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里,一股热浪带着死亡的气息席卷而来。天亮的时候,我醒了,发现鼻子和
嘴上粘满了恶臭的粘液。我感到窒息,便伸手去取我的防毒面具。戴好面具,我挣
扎着从吊床上起来,眯着眼睛向屋外看,一座藤蔓缠绕的大房子挡住了半个太阳。
阳光很弱,但足以让人看清东西。
从地上滑腻腻的浑水中升起的恶臭的气体充斥着整个城市。天空是昏黄的——
这不是个好迹象——漫过底层楼的水是黑色的,并巳水位比前一天晚上稍微低了一
些。我从楼上朝下看,看到一群黑色的物体在雾气弥漫的水中蠕动,那肯定是岛上
的鳄鱼在寻找食物。
晨光从对面建筑物的顶上照射过来。代弗已经起来了,正在调整他的太阳能仪
表盘。
在像今天这样毒气弥漫的环境里,每一丝体力都是珍贵的。我揉着双眼想让面
具戴得舒服一点,不致于弄痛我的颧骨和下巴。在这不祥的早晨,我已经做好了充
分的准备。
我想:一股热浪,昏黄的天空,不是好兆头,今天将有人死去……
我的养父马克斯早已起床,正在干活。看见我出现在楼顶菜园的楼梯口处,他
有气无力地跟我打招呼。
“早上好,豪格斯。”他放下锄头,擦着脸上的汗。他向四周望去,好像才发
现周围的情况,他惊愕不已。
在楼顶上,我发现太阳像一只棕色的皮球,无精打彩地挂在天边,天空中黄黄
的烟雾把太阳的光芒染成了烟黄色,尽管我知道那邪恶昏黄的颜色是低大气层中的
污染和尘埃造成的,但我还是觉得好像太阳也被污染了,并已在向我们发出有毒的
辐射。在这一片混沌的光线里,马克斯显得老了二十岁。他强壮结实的臂膀已经萎
缩;浓浓的眉毛已经稀疏,头发也完全白了。他的眼睛混浊无光,眼圈发黑,脸上
长满了密密的小脓疱。就连我们当中最强壮最健康的人也免不了被毒害。我也一样,
虽然还年轻,还有活力,但也不能幸免。
“哟,”我一边抽着鼻子说,“是有毒的潮水。”
马克斯耸耸肩说:“没办法,这是不可避免的。”
“克里斯会失望的。”
马克斯苦笑着,棕色的眼圈上布满了皱纹。克里斯·帕克是我们这些人的领袖,
他有一个理论,认为生态系统正在逐渐稳定。可每个月一次的有毒潮水让他不知所
措。
“这次和以前的没什么两样。”马克斯又拿起锄头并且用帽沿儿挡住光线说:
“我想你一定记不清了。”
我没说话,心里想着马克斯说的话。
马克斯接着说:“代弗早早地就来找你,如果你想见他,你可以利用早上的时
间去他那儿。”
“谢谢马克斯,我会把耽误的时间补上的。”
“别担心,孩于,去好好放松一下吧。”
他弯下腰继续工作,我逗留了一会儿,看着他老态的样子,心里很难过,我是
这里最年轻的,而他是最年长的,我们俩是奇怪的一对儿伙伴,如果他中毒或者遇
到其它意外,我会想他的。马克斯作我的养父很多年了,以致于我都几乎忘了我的
亲生父亲。
或许他觉察到我在注视他,觉得我的情绪不对,他抬起头温和地笑着说:“快
走吧,不然我让你干活啦。”
我穿过菜园跑开了。微弱的阳光照在我的肩上,我好像看见树叶全都枯了,但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想象罢了。像今天这样的情况,阳光总是很弱,这是空气里的
脏东西造成的。
我颤微微地走下楼梯,生怕踩到断裂的梯级。在三楼有一条索桥通向代弗住的
那栋楼。我小心翼翼地过桥,不敢朝下看。就在我刚过了一半的时候,发生了地震,
接着响起了金属的碰撞声。
声音由柔和变得尖利,每个金属物体都在摇摆碰撞。我紧紧抓住桥两边的护栏
把一根绳子套在手腕上。接着又传来一声深沉洪亮的钟声,这让我不寒而栗——是
老教堂里的大弗莱得钟在响。在我的记忆中,它只响过一次。
桥在上下颠簸,我死死抓住护栏,不敢松手,一想到下面的鳄鱼和有毒的水流,
我就恐惧得闭上了眼睛。我听见了房子倒塌的声音;远处还传来人的尖叫声。在地
