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次充满火药味的研讨会过后的一天,玛格丽特在新一轮的勘测中被召回,她
被迫向盖纳派提行星议会的主席作出解释。
“我们对你的勘测进度很不满意,吴博士。”祖索说道,“你做出了很大的承
诺,可成果却微乎其微。”
玛格丽特狠狠地瞪了欧派尔·金里德一眼,他却对她微笑。
欧派尔显得风度翩翩,上身是镶着金边的、洁白的束腰外农,下面也是一条白
裤子。他满头油脂,精心修剪的指甲还抹上了一层将光线折射出彩虹的东西。而玛
格丽特刚从操作柜里出来,穿着一身松垮、邋遢的灰色工作服。黏稠的电解液粘在
她的手脚和剪得短短的头发上,腋窝和胸脯下还散发出一种酸腐的臭味。
她强抑着怒火,说,“我已在每日例报中说明了我们遇到的困难。进度是很慢,
但却是有成效的。我刚在上次基准点下一公里处建立了一个中转站。”
祖索摆摆手。他懒洋洋地倚在一张蓝胶椅上,身上穿得很少,像海豹般光滑、
臃肿。他的头又圆又秃,五官挤成一团,看上去就如拇指压在鸡蛋上留下的印记。
殖民地的律师坐在他身后,是位高雅、沉默的女士,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套装。玛格
丽特、欧派尔·金里德和阿恩·内维达坐在一排矮凳上,在祖索的权威之下显得甚
为可怜。在他们后面,六七个仆人站在草坪边上。
祖索的住处四周围绕着一片由无花果、常春藤、竹子和快速生长的印度榕树搭
就的棚架。住宅区的草地沿着山坡蜿蜒向上,草坪、花园和新近栽种的树木点缀其
中。航空器在外面翱翔,保持着原色的三角钻塔绕着失重的轴心旋转。正上方,如
巨犬般的猛犸象在倒挂着的、鲜绿的田野里放牧。住宅区延伸至一个直径三公里的
环形湖泊及其防沙栏,这湖泊与一片广袤的农田占据了殖民行星的内表面。周围是
一片片田地,种植着供公民们享用的小扁豆、小麦、甘蔗、马铃薯、大米和珍稀的
蔬菜,还有一望远际、供应给生化工厂和发酵槽的甜蔗、含油植物。
祖索说道:“尽管勘测组一事无成,但我们还是获得了所需的东西,这得感谢
欧派尔博士的努力。同时也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
玛格丽特瞥了阿恩一眼,他耸了耸肩。
欧派尔·金里德笑意更浓。他说:“我的小组已经查明了那里为何会有那么多
的变种。那些真空菌体产生了交配行为。”
“我们知道它们是如何交配的。”阿恩说,“它们还能怎么进化?”
阿恩的小组已展示过真空菌体可以通过鞭毛和在细胞或菌丝里长出的毛细管道
交换基因物质。这有点像具有抗菌素抗药性的基因在地球细菌中扩展的方式。
“我指的不是基因交换,而是基因重组。”欧派尔·金里德说,“请允许我详
细解释。”
当欧派尔在他的数据记录器中调出表格、示意图和照片时,林间的空地上摆满
了一块块彩色的平面显示板。
尽管怒气未消,玛格丽特依然很快就沉浸在那源源不断的数据流里,思维随着
欧派尔·金里德简略的说明而飞快转动。
这不是通常的交配繁衍。它们没有雄雌之分,甚至在互补的杂交菌种里也是如
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过入侵其他菌体并在其中繁殖后代的物种。这种情形玛
格丽特已见过多次,但之前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种寄生菌。经过欧派尔的解说,她
知道它不仅仅只是“吸血鬼”那么简单。
接着是一连串照片和从漫游的传感替身拍摄的数百小时录像中选取的片断。此
