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所掌握的钥匙,玻璃人是这样说的,不但能通向未来,也能通往过去。玻璃
人的话语在凯斯的脑海中回荡着。他看着四周的树木、湖泊和蓝蓝的天空。好啦,
好啦——玻璃人说过这不是个笼子,他随时可以离开。可是他的思绪仍然在转个不
停。或许所发生的这一切实在太突然了,他无法一下子承受,尽管玻璃人提供了熟
悉的场景,想以此宽慰他;又或许这种感觉是玻璃人偷偷扫描了他大脑之后留下的
后遗症——凯斯怀疑这儿应该藏着类似的玩意儿。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他觉得头
晕目眩,很想将身子放平,躺在草地上。一开始他只是跪在那儿,随后他换了个更
舒适的姿势,伸展着两条腿。他惊讶地发现裤子的膝盖上染上了草绿色。
玻璃人在距凯斯两米远的地方盘腿坐着。“你介绍你自己是G ·K ·兰森。”
凯斯点点头。
“G 代表什么?”
“吉尔伯特①。”
「①吉尔伯特的拼法为GlIbert ,G 是它的首字母缩写。」
“吉尔伯特。”玻璃人说道,用力点着头,仿佛知道这一点对他来说十分重要。
凯斯感到迷惑不解。“实际上。我用我的中间名,凯斯。”他发出了一阵自嘲
的笑声,“如果你的名字叫吉尔伯特,你也会这么做的。”
“你的年龄?”玻璃人问道。
“四十六。”
“只有四十六?”这生物的语调很奇怪——既充满了渴望又有点不知所措。
“嗯,是的。四十六个地球年。”
“太年轻了。”玻璃人说,凯斯扬起眉毛,不禁想到了自己的秃头。
“跟我说说你的配偶。”玻璃攘要求道。
凯斯皱了皱眉。“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呢?”
一阵风铃般的笑声过后。“我对所有的事都感兴趣。”
“但是有关我配偶的问题——你不觉得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交流吗?”
“你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凯斯想了一下。“嗯——没有,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了。”
“那么跟我说说——说说‘她’吧,我觉得应该用‘她’这个词。”
“是的,她。”
“告诉我。”
凯斯耸了耸肩:“好吧,她的名字叫莉萨,那是克莱莉萨的简称。克莱莉萨·
玛利亚·塞万提斯。”凯斯笑了笑,“她的姓总是让我想起唐·吉诃德。”
“谁?”
“唐·吉诃德。拉曼查地区的一个乡绅,是一位名叫塞万提斯的作家在小说中
创造的英雄。”凯斯稍稍停了一会儿,“你会喜欢塞万提斯的,他曾经写过一本有
关玻璃人的书……扯远了。唐·吉诃德是个游侠,他沉迷于追求浪漫的光荣,追求
无法实现的目标。但是……”
“但是什么?”
“好吧,好笑的是,过去莉萨竟然常常称我是堂·吉诃德式的傻瓜。”
玻璃人困惑地用指尖敲击着脑袋。凯斯意识到他无法洞悉这两个既陌生而表面
上又没有关系的词之间的纽带①。“堂·吉诃德式的傻瓜和唐·吉诃德的意思差不
多,”凯斯说道,“好幻想、浪漫、不切实际——一个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理想主义者。”他笑了起来,“当然,我并不会只满足于与莉萨之间仅保持柏拉图
式的爱情②,但是我想,我的确会为那些其他人可能会放弃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
的问题斗争,而且……”
(又鸟)蛋形的透明头颅微微向前倾斜着。“而且什么?”
“而且,”凯斯张开双臂,环抱着模拟的森林影像以及远处的一切,说道,
“只要斗争,总会取得成绩。就像现在,我们触摸到以前绝对无法到达的星星,不
是吗?”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感到有点尴尬,“不说那么多了,你问的是莉萨。我
们结婚——永久地相互拴住——到现在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她是个生物学家——确
切地说是外太空生物学家,她的专业是研究那些不是地球上土生土长的生物。”
“你爱她吗?”
