瞧了瞧露克丝,他的土尔其靴尖式鼻子立即神经质地开始颤动,“照
明!”布里斯特大声吩咐,显得响亮尖厉。
倏忽问,摄影棚内灯火通明,犹如格迪·露克丝是位光明使者。
在开拍以前,布里斯特决定把歌手向公主求爱的戏排练一遍。
露克丝坐进临窗的高背扶手靠椅,将一双穿了金线绣鞋的脚搁在雕花踏板上,
他慢慢地直近公主,愈唱愈动人,接着跪在她脚前,倾诉他的爱慕之情。
好大胆子!这人怎么不知高低贵贱?公主抬头,双眉颦蹙,微带愠怒,等待他
的将是拷打、吊刑,但他并不因此后悔。
戏排得顺顺当当,布里斯特非常满意。“可以开拍了。”他对戈夫曼说。
摄影机的摇把在转动,歌手在唱歌,公主的脸低下去,低下去。布里斯特把全
部身心注人了角色,他的姿势和情态,他的倾诉,他披心沥胆的衷曲是如此真诚并
富于魅力。她稍稍抬起头,惊讶地偷眼看了看男主角,这时出了一桩剧本上投有写
明、导演也未料及的意外事,啊,布里斯特,这个矮腿儿、大脑瓜、鼻子象土尔其
靴子而且无时不在颤动的家伙,居然求爱!格迪·露克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
荒唐了!太滑稽了!不可能有的事!忽然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是骤然发作的一场急病,露克丝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笑过,布里斯特只得站
立起来,他收紧眉心,侠快不乐地看露克丝。
笑象打哈欠一样富于传染性,没到一分钟,笑浪席卷整个摄影棚,布里斯特象
被轰雷打得丧魂落魄似的,术然不动,后来,他脸色骤变,举起手,捏紧拳头,朝
露克丝跨近一步。
露克丝瞧见他这模样,笑声停了,摄影棚里的笑浪也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沉默使布里斯特恢复了神志,他慢慢地垂下手,栽倒在沙发里,
“请原谅,布里斯特:”露克丝说。“我象小姑娘那样轻率,浪费了许多拷贝。”
布里斯特牙齿咬得格格响:“她只想到浪费了的拷贝!”
安东尼奥·布里斯特忽然张开嘴,露出稀稀拉拉的一排细牙,发出尖厉的干笑。
笑声包含着悲怆、愤懑,以致摄影场里谁也不敢作声。
拍过那个惹是非的镜头,布里斯特坐进汽车,命令司机加大油门,他想在风驰
电掣中找到安静,躲开自我。
布里斯特的汽车在全国数一散二,性能最好,功率最大,是部特地制造的高档
车,他喜欢快,喜欢速度。他们跑了整整一个黄昏和一个夜晚。司机累得无法支持
下去了,说他已经睁不开眼,如果不休息,连人带车都得报销。“您可以体息一会
儿,”他对司机说。
那人剐躺到舒适的后座便睡热了,布里斯特自已驾车。
司机一觉醒来,已是早上七点,汽车停在格迪·露克丝别墅门前。
七点钟去拜会亲友,未免太早,但安东尼奥知道格迪- 露克丝六时就已起床,
她按一位著名保健医生的严格规定生活,吼便永葆美貌。
露克丝此刻在健身房里练柔软体操,她穿着花衣,加上梳得滴溜整齐的一头短
发,使人觉得她是个迷人的孩子。
“安东尼奥!这么早?”她亲昵地说,她不问布里斯特为什么这么早拜访,她
知道这人的怪脾气。
“我想和您谈谈,”布里斯特说,“我有件非常、非常要紧的事情,在您做操
的时候怎能说呢?请坐到沙发上来!”
露克丝瞧了瞧布里斯特,踩着轻盈的舞步,一下飞到沙发上。
“格迪·露克丝!格迪小姐!……我不善辞令……表达困难……我爱您,希望
您能成为我的妻子。”
他那不守规矩的鼻子开始扭动了。格迪垂下眼,忍住笑,尽可能严肃地,平静
地说:“安东尼奥·布里斯特,我并不爱您,我的收人和财产和您一样多,我不想
减步收入,但如出嫁,情况就会起变化。”
布里斯特一怔,脑袋跟着动了动。
“怎能呢?”
露克丝依旧垂头看着地板回答说:“您知道,观众捧我,把我当作女神崇拜,
在千百万观众的眼里,我是女性美和纯洁的化身。人人关心我的私生话,如果我嫁
的是英雄,是众所公认的十全十美的男子,或许可以得到凉解……我嫁给您必然引
起公愤。”
“您的丈夫如若真象我这么丑陋,日子一定不好受!”布里斯特接过她的话头。
“够了,露克丝小姐。我明白了,您是对的。但要是那个面貌丑陋的人有着火热的
爱情呢?如果那个丑陋的人也想占一席人间的位置,想有他自己的幸福呢?”……
布里斯特突如其来的发作使得格迪不得不抬头看他,她笑了,初时还是悄悄的,但
后来笑声愈来愈响亮。‘又回复到昨天歌手在窗前向公主求爱的场面,格迪明白,
她的笑不舍时宜,然而这笑声却正中布里斯特下怀。
“笑吧?笑吧,”他嚷嚷,“这一次您尽情地笑吧一个可怕的魔鬼,居然向您
谈情说爱!”
他滔滔往下说,做各种稀奇古怪动作,把全部演技施展出来。
露克丝笑得更猛、更响、更激烈了,边笑边吃力地央求说:“停止吧,求末您!
