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空漆黑,在商业区鳞次林比的高楼上方挂着一弯月牙儿。
我给司机付钱时,两个孩子羞答答走上前来问我找谁。我忙打招呼:“哈罗,
你们的爸爸在家吗?”
其中一个小家伙大约五岁,脸上长有雀斑,蓝眼睛亮闪闪的;另一个眼睛暗一
些,是褐色的,而且还有些破足。蓝眼小家伙说:“爸爸在地下室里呢。你只要按
响门铃,妈咪就会让你进去。只要按按这个电钮就行了。”
“啊,这些玩意儿就是这样起作用的。谢谢了。”
康尼克的妻子原来只有三十几岁,长得楚楚动人,金发碧眼,只是有些消瘦。
两个小家伙一定是跑到了后边惊动了做父亲的。因为当她刚接过我的大衣时,他已
经走进客厅。
我握握他的手说:“只凭从厨房里传出来的香味,我就知道你们该用餐了。我
不耽误你的时间,我的名字是加纳森,是——”
“你是M和B公司的人——请坐,这儿,加纳森先生——你想了解我是否会重
新考虑,支持大角人的基地。不会的,加纳森先生,我不会的。不过,你为什么不
在我们用餐前跟我一块儿喝一杯呢?另外,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块儿用餐呢?”
真是个机灵鬼,这个康尼克。我不得不承认,他使我措手不及。
“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介意。”我过了一会儿才讲出话来,“我明白你
知道我来的用意。”
他一边斟酒,一边说:“嗅,加纳森先生。你真的认为我不会改变想法,是吗?”
“不好讲,除非我首先弄清你为什么要反对这个基地,康尼克。这是我想要了
解的。”
他递给我一杯酒,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然后饮了一口,接着他环视四周,以防
小孩们在旁边,然后说道:“加纳森先生,情况是这样的,如果许可的话,我要将
每一个活着的大角人全部杀死,即使这样做必须使数百万地球居民死于非命,我也
认为代价并不算太高。我之所以不愿让他们在这里设立基地,是因为我不想跟这些
嗜血成性的动物有任何形式的接触。”
“嗅,你十分坦诚,”我饮完酒,然后接着说,“如果你以此作为用餐的邀请,
我乐于从命。”
我必须承认,这是出色的一家人。我以前搞过选举:康尼克是个出类拔革的候
选人,因为他是个鹤立鸡群的人物。他周围那些人的行为方式证实了这一点。他在
我面前的行为方式也证实了这一点。
进餐时,康尼克谈话始终没有触及天字第一号话题。但等用完餐,我们单独待
在一处时,他便开口说道:“好了,加纳森先生,你现在可以把话讲出来了。不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你自己来,而没有带上汤姆·施利兹?”
施利兹是他竞选的对手。我答:“我想,你对这件事并不了解。我们需要他能
干什么?他已经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而我则是跟你们对立的,但我想你希望有所改变。好了,你要提供什么?”
他讲话跳跃性很强,我假装没有听懂:“是啊,康尼克先生,我不会提供贿赂,
那是对你的侮辱。”
“是的,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收钱,所以,要提供的不是金钱。
那么,会是什么呢?在竞选中,M和B公司为我工作,而不是为施利兹?这样提供
的方便非常恰当,但价码太高。我可付不起钱。”
“哦,”我说,“实际上,我们会愿——”
“是的,我认为如此。绝不是交易。不管怎样,你真的认为我需要帮助才能竞
选成功吗?”