“非常爱。”
“你有孩子。”凯斯猜测这句话可能也是个问题。
“我有一个。他叫索尔。”
“Sol ③?以你家乡的恒星来命名?”
「①在英语中,唐·吉诃德和堂吉诃德式的傻瓜这两个词发音完全不同,因而
玻璃人无法意识到这两个词的关联性。」
「②唐·吉诃德与他的梦中情人一直保持着精神恋爱。」
「③词义为太阳。」
“不是,是索尔,S —A U —L.是我已故的最好的朋友用过的名字,他叫索尔
·亚伯拉罕。”
“那么你儿子的姓名是——什么?是索尔·兰森·塞万提斯吗?”
玻璃人连人类起名的习惯都知道,凯斯感到很惊讶。“是的,对。”
“索尔·兰森·塞万提斯。”玻璃人重复道,他的头垂着,仿佛陷入了沉思。
接着他抬起头,“对不起。这是个,嗯,非常有乐感的名字。”
“如果你认识他,你就会知道你刚才说的简直是笑话。”凯斯说道,“我爱我
的儿子,但是我从未碰到过任何比他更缺乏音乐天分的人。他现在十九岁了,在别
处上大学。他学的是物理专业,在这方面他倒是有足够的智慧。我认为迟早有一天
他会在他那个行当里出名的。”
“索尔·兰森·塞万提斯……你的儿子。”玻璃人说道,“令人着迷。好了,
我们总是从莉萨的话题上岔开。”
凯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感到迷惑不解,随后他耸了耸肩。“她是个非常棒的
女人,聪明、热情、有情趣、又漂亮。”
“你说你和她绑在一起了?”
“是的。”
“这代表着……一夫一妻制,对吗?你们不会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是的。”
“没有例外?”
“是的,没有例外。”简短的停顿,“到目前为止。”
“到目前为止?你打算改变这种关系?”
凯斯向别处看去。上帝,这简直太疯狂了。这个外星人怎么能理解人类的婚姻?
“换一个。”凯斯说道。
“什么?”玻璃人间道。
“换一个,换一个话题。”
“你内疚吗,凯斯?”
“你究竟是什么?——我该死的潜意识?”
“我只不过是一个感兴趣的人,就这么简单。”
“那么请你把兴趣转到其他方面。”
“对不起,”玻璃人说道,“你和莉萨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美妙晨光酒吧。德国人穿灰色。她穿蓝色①。”
“什么?”
“对不起。我想起了另一个浪漫的傻瓜②,这句话就是他说的。我们是在新东
京的一个晚会上认识的,新东京是鲸鱼座天仑五第四颗行星上的地球殖民地。她和
我的大学同学在同一家俱乐部工作。”
「①电影《卡萨布兰卡》里男主人公里克回忆与女主人公(过去的情人)第一
次见面时的台词。」
「②指里克。」
“是不是——那个成语叫什么?——一见钟情?”
“不是……是的。我不知道。”
“你们已经结婚二十年了?”玻璃人问道。
“马上就满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就在下周。”
“二十年,”玻璃人说道,“眼睛一眨就过了。”
凯斯皱着眉,“事实上,能维持这么长时间已经可以算作很大的成功了。”
“我为说过的话抱歉,”玻璃人说道,“恭喜你。”沉默了一会几之后,他又
开口了,“你最喜欢莉萨什么?”
