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终于有一天,有人又重新起用了那些太阳仪表盘,它们是被某个细心的前辈收
藏的,现在只需把它们清洁一下,再进行一点技术处理,就可以使用了。年轻聪明
的代弗设法发起了电让光明和温暖又回到我们身边。虽然这只不过是过去年代科技
之光的一点微弱的余光,但它毕竟给茫茫黑夜带来了一丝光亮。
在这暗无天日的生存空间,死亡的阴影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们。每当大弗莱德
钟敲响的时候,就会有新的灾难在等着我们,可是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和马克斯住在城市郊区的一幢较小的楼里。代弗的房子要比我们的大得多,
那里面住了十多个人。整个大楼有六十多层。高层上种满了植物。代弗只占了一层
楼,他自己的居住空间很小,其余的地方都摆满了他从从前的垃圾中清理出来的各
种电器,如计算机、咖啡机、电池、电螺丝刀、电视机、电钟等等。
过去我常常在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里翻来找去,想像着它们究竟能有什么用途。
大部分东西都不好使了,可是代弗有办法把它们修好。我对代弗无所不能的魔力深
信不疑,他很善于修修补补。
同克里斯一样,他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能量。太阳能电池很好用,但它的输出
量却很有限。人们经常指责代弗“偷电”,然而他才是第一个给我们发电的人。
代弗总是忙着摆弄那些旧东西,但他很少对我说起它们。我有时偶尔听到他跟
马克斯谈论这些物品,但每当他们发现我在听,就不再说了。他们对我保密,令我
很不舒服。大人们禁止孩子们听他们不能理解的话,这让我觉得,好像被拒之门外
了。
当我登上通向代弗那层楼的楼梯时,发现到处扔满了他的收藏品,地震以后,
这地方更乱了。几个沉重的工具架倒了,五颜六色的电线和晶体管撒了一地。我听
见代弗在工作间里的某个地方诅咒着,但看不见他。一种奇怪的声音传来,好像下
雨或着火的嘶嘶声,以前我从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我提高嗓音喊了一声,“喂!”
他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一堆荧光屏下面,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该死,”他说,
“快来帮帮我,洪基。”
我连忙跑过去,发现他被一个柜子死死地压住了。我用身体抵住墙角,用尽全
身的力气把柜子掀起来,好让他从底下爬出来。等他出来以后,我就松了手,柜子
砰的一声沉重地砸在地上。
“你没事吧?”我俯身问他。他使劲抱着那条已经青紫的腿,骂道:“真该死。”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那条腿还是那个砸伤他的柜子。他又说:“我想我的膝盖脱
臼了。疼死啦,快扶我到管子那儿。”
我把他的一支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架着他穿过房间。一根管子从天棚上悬下来,
管子的顶端是个茶壶嘴样的小口儿,代弗把这个小口对准自己的嘴。
“等一下,”他说着用手指着工作台,“把它关掉,按那个大红按钮。”
工作台上有一架机器——一只大金属箱子,它的正面布满了奇怪的小钮和刻度
盘,在上角有一个荧光屏。我照他说的做了,嘶哑的声音消失了。
“那是什么?”我惊讶地看着他问。
“以后再告诉你。”他用力吹那个小口,脸涨得通红。我听见从上面传来一阵
微弱的回音。代弗一条腿站在那儿,耳朵贴着那只小口,不耐烦地等着上面的回答。
“喂?”一个遥远微弱的男人的声音从管子里传出来。
“嗨,我是代弗,杰里在吗?”
“是的,她在,”那声音说。
“我能对她讲话吗?”
“等一下,我去找她。”过了好一会儿,又传来那声音。“对不起,她现在正
忙着修整菜园呢。”
“告诉她我有急事。”
“那没用。”听得出说话的人很开心,“她不想跟你讲话,代弗。”
“好吧,谢谢。”代弗放下管子,骂道:“该死,蠢货。”
我吃惊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对我来讲,没有同龄的女孩子可以陪
伴我渡过青春期。在阿德莱德,男人和女人的比例是7 比3 ,女人们很尊贵,尤其
像杰里这样的单身女人。
我猜想,他们一定是吵架了,或者出了别的问题。不管怎样,我不想看着他失
去机会,即使她真的不想来。
“该死的母牛。”
“要不要我去把她找来?”我问。
代弗叹了口气说:“不用啦。”他战战兢兢地试着让那条受伤的腿着地。他说
:“我想我伤得不会太重。要是你愿意,可以到上面去给我拿些菜叶和绷带来。”
“好吧。”白菜叶对治疗肌肉损伤很有好处。
“对了,如果你看见杰里,告诉她我想以后找个时间跟她谈谈。如果她问,就
说‘只是谈一谈。’”
我连忙点点头,“然后朝楼梯跑去。闷热潮湿的空气迅速包围了我,等我爬到
楼顶的时候,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我经过允许才拿到了菜叶和见到了杰里本人。
她正在一个园子里忙着,她那饱经沧桑的身体很容易辩认。
当她直起身看见我时,我惴惴地跟她打了招呼。我跟她说我需要一些菜叶,并
告诉她代弗想见她。当她听说“只是谈谈”的时候,皱了皱眉。我也没有追问他们
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没伤着,是吧?”她问。
“没什么,他会好起来的。”我说。
她贴近我的耳朵小声问:“收音机还好使吗?”