震的两分钟里,大弗莱得钟响了四次。这两分钟让我觉得好像过了一辈子似的,因
为在这两分钟里,只有一根细绳子把我挂在两幢摩天大楼之间呀。
金属的敲击声停止了以后,我才长出了一口气,我甚至没有发现我是爬到代弗
的大楼的。一过了桥,我就大汗淋漓地躺在那儿发抖,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哭出
来。
我活了十五年,可是这个世界已经死了十年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很不幸,活着简直就是个错误。
尽管我当时还很小,没有对那次战争留下什么记忆,但我还能想起那次巨石坠
落;经常梦见那九次洪水,它们把一切都冲走了;我还记得笼罩在天上的烟云,那
暗无天日的岁月,连续不断的地震;有时我仿佛看见了我那去世多年的父亲,他正
把我塞进一个挤满女人的电梯。
往事不堪回首。
阿德莱得年长的人们不愿谈论那个年代,他们有时只小声地议论几句。我对我
们这个团体来源的了解,多半是偷听来的,所以很不连贯。我想如果我有时间有条
件留下后代,这些偷听来的话将成为一个非常动听的神话。然而这只不过是我的异
想天开罢了。我完全相信那些恶魔会卷着石块,铺天盖地地向我们砸来,给大地罩
上烟幕尘埃,夺走我们的健康和生育能力,令我们痛不欲生。
直到我十一岁时,代弗才对我讲了一些事。他说那些恶魔是外星人派来的;还
说只有一块象冰山一样的巨石落在了地球上,巨石坠落造成的工业污染和辐射,让
我们疾病缠身,丧失了生育能力。
地球同宇宙之间的战争漫长而残酷,最终以巨石的降落而结束。代弗还讲到融
化的雪山顶,火山喷发、海啸、大陆板块移动、地球轴心倾斜、磁极、种族灭绝。
虽然,他说的话我还不太理解,但是,我听得出那都是些很可怕的词汇。
然而,有些东西我是能够理解的,比如,我们所说的磁北曾经在西南方向,让
人琢磨不定的季节变化很不正常,那是巨石坠落造成的后果。每当下雨,或是融化
的冰山向我们漂来的时候,我都搞不清那些水是来自地球还是宇宙。阿德莱德之所
以没有来访者,是因为外面已经没有人啦。
我们退缩到洪水泛滥的城市的屋顶,孤独而无助。
在巨石坠落之后,阿德莱德能够生存下来,全都归功于从南极来的清洁冰冷的
冰水。没有这些水,我们早就在几个月之内,连同那些海洋生物一起被毒死了。然
而每次地震之后,水流就会改道,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就面临着可怕的暖潮的危胁。
这时,我们只能靠储存的水生存,直到清洁的冷水再次出现。其它生物,比如
附近岛屿上的大鳄鱼,它们就喜欢暖流;污黑的水里漂浮的尽是腐烂变质的东西—
—任何动物也不会喜欢这样的食物,然而就是这样糟糕的食物在别的地方也没有啦。
我们把从岛上找来的秧苗种植起来,就靠它们过活。由于废物和鳄鱼的不断增
多,岛上不适合人们居住。但是在这些岛屿没有荒芜之前,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一些
宝贵的资源。随着我们的人口从原来的一千人逐渐减少到一百人,我们学会并掌握
了更好的种植技术,我们还养了鸡以改善伙食。
谁也不会忘记,阿德莱得能幸免于难,本身就是个奇迹;克里斯帕克例举过很
多东西,它们足以置我们于死地。他还经常用这些东西提醒那些开始忘记过去的人。
多数人仅仅是学会了更好地掩饰创伤,继续生活——就好像我们从来都生活在楼顶
上,生活在浅浅的淡水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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