凯斯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有那么几点吧,我喜欢她为人处世踏踏实实的
样子。我则有点装腔作势——有时我会表现得比现实世界中的我更加成功,或是更
加聪明,事实上,这在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中很普遍,这些人通常会患上‘冒名顶替
综合症’——害怕其他人会发现其实他们并不配得到他们拥有的一切。我承认我有
时会犯这种小毛病,但是莉萨却有极强的免疫能力。她一直是她自己,从来没有假
装过什么。”
玻璃人点了点头。
“还有,我喜欢她的镇定,她平和的心态。如果事情出了差错,我会骂人,心
情也会变糟。但是她只会笑一笑,尽可能地将错误扭转过来。如果错误实在无法修
复,她也会平静地接受。”凯斯顿了顿说,“在很多方面,她比我出色。”
有那么一会儿,玻璃人仿佛在考虑下面的话该如何出口。“听上去她是一个你
应该想法留住的人。”
凯斯看着面前的透明人,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儿童的积木,这是两年前凯斯在“泥浆”的轨道造船厂看着星丛的各个部件被
总装起来时的第一反应。这艘巨大的飞船仅仅由九个部件组成,其中的八个看上去
完全一样。
最大的那个部件是碟状中心及支柱的组合体。这个中央盘的直径有二百九十米,
厚度为三十米。正方形截面的支柱从中央盘向上向下各延伸了九十米,使得星丛的
整个高度达到了二百一十米。每根支柱的顶端都安装了一个射电/超空间两用碟形
望远镜。
中央盘实际上是由三个围绕着支柱的同心圆环所组成。由内向外,首先是由半
径为九十五米、内装六十八万六千立方米咸水的巨大空间构成的一个小小的海洋;
其次是二十米宽、十层甲板厚的工程环面;最后一个圆环由星丛的八个庞大货舱和
二十个船坞隔舱组成,它们的舱门顺着中央盘弧形的边缘整齐地排列着。
其余的积木块为八个生活舱,均为直角三角形棱柱。每个棱柱高度为九十米,
在底部的宽度为九十米,厚度为三十米。从中央盘向上方伸出的方形支柱有四个侧
面,每一面之上都固定着一个生活舱。中央盘的下方以同样的方式对称地安装了另
外四个生活舱。从侧面看过去,星丛就像是块中间穿着根珩条的钻石;由上向下俯
视,它像个圆环,互联的生活舱在中间形成一个十字。
每个生活舱又被分为三十层甲板。任意一个生活舱可以随时替换,以符合某个
种族的居住需求,或用以装载特殊的仪器设备;此外,生活舱也可被单独留下,作
为长期探索某一特定新区域的基地。
星丛发射升空已过去一年了,还没有什么重大发现。但是现在,真正的第一次
接触终于要到来了。现在,这艘伟大的飞船所能提供的所有功能终于要接受考验了。
第二艘更为精密的探测器被送往新近打开的空域。它同样侦测到了眨眼的恒星,
而且它携带的超空间望远镜显示那附近存在着质量与整个太阳系相当的物质。要想
得到更为精确的质量分布情况,需要更大的望远镜,就像星丛的两根中央支柱顶端
所装载的一样。
接着,凯斯命令发射了一艘载人探测船,装载着杰格手下的一个地球人以及一
个艾比工作人员,飞向捷径的另一端去做一次更为全面的侦测。他们并没有真的在
造成恒星眨眼的物质中飞行,因为捷径的两端无法进行适时通信,如果他们碰到了
什么麻烦,等到星丛知道时可能已经太晚了。但是他们做了全频谱电磁扫描,搜索
了整个星空,以捕捉任何人为的无线电信号。随后他们返回星丛,报告说那儿没有
明显的危险,但是,造成恒星眨眼的原因仍然不明。
凯斯耐心等待着各部门将两艘探测器和载人探测船采集的数据全部仔细查看完
毕。最终,由于确定了此次行动的风险程度较小,他命令萨将星丛导入捷径,准备
前往那片才被打开的星空。
人们偶尔会用“虫洞”或是“隧道”这样一些称呼来当作捷径的同义词,其实