时显示的是满布在峡谷勘测区域里的黑色壳状菌落。镜头用了快速播放。壳状菌脉
动着扩展出不规则的躯体。在生长过程中,它剥落下细小的微粒。玛格丽特眼前的
影像旋转着拉近其中一颗脱落物,少量细胞被包在富营养物质的管子里。
数百万个这样的“包裹”飘浮在真空中。假如有一个落在宿主菌体上,它就将
所承载的基因物质注射到宿主的细胞里。影像放大到其中一个细胞。碳水化合物和
蛋白质链的混合体在细胞内部如杂乱无章的蛛网般交织。细胞壁的一部分分裂开来,
一个外包水合球蛋白和生化酶的DNA包裹插进里面。这小团物质含有寄生菌体与
它先前宿主的染色体组。它附着在蛋白质链上,顺着长满触突的微型管道盘绕,直
至融合到宿主细胞原有的DNA螺旋链中。
寄生菌体拥有将遗传物质链裁成不定长度的化学酶。这些经过重组的细胞包含
了前后两个宿主的遗传信息,而入侵菌体的染色体组则像插入符一样镶嵌在原有的
基因序列里。
随着细胞的复制,这个过程不断重复,DNA链不时地缠绕和解开。这是个天
然和随机的过程。大部分复制出的细胞所包含的基因副本是不完整且非互补的,从
而丧失了活动能力。但每一千个细胞中总有少量的能在复制中存活下来,而当中又
有极少的细胞比它们的母体更有活力。它们由少量细胞生长到一小片菌体,最后从
被它们植人的母巢里破体而出。一连串照片显示出这个转化进程在实验室里的每一
个阶段。
“这就是我之前没有公开资料的原因。”欧派尔·金里德说,影像在他周围渐
渐消隐。“我必须通过实验确保我的理论是正确的。因这个程序非常繁琐,我们必
须观察数以千计的嵌合菌体,直至获得一个从母体中长出的物种。”
“一个非常奇特的繁殖过程。”阿恩说,“父代菌体死去,以使后代可以活下
来。”
欧派尔·金里德露出微笑,“它比你所想的更令人惊奇。”
接下来显示的是同一个种群,此时可以清楚见到它已被寄生菌体侵入——星星
点点的黑斑夹杂在它的桃色表面上。影像再次快进。那些黑斑变得更大,然后融合
一起,剥落下一堆微粒。
“一旦那嵌合物破体而出,”欧派尔·金里德说,“寄生菌体的基因——它已
被复制到宿主菌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就会激活。宿主菌体的细胞将被转化。这非
常像是一种RNA(核糖核酸)病毒,只是这种病毒不仅只破坏组成宿主细胞的蛋
白质和RNA,还接管了整个细胞。现在这个循环已经完成了,寄生菌体剥落的微
粒将会依次感染新的宿主。
“这就是进化的动力之所在。在一些被感染的宿主里,寄生菌体的基因组被阻
止激活,宿主开始抵抗感染。进化的压力迫使寄生菌体进化出一种新的感染变种,
接着宿主又产生了抗体,于是不断循环下去。而同时,宿主菌种又从经过加速生长
选择的新的基因重组中得到改善。这个进程是随机的,但却一代一代延续,而且发
生的比例很高。我估计每隔一小时就会产生数百万个重组细胞,虽然或许只有屈指
可数的一些细胞能够存活下来,而当中也仅有极少数在繁殖速度上明显超过上一代
物种。但这足以解释我们在矿脉里所鉴定的种类繁多的基因图谱。”
阿恩说:“你知道有多久了,欧派尔?”
“我今天上午才将发现汇报给行星议会。”欧派尔·金里德说,“这项工作异
常艰难。我的组员不得不在严密的防护下开展工作,使用了第四级密封技术,冒着
一直存在的失去正常免疫反应能力的风险。”
“晤,当然。”阿恩说,“我们还不清楚那些脱落微粒会怎样感染整艘飞船。”
“没错,”欧派尔·金里德说,“所以这个矿脉很危险。”
玛格丽特轻蔑地哼了一声,高声说:“你测试过那些脱落微粒能存活多久吗?”
