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凯斯特和波尔勒克斯是最新的一对。大约四个月之前,经常来研究站的仅有的
一只海豚失踪了,它们却不期而至。自由自在,独立不羁——它们合作得很好,但
隔阂却仍没有突破。
这时,它们在水下来往穿行,上下翻复,充分利用着这三十码长的水池。它们
的体长达七英尺,外形相似却不尽一致,相遇时身体几近相碰,录音磁带显示,它
们正以超声波交谈着,声波频率高达每秒80至120千周。它们在水中动作的花
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有条不紊,仿佛是仪式上的舞蹈。
他戴上耳机坐下,耳机连着安装在水池两端的潜听器。他用麦克风向海豚询问
这种动作的含义,它们却置若惘闻,依然故我地重复着那极有规律的游泳动作。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扭过脸,原来是珍妮·威尔逊正沿着研究站后门的水泥台
阶走来,她身边是矮胖墩实、穿着工装裤的彼得·埃登特,他是站里的机械师。
“喏,那不是?”彼得说。他们一同走上前。“我该回去了。”
“谢谢你。”她对彼得微微一笑,又是那种令人动心的微笑。彼得走上台阶后,
她转身向迈尔。“不打扰你吗?”
“不,不,”他摘下耳机。“反正我也没有得到回答。”
她看着两只在水下翻腾起舞的海豚,它们做着这样那样的转身动作,水面上激
起一个又一个漩涡。
“回答?”她问。他悒郁地一笑。
“我们称之为回答,”他说,朝着正在池中打转的两只流线型的海豚点点头。
“有时,我们问一些问题,也能得到反应。”
“传递信息的反应?”她问。
“有时是这样。你来找我,想了解什么呢?”
“什么都想知道,”她说。“看来我所要找的人是你,而不是布赖特。他叫我
上这儿来。我想你同那项理论有关。”
“理论?”他小心翼翼地反问,心猛地一沉。
“那么,就算是一种想法,”她说。“据说,如果星空中存在某个文明社会,
地球人想要同他们联系,必须首先使自己得到高度发展。他们所面临的考验,首当
其冲的可能不是发明超光速飞行手段这些技术性问题,而是一项社会学问题——”
“如同学会与异族文化交往——一种类似海豚社会的文化,”他突如其来地打
断她。“科尔文告诉你的?”
“我来之前就已听说,”她说。“不过,我想这是布赖特的理论。”
“不,”迈尔说,“这是我的理论。”他看看她。“请别见笑。”
“为什么我要笑呢?”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海豚的动作。
他突然对海豚产生一种强烈的嫉妒;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他决定做一件原先
绝不敢做的事。
“同我一起飞往大陆,”他说,“我们一起用午餐,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好吧。”她的目光终于从海豚身上移开了,但是,她的双眉紧蹙,使他大惑
不解。“我有许多事情弄不明白,”她喃喃自语。“原以为得向布赖特请教。看来,
得向你——还有这些海豚请教了。”
“也许我们能在用午餐时把那些问题解决,”话虽这么说,迈尔自己也不清楚
她究竟指什么问题,但他也并不过分在意。“来吧,直升飞机在大楼北端等着。”
他们乘直升飞机越过海峡,来到卡鲁帕诺,选定座位坐下,临窗眺望着镇前蔚
蓝的海面上停泊的船只。四下全是委内瑞拉人,操着西班牙语在彬彬有礼地交谈。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的理论呢?”就座以后,她重又问道。
“大多数人以为我的理论是为研究站的失败胡诌出来的借口,”他说。
她的两道褐色的弯眉刷地竖起。“失败?”她说。“我以为你们正不断取得进
展。”
“是的,啊,不,”他说。“甚至在奈特博士去世之前,我们就碰到了所谓环
境隔阂。”
“环境隔阂?”
“对。”迈尔用餐叉往海鲜杂拌的大虾上戳了一下。“我们的研究完全建立在
约翰·李里博士所取得的成就的基础上。你读过他的《人与海豚》吗?”
“没有,”她说。他大为惊奇。
“他是海豚研究的先驱,”迈尔说。“我原以为你来之前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读这本书呢。”
“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她说,“是想了解科尔文?布赖特,但一无所获。现
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初来时把他当作真正的海豚专家了。”
“难怪你问我是否很了解他,是不?”