……”
布里斯特充耳不闻,露克丝笑得快昏厥了,“既然人们不怜悯生活中的丑角,
丑角也就不必对美女多情。好哇,我是毒汁飞溅的黑蜘蛛,我比驼背妖婆更狠!”
布里斯特狂叫。
格迪·露克丝明白到他想用笑来要她的命,不由睁大眼睛,双手颤抖,鼻孔里
只有微微一缕气,内脏被火灼了一下,跌坐到地板上。
谁也帮不了格迪·露克丝的忙……
布里斯特跟睛因一宿未眠而显得红肿。他带着激动的神情匆匆跑进房问,一头
撞见戈夫曼。
戈夫曼常来布里斯特别墅住几天,赫赫有名的摄影师戈夫曼是布里斯特的影子,
他随时留意这位电影名演员的每个动作,每种变化,捕捉每一个姿态优美、表情丰
富的镜头。
“一夜待在哪儿?”戈夫曼吐出一口烟,问道。
“刚从格迪·露克丝家回来。我逗她不住劲发笑,差点儿害了她的命。”
“这是您的专长。”戈夫曼轻插淡写地说。
“是的,是的……是我该死的祖宗留给我的怪僻。”
“为什么说是怪僻呢,安东尼奥?这是您的无价宝,笑——是最值钱的硬通货,
达·芬奇说过,奇丑也象奇美一样千载难逢。他曾到处寻找奇丑的人,把面谱载入
画册。而您……实际上并非特别丑陋。”
“说得好——但我是最最痛苦的人,格迪·萜克丝……这是我第十三次向她求
婚,她拒绝了……够啦!最最大的痛苦在于:一个生性爱演悲剧的演员被迫去当丑
角。”
布里斯特走到镜子前而,向镜中人挥舞拳头。
“您真有一手,安东尼奥!”戈夫曼赞道,“那架式很新颖,请允许我把摄影
机取来。”
布里斯特回过身,投了戈夫曼一眼,象是责备。
“竟然您也如此!……请您说说,公平,它在哪里?姓名可改,衣装可换,地
址也能更动,但面孔——不行,你非得背着这丑脸。”
“为什么不能?您可以去巴黎动手术,将石腊注入皮下,您那翘头靴似的鼻子
就会鼓鼓囊曩的,象只可口的梨子,还有更好的办法:外科整形,用植骨、植皮的
方法。”
安东尼奥摇摇头。“那是外科医生不够高明。您等等……再好段有了!不久前
我在报上读到,萨克拉门托①住着一个手段高明的大夫,叫丘恩,他用某种药物促
使甲状腺——甲状腺还是乙状腺?我记不清楚了,——及垂体分泌物增加,从而改
变人的面貌和身长,不过,这或许是报纸帮他吹牛。”
「①美国西部的一个州。」
“您从哪张报纸上读到的?”布里斯特兴奋地问。
“不记得。反正萨克拉门托任何一家报纸都能说得出丘恩大夫的地址。”
“戈夫曼,我决定现在就去,一刻儿也不耽搁!”
“别发疯,明天还得拍片呢!您如果去就医,就不能演完《爱情与死亡》中的
歌手,您有义务执行合同呀!”
“让合同见鬼去!去他妈的!戈夫曼,现在请您回答我一句问话:我能象依靠
一个朋友那样依靠您吗?”
戈夫曼点点头。
“好!”布里斯特想了想,“我不知道要在医生那里呆多久,如果萨克拉门托
州治疗无效,我便去巴黎,大约要四个月;您早想去夏威夷的萨得维茨岛了,那么
去吧,去休息一下,吹吹海风,拍些外景回来。”
“我说最后一次:回心转意吧。”戈夫曼激动地说。“您的鼻子是您的财富!”
“喂,塞巴斯蒂恩,你在哪儿?雇车的电话打了吗?”
报纸段有骗人,确有一个名叫丘恩的大夫,布里斯特刚到萨克拉门托,第一个
接待他的旅馆仆欧就把丘恩的地址告诉了他。安东尼奥对丘恩更加有了兴趣。他用
过早点,不计路途劳顿,已在萨克拉门托的大草原上奔驰。司机驾起车来信心十足,
显然他不止一次送过病号。
“您以前也接送过丘恩大夫的病号?”布里斯特问司机。
“不说多,至少也有几十次。”司机回答。“不过从来投接回过一人。”
布里斯特的鼻子不安地扭动起来,“难道丘恩的病号都患了不治之症?”他害
怕地想道。
司机尽可能不去看布里斯特,“这事在萨克拉门托那家旅馆的老板能证明,从
医生那儿回来的虽然姓名未改,人却变了,瘦骨嶙峋的换成了胖子,矮个儿回来时
身材比一般人还高,丑脸蛋回来时成了美人。斫说有个女的,她回来时变成胡子拉
碴的男子汉,只是凭她脖子上柏一个痣,方被旅馆老板认出。”
“哦,原来如此!”布里斯特心上的石头落了地。
那么说来,错不了,丘恩确是个高明的大夫。
“不幸的、可怜的丑小子!你我的日子可不是容易过来的!”布里斯特暗暗对
自己说,“你把我拉扯大,可是我,忘恩负义的家伙,却要抛弃你!不去找丘恩,
算了?”