这个看法颇有见地,我不得不加以认可。我承认说:“不,如果说其他任何方
面是对等的话,你现在已经领先了。你的资料调查以及我们的都是这样认为的,可
是,其他别的方面并不是对等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准备帮助施利兹,这样有利。好吧,那就成赛马比赛了。”
我拿起酒杯,他重新斟满。我说:“康尼克先生,我已经给你讲过,你对这件
事并不了解。你真的不了解。这并不是赛马,因为你若反对我们就赢不了。”
“不过,我可以肯定我要拼着试一试。不管怎样。”——他沉思着将酒喝完—
—“你说服人的能力低了一点儿,我觉得。人们都知道,你威力有多么大;但是,
你最近没有真的表现出来多少。我猜想,皇帝是否真的是赤身裸体出来转悠的。”
“啊,不对,康尼克先生。你所见到的,都是穿着最为华丽的皇帝,我这样讲
你可以确信无疑。”
他皱皱眉说道:“我认为,我必须亲身体验才会相信。不过,直率地讲,我认
为人们的思想既已确定,你就无法改变。”
“也没这个必要,”我说,“你难道不明白人们怎样投票吗?康尼克?他们投
票投的不是他们的‘思想’,他们投的是态度和愿望。直说吧,我宁愿站在你们这
一边工作,也不愿反对你们。要击败施利兹并不用费吹灰之力。他是犹太人。”
康尼克怒不可遏:“算了吧,贝尔波特绝对没有那类人。”
“你是指,反对犹太人的那类人。当然没有了。不过,假如一位候选人是犹太
人,而又有消息说在15年前,他曾修改过一张驾驶执照——总会有什么问题给传出
来的,请相信我吧,康尼克——那时候,人们就会因他曾涂改驾驶执照而投票反对。
这便是我所说的‘态度’的意思。你的投票人——啊,不会是全部,但已足够使选
举产生巨变——会到信息收集处讲点儿这,说点儿那。我们没有必要改变他的思想。
我们只需要帮助他决定,要站在哪一边。”我让他再次斟满我的杯子,然后饮了一
口。我意识到,我的话开始产生效用了。“比如说你吧,康尼克,”我说,“假设
你是个民主党,要去参加投票,我们知道你会怎样投票选举总统,对吧?你要投民
主党候选人的票。”
康尼克未露出丝毫妥协,他说:“不一定,但也有可能。”
“不一定,非常正确。为什么不一定呢?你知道,或许是因为你了解的某个什
么人跟候选人有仇,比如说得不到他所谋求的邮局局长职务,或者是由于提名跟他
的代表有矛盾。问题在于,你在某件事上反对他,正是因为你首先产生的直觉是向
着他,所以你怎么投票?只有在投票那一刻才会出现决定性的举动,无论结果如何。
其他时间不会出现,从原则上看不会出现。而只有在那个时刻才会。所以,我们没
有必要改变人的看法……因为大多数人并没有足够可以改变的看法!”
他站起身来,心不在焉地斟满了手中杯子——我们都开始感受到酒力的作用。
“我不喜欢你。”他说道,好像是自言自语。
“啊,那还不坏。”
他摇了摇头,然后重新提起精神说:“嗅,多谢你的教导,对于这些我以往是
不得而知的。但我想告诉你,有一件事你永远无法办到。你在任何问题上,都不能
站在大角人一边投票。”
我反唇相讥:“你的思想真是开放性的!公众的领袖!对任何问题都加以反对!”
“好了好了,我并不是反对。他们臭不可闻。”
“种族偏见,康尼克?”
“啊,不要装傻吧。”
“毕竟存在,”我说,“一种大角的芳香。谁也无法否定。”
“我没有说‘气味芬芳’,我说的是‘臭不可闻’。我不愿让他们来这个城市,
别的人也都不愿。甚至施利兹也是这样。”
“你并不需要见他们。他们不爱地球上的气候,对他们来说,这儿太热了。啊,
康尼克,”我说,“我敢拿100 元跟你打赌,你至少在一年时间里不会看到大角人,
只有在基地建成并且辅助人员充实之后才能见到。那时,我怀疑他们会——怎么回
事?”
他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我成了白痴,而且连我自己也开始意识到自己
无异于白痴。
“啊呀,”他叫道,那腔调好像还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对我讲话,“我想,我
对你评价太高了。你自以为是上帝,所以我只好承认你自己的评价。”
“你这是什么意思?”