这是不对的。在捷径的进口和出口之间并没有空间的扰动,它们就像是一所房子内
连接着两间屋子的门,只是房子的墙比纸还薄。当你穿越时,部分的你在这间屋子
里,另一部分在另一间屋子里。就是这么简单,只是这两间屋子之间隔着许多光年
的距离。
联邦渐渐弄清了如何在捷径系统中导航。在平常的太空中,一条休眠中的捷径
就是一个点,但在超空间中,这个点被旋转的超光速粒子包围着。超光速粒子沿着
成百万条极地轨道运动,每条极地轨道之间的距离都相等,只不过其中有一条只覆
盖了半圈,它上头的超光速粒子沿着两个极点之间的半圆做来回往复运动。于是另
外那个无超光速粒子在其上运动的半圆被成为“起点子午线”。这就是说,你可以
像对待地球那样将超光速粒子球分割成经线和纬线构成的坐标系。
如果想穿越捷径,你得沿着一条指向超光速粒子球球心的直线航道前进。当你
接近那个点时,你以某个特定经度及纬度组合穿越球面。这个经纬度组合决定了你
会从哪条捷径出来,也就是说你能到达的银河系的哪个部位完全由你在接近本地捷
径时的角度所确定。
当然,为了使整个捷径系统开始运作,在最开始时,必定会存在一个已被激活
的且与任何种族都没有关系的捷径——不然,首个技术成熟的文明在穿越当地的捷
径时将找不到任何出口。很明显,最初的捷径——称之为“源捷径”——是个免费
的礼物,是由捷径的创造者赠与的。它位于银河系的中央,距离银河系中央黑洞很
近。地球人类对那个区域所做的最初勘测并没有发现当地有生命存在的迹象,显然
这是由于银河系中央区辐射太强的缘故。
联邦刚成立时,整个银河系只存在四条被激活的捷径——鲸鱼座天仑五、“泥
浆”、平地“和源捷径。当越来越多的捷径开始发挥作用时,对于每个可能的出口
来说,可接受的入射角度范围变得越来越小。在多于一打的捷径被激活之后,要想
返回位于鲸鱼座天仑五的捷径,人们必须从东经140 度、北纬36度的坐标点穿越包
裹着另一条捷径的超光速粒子球。在地球上,这个位置与东京所处的地理位置十分
相近,这就是为什么鲸鱼座天仑五的第四个行星——希尔纳斯——上的殖民地被称
为”新东京“的原因。
每当飞船接触到捷径的时候,捷径点便开始扩张——但只是在二维平面内,并
在空间形成了一个与飞船运行方向垂直的一个空洞。这个洞的形状始终算正在穿越
的飞船各部位的横截面完全一致。在此过程中,超光速粒子不断在洞的边缘溢出,
并立即转变为亚光速粒子,同时在空洞的周边形成一圈紫罗兰色的高频射线。
一个位于捷径正面的观察者会看着飞船渐渐消失在紫罗兰色的通道中。从捷径
的背面看过去,他或她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空洞遮挡了背后的星星,空洞的轮廓与
正在消失的飞船完全一致。
萨拉响穿越警报,五声连续响亮的电子鼓点。凯斯按下控制键,他的第二号监
视器随即转换成双画面模式。其中一个画面显示着正常的空间,在它里头是看小到
捷径的;另一个显示着以超空间扫描为基础的计算机模拟图像,捷径被显示成绿色
背景上的白色亮点,亮点被闪闪发光的橙色力场线球面包围着。
“好的,”凯斯说,“开始吧。”
萨操作着控制键。“没问题,头儿。”
星丛驶过它算捷径之间二十公里的距离,接触到了捷径点。捷径开始扩张以容
纳飞船钻石形的剖面,仿佛张开了如火焰般的紫色双唇,在星丛穿越过程中,包围
着舰桥的全息影像展现了两片互不匹配的星空。随着星丛不断地穿越,两片星空之
间激荡的非连续界面从船头移向船尾。最后,当星丛完成整个穿越过程后,捷径又
缩小成了无穷小的点。
现在,他们来到了英仙座涡臂——穿越了整个银河系跨度的三分之二,与任何
一个联邦行星之间都有成千上万光年的距离。
“此捷径通道一切正常。”萨说道。他的小全息面部影像飘浮在凯斯工作站边
缘的上方,与他真实的后脑勺排成一条直线。全息像中的红发与前方他浓密的鬃毛
混在一起,看上去,他颇具立体感的面部特征仿佛消失在浩瀚的橙色海洋中。