但一想起露克丝,布里斯特立即起身赶路,去接受魔法师丘恩为他安排下的命
运。
道路一个急转弯,布里斯特面前出现了一座用轻巧潭亮的格子眼铁栅围起的花
园。迭地方完全不象医院,象美国阔老的渡假山庄。司机满有把握地驾车沿着湖岸
向一长排白色平房驶去。丘恩大夫的医院办公处到了,他的医院是商业性的,他本
人只跟付得起巨额治疗费的人打交道。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在内分泌腺的研究和
应用方面大大超过了他的同行。他发现了人体的许多奥秘并找到了一种方法,能使
深藏人体内部的神秘的内分泌发挥奇妙作用。丘恩也是个讲究实际的人,不想公开
这项能使痛苦的人类得到拯救的发明,将它严格保密,当怍专利,甩它挣钱。能分
享丘恩科学成就的只有少数几个穷人,丘思想广揽财源,但苦资金不足,便不得不
去告贷。为说服借主,他找到几个一贫如洗的畸形儿来做实验,当着借主的面做了
几项奇妙的实验:任意加减人的身材,把畸形儿变成正常人,使瘦者发胖,胖者喊
肥。后一项试验使借主特别感兴趣,丘恩发现了金矿的矿脉!资本家希望和他合伙,
但丘恩本人也是个精明的商人,既可以自己开业,收入全部归已,又干么合伙,把
红利分给别人呢?丘恩认为宁借高利贷也比开股份公司为好,他没有失算,仅几年
问便偿清债务,颇有些积蓄。
开业伊始,丘恩把赌注押在身缠百万的富翁身上。在他营建疗养胜地似的医院
时已定下两条目标;第一,能为富翁提供一切舒眼和奢侈的享受;第二,自然环境、
加里福尼亚的良好气候和人工美景有助疗效。他为每个病号提供单独住宅或者小间
别墅——根据对方出钱多少而定。照顾病号服药有专门的护士,另有医士为病号作
静脉注射。这些例行公事每天只消化费几分钟。余下的时间全归患者自由支配,可
以读书、划船、骑马、打网球、参加交响乐会、上舞厅或电影院。
这便是布里斯特要来治病的丘恩医院。
布里斯特来到丘恩办事处立即引起一场哄动。一位穿自罩表的姑娘涨红脸,尽
力抑止涌上喉口的笑声,从来人手中接过支票。
布里斯特的这张支票足够买下整幢房子。丘恩立即拨给他一座最好的别墅。
安东尼奥走出门后办事处里掀一起场爨风雨。日常工作中晰了,所有办事员从
椅子里跳起来,安东尼奥·布里斯特,盖世无双的畸形儿,热门电影明星,居然下
决心改变自己的外貌!这是对上帝的亵渎!千百万电影观众心目中的褶褶明星将从
银幕消失。这是犯罪!布里斯特没有这个权利!他属子大家!年轻的记员建议拟一
份电报分发各大报馆,阐明布里斯特的胡涂想法,要动员整个美国社会防止这可怕
的灾祸。大家的头脑都热得发昏,幸得老会计给他们吹了吹冷风。
“我们都是这儿的雇员,无权泄露企业内情,这会使丘恩大夫遭受道义上和物
质上的损失,冒失去一犬笔钱的危险。”
会计先生冷静的演说虽短,却收到了应有的效果。依附于丘恩、臣属于丘恩的
人,便悒悒地重新拾起手下的工作。只有办理接待的那位小姐依旧心潮起伏,她对
面前的纸片子又是叹息又是低语:“不,不应该……”
别墅的外墙是白色的,内墙则是大理百粉红色,护士小姐早站在门口迎接布里
斯特。护士亲切地点头致意,仿佛见到了旧时相识,“今天您多体息体息,丘恩大
夫约定明早接见您。您现在的表情就象在《十字路口》中扮的一样!”她笑了,吃
吃地笑了。
这笑声并不使得布里斯特厌恶,甚至他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真在十字路口……怎么称呼您,小姐?路易莎·卡莉根?好极了!劳
驾看看我的新居。”
这是幢二层楼别墅,有阳台,前廊,有好几间盥洗室。陈设极其华丽。“好!
好极了!”布里斯特看时心不在焉,他急着想独自一人进行思考。距“脱胎换骨”
的决定性时刻愈近,布里新特愈是激动,他自己感到奇怪;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呢?
当只剩了他一人时,他踱进布满鲜花的二楼外廊。这时小路上的行人吸引了他
的注意。最先出觋在路上的是卫生员推一辆三轮车,坐椅里有一团不可名状的紫疙
瘩在晃动,是个觜膛脸色、穿紫色衣服的女人。随后走出一对非同寻常的男女,男
的象电线杆儿,女的却矮得出奇。魔法师真能使他俩长成郎才女貌的情侣吗?谁知
道?也许,这是可能的。
小桌上的电话机响起了悦耳的铃声,与此同时,各个房间里的电话铃一起响了
起来。
“哈罗!”安东尼奥将听筒放到耳边,说道。
“请原谅,布里斯特先生,管门人向您禀报,有位小姐想见您。”
布里斯特皱了皱眉——准是个痴心女人慕名而来。难道住在这儿也避免不了纠
缠?
“布里斯特先生?我有重要事面告,万分恳求您同意见我,几分钟时间也就够
了。”
惊惶的央求语调使布里斯特困惑。可能,她是病号?想及时提醒他而临着危险?
于是布里斯特回答说:“好,仆人会伴您进来。”
进来的是位身着蓝绸裙衫的小姐。她到门口迟疑一下便迳自走到他跟前,脸色
苍白、激动。小姐坐下后不抬眼睛,她在考虑用词,布里斯特也保持沉默,吐出一
个个的烟圈。
“布里斯特先生!”她终于开口说,“我们是见过面了的……您来办事处时我
曾为你办理登记手续。”
“哪方而的事我能为您效劳?”