“辅助人员工作一塌糊涂,加纳森先生,”他评头论足地说道,“本来可以使
我感到不错的。可是你知道,情况并非如此,这真令我震惊。你四处显威风,似乎
权力无边,本应该总是正确无误的。”
“别再绕圈子了!”
“你打的赌是输定了,就是这个。你难道不知道,就在此刻,市里已经有一个
大角人了?”
当我回到车上时,电话声骤然响起,“信息记录”指示灯在我面前闪亮。信息
是坎特斯传来的:“加纳,一个休战队住进了斯特他拉一比尔斯旅馆要监督选举。
请注意,其中有一位是大角人!”
不管怎么说,辅助人员总算没有白干。只可惜信息姗姗来迟,而且还令人惶惶
不安。
我要通了那家旅馆,并且联系上休战队的一个成员——这真是求之不得,这家
旅馆可算得是服务周到。这位成员是个上尉,他说:“是的,克那夫提先生了解你
在这里的工作,并且特别强调不想会见你。这是一个休战队,加纳森先生,你明白
它的真正内涵是什么吗?”
他挂上了电话。是的,我确实知道它的含义——不论何时何地都绝对不插手干
预——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般生硬地对此加以解释。
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我都认为这是莫大的失败。因为正当我想恫吓康尼克时,
他们的行动却使我像傻子一样丢尽脸面。因为大角人一举一动都会发出臭不可闻的
气味,这又如何能搞好公众关系,并使之开花结果呢?所以,我本不愿选举者嗅到。
最为重要的,是因为我敢肯定任何一位激情如火、大惑不解的选举人都会对这
样的干预追根求源地提出疑问:哎呀,撒姆,你听说大角人来的密探要找我们的岔
子吗?是啊,查理,那可惜的窃听器录下音来,倒回来指责我们在选举时安装窃听
装置。太对了,撒姆,别的还有什么?他们发出恶臭,撒姆。
半个小时后,我接到哈伯打来的电话:“加纳伙计!天啊!啊,到处是恶臭,
一切都完了!”
我说:“我听你口气,好像已经知道休战队中大角人的情报。”
“你知道了?可你没给我讲?”
是的,我还要责骂他为什么没有给我讲呢,但不言而喻,这于事无补。不过,
我还是骂了他,但他强辞夺理说自己一无所知:“他们根本没有从芝加哥通话告诉
我。我能有什么方法呢?公正些吧,加纳伙计!”
加纳伙计非常公正地挂断了电话。
我开始感到疲惫不堪,昏昏欲睡。我想服一两片兴奋药,但好一阵子又拿不定
主意。在康尼克家饮用的酒让人晕晕糊糊,叫人感到应该略事休息才算快事。此外,
夜色已晚,我换上坎特斯为我准备的旅馆睡衣,爬到床上。
不等多长时候,我便沉沉入梦。但一种什么味道飘飘入鼻,要知道,休战队就
下榻在同一个旅馆。
实际上,我不可能闻到大角人克那夫提身上的气味,这不过是我想像中的事。
当我沉入梦中时,我便对自己作如是的安慰。
枕边电话嗡嗡响起,坎特斯的声音传了出来:“快醒醒,加纳,把衣服穿好。
我就来。”
我提起精神坐了起来,摇摇昏沉的头,然后吸了几口安他明。像平时一样,它
令人清醒,但仍是平时感受到的代价:我睡眠不足。不过,我还是披上外套,来到
浴室,正向外要早餐时,她敲响了门。
“门在开着,”我叫道,“喝点咖啡吗?”
“好的,加纳。”
她走了进来,在门道上站着,看着我打开海尔奇烹调器,煮好开水并把两个杯
子倒满。我用勺子将咖啡倒入其中,然后将水降温。
“要橘子汁吗?”