“我们收集了大量关于细胞芽孢的存活的数据。有很多能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真
空里生存数千年。因此根本没有必要……”
“你不想麻烦而已。”玛格丽特说,“我的天,你想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把矿
脉毁掉。真是没有脑子。”
对于科学家来说,这是最严重的污辱。欧派尔·金里德涨红着脸,但在他反唇
相讥之前,祖索抬了抬手,两人顺从地安静下来。
“行星议会已经投票裁决,”祖索说,“显然,我们得到了所需的东西。这矿
脉被确定存在着危险性,它必须被毁掉。欧派尔博士提出了一个适当的建议。我们
会破坏氧化硫的循环过程,从而杀死矿脉。”
“但我们不知道……”
“我们尚未发现……”
玛格丽特和阿恩同时开口。祖索再次抬了抬手,两人又沉默下去。
祖索说:“我们已经分离出了有价值的商业物种。当然,我们不能使用分离出
来的菌体,因为它们的每个细胞中都含有寄生菌体的基因。但我们可以用人工合成
有用的基因序列,并将它们接合到现有的商业真空菌体里,从而改善品质。”
“我不同意。”玛格丽特说,“这是个独一无二的结构。像这样的进化几乎不
可能重演。我们必须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或许可以发现清除寄生菌的方法。”
“分离也不大可能做到。”欧派尔- 金里德说,“我们无法通过基因治疗将寄
生菌从宿主细胞中清除,因为它们隐藏在宿主的染色体里,在组成矿脉的数以亿万
计的细胞中,每一个都有不同的模式。不过,我们可以轻易制造出一种污染物,中
止所有矿脉菌落的氧化硫新陈代谢。”
“制造已经被授权。”祖索说,“它只需——你是怎么说的,金里德博士?”
“我们需要大量的污染物,因为矿脉中的生物量非常巨大。最少要用数天时间。
不会超过十五天。”
“我们尚未完全地研究过它们,”阿恩说,“所以还不能确定它们是否会有传
染的危险。”
玛格丽特表示赞同,但就在她要补充反对意见之前,她的耳机震动了一下,传
来斯林·科伦依带着歉意的声音:“有麻烦,头儿。你最好马上来。”
勘测组的队员陷入了混乱,峡谷里更是像一团乱麻。玛格丽特更换了三次传感
替身,才找到一个可供她使用的。传感替身在她周围焦躁地摆动、急转,仿佛身上
触到了强烈的电流,而不是以虚拟的自由落体方式在真空中飘浮。
这里离地表有四千米深,氮冰组成的岩壁上稀稀疏疏地点缀着些黄色与粉色的
花纹,这些花纹顺着硫磺和有机污染物的脉络生长。真空雾的味道非常浓烈,玛格
丽特的嘴唇和舌头像是覆盖着一层燃烧的橡胶。
她看了看四周,一个传感替身朝她冲了过来。它速度极快,在人字形的氮冰上
反弹前进,当它竭力稳住身体时,推进器喷嘴来来回回地急转着。
“妈的。”它的操作员吉姆·尼埃尔在玛格丽特的耳机里骂道,“对不起,头
儿,这已经是第五次了,现在这一个也完了。”
在峡谷对面数百米远的地方,两个黑点翻滚着坠下深渊。玛格丽特眼前的视像
开始从全彩变成黑白,接着一片黑暗,然后又恢复正常。她说:“有多少是这样?”
“几乎全部都是。我们正在高处操作着传感替身,但一旦让它们下降,它们就
如同着了魔般转个不停。”
“将几个传感替身赶到上面去,在样本采集点那里集中。我们要对它们进行解
剖。”
“没问题,头儿。你还好吧?”