“到先生这里来,是件越职行为,可能会受到解雇处分……”
“照这么说,您这次来访未免考虑欠周。”布里斯特淡淡地说。
“请您别认为我是个迷了窍的傻姑娘,为倾诉个人感情而来,事情比这严重得
多!”说时她用她的纤指撤太阳穴,涂过指甲油的粉红色指甲差点儿卡破了皮肤,
突然,她象梦呓似的往下说:“安东尼奥·布里斯特!请别抛弃我们!别改变您的
外貌!别把您送给我们的那点儿欢乐夺走!您离开影坛后广大观众怎么办?他们的
生活会变得更加寂寞……”
布里斯特感到羞愧、不安。当然,她是个情感容易冲动的女人。但她提出了一
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作为演员,应在社会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啊,关于这问题得
好好想想。
“小姐,”他和颜悦色地说,“十分感谢给我如此崇高的评价,但您忽略了一
个很重要的情况:我同样是人,因此同样有权对生活提出要求,‘为使我们得到满
足,请保持你的丑脸,保持你那土耳其翘头靴式的鼻子!’您不觉您的建议是自私
的吗?”
姑娘没料到他竞也有心底的积怨,也有他自己的不幸,她诧异地抬起眉毛,问
他:“您?”
“是的,我。对富人而言,我不过是小丑,您知道,许多优秀喜剧演员实际愁
肠反结,在他内心哭泣时却不得不逗人发笑!”
“我不知道……您可能是对的,”她终于说道,“这问题难于解决,天平的一
端摆着个人命运,另一端摆着观众,摆着仰慕您的观众妁利益。”
这话明明带着挑战意味。布里斯特挺了挺身——戈夫曼如果在场,一定对这姿
势赞叹不绝。姑娘不瞧他,脸上仍保留着严肃的神情。就在他准备回敬的时候抢先
说道:“但您能办到,因为您有一颗仁爱的心!”
布里斯特不作一声。
姑娘出其不意地跪倒在他面前,一面绞动双手,一面哀求道:“请您作出这种
牺牲吧!我求您!安东尼奥!请您答应我,您将改变原来的决定!”
布里斯特想:“一个聪明的、但却是神经质的女人”他扶姑娘坐回椅子,然后
严正地说:“请允许我说几旬,小姐,您干预了不该干预的事,您来劝我不改变原
来的外貌,这种劝说其实要我永远演同一个角色,我决定改变外貌时根本不打算更
换原来的演员职业,未来的安东尼奥只是换一副脸、演另一种角色而已。”
“可是我们所热爱的布里斯特将不再存在。”姑娘悒悒地说完这话便站起身来。
“一切能做的我都做了,请原谅我打扰了您,亲爱的,我们永远忘不了的布里斯特!”
她快步走了出去。布里斯特猛然起身,撒开两条短腿在外廊来回打转。他很烦
恼。他开始冷静地考虑刚才发生的事情。这个奇怪女人对他的演戏生涯作了新的评
价。在此以前,他觉得一切都简单明白,奇特的外貌和夭踢的才子使他在全世界获
得了喜剧明星的荣誉和物质上的进益,他把笑变成了美元。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肩负
社会重任。他只是某个人手中的一张骨牌,既设有自主,也没有感知。不,他应该
引导观众——千千万万的观众,全美国,全世界——从悲惨世界中挣扎出来。当他
想起他参与演出的那些片予时,更确信自己的职责应该如此。怎么办?抛开“改容
换貌”的打算吧?……
布里斯特激动地在外廊来回踱步,他没有发觉太阳早落,已经满天星斗。
姑娘的来访使得他心烦意乱,原来,他要走的那一步,比他设想的要严肃和复
杂得多。这一夜他左思右想,黎明时方入梦,梦见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向他伸手恳求
:“别抛弃我们!”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来访的姑娘——“人民的代表”。她紧紧
搂住他的脖子,搂得布里斯特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大早,他卫想起了昨晚的事,他对自己说:“全都是因为神经出了毛
病!”布里斯特洗罢澡,用过早点,便出门找丘恩大夫去了。
丘恩在他宽敞的办公室里接待布里斯特。这房同一点儿不象医生的门诊室:没
有摆骇人的外科手术用具的玻璃橱,没有死人的头盖骨和骨架,也没有用以表示主
人知识渊博并使来人肃然起敬的一排排外文书。丘思倚在书桌后面的高背扶手椅上,
这是个年富力强、四十开外的中年人,有一副标准的盎格鲁撤克逊脸膛:长方脸,
鹰钩鼻,下颌突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浅黄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丘恩不带眼镜,
在他灰色的聪明而锐利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欢愉神情。
布里斯特一进办公室,丘恩立即起身迎迓。
布里斯特道了谢,取出一支哈瓦邵的一等雪茄。
“昨天,当听到安东尼奥·布里斯特先生莅临的消息时,我甚至不相信这是真
的。您真打算改变自己的容貌?”
丘恩直视布里斯特的脸,“为什么不能呢?”布里斯特以反问作为回答。
丘恩展唇微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您能担保迷恋您的那一大批观众
不上林奇法庭①告找吗?”
「①林奇是十八世纪的种族主义者,美国农场主,全字繁叫查理·林奇。林奇
法庭是当时美国统治阶级迫害黑人及进步白人的重要工具。」
布里斯特莞尔一笑,差点儿没把昨天姑娘来访的事托出。
“不单如此,”丘恩继续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权给您作整形治疗。”
“哎哟,连丘恩也出来反对!”布里斯特惊恐地想道。他急忙问:“您不是成
功地治愈了许多病人的吗?”
丘恩不动声色,仅仅微笑而已。好个钢铁汉子!