她接过咖啡杯子,摇了摇头。
我自己倒了一勺,放入杯中,将杯子放在一个盖篮里晃摇一下,然后将咖啡端
进另一个房间。床铺已收拾干净,现在折叠成了一张长沙发,我斜倚在上面品尝起
了咖啡。
“好了,亲爱的,”我说,“康尼克的秽闻搞到了哪些?”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手提包,从中取出一张传真照片,把它递给我。这是
一块古老的钢版雕刻的复制品,题目是用老式字体刻出的“美国的军队”。上边写
着:
众所周知
丹尼尔·T·康尼克
ASINAj-32880515
已从即日起被迫退出为美国政府利益服务的军役;而尽人皆知他被除名的原因
是
无耻之举
“啊,真有你的!”我说,“真的,亲爱的!还有点名堂。”
坎特斯喝完咖啡,利索地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然后拿出一枝香烟。她就是这样
:平时做事慢条斯理,头脑也有条不紊,而我则无法与她相比——而且也无法忍受。
无疑她明白我眼下在想什么,因为她也在想这个问题。但她的话里却没有什么怀旧
之情:“你昨天夜里去拜见了他,是不是?……你准备不择手段将他击败?”
我说:“是的,我准备看一看他在选举中败北的惨象。他们付给我钱、付给我
那么多钱就是要我干这个的。”
“不对,加纳,”她反驳说,“M和B并没有付钱让我干这件事,如果你指的
是这件事的话,因为并没有多少钱。”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再用些咖啡?不要了?好吧,我想我也不要了。亲
爱的——”
坎特斯也站起身,走到房子另一边,然后在直背椅上坐了下来:“你是骤然间
清醒的,对不对?请不要改变话题。我们谈的是——”
“我们谈的是,”我告诉她,“我们被雇来要做的一项工作。好了,你已经为
我尽了力——得到了我想要的有关康尼克的情报。”
我欲语又止,因为她摇头反对:“我不那么肯定是不是搞到了情报。”
“怎么了?”
“哦,传真机上并没有讲。可我明白他为什么会被除名,‘在执行危险任务时
擅离职守’。那是在月球上,在联合国宇宙军队服役时,时间是1998年。”
我点点头,因为我明白她在讲些什么。被除名的不只康尼克一个人。那一年的
11月,宇宙军队有一半土崩瓦解。莱奥尼德流星重重袭来,同时太阳忽然间爆炸。
宇宙军队的高级军官决定采取严厉措施,让美国军队对那些擅离职守躲进地下掩体
的每一个士兵在他们缺席的情况下对其进行军事审判,美国军队不得不通力合作。
“不过,其中大多数人都得到总统特赦,”我问,“他没有吗?”
坎特斯摇摇头:“他没有申请。”
“嗯。嗅,记录上都有,”我改变了话题,“讲别的事吧。那些儿童情况怎么
样?”
坎特斯将香烟火熄掉,站起身来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加纳。你列的表上
有这件事。所以——把衣服穿好。”
“为什么?”