玛格丽特的传感替身突然头上脚下地颠倒过来。她无法再控制它的平衡。“恐
怕不太好,”她说,传感替身的喷嘴闪了一下,伴随着一股气体,传感替身向着深
渊坠落下去。
这是段疯狂的旅程。传感替身喷射出所有贮存的气体,如箭矢般不断加速前进。
珊瑚般的岩层一闪而过,然后是一段由嗜硫菌体组成的长长的“人行道”。传感替
身在两旁狭窄的崖壁上来回碰撞,开始剧烈地翻滚起来。
玛格丽特丧失了控制权。她成了一个无助但兴奋的“乘客”。她经过了自己放
置中继器的地方,然后继续往下坠落。与传感替身的联接开始断裂。她失去了所有
的本体感觉,对于一个翻滚坠落的传感替身来说倒是件好事。接着微波雷达也失去
了信号,一条条光栅在失色的视域里来回闪动。那个传感替身不知怎样稳住了自己,
头朝上脚向下地朝峡谷底部的未知区域直冲下去。玛格丽特瞥见岩壁迎面扑来,接
着一切都消失了。她回到了真实,在沙发里汗流浃背,感到一阵恶心。
情况很糟糕。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传感替身都失效了。大多数都像玛格丽特那
个传感替身一样坠入深渊。有几个在撞击中严重受损的被困在矿脉菌落群中,而且
派往拯救它们的传感替身也都失去了控制。显然,某种感染过程侵袭了它们。
玛格丽特获得了几具由维护机器人收集的传感替身尸体,她命令重新聚集幸存
的传感替身,让它们保持在真空菌体增生扩散的那部分峡谷的上方。尔后,她回到
在圆顶地下室里的套间,等待着行星议会的召唤。
行星议会取消了玛格丽特的合同,理由是表现失当和可能的煽动性行为(在研
讨会时的议论已被记录)。她被从套间转移到地下室底层的杂物房,工作岗位也换
到了田里。
她想起了她的父母。
她以前来过这里。
她想起了矿脉。
她无法将它舍弃。
她要尽最大可能挽救它。
斯林·凯伦依一直将最新的进展告知她。勘测组和他们的传感替身被限制在峡
谷的上层活动。由欧派尔·金里德率领的考察队正在峡谷深处开展调查——他取得
了议会的信任,而玛格丽特却做不到——不过就算发现了什么,他们也不会把信息
告知其他的科考小组。
阿恩·内维达来找她时,玛格丽特正在瓜田里忙活。农作物在横跨土层的培养
液管道里蔓生,头顶是悬挂在天花板上炽亮的灯管。这里非常热,还有一股下水道
污水的臭味。一群群的小黄蚁到处都是。玛格丽特把她的裤脚扎进袜子里,戴着一
副绿色护目镜,正用一把精细的刷子将花粉涂抹到西瓜花蕊的柱头上。
阿恩在长排的农作物间跳跃前行,宛如一个被栅栏围住的一心想逃跑的稻草人。
他只穿了条黑色紧身短裤,一条网状皮带挂着他的钢笔、银色的小物件和一本记事
簿。
他说道:“他们一定恨死你了,把你弄到这样一个鬼地方。”
“我得工作,阿恩,否则就要挨饿。我不会介意,从小我就在农田里干活。”
严格来讲,她说的不太正确。她的父母都是生态工程师,不过他们的命运也是
毁在这上面。
阿恩兴奋地说:“我是来这儿拯救你的。我可以证明那不是你的错。”
玛格丽特直起身子,一只手抚着后腰酸楚的痛处。她说:“那当然不是我的错。
你没事吧?”
阿恩跳将起来,两只露出长脚趾的光脚轮流抬起。那群蚂蚁发现了他。他的脚
趾头好像变成了手指,蜷了起来,和脚板形成几乎直角,看起来就像是猩猩的脚。
“蚂蚁部落有点像人口激增的社会,”她说,“在这里,我们也正处于扩张与
最终稳定下来之间的中间阶段。如果生态系统是完善的,我们将会很顺利地保持循
环。”
阿恩又跳了起来。他右脚灵巧的大脚趾从左脚脚底下拂去一只蚂蚁,“看来它
们要把我拖进生态循环,我想。”
“我们都在循环里,阿恩。农作物用污水灌溉,然后成为我们的盘中餐。”玛