“在我所遇到的病人中,您特别使我为难,”丘恩辩解道。“一般病号的生理
缺陷确实叫人难堪,西为这种缺陷既使自己不幸,又无益于社会,您的外形与您的
事业、与您要扮演的角色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也来这么一套!”布里斯特懊恼地想,立即嚷道:“我不是观众的奴隶!”
“当然,您是自由的美国公民,”丘恩回答,“然而我要说的不是指您,而是
指我自己,您是造物主的杰作……您见过巴黎圣母院墙上的希麦拉狮身羊头蛇尾怪
兽吗?它的长相虽则奇怪,但在它身上有着不可名状的美,假使有这么个人。他把
希麦拉打碎,然后换上可爱的长翼天使,人们将怎么说?”
“您这是拒绝为我治疗?”布里斯特沮丧地问。
然而丘恩并未为他痛苦的表情所动。一般地说,任何事也感动不了丘恩,但他
碰到了行医生涯中少有的尴尬事。治好布里斯特的病能使他誉满全球,并不会押他
上林奇法庭受审,这是一种可能。另一方面他可能挨报纸一顿臭骂,是凶是吉,尚
难预料。丘恩不喜欢名声过大、招惹是非。他有丰富的医疗经验,如果名声一扬,
医疗组织上门找麻烦,舆论哗然,到那时,布里斯特的酬金再多,也是得不偿失,
难平众怒了。正因如此,他把话说在前面,并用事前放在办公室里的录音机将他和
布里斯特的全部谈话记录下来。丘恩双手一摊,说:“您外貌上的畸形与其他病人
并元不同之处,因此,我作为医生,无权拒绝您提出的治疗要求。我只能请求您、
诚挚地请求您改变初衷,全面考虑一番,等一、两天,如果您决定……”
“我决不改变主意!”布里斯特急忙嚷着说,“过两天也不会改变。”
丘恩叹口气,重叉双手一摊:“既然这么说了,后果就由您自己负责了。”于
是他改变语调,用医生的口吻问安东尼奥:“您觉得哪儿不舒服?”
“我对命运不舒服。”
布里斯特和丘恩沿着一条黄沙小径向花园深处走去。
“您说您对命运不满?”丘恩旧话重提。
“是的,”布里斯特感慨地说。“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美,有的人生来就丑?
而且这丑陋就象该死的印记一样,从小到老永远洗刷不了?”
“您说的不对,一点儿也不是这样!不单单是我们的脸,就连我们整个体态也
都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们在流动,仿佛是条河水。我们的身体不断地在进行新陈代
谢,一霎那后的您不同于一霎那之前的您,只消过上约摸七年的时间,您体内的原
子没有一颗再是原来的了,”
“但今天的我仍是昨天的我。”布里斯特叹了口气,回答说。
丘恩笑了筅,“是啊,确实存在着物态不变的假象,但这假象应归咎于人体形
态在重建时沿袭了旧有模式,即按照那些腐烂、蒸发、流逝了的物质重建,新老结
构之所以相同,在于内分泌腺仍按原来途径输送激素。”
“这不就说明了物态的不变吗?”
“完全不是!只有铜象在未被破坏它之前才不变化,我们的身体则是两码事,
任何一种内分拯腺分泌的激素过多或过少,身体就开始变形。顺便同一下:您是否
愿意看看那些病号?”
正好有个大个儿迎面走来,虽说是大个儿,人体各部分的比例却很不相称,手
和腿过分地长,身段过分地短,他瞥见丘恩大夫,赶忙整整自己的衣服,向大夫一
鞠躬,攘身走过去了。
“看见了吧?个儿有多大!欧洲人的正常身长介于意大利人与挪威人的长度之
间,前者平均身长为1。62米,后者则为1。77米,但这人的高度居然达2。
30米。他还只有17岁哩。他10岁前发育正常,后来忽然疯长,为什么?因为
大脑垂体的生长激素分泌过旺,即我们医界所说松果腺活动异常,患了巨人症。请
您再看右面的那位小姐!她已37岁。但身高只有97厘米,原因在于甲状腺丧失
了分泌功能。”
“是的,但病是在孩提时代得的。”
“成年人的情况当然要复杂得多,可是科学能排除一切障碍……现在我们不妨
去一趟土丘下面的小屋,在那里能见到维苔小姐。”
屋前长廊里,有个女人斜倚在一张大靠椅上。
那女人并没有站起身,只向丘恩点点头,表示回答。
布里斯特打了个玲战——那人简直是个妖怪:长脸,下颌和后脑明显地向外突
出,鼻子肥大,嘴唇厚厚的,一双奇丑的大手和大脚。
“多么可怕!”他们从病号身边走开后,布里斯特悄声说。
“不错,她丑极了!”医生回答,“但您是否知道,她不久前是位名嫒,二年
前还曾荣获过‘芝加哥之花’的称号呢?我有她患病前拍韵相片,可以拿给您看。”
“那么,她后来怎么变丑的呢?”
“不知不觉问她的脸盘骨、尤其是她的下颌开始增长,增长的还有上下肢及榷
骨针状凸起部分,病对周身无力。这便是肢嫱肥大症。病态性肢墙增大,是由垂体
分泌的生长紊过多而引起的。如果是在儿童时期起病,她将成为巨人,而在二十岁
成年时期得病,就成了这样的畸形人。还可以告诉您,我能用人工方法使成年男女
变成撑天巨人。”
“她没有希望了?”
“哪儿的话?一旦垂体功能正常,她的体形就能随之改变。”
“您是想说,她的四肢会变短、体形恢复原状?”