她微微一笑:“为了对那些儿童进行调查,我已为你在医院定了个约会,就在
55分钟以后。”
读者一定记得,除了一些传闻外,我对那些儿童是一无所知的。感谢哈伯,他
并不认为有必要加以解释。而坎特斯只是淡淡说道:“等你到了医院,你自己就明
白了。”
唐尼肯总医院是用乳白色陶砖建成的七层建筑,有空调设备,壁灯随处可见,
通风的管道口处,微小的无菌灯闪着蓝光。坎特斯将车停放在地下车库里,带我走
进一部电梯来到了一个接待室。她似乎对这里的道路了如指掌。看了看手表,她告
诉我还有几分钟时间,然后指了指路线图。图贴在壁上,上有彩灯指示着来客。不
论到哪里去,看一下便一目了然。地图还给人印象深刻地显示,唐尼肯总医院的规
模和面积。这家医院有22个设备精良的手术室,一个模型和移植器官库,X 光和
放射化学部,一个低温技术室,地球上最为完善的弥补术装置室,一个老人病科区,
不可胜数的超时医疗室……
最为重要的是,医院有一个设备齐全的小儿科医疗区,其中人满为患,非常拥
挤。
我说:“我以为这是退伍军人管理局的诊所。”
“非常正确。我们约见的人来了。”
一个海军官员这时走了过来,满脸堆笑向坎特斯伸出手来:“嗨,很高兴见到
你。这位一定是加纳森先生。”
我们握手时,坎特斯相互作了介绍。此人名字叫威他灵,是位海军中校,她叫
他汤姆。威他灵说:“只好边走边谈了。我已经给你讲过,11点时各个岗位要进
行全面大清理——高级将领要来视察。我本不想催促你们,不过如果没有什么事,
谈一谈又会有什么妨碍……今天情况不太一样。”
“听凭尊意安排好了。”我说。
我们走进一个电梯,上行来到医院最高一层,走进一个走廊。这里墙壁上满是
迪斯尼壁画和鹅妈妈绘画,可谓美不胜收。三个儿童相互追逐着冲进大厅,尖叫着
躲开了我们。“你在这儿搞什么鬼名堂?”威他灵海军中校厉声喝道。
我看了又看,可他既不是吆喝我们,也不是吆喝三个孩子。他喝斥的是长相年
轻但胡子浓密的一个男人。他正站在唐老鸭玩具车后面,并不显眼,但带有负罪之
感。
“啊,嗨,威他灵先生,”这个人说,“哎呀,我本来是想找交换机的,可是
找不到路了。”
“卡哈特,”海军中校声色俱厉地说道,“如果我再在这个病区抓住你,一年
之内你别指望用交换机。听到了吗?”
“哦,哎呀!好吧,威他灵先生。”这个人敬个礼,然后转身离去,此时脸上
露出受到伤害的表情。我注意到,他左胳膊没有了,袖子卷成一团,塞进了口袋中。
“真拿他们没有办法,”威他灵摊摊手,无可奈何地说,“哦,好了,加纳森
先生,就在这儿。你就会对总的情况有个了解的。”
我仔细地环视四周。这里全是儿童——有的少腿无足,有的缺手断臂,还有一
部分看起来病魔缠身,弱不禁风。“可我见到的这些孩子,都是怎么了?”我问道。
“啊,这些孩子,加纳森先生。这些孩子是被我们救下的,他们曾被大角人囚
禁在火星上面。”
我陷入了沉思。我联想起火星上的殖民征服。
这场星际间的战争其速度犹如蜗牛爬行,因为从一星球到达另一星球的时间非
常长。我们人类同大角人的主要战斗还只是在从地球到火星表面这段距离内进行的,
舰队交火是沿着土星轨道进行的。尽管如此,这场战争从开始到结束、从对火星殖
民地的突然袭击到在华盛顿签订休战协议延续了11个年头。
我回想起,曾看到过对火星突然袭击的一盘复制的录像带。突然袭击是在一个
夏日发起的——酷热难忍——正是中午时分,冰早已化成流水。地点是在火星附近
的殖民地。一只船从降落的、看似弹丸的太阳后边忽然冒了出来。
这是一枚火箭。火箭全身金装,灿烂辉煌。它俯冲下来,电光劈啪作响,在橘
黄色沙土上着陆,大角人从中冲了出来。
当然了,当时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大角人。他们沿着黄道带的轨道,绕着太
阳进行了长期的飞行,同时进行了仔细观察和研究,最后选定那个较小的火星前哨
阵地作为袭击目标。在火星引力作用下,他们成了二足动物——他们只需用绳子般
的肢臂中的两个就可将自己直立在地面。殖民地居民出来迎战——但被掉,成年人
被尽数杀死。
不过,儿童却没有被杀掉,至少没有很快或者轻而易举地给杀掉。其中有一些
根本没有给杀掉,另外一些现在正在唐尼肯总医院接受治疗。
但并不是全部。
我迟钝的大脑渐渐开始明白,于是说道:“这么说这些儿童都是幸存者。”
紧挨着我的坎特斯说:“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人都在这儿,加纳。这些孩子再也
无法送回家去过正常的生活了。”
“其余的呢?”