格丽特看到她的上司正从另一块农田里朝他们走来,她说,“我们不能在这里谈话。
收工后到宿舍里找我。”
玛格丽特的新住处仅能容下一张吊床、一个衣柜和一个带马桶的盥洗室。砖墙
上不均匀地抹上一层暗绿色纤维涂料。在圆形舱门外传来路人持续不断的噪音。尽
管玛格丽特装上了过滤网,空调里依然透着一股焦油与甲酮的臭味。在吊床上方的
支架上,她挂了一幅纽约城的航拍照片——那是她出生的地方,四周的墙壁上还贴
着打印出来的矿脉图片。除了照片之外,还有几件衣服塞在衣柜里,一株吊兰挂在
紫色的衣架下,这房间显得相当简陋。
她大半辈子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可以在五分钟内收拾好行装,作好进行
下一份工作的准备。
“这地方可能有窃听器。”阿恩说。他倚靠在门上,啜饮着银瓶里的杜松子酒,
视线落在四周拼接起来的矿脉全景图上。
玛格丽特坐在吊床边,显得紧张、兴奋。她说道:“窃听器无处不在。我想让
他们听到我不是个罪人。把你所知的告诉我。”
阿恩望着她,“我检查过你送回来的传感替身。我并不确切清楚自己想找什么,
但令人惊讶的是,令它毁坏的原因一目了然。”
“感染。”玛格丽特说。
“嗯,一种非常特殊的感染。根据病原理论,我们将目标锁定在神经系统。在
大脑里我们发现了损伤,而且总是在同一区域。”
玛格丽特检查着阿恩带来的j 三维彩色断层全息图。在切开的小脑下端有一个
黑色的小气泡,损伤正好位于视觉焦点的前面。
“所有的传感替身都一样。”阿恩说,“我们找了几个样本,将DNA取出,
对它进行了排序。”阿恩展开一张由数千个彩色圆点组成的栅格图,然后将另一张
图叠在上面。所有的圆点都排列一致。
“看来和欧派尔的寄生菌相当吻合吧。”玛格丽特猜测说。
阿恩咧嘴笑了笑。他的笑容很迷人,使他看上去像个热情的大男孩。“当然,
我们首先对它进行了比对。结果是吻合的,接着我们又比对了矿脉菌体基因库,结
果是部分匹配,欧派尔的寄生菌几乎染指了矿脉里所有物种的DNA,但这个(他
伸出长长的手指戳在全息图上)却完全没有。它寄居在大脑的这个特殊部位,并且
令传感替身做出了你所见到的行为,这仅仅是一次碰巧。”
“或许这不是偶然的变化,”玛格丽特说,“或许矿脉菌体要利用传感替身。”
“你这是目的论①。”阿恩说,“别让欧派尔听到这话。他会用这来对付你。
这是进化。是自然选择操纵的结果。没有设计师,也没有安排者。总之,在AI毁
坏之后,没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的进化,它只是将生态系统向着更高效的硫氧化过
程推进。不止如此,玛格丽特。我另外还做了一些实验,将铝箔片暴露在安奇的轨
道上,结果发现到处都有剥落微粒。”
「①目的论:对自然现象的设计或目的的研究。」
“那么说欧派尔是对的。”
“不,不。我所找到的剥落微粒都失去了生存能力。我做了更多实验。它跟细
菌孢子不同,当与母体脱离后,那些剥落微粒依然具有新陈代谢活性。而它们并没
有保护壁。它们没有理由需要保护壁,不是吗?所以它们只能存活几分钟,不管是
否落在了新宿主上面。太阳的辐射可以轻易将它们撕裂。只要百亿分之一瓦的紫外
线就能杀掉它们。感染不再是个问题。”
“那么它不会感染我们。”玛格丽特说,“真空菌体和传感替身像我们一样,
拥有同样的DNA密码,来自地球的所有东西都如此,只不过,它是以人工方式写
人核甘酸碱基的。矿脉根本没有任何危险,阿恩。”
“唔,不过在理论上,它可以感染所有人工设计的真空菌体。惟一的解决办法
就是改变真空菌体的DNA碱基——那得花多少钱?”