丘恩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夜和第一夜一样,布里斯特久久不能入睡。他呆坐着回忆白天的印象,无
论如何也平静不了。这儿有侏儒,有巨人,而在侏儒与巨人之中站着丘思大夫。他
象个法力无边的法师,打算随时摧毁魔障,使病号重新成为健康的正常人。
布里斯特刚刚朦胧入梦,又梦见那下颚突出的丑女人搓着一双大手向他走来。
“我爱您,安东尼奥,我俩都长得奇丑,刚好配对儿。当地球上布满我们的子子孙
孙的时候,丑,将认为是美。”安东尼奥醒来一身冷汗,安东尼奥翻身下床,在房
问里来回踱步,他强令自己躺下睡觉·但直到天明也没能合眼。“胡思乱想最要不
得!”他吱吱喃喃。初升的太阳照上了树梢,安东尼奥渐渐入睡,一面还唠叨那些
晦涩的名词:“垂体……肥大症……”
十一点布里斯特醒了,盥冼室梳洗过后,便站到镜前端详自己的脸。噢,无怪
乎他是电影喜剧演员!他熟悉这张丑陋可笑的脸庞上的每一公分。他迅速穿好衣服,
出门去找丘恩大夫,不巧丘恩正给患者治病,他只得独自到花园闲逛,这么多的奇
形怪状的人!若有某个马戏团老板见到,必定惊得目瞪口呆:足足够得上搭个丑角
班的布里斯特遇到的男男女女之中,有的胖得挪不动木桶似的粗腿,有的瘦得象弗
兰凯斯船长,有的男性乳房高耸,有的女子胡子拉碴……所有这些人都是潜藏在人
体内部、为布里斯特无法知道的魔力的牺牲品。
布里斯特后来了解到,畸形人与恢复容貌的人之问的关系是很微妙的。畸形者
希望和好人交往,但后者不愿遇见他们,怕想到自己韵过去。在丘恩医院里同时存
在着几个社交圈子,彼此隔阂,等级森严。“平民百姓”只能随着疗程的进展逐渐
升格为“名门贵族”。
没隔多久这儿的人也认出了布里斯特。没办法!他躲到远处的一堵山墙后面。
又是病号迎面投来的肆无忌惮的目光、笑声和议论:“布里斯特!瞧,这是布里斯
特!”唉,他是这里最最丑陋的“庶民”。
他半途上恰好遇见丘恩。
“正想来看望您,”丘恿说,“昨夜睡得好码?”
“糟透了,全是您那垂体闹的,我简直被魔鬼迷住心窍了。”
“那好,我们先跟那‘魔鬼’认识认识。”
丘恩点头同意,接着开始解释:“您刚才所说的‘魔鬼’实际上是人的内分泌
腺,同一内分泌腺可以使人遭难或者得福。人体是由生命的最小单位——亿兆个活
细胞构成的,它们都有着各自不同的功能,但叉相互作用。您愈探人研究人体内部
活动,就会为人体各部分细胞相处得如此和谐而惊讶。是谁的安排呢?这问题早就
引起学者们的兴趣。在十九世纪,学者们一直认为,人体各类细胞均通过神经系统
取得联系和协调工作,脑是枢纽,一切细胞绝对听从于它,然而事实并不如此。脑
子虽然重要,但并非绝对权威。它负责将躯体某一点上的兴奋传递到另一点上,这
种传导称之为反射。然而机体的生命现象并不单单体现于反射,中央神经系统也不
是最最主要的系统,——实际上,神经系统有许多个,——大脑算不上是中枢。控
制机体的有一整套复杂程序。细胞生产特殊的化学物质来增进腺体和肌腱的工作,
反过来,肌腱为细胞集聚营养物和交换物,而腺体则酿造一种叫作激素的特殊物质,
运行到人体各部分。机体的形态便是由这激素决定的。分泌激素的腺体称为内分泌
腙。如果某一内分辨腺机能亢进,分泌物过多,便会抑制其它器官的作用,人体立
即发生变化:反常地发胖或消瘦。如功能失谓出现在人的幼年时期,人或是疯长,
或是停止发育,或是产生生理上的畸形。因此,内分泌器官。或说内分泌腺,起着
调节人体功能的作用。内分船腺有许多:甲状腺,甲状旁腺,胰腺,垂体,肾上腺,
等等。我们单说这甲状腺——请问,您是在哪儿出生的?”
“在布尔奇阿特山区。”
“正如我所预料的,在海拔高的山区,土壤中的营养盐类因风吹、碱化、雨水
冲刷而不足,山区居民饮食里缺盐,于是甲状腺因盐类这种原料不足,它合成的腺
索数量减少,引起了甲状腺增长、肿大。这便是许多人生大脖子病的原因。您的病
也是由于内分珏功能破坏所致,只不过对您说来,性质有所不同而已。患者一般表
现为行动呆滞,举止笨拙,不爱说话,思想迟钝,象头驯良的动物。当然。他们之
中也有头脑灵敏的人。而您不但头脑灵敏,而且善于思考,有才气。对事物非常敏
感。请您说说,您常常心悸吗?”
“有时会这样,”布里斯特回答。
丘恩朝他的手瞥了一眼。
“您是个敏感而又窖易感情冲动的人,小小的事情都能掀起您情感的波澜,在
您身体内部仿佛同时存在着二种互为矛盾的力量。——您瞧,我已获得有关您性格、
气质和秉性的概念了。看来,治好您的病得费些功夫。您,当然罗,希望自己身材
适中,长相匀称,恢复到您内分泌腺机能未受到破坏时的面目,不是吗?”