“干得好。”凯斯说,“投下浮标。”
萨点了点头,按下几个控制键。尽管捷径在超空间内很容易辨认,但如果星丛
的超空间无线电装置出现了问题,要想再找到捷径所处的位置就会比较困难。而浮
标装备有超空间望远镜,能对外发送普通电磁波频率信号,出现上述问题时可以成
为指示他们返回家乡的灯塔。
杰格站了起来,再次用手指了指不断眨眼的恒星,现在它们已经很容易观察到
了。萨旋转着全息影像,使恒星出现在舰桥的前部与中部,而不是原来的位于观察
座椅廊的后方。
李安妮·凯伦道特将身体倾向前方,靠在她的工作站上,一只纤细精巧的手撑
在下巴上。“究竟是什么东西使这些恒星总是眨眼呢?”她问道。
在她身后,杰格抬了抬他的四个肩膀,做了一个瓦达胡德式的耸肩动作。“当
然不会是大气干扰而引起的,”他说,“光谱仪显示我们处于普通的真空空间内。
但是在我们的飞船和这些星星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物质,这种物质至少有某些部位
是不透明的,而且在不断地运动着。”
“也许是一种不发光的星云。”萨说道。
“哦,如果允许我做个猜测的话,我觉得可能是一大片尘埃。”菱形说道。
“在匆忙地做出无根据的判断之前,我想知道它距离我们有多远。”杰格说。
凯斯点头表示赞同。“萨,向——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向它发射一束通信激
光。”
萨挪动着他的宽肩膀,俯身在工作站另一边的控制键盘上操作着。“发射。”
三个电子计时器浮现在全息显示屏幕上;计时器上显示的数字分别以行星联邦
内三个计时系统各自的最小计时单位向上累计着。凯斯看着计时器显示的数字变得
越来越大。
“在第七十二秒接收到反射激光。”萨说道,“不管那是什么物质,它们离我
们相当近,大概只有一千一百万公里。”
杰格查看着他的监视器,“超空间望远镜读数显示那些障碍物质的质量很大,
是一个典型恒星系内所有行星质量之和的十六倍或者更多。”
“所以那不可能是飞船。”莉萨失望地说。
杰格抬了抬他最低的那个肩膀。“可能性不大。我们有可能面对着很多飞船—
—一个巨大的飞船舰队,舰队中单个飞船的运动不时遮蔽了恒星发出的光,而且舰
队的人造重力装置制造了一个较大的时空扭曲。但是这种可能性实在很小,我自己
都不相信。”
“将我们和它们之间的距离缩小一半,萨。”凯斯说,“把我们带到距离那些
物质外围六百万公里处,看能不能再找到其他一些线索。”
全息像中的小脸和小随后的真实大脑袋同时点了点头。“听你的,头儿。”
萨驾驶飞船逐渐向那些物质靠近,同时他还旋转着星丛,使星丛的一号甲板正
对着前进的方向。无论飞船处于何种倾角或是姿态,飞船的推进器都可以使飞船向
任何方向运动。萨旋转星丛的原因只是因为两个射电望远镜中的一个安装在方形的
一号甲板的中央,另外有四个光学望远镜安装在四个角上。
距离那些物质越来越近。他们发现不管这些遮挡了星光的物质是什么,它们的
体积肯定都很大,并且相当坚固。从这里看,恒星发出的光已经大部分被遮挡,偶
尔才能露出微弱的星光。因为没有足够的光线,所以很难进一步看清楚情况。距离
这里最近的 A级恒星实在是太远了,到目前为止,他们只能确定那里存在着一系列
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模糊阴影。
“有没有接收到什么无线电信号?”凯斯问道:出于习惯性的动作,他关掉了
默认设置中出现的盘旋在他控制台上的李安妮的全息头像。过去,他发现自己总是
盯着那个全息头像看,当莉萨挨着他坐在他的右侧时,这种行为太可怕了。
“没有,头儿。”她说,“只是在二十一厘米波长附近不时收到一些能量只有
几毫瓦的微弱的噪声。即使这些也几乎湮灭在宇宙背景微波中。”
凯斯看了看坐在他右边的杰格,问道:“有什么想法?”