“我知道什么是感染,阿恩。毁掉我父母设计的生物群落的霉菌是被某个人或
某些东西带进来的。可能是通过衣服,也可能是皮肤、内脏,要不然就是货物。它
在一切有纤维细胞壁的生物里生长。每一株农作物都被感染。农田被一片巨大的灰
色霉菌覆盖;空气中遍布着孢子。它没有感染人类,但有数百人死于过敏反应或呼
吸衰竭。最后,他们被迫排出了所有空气。之后我的父母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阿恩安慰地说:“人生就是如此。我们都靠信誉过活。一失足便成千古恨。”
玛格丽特没有抱怨,她说:“矿脉是珍贵的资源,而不是威胁。你看待它的方
式就像欧派尔·金里德一样,都是错误的。我们需要生物多样性。我们的生物圈必
须保持复杂化,因为单一的系统容易被感染和破坏,而矿脉的复杂度还不到地球生
物圈的百分之一。如果我父母设计的生物群落有更复杂的生物多样性,那些霉菌将
无法找到立足之处。”
“有些东西我倒是不需要的,”阿恩用右脚的趾头摩擦着他的左脚踝,“比如
这些蚂蚁。”
“呵,我们不清楚这些蚂蚁有没有特定的作用,但我们需要多样化,它们贡献
自己的一份力。首先,它们帮助土壤透气,这促进了土壤里的有机物形成多样性。
在地球的森林中,每一克土壤都含有一百万种不同的微生物。而我们能够利用的还
不到一千种。而在真空菌体里甚至连那数目的十分之一也没有,而且农场还采用单
一栽培的方式来培植它们,这是最容易受到攻击的生态系统。这也是在地球上的绿
色革命在21世纪失败的原因。但在矿脉里有数百种不同的物种。全是天然的,阿
恩。你可以在一颗小行星上播种,一年之后便可去收割。盖纳派提人不会到外面去,
因为他们拥有自己的草地、宫殿,还有丰富的物质享受。他们忘记了外层空间不是
个适合人类居住的环境。在库柏行星带里还有数以百万计的小行星。只要有一艘飞
船和矿脉菌种,任何人都可以在那里安居乐业。”
在农田里工作时,她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行星议会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来思考。
阿恩摇了摇头,“它们体内都潜伏着寄生菌体。所有来自于矿脉的物种都不例
外。或许甚至还包括传感替身。”
“我们了解得还不够。”玛格丽特说,“在我和传感替身失去联络之前,我看
到了峡谷底部的情形。一大片的生物组织,而且还有反常的温度梯度①。变化就是
在那下面产生的,阿恩。那些寄生菌体会有用途,如果我们能控制它的话。导致免
疫缺陷的病毒现在被用于基因治疗。欧派尔·金里德到过下面,他对自己的发现秘
而不宣。”
「①温度梯度:从一给定的参考点,伴随着在给定方向上温度变化的速率。」
“唉,不过这已于事无补了。他们已经合成了代谢抑制剂。我和有机生物组的
主管有点交情。他说,他们已经把大部分的精炼设备投人抑制剂的生产。”阿恩拿
出他的数据显示板,“他向我展示了他们如何安装它。这就是他们一直在下面鼓捣
的工作,他们没有在勘测。”
“那我们要立即采取行动。”
“太迟了,玛格丽特。”
“我要召开一个会议,阿恩,我有个提议。”
大部分科考组都来了。欧派尔·金里德的小组成员一个也没出席。阿恩说他有
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可能在给我们设圈套。”他对玛格丽特说。
“我知道他们在监听。那倒也不坏。我正希望将此事公开。如果你担心受到牵
连,随时都可离去。”
“我是自愿参加的。就像这里所有人一样。我们都是科学家。我们都希望真相
大白。”阿恩望着她,微笑着说,“你的目的不仅如此,我想。”
“我有自己的抗争方式。”旁边的人都在看着。玛格丽特补充道,“我们开始
吧。”
阿恩让大家肃静下来,在进入关键议题之前,他向与会众人简单介绍了他对脱
落微粒生存期的研究。几乎每个人都抢着发表意见。麦克风满屋乱转,有几次三四
个人同时朝对方叫喊。玛格丽特让他们发泄着心中的怨气。有些人只是想记录下自
己的抗议;但另几个关键的少数派则担心会失去他们的奖金,甚至被扣除合同上的
报酬。
“失去金钱总好过失去我们的信誉。”奥力·希金斯手下的一名技术人员说,
“信誉就是我们的生命。如果我们让盖纳派提成为一艘‘瘟疫船’,那所有人都不
会再找到丁作了。”
房间里一片赞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玛格丽特静候声音平息,站了起来。她站在呈马蹄形分布的座位的中央,每个
人都转身看着她,人数超过一百。他们的视线如阳光般落在她身上,令她倍觉坚强。
一个麦克风飘浮着落在她面前。
“阿恩已经说明了感染不是个问题,”玛格丽特说,“问题是行星议会想把矿
脉毁掉,因为他们想独占所发现的东西,阻止别人利用它。自始至终,我都持反对
意见。我不是空间人。微重力不是我的自然生存环境。我不得不吃十多种不同的药
来阻止钙从我的骨骼里流失,阻止我的循环系统衰竭和分泌失调,还有一切微重力
对地球血统的人造成的伤害。在这里我不能生育小孩,因为他们会像我一样有生理
缺陷。但除此之外,这里是我的家。像你们所有人一样,我也企盼享受成为公民所
带来的好处,住在绿草如茵的街区,吃上天然的食物。然而,没有足够的公寓分配
给每一个人,因为拥有殖民行星的公民控制了固定碳的生产。我们发现的真空菌种
可以改变这一切。矿脉可能会是灾祸之源,但也可能给我们带来取之不尽的有机物。
谁也说不准。我们现在只知道,此矿脉是独一无二的,而我们尚未对它完成勘查。
如果行星议会毁掉了它,我们或许会永远失去了解它的机会。”
台下一片吹呼。有几个人站起来要发表意见,但玛格丽特没有理会。她想把话
说完。
“欧派尔·金里德在峡谷底部做了些研究,但却没有公开在那里的发现。他可
能不再把自己当作我们中的一员。他要用自己的科学声誉来换取公民权,”玛格丽
特说,“但我们是不会认同的,会吗?”