“当然是这样。”布里斯特回答,“您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真正面貌,我将努力
使它重现。我正在做其他医生尚未能办到的事。人们称我为魔法师,玩幻术的人。
人们在育种学家布尔班克①身上也用过同样的称呼。其实我做的工作并没有超过他。
他在改变蔬果的形状和‘结构’方面创造了奇迹,而我,只不过在改变人体形状和
索质方面做了些工作。现在让我俩一起去参观‘收藏馆’吧,那里有我收集的标本,
您能发现我已超过了医界同行。”丘恩边说边朝一幢房子走去。“由我从内分泌腺
提炼成的药剂,能在相当短的时期内改变戚年人的外形和身材。”这时他们走进了
毗连办公室的一个房间。
“您瞧,那些药剂创造了多大的奇迹!”丘恩说,他打开一本照相簿,让布里
斯特看里面的相片。左页上的人像全部都奇形怪状,右页上的则容貌端正,有的人
甚至相当漂亮,二者阃如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某种相似之点。
“这是治疗前拍下的,面那是在治疗之后。”丘恩指着影集中左右两边的相片
骄傲地说。
“那是我在欧洲的时候摄下的,我在法国的萨巴蒂耶②手下开始医疗生涯,”
丘恩说,“而这些是我来美后治疗的第一批病号的相片。可惜我从克鲁克斯③那里
听到,我们官方卫生组织的代表们对我的实践不抱诚意,宗教界甚至对我不满。不
过,他们暂时不来妨碍我。现在您再看,”他让布里斯特看装有玻璃门的药柜和里
面一排排贴着拉丁文标签的白色药瓶,“如果中世纪的魔法师见到这些瓶儿罐儿,
他们一定肯出大价钱。这里面都装有药剂,一类药粉能使人长高,另一类则能使身
材缩小……”
“成年人的身长您也能改变吗?”
“是的,我能作出这样的‘奇迹’。瞧,这药能使得胖子变瘦,那一种能使得
瘦子增肥。一句话,我如果活在五百年前,能够随意‘施展魔术’或者‘解除魔术
’,挣上一笔大钱,还可以引火烧身,死无葬身之地。”
丘思微微一笑。“可能如此。现在当然不至于把我括活烧死,但会活活地折磨
我。人类常常是因循守旧的。”
布里斯特机械地遵从了医生。脱下衣服“的命令。丘恩大夫为他作了详尽的检
查。
“我一定要把您政变外貌的过程一一拍摄下来。”丘恩说,“每天把病人的同
一姿势用电影机拍摄下来就能凑成一部奇妙的影片,让人们亲眼看到由丑变美的历
程。”
参观后的第二天布里斯特开始服药,机体内部的变化便要从这一天起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布里斯特按时服药并对镜子端详自己,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现。
布里斯特已逐渐失去信心,怀疑丘恩大夫的“魔术”是否真有效果。日子单调而乏
味,在百无聊赣之中他阅读洛杉矶的、旧金山的和好莱坞的报纸。有些新闻虽不是
说露克丝,却也引起了他的好奇。
在加里福尼亚州的伯克利市,年仅三岁的罗尔夫·艾利森,居然不顾邻居白眼,
每天一刻钟在他家后院赤身露体散步、晒太阳。他受他母亲指使,医生吩咐,她孩
子应该沫日光浴。邻居为此向警察局告了一状。这位善于体贴内人的丈夫申言,光
膀子赤屁股的三岁孩罗尔夫使他的太太十分害羞。
肯塔基州的法兰克福有一位可敬的牧师,他宣称:“应该把那些说人的祖先是
猴子的教授们送到绞耐架上去。”
得克萨斯州的阿尔派困市一位长老会教堂执事说,电灯——造物主的力量标志,
是在地球上开始有人类,也就是说距今大约六千年的时候就存在了的。他暂不说明
为什么伊旬乐同里亚当和夏娃不用收音机来收听天使唱的赞美歌。
另一些报纸的新闻更难使人置信。有一次布里斯特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新闻。
这是一则有关格迪·露克丝患病的消息,说她一度昏厥,差点儿死掉。由女仆请来
的医生赶到现场时露克丝小姐巳经没有知觉,脸色发青,快要断气,医生化好大力
量方把她救活。露克丝的女仆的病情也相当严重,虽则她从突发性昏迷苏醒过来要
比她的主人快些。医生没能找到致病的原因,既无煤气,就不可能是煤气中毒。只
是在几天以后,某小报记者方透露这事的情节,由于布里斯特厚脸无耻地向她的女
主人求婚,以致女主人——露克丝小姐差一点笑死。女仆说:“布里斯特的样子实
在滑稽,连我也几乎笑得送命。”此说过分离奇,其他报纸未予转载。
又过了一天,这家报纸又登出一篇小文,说露克丝小姐突然昏厥一事确与安东
尼奥·布里斯特有关。不过,话虽如此,露克丝小姐并没有上告法院的意图。之后,
安东尼奥·布里斯特失踪了,摄影师戈夫曼说,安东尼奥·布里斯特已去欧洲治病。
戈夫曼自己差不多与布里斯特同一时间去了托姆季。
一天以后这家专刊猎奇的小报向全世界报导:布里斯特向露克丝小姐求爱一说
确有其事。安东尼奥·布里斯特竟敢胆大妄为,用求婚的手法亵渎圣体!其他报纸
竞相转载这篇文章,于是露克丝的男女崇拜者写的信件涌向报社编辑,向“被污辱
和被损害的”露克丝表示同情,对玷辱她的人表示愤慨。
“叫人气愤的亵渎行为!”布里斯特感叹道。“如果我现在落人格迪·露克丝
的崇拜者手里,一定被撕成碎块。这就是群众审判的威力!不过,那就更好,经这
么一来就没有人再说我无权改变外貌的废话了。”
因祸得福,布里斯特离改变丑脸的日子已为期不远。
他走近镜子,又一次端详自己的脸——毫无变化。
“露克丝始终投有说出秘密,”布里斯特想,“只是由她的女仆说漏出去了的。
露克丝!当我以崭新的面目出现在她跟前时,她该如何迎接我呢?”