当飞船离不明物质越来越近时,这个瓦达胡德人也显得越来越迷惑——他的绒
毛一簇一簇地竖了起来。“看起来不像是小行星带,尤其是离最近的行星这么远。
我猜是欧特云物质,但是看起来这种物质要比欧特云的密度大许多。”
星丛继续向不明物质靠近。“光谱学分析结果是什么?”凯斯问道。
“无论这物质是什么,”杰格咆哮着,“它们是不发光的。通过检查穿过它们
的星光,我看到的光谱属于一种典型星际尘埃,但是吸收程度要比我预期的低许多。”
他转身面对凯斯,“那里没有足够的光线让我们观察。我们应该发射一枚聚变信号
弹。”
“如果对方是飞船怎么办?”凯斯问道,“飞船上的人可能产生误解——认为
我们即将发动进攻。”
“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飞船,”杰格简单地回答道,“那些物质的体积几乎和
星球一样大。”
凯斯看看莉萨,又看了看萨和菱形的全息头像,最后看了看李安妮的后脑勺,
想看看是否有人有反对意见。“好吧,”他说。“那就发射一枚吧。”
杰格站了起来,走到站在外部控制台前的菱形身后。凯斯发现看他们两个谈话
很好笑:杰格像一只愤怒的狗一样咆哮着,而菱形的回答却是闪烁的微光。因为他
们只是在双方内部互相交谈着,幻影没有把他们交谈的内容翻译给凯斯。凯斯为了
练习,试图去倾听他们在谈此什么。对于说英语的人来说,瓦达胡德语很难听懂,
因为随着说话人和倾听人的性别不同,所用的语法和语气都会不同(比如,男性对
女性说话时只能使用条件从句和虚拟语气)。另一方面,瓦达胡德书面语尽量避免
使用特定名词,以免在名词术语的使用上发生歧义。存整个交谈过程中,杰格斜靠
在菱形工作台上以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那些中肢既可以用来支撑或移动身体,也
可以用来干活,但是在人类面前,瓦达胡德人似乎不愿意采用下部四肢着地的姿态。
最终,杰格和菱形就应该使用什么样的信号弹达成了一致意见。在内务工作台
上的李安妮发出一道指令,遮蔽了一号甲板到三十号甲板上的所有窗户。她还下令
在敏感的外部照相器材和传感器上加盖保护性的覆盖物。
完成了所有这些工作后,菱形通过一条出口位于中央盘外缘的水平质量输送管
发射了信号弹——一个直径约为两米的球体。当信号弹距离飞船大约两万公里时,
菱形引爆了它。信号弹燃烧时发出强光,像一个微型太阳,整个燃烧过程持续了八
秒钟。
当然,信号弹发出的光花了将近二十秒的时间才到达遮挡星光的物质,看起来
这个遮挡物大致呈球形,直径大约有七百万公里,所以信号弹花了二十四秒钟——
或光脉冲的三倍时间——才以一个弧形轨迹完整得照亮了整个遮挡物。
一切结束后,菱形把这个物体依次被照亮的各个部分的特征总结起来,整体描
述了这个物体,就好像这个物体的各部分是被同时照亮的。最后,在全息影像中,
船员们终于可以揭开神秘物质的面纱了。
它是由几十个灰黑色的球体组成的,每个球体的表面都很暗,以至于被照亮的
表面比没有被照到的表面亮不了多少。
“每一个球体的体积都和木星的大小差不多。”萨说,他的头低着。正在研究
着读数,“最小一个球体的直径有十一万公里,最大的约为十七万公里,它们集合
在一起,形成一个直径约为七百万公里的大球体,也就是说是太阳直径的五倍。”
每个单独的球体看起来都像是木星的黑白版照片,只是没有木星表面上整齐的
云带。而这些球体上的云层——实际上是球体表面那些不知是什么东西形成的可见
记号——看起来像是以简单的对流单体形式从赤道旋转到了两极,这和那些几乎没