“不!”人群高声喊道。
这时,“小白鼠”闯人屋内。
硬物的重击、白色的炯雾和尖叫声夹杂在一起。联邦密探手持长长的伸缩棒,
其中一头非常沉重。他们像冲进玉米田的农夫一样冲向人群。玛格丽特与阿恩被几
个惊慌失措的人冲开。两名技术人员将她拉住,领着她冲出了房间,闯入一条烟雾
弥漫的走廊。阿恩正在走廊内,若隐若现,胸前紧紧抓住他的数据显示板。
“他们正准备施放污染物。”阿恩说道,他们迈开步伐向外跑去。
下降的走廊尽头是一排商店。人群正在打碎窗子。当他们穿过骚乱现场时,谁
也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们拐了个弯,人群的喧哗与玻璃的碎裂声渐渐消隐。玛格丽特大口喘着粗气,
感觉双眼刺痛,鼻水直流。
“他们会要了你的命。”阿恩说。他抓住她的手臂,“我不能让你去,玛格丽
特。”
她挣脱了身子。阿恩想再次抓住她。他个子虽高,但却不及她强壮。她走到他
跟前,跳起来一掌击在他的鼻子上。
他坐了下来,血泡从鼻孔里冒出,眨动着双眼惊讶地望着她,眼里满是泪水。
她夺过他的数据显示板,“对不起,阿恩,”她说,“这是我惟一的机会。我
可能什么也找不到,但如果不尽力去作的话我会后悔一生的。”
当通话器响起时,玛格丽特正在远离殖民行星500公里的地方。“拒绝通话
要求。”她对压力服说。她很清楚是谁在要求通话,她与此人无话可说。
从这个距离望去,太阳只是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星。在玛格丽特身后上方,盖
纳派提长长的月牙状暗影悬挂在银河之前。头顶,在那个小小的运输平台引擎下面,
恩奇正贴着一片闪烁的星群慢慢变大,像是个顶端上开了道大口子的粗硕的马铃薯。
运输平台正从那道凹槽上越过,如同迅速移动的光点。玛格丽特倏然产生一股
莫名的恐惧,觉得自己会撞上恩奇,但运输平台的导航仪显示出她会从它的上方越
过。我就要在行星旁经过,降落到平台上!一想到这个,她就忍不住微笑起来。
“对方具有优先权。”她的压力服说。它的声音就像玛格丽特的母亲,是一种
令人心安的女低音。
“拒绝。”玛格丽特再次命令道。
“对不起,玛格丽特。你知道我做不到。”
“它说得没错。”另一个声音说。
在压力服将名字显示在头盔的面罩板之前,玛格丽特就认出了他——祖索。
“立即回来。”祖索说,“别逼我们用激光将你打下来。”
“你不敢。”她说。
“没有人会为你哀悼的。”祖索假惺惺地说,“离开盖纳派提是背叛的行为,
我们当然有权保卫自己。”
玛格丽特笑了起来。这些愚蠢、教条和自大的废话正是祖索所乐此不疲的。
“别以为我在开玩笑。”祖索说。
恩奇正慢慢旋转,那道凹槽越来越明显,并随着小行星的转动逐渐延伸。底格
里斯峡谷。它的边缘参差不齐。
“我正前往传感替身坠毁的地方。”玛格丽特说,“我仍然在替你工作。”
“你破坏了传感替身。这正是它们无法勘查峡谷的原因。”
“所以我正要去……”
“打断一下。”压力服说,“我记录到一小股能量流。”
“仅仅是定向瞄准仪的反馈。”祖索说,“立刻返回,吴博士。”
“我也很想回去。”
要尽量保持冷静。玛格丽特认为祖索的威胁是个幌子。激光炮的AI系统不允
许它将人类当作目标,她能肯定祖索解除不了这个限制。就算他有这个能力,他也
不敢在科考队众目睽睽之下除掉她。祖索在虚张声势。他只能这样。