“是的,”她回答。“好,那就请你先谈谈这个环境隔阂”。
“其实也不值一谈,”他说。“就象那些大问题,说来又极简单。早先,专家
们在海豚研究中似乎进展神速——与海豚的信息交流眼看就要成功——把它们之间
发出的声响用人能听到的频率或高于这种频率表示出来,并教会海豚掌握人的语言。”
“这事没能干成?”
“能,成功了——或者说几乎成功了,反正就那么回事。可是,我们发现,信
息交流并不意味着彼此理解。”他看看她,又接着说,“你我用的是同一种语言,
可是,当别人对我们说话时,我们能百分之百地理解吗?”
她看了他片刻,才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未从他的脸上移去。
“好,”迈尔接着说,“这就是我们与海豚之间的基本问题——只是范围更大。
象凯斯特和波尔勒克斯这样的海豚可以同我对话,我也可以同它们交谈,但我们之
间却无法深刻理解。”
“你是指思想上的理解,”珍妮说,“而不是指机械性的理解?”
“是的,”迈尔回答。“在一项指令或一种符号的外延意义上,我们可以一致,
但不是它们的内涵。我们可以对凯斯特说,‘墨西哥湾暖流是一条大海流’,它也
完全同意。可是,我们彼此谁也不了解对方的真正含义。我心目中的墨西哥暖流并
非是凯斯特心目中的形象。我所谓的‘强大’,是相对于我的身高六英尺,体重一
百七十五镑,以及我能克服地球引力举起我的体重这一事实而言。凯斯特则是相对
于他的体长为七英尺、在水中的游速为每小时四十英里而言,它对体重一无所知,
因为它那四百磅的身体正好与它所排开的水的重量相抵消。举重的概念,它完全没
有。我心目中抽象的‘海洋’与它的不同,我们关于海流的概念或许有相交之处,
或许则大相径庭。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弥合差异的办法。”
“海豚也在作同样的努力?”
“我相信是的,”迈尔说,“但无法证明,正如我无法真正说服那些冥顽不灵
的怀疑派,使他们相信海豚有灵性一样。看来,我必须提出迄今为止不为人类所知
的新的见解才行。或者,得让海豚显示出它们的确掌握了人类的思维方式。而在这
些方面,我们没有成功。我和奈特博士都认为,这是由于环境隔阂造成的内涵差异
的缘故。”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对她谈这些,他简直象个傻瓜,可是,自从
八个月以前奈特博士患心肌梗塞以来,他无人可谈,所以,这一会儿,他话如泉涌,
自己也无法控制。
“我们必须学会象海豚一样思考,”他说,“要么,海豚得学会象我们一样思
考。六年来,我们双方都在努力,但谁也没有成功。”他几乎未加思索就又补充了
一句,道出了心头的的隐密。“我一直担心,我们的研究经费随时都会被卡掉。”
“卡掉?威勒尔尼基金会?”她说。“为什么要卡?”
“因为长期以来,我们没有取得进展,”迈尔痛苦地回答。“至少没有进展的
证据。我怕时间不多了,这次一完,以后也许再也不会重新提起。六年前,人们对
海豚兴趣极大。可是好景不长,现在几乎被人遗忘,海豚只被列为聪明动物一类。”
“可你并不能肯定以后,就没有人再继续研究。”
“我有这种预感,”他说。“我觉得与异类思想交流的能力,是对我们人类的
一项检测。现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举拳轻击餐桌。“最可惜的是,我知
道海豚也从它们一方做着同样努力——唉,如果我能弄清它们在干什么、它们是多
么希望我们理解,那该多好!”
珍妮始终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你似乎很有把握,”她说。“为什么?”