我皱着眉头问:“什么?”
“没关系,告诉他我会抽空下去的。”
我点点头就下楼了,手里紧紧抱着她给的菜叶和绷带。
我发现代弗还呆在原来的地方,只不过他已经靠墙坐在地上了。我们一起包扎
了他的伤口,并设法让他上了吊床。这时我问他:“代弗,‘收音机’是什么东西?”
他茫然地望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当然啦!你不会记住的——你太年轻了,
天啊。”他拉住我的胳膊说:“帮我站起来,我让你看看。”
他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工作台那儿,他打开那架神秘的机器,调试了一下,
就传来了电波的声音。我简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来。通过用电来进行远距离之间的
谈话,对我来说,真是不可思议。但是代弗自信的样子让我相信那不是不可能的。
“
“那只是一架CB-V 型老式收音机,是我组装的,但是很好使——这很重要。”
他不停地摆弄着那上面的按钮和金属杆。
“好啦,听吧。”他拨了一个旋钮,然后传来一阵清晰的嘶嘶声。我们俩都贴
近机器听着,我想听到说话的声音,他想听别的什么。可是最后,我们俩都失望了。
“见鬼,”他翻遍了工作台,想找一根长一点的电线。“地震可能损坏了电离
层。”他说着拆开了一根金属小杆,然后把它的一端接上电线。他把东西递给我说
:“把这个拿去挂在窗外。尽量别让人看见。”
我眯着眼睛对着太阳光,小心谨慎地把电线举到窗外。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我
屏住呼吸把金属杆固定好。他招手示意我回去,我连忙跑回他身边。
他又拨了一阵旋钮,最后,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他示意我仔细听。嘶嘶的声
音越来越大。这接连不断的声音甚至淹没了我的意识,让我不知所措。
“听见吗?”代弗大声喊着,他的一只手还不断地一张一合。我一边看着他的
手,一边听着。杂音里传出一串与他手势的节拍相符的规则信号:…噼啪—噼啪—
噼啪—噼啪……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代弗,并不停地点着头。我能听见那声音,但却不懂那是什
么意思。代弗得意地对我笑了笑,把声音关掉了。
一下子沉寂下来让我觉得怪可怕的。这时代弗说话了:“那是一种信标。”他
由于激动声音都发抖了。
“那是什么?”
他想尽力对我解释,看得出我的无知令他很失望。“设想一下你在你们那个楼
顶上,我在我的楼顶上。如果你想跟我讲话,但是我们离得太远,光喊叫是听不见
的,而你只有一面镜子,那你怎样才能引起我的注意?”
“我想得用镜子。”
“当然,靠镜子反射太阳的光线,直到我看见你。那就是信标:只不过把光线
换成了声音。”
“这么说…”我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这么说外面还有人。”
“他们正设法同我们联系?”
代弗神情严肃地回答说:“可能吧,我希望如此。你看,这台老式CB-V 型收
音机的最大优点在于它不仅能接收信号,而且还能发射信号,能跟他们交谈。如果
我们愿意,我们还能查出他们是谁。”
“那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我不敢肯定。”
“你试过吗?”
他张嘴回答我的问题时,显得很不安。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号声,声音由低到高
再由高到低,最后一个长音便嘎然而止。接着又传来几声作为回答的号声。号角声
响彻整个城市,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这么说,”代弗说着,痛苦地把受伤的腿放在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上。我敢断
定他脑子里除了疼痛还有别的。“这就是他们一直等待的借口,他们已经成立了一
个顾问团。”
“地震之后,他们总要这么干。”
他苦笑着说:“但并不总是为了查清究竟死了多少人。”
“我不明白。”
他又感到疼痛难忍,我建议他回到床上去。他不情愿地关掉了收音机,然后让
我扶他上了吊床。
“你能帮我个忙吗?”他问,我点头同意了。
“今天晚上我得参加全体居民的大会。你看你和马克斯能不能把我送到那儿去?”
“当然可以。”
“谢谢。”他躺在吊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我说:“你现在快去忙吧,那
些该死的官僚们会耽误你一夜的时间。”
虽然我很不情愿离开这间堆满杂物的屋子,但我还是同意离开了。
“你是个好孩子,”在我离开之前他又说,“别告诉任何人我给你看的东西。”
我一边犹豫着,一边踏上了返回马克斯住处的索桥。那些信号与地震一样危险,
但它们要比耕种土地和杀害昆虫更有意义。我一口气跑过了索桥,尽量不去想刚才
那些神秘的东西,但是我无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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