有旋转的星球的表面特点一样。在这些行星般大小的球体之间,是一些由玻璃体或
是其他微粒构成的透明的薄雾。毫无疑问,他们所观察到的绝大多数恒星闪烁效果
正是由这些薄雾状的物质引起的。所有这些——球体和周围的薄雾——组合在一起,
就像是各种型号的不锈钢滚珠轴承在一堆黑色的丝绸袜子中不停地四处滚动。
“它们是怎么……”杰格又开始咆哮了,还没等他说完,凯斯已经知道他想说
什么了。这些如同行星般的球体是靠什么力量这么紧密地聚积在一起的呢?最近的
球体之间大概只有十倍于直径的距离,分得最开的球体之间也只相隔大约十五倍直
径的距离。凯斯不能想像是什么样的轨道能够使这些球体保持稳定,不会因为自身
的引力撞在一起。可以想像,如果它们是由于自然力量作用而聚积在一起的话,那
么它们的存在时间应该不会很长。这种神秘物质总算被照亮了,但结果只是使它变
得更加神秘。
在地球上,生物细胞通过线粒体把食物转换成为能量。相应地,在植物体内存
在着质体,用来储存叶绿素。起初,这些细胞器官的祖先是独立的、能够自由游动
的生物体;慢慢地,它们开始依附于宿主生物共生,并且把宿主的DNA 保存在细胞
核中;到了今天,有些细胞器官仍然保留着它们自己的已经退化的DNA.在“平地”
上,各种生物的祖先也学会了在一起共同生活,但是规模比地球上的共生大了许多。
一个艾比人实际上是七个大的生命形式的集合体——其实“艾比”就是“综合生物
体(Integrated Bioentity)”的缩写。
这七个部分分别是:卵囊,一个形似西瓜的生物体,内含有过饱和溶液,溶液
里生长着艾比人的大脑晶体;泵,一个包围在卵囊周围的器官,看上去就像是一件
蓝色的套头衫裹在了一个绿色的罐子上,它负责消化,呼吸作用,并通过垂下的管
状手臂来进食及排泄;两只轮子,镀有石英层的肉质圆环;框体,马鞍形的灰色物
质,它为轮子提供了转动轴,并为其他部位提供了一个定位点;纤维束,由十六条
古铜色的绳索组成,通常这些绳索堆在泵的前部,但是当需要的时候它们可以像蛇
一样向前射出;最后是网体,一张覆盖着泵、卵囊和上半部分框体的传感网。
在传感网的每个由两条或更多条网线构成的交叉点上都有一只眼睛和一个发光
点。尽管艾比人没有可以用来说话的器官,但是他们的听力像地球上的狗一样灵敏,
而且他们好脾气地接受了其他种族的成员给他们起的“语音名字”。星丛的外勤官
叫“菱形”,“雪花”是位资深地质学家,“范氏”(范氏图的简称)是一名超光
速推进装置工程师,“车厢”是一位生物化学家。现在莉萨正在和车厢合作,进行
一项历史上最重要的研究项目。
1972年,地球上的罗马俱乐部开始鼓吹成长极限理论。但是随着人类的足迹遍
及宇宙,再也没有限制人类发展的约束条件了。忘掉教科书上只生二点三个孩子的
说教吧!即使你想生两千个孩子,仍然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他们——还包括你本人。
以前那种“为了整个种族持续发展,个体必须作出牺牲”的论调再也不适用了。
车厢和莉萨试图延长联邦公民的寿命,她们所遇到的困难十分艰巨。到目前为
止,大部分有关生命是如何运转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也许在一个世纪之内,
可能就会有人找到问题的答案,但莉萨很怀疑在她活着的时候人们是否能够解开衰
老之谜。这多少会让人感到有些讽刺意味:延缓衰老专家,克莱莉萨·塞万提斯,
可能属于最后一代还知道存在过死亡的人。