他松开拳头,无可奈何地坐下。
“你仔细观察过海豚的上下颚吗?”他问。“它们有这么长。”他的双手在空
中比划了一下。“一对颚骨上长着八十八颗尖利的牙齿。象凯斯特这样的海豚体重
达几百磅,它在水中游泳速度之快,是人所望尘莫及的。它往池边一挤,能轻而易
举地把你挤扁,它用牙齿能把你撕成两半,用尾巴一甩能叫你骨折。”他目光悚然
地看着她。“尽管这样,尽管人类捕杀海豚——我们在最初的研究和摸索中也杀害
过它们,其实海豚完全能用牙齿和力量回击海中的敌害——然而,从来没有一只海
豚攻击过人类。早在公元前四世纪,亚里斯多德就谈及海豚‘温和善良’的本性。”
他停顿一下,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你不相信?”他说。
“哪儿的话,”她说。“我相信。”他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过去,我犯了一个错误,把这一切讲给别人听,现在很
懊悔。有人曾对我说起他的看法,他认为海豚有一种直觉,承认人类比它更高一等,
承认人类生活的价值。”迈尔不自然地露齿一笑。“仅是一种直觉而已,‘象狗一
样,’他说。‘狗有赞美敬慕人的直觉——’他总想同我谈他的那条名叫普齐的德
国纯种狗,它能阅读晨报,而且,如果报纸头版上有一条惨祸新闻时,它就不给他
看。他多次不得不亲自到门口台阶上取报,因此,他能证明普齐确有灵性。”
珍妮放声大笑,低深而欢愉的笑声使压在迈尔心头的郁闷烟消云散。
“总之,”迈尔说,“海豚对人类所表现出的克制是一种征兆,如同野海豚接
连不断来到这个研究站一样,这使我相信,他们也在努力理解我们。而且,这种努
力可能已经持续了许多世纪。”
“我不懂你为什么担心这项研究会中断,”她说。“就你所了解的一切,难道
不能说服别人——”
“只有一人需要我去说服,”迈尔说。“就是科尔文·布赖特。我还没有去做,
只是一种感觉——我总是觉得,他坐在那里,是在对我和我的工作下断语。我觉得
……”迈尔吞吞吐吐地说,“他仿佛是什么人雇来的。”
“不是,”珍妮说,“这不可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打听。我有办法。
如果我认为他是个行政官,现在我就能给你答案。可我原先以为他是个科学家,结
果走错了门。”
迈尔紧皱眉头,表示怀疑。
“你真能为我找到答案?”他问。
她嫣然一笑。
“等着瞧吧,”她回答说。“我也想了解一下他的背景。”
“这非常重要,”他急切地说。“说来也离奇——可是,如果我是正确的,海
豚研究就太重要了,比世界上任何事都重要。”
她突然从餐桌边站起。
“我马上就去核实,”她说。“你何不也回岛上?得要几个小时,我乘水上快
艇去。”
“可你还没有吃完午饭,”他说。“实际上你根本没有吃。我们先吃饭,完了
你再走。”
“我想给人打个电话,趁他们现在还在工作,”她说。“长途电话有时差,很
抱歉,我们一起吃晚饭,行不?”
“只好这样,”他说。她用迷人的微笑驱除了他的失望,起身离去。
她走了,迈尔一点也不觉得饿。他招呼来侍者,退掉了午餐中的主菜。他独自
坐着,又呷了两杯酒——这对他已经不同寻常,然后,离开了餐厅,乘直升飞机回
到岛上。
从直升飞机停机坪到海豚池的路上,他遇见了彼得·埃登特。
“啊,你在这儿,”彼得说。“一个小时后科尔文要见你——等他回来,他上
大陆去了。”
往常,这消息又会勾起研究被取消的阴影,这件事象一个冰冷的秤砣一直压在
迈尔心里,可是,因为不吃午饭喝了三杯酒,有了几分醉意,他只点了点头,就往
水池边走去。
两只海豚依然在池中重复着极有规律的游泳动作。莫非是他自己想象出的某种
规律?迈尔在池边的靠椅上坐下,摆好录音机,把海豚发出的声音转换为图象。他
把耳机与潜听器接通,又扭开麦克风的开关。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是毫无意义。这样的动作,日复一日地重复,已经四年。又
有什么结果呢?一盘又一盘的磁带所记录的并不是同海豚进行的真正的交谈。
他摘下耳机,放在一边,点燃一支香烟,迷离恍惚地看着海豚的芭蕾舞动作发
呆。称之为芭蕾舞也简直是侮辱。它们在海中浮游,潇洒自若,含义隽永,任何人
在空中或陆上的动作都无法与之相比。他忽而又想起对珍妨?威尔逊说过的那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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