通话器沉寂了一会。然后祖索开口说道:“看来你是坚持要搞破坏了。别以为
我就无计可施。我正派人去追你。”
玛格丽特松了口气,脑袋一阵晕眩。追赶她的人也只能使用同样的运输平台。
而她至少领先了三十分钟。
另一个声音说道:“别以为这会让你成为英雄。”
欧派尔·金里德。当然。他绝不会把这机会让给别人。他处于同一条轨道。在
后面500公里处,但正慢慢接近。
“告诉我你的发现,”她说,“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必进行这场追逐。”
欧派尔·金里德关掉了他的通话器。
“如果你没有带上这些设备,”她的压力服抱怨说,“我们就可以将他抛在后
头。”
“我想我们很快就会用上它。只是动作要比他灵敏些。”
玛格丽特研究了一下污染物喷洒装蚤的图纸——它非常简单,但也易受攻击—
—此时底格里斯峡谷在她身下渐渐增大,显出一片怪石嶙峋。恩奇实在太小,而峡
谷如此广阔,两旁的岩壁仿佛倒塌在地平线下。当她朝着峡谷中央进发时,压力服
带着歉意告诉她另一个人插入了通话。
是盖纳派提的律师。她警告玛格丽特说她的行为已被记录在案,并正式撤销了
她的合同,对她的煽动行为提出控诉。
“你和我一样,都是受雇于合同。”玛格丽特说,“我们听从指示,但我们都
有职业操守。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能让你们记录下来。这矿脉是独一无二的菌种。
我不能任由它被毁掉。”
祖索插入对话,说:“私下里说,别以为有人会来救你。”
律师又切了回来。“他是在开玩笑,”她说,“这么做会违反救援条例。”一
阵沉默后她说,“祝你好运,吴博士。”
通话器里只剩下载波①的噪音。
「①一种可在频率、调幅或相位方面被调制以传输语言、音乐、图像或其他信
号的电磁波。」
玛格丽特希望这会让她好过一些。有太多违反雇主指示的合约工人曾无缘无故
地消失,或是在工业意外中丧生。在压力服自动组合将她包裹在内之前,集会后的
激情早已冷却,此时她感到从未有的寒冷和孤独。
她向下坠落,平台凋整着平衡,偶尔震动一两下。欧派尔·金里德的平台如同
耀眼的火花,正从侧面越过头顶漂移的群星。峡谷的中央是一道两公里长的裂缝,
深达五十公里,矿脉就在其中。
她朝它坠落下去。
她的通话频道没有关掉。突然,欧派尔·金里德说:“你现在停下来,这事就
算完了。”
“告诉我你的发现。”
没有回答。
她说:“你不必跟着我,欧派尔。这是我的历险之路。我可没有邀请你。”
“你赶不走我的。”
“难道公民权值得你如此犯险?欧派尔。”
没有回应。
压力服的撞击警报开始噼哩啪啦地响起。她一个个地关掉它们,命令压力服闭
上嘴巴,不许抱怨。
“我只是想帮忙,”它说,“你应该减速。目标已经非常接近。”
“我以前来过这儿。”玛格丽特说。
但那时只是通过传感替身。冰原迎面扑来。滑溜的地面此起彼伏,在四周形成
一个个小坑。她瞥见黑色的着陆点,真空菌种在那里繁衍生长,覆盖了山脊。然后
峭壁边缘一闪而过;岩壁在另一头分开。
现在,她身处矿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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