布里斯特骤然急不可耐,快步去找丘恩大夫。
“请别激动,”丘恩安详地说,“我的药正起着应起的作用,它需要有一定的
时问,不能象您在银幕上那样说变就变。药物作用于垂体和甲状腺,使它们储存足
够数量的激素,然后激素作用细胞。您瞧,逸要有多少次转换!而且您别忘记,您
不再是十岁的孩子,骨骼不象孩提时代时那么柔韧。等到腺体——如果可以这样的
话——功能恢复正常,那时机体的改变过程也就会加快。”
布里斯特偶一顾盼,发现他旁边的椅子里坐着一位小姐。“请原谅,”他不好
意思地向小姐致歉道。小姐莞尔一笑,点头告别,轻快地步出了门诊室。“新来的
病号?”布里斯特问。“恰恰相反,她是老病号。”丘恩微笑着回答,“她就是坐
在别墅前廊里的维苔小姐。记得吗?”
“就是丑得出奇的那个?”布里斯特惊讶地追问。
“是她。”
布里斯特赶忙握住大夫的双手。“请原谅,大夫,我竟然怀疑您妙手回春的医
术!”
“离妙手回春的地步还远着呢。您回去耐心地等吧!”
从那以后,又过几天,忽然出现奇迹——塌陷的鼻粱长高了。
布里斯特非常高兴,丘恩大夫的药物唤醒了他身体内部的潜在力量,蜕变的过
程已经开始。
每天都为布里斯特带来新的变化,没过多久,鼻梁恢复成正常人一样,土耳其
靴式鼻尖也由肉疙瘩戒为修长面好看了,真奇怪!布里斯特在发育、生长,手指、
胳膊和腿都在不断长长,衣袖和裤管正一天比一天短小。
有天早晨,一位俏丽的护士来见布里斯特。问过早安后带笑说:“布里斯特先
生,恭喜您,您开始成长了!不用多久您这件上衣就会显得太短,我们的仓库里准
备有各种尺码的鞋、内衣和外服,是否要派人给您送来?”
躯体内的力量一旦突破静止状态,便如决堤之水,一泻千里,迅速地改变着身
体的结构。经过一个月变化,镜子反映出来的是个新的,陌生的人。这已不是他从
小就熟悉的布里斯特,仿佛他的思想搬进丁陌生人的躯体。他试着做了个手势——
新颖、柔和、甚至相当优美,只不过看来十分陌生,叫他不习惯,不象以前那么笨
拙可笑了。
布里斯特体内正进行一番除旧布新的工作,而在他周围,同样发生了许多变化。
他初来睡的卧榻变小了,只有身长的三分之一;桌椅小得太不显眼。他只消踮踮脚
就能取下悬在钩子上的衣帽——过去得费多少功夫啊!这都是新鲜事,然而自身的
变化更吸引他注意。
安东尼奥整小时在穿衣镜前徘徊不舍,总是瞧不够。是的,这是科学的奇迹,
现在他巳信服,人体并非一成不变,形态是流动的,象水一样。一旦唤醒沉睡在身
体里的“内在力”,就能缔造出一个新的形体。激素,垂体,甲状腺——这些名词
现在不再象魔法师的咒语那么难懂了。
从镜子里瞧着他的是个潇洒的年轻男子,略高的个儿,匀称的身段,长着个端
端正正的鼻子,上下一身新。
“布里斯特死了,再也不存在了!”他悄俏地说。
他不由可怜起原来的安东尼奥,这个丑陋的矮人!在他童年时代从未受到过爱
抚,他饱尝穷困和浪迹街头的辛酸……
安东尼奥记得,当他还是小小的孩子时,便背井离乡,到美国东部讨生活去了。
他在一个城市当报童,在另一个城市里当活广告——一身小丑打扮,脖子下悬一块
牌子:“请买太阳牌皮鞋油”。顽童嘲笑他,有时还揍他,于是他只得另换码头,
加人一个流动杂技团。他穿上小丑衣服,敲锣叫场子,得到看热闹人的宠爱。一家
电影制片厂的老板忽然想为剧本拍些流动杂技团的幢头,因而布里斯特生平第一次
在银幕上看到他自己。布里斯特不禁惊喜变集:当时他患了一种想当电影演员的流
行病。他鼓足勇气去求见制片厂老板,说他想当演员。老板一听这话,咯略大笑。
安东尼奥于是告别杂技团奔好莱坞去,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无论演员招聘人、导
演、还是摄影师,都不愿意跟他作一次认真的谈话。不过,机会来了,一位聪明的
摄影师经过一番考虑,对制片主任说:“为什么不能把这小矮人培养成杰基·科汉
第二呢?选^ 还有一层好处:不会象杰基·科汉那样随着年龄的增加而长高。”为
拍张巨片浪费几百尺拷贝算不了一回事。铡片主任同意他试拍。布里斯特心慌意乱,
双手象风车似的乱舞,导演绝望地摆摆手说:“他连个演戏的概念都没有!”但摄
影师不丧气,新片出乎制片主任和导演意外,深得观众好评,布里斯特的命运由此
来了一个奇怪的转折……
布里斯特力图记起他所走过的生话道路,他想要检验一下,新布里斯特是否知
道旧布里斯特的全部哀乐?人体的“蜕变”有否损害感知的统一?没出差儿,记忆
完好!他抚了抚前额,从镜子前走开,“安东尼奥·布里斯特把丑脸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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