“哦,他们大都没了家——你知道,家人都被杀死了。所以,便被贝尔波特这
里的人家收养下来。总共有108个——是不是,汤姆?现在,你或许对你所看到
的一切有什么感想了吧。”
这个病区大约有一百个这样的孩子,他们中有一些是不准见人的。温度室里住
的是年龄最小、病情最重的孩子,威他灵只给我提了一下,但并没有带我去看。这
里有太多的氧气,比周围空气更为潮湿,外加的气压帮助他们赢弱的身体新陈代谢
并且促进氧气在其体内循环。此处右侧不太远的地方,是很小的单人病房,其中的
儿童病情最为严重。他们中有患传染病的,有患不治之症的,更有一些不幸者其面
目就令他人退避三舍。威他灵动作干脆麻利,他迅速打开上下开的百叶窗,让我扫
了一眼永远独居一室躺在病床上的儿童(有的身如枯藤,有的有若枯柴)。大角人
的一项杰作是对人进行器官移植,而这项工程似乎是由怪僻的人物主持的。在这里,
孩子们年龄最小的只有三岁,年龄最大的有十多岁。
他们不断喧闹,追来打去无休无止。受苦受难的孩子们!他们的处境多么令人
痛心!不论其养父、或其养父的邻居、或素昧平生的人们,他们一旦为之动情,就
必会同时产生一个共同的想法:这是大角人干出的暴行。
在大肆杀戮有潜在威胁的成年人之后,大角人将或可驯服的儿童当做有价值的
试验样本围进笼中。
而我却要用500只大角人的宠爱动物同他们进行贸易活动!
威他灵带着我在这个病区不停巡视,他的语调之中蕴含着对这些孩子的无限爱
心和怜悯。不论看到什么,这样的情素都会自然而然从他心中流露出来,化为柔情
的话语。“嗨,特瑞,”他在日光浴层面上说着,一边俯下身去,用手轻抚病床上
病人雪白的头发。特瑞向他微笑了一下。“当然了,他是听不到我们讲话的,”威
他灵说,“四周以前,我们为他移植了新的听觉神经——我自己动的手术——但没
有发挥作用。手术作了三次,不过,当然了,每次尝试都比上一次更为危险:产生
抗体。”
我说:“他看上去还不到五岁。”威他灵点点头。“但对殖民地的攻击——”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威他灵说,“大角人对人类生殖当然是有兴趣的。
埃伦——她几周前离开了我们——年龄只有13岁,可她生了6个孩子。现在这一
位是南茜。”
南茜可能有十二岁,可她的举止行动却像是年迈老娘。她转着一个球珊珊而行,
忽然停下步子,以厌恶和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我们。“南茜是我们治疗好的儿童中的
一个,”威他灵不无骄傲地说,他随着我的目光观看。“啊,没有什么问题,”他
说,“她是在火星上长大的,不太适合地球的吸引力,情况就是这样的。她动作并
不太慢——是球跳得太快了。这是撒姆。”
撒姆是个近十岁的男孩。他一边做着从床垫上抬头这样很明显极为艰难的训练,
一边哧哧傻笑着。一个志愿助理护士数着次数,一边让他做下巴挨胸的动作:一二,
一二。“撒姆是中枢神经系统基本丧失,”威他灵满怀深情说道,“但我们已有了
进步。只是神经组织再生太可怕了——”我并没有听他讲话。我在看撒姆傻笑,他
口中露出黑脏破烂的牙齿。“是营养不良。”威他灵看出我在观察什么使这样解释。
“好了,”我说,“看到这些就足够了。现在我希望在他们要求我换尿布以前
离开这里。谢谢你,威他灵中校。我要谢谢你。哪条路是通到外面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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