人类平均寿命是一百地球年,而瓦达胡德人大约为四十五年(尽管他们六岁以
后就能够独立生活,但这一事实并不能完全补偿短寿这一重大缺陷。有人认为正是
由于瓦达胡德人的寿命在联邦公民中最短,他们才变成了最不容易相处的人)。在
正常的环境下,海豚能活八十年。如果不发生意外,一个艾比人能精确地活到相当
于六百四十一地球年那么长的时间。
莉萨和车厢认为她们已经掌握了艾比人长寿的原因。人类、海豚和瓦达胡德人
的细胞都受制于海弗利克极限:即细胞正常复制的次数是有限的。具有讽刺意味的
是,瓦达胡德人细胞的正常复制次数最多——大约九十三次——但是他们的细胞,
以及组成细胞的物质,只具有最短的生命周期。人类和海豚的细胞能够分裂五十次。
但是构成艾比人身体的细胞器官丛——他们的身上没有细胞膜,不能把这些细胞器
官丛包裹起来形成完成的细胞——的分裂次数是无限的。通常最终把绝大多数艾比
人置于死地的是大脑短路:主脑中的晶体以恒定速率形成有序的记忆矩阵,但当晶
体达到了最大信息存储量时,信息的溢出导致了平常控制呼吸和消化功能的那些晶
体发生紊乱。
由于觉得在舰桥上没什么事可做,莉萨回到她的实验室,加入了车厢的工作。
她坐在椅子里,车厢挨着她,一起看着前面工作台上竖起的监视器屏幕上一行一行
向下滚动的数据。海弗利克极限应该是由某种细胞计时器控制的。因为地球和行星
“泥浆”上的种族都有这种现象,所以她们希望能够通过比较基因组图谱的方法取
得一些进展。以前,她们曾经试图比较不同基因平台上的控制不同种族生长、进入
青春期、(禁止)成熟的时间机制,都获得了成功。但是令人沮丧的是,海弗利克
极限产生的原因却仍然是个谜。
也许这次试验——也许这次反向RNA 遗传密码调节聚合反应的统计分析结果—
—也许——车厢的传感网上闪烁着亮光。“我很失望地发现,答案不在那里。”经
过翻译的声音说道。纯正的英式英语,就像其他艾比人的翻译声一样;同时又是个
女性的声音。他们中的一半人被随机指定为女性。
莉萨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车厢是对的,这条路又行不通。
“我下面要说的话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车厢说道,“但是我敢肯定,你知
道我们种族的人是不相信上帝的。当我遇到一个这样的问题时——一个看起来像是
有意阻挠我们获得解决方案的问题——的确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真相被有意掩盖起
来了,也就是说,我们的造物主不想让我们长生不老。”
莉萨笑了笑。“你可能是对的。人类宗教信仰中有一个普遍的主题,就是认为
上帝会出于妒忌和猜疑而保卫自己的权威。但是为什么上帝要创造一个无限的宇宙,
却只在有限几个行星上创造生命?”
“不好意思,我要指出你问题中的一个明显漏洞。”车厢说道,“宇宙的无限
只在于它没有边界。事实上,它是由一定数量的物质构成的,话又说回来,你们的
上帝还有什么戒律?多生孩子?”
莉萨大笑。“把宇宙填满需要很多很多的生孩子活动。”
“我以为那是你们人类热衷享受的一种活动。”
她咕哝着,一边想着她的丈夫一边说:“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热衷。”
“如果刚才我太冒昧了,请你原谅。”车厢说,“幻影在翻译你最后一句话的
时候在前面加了一个符号,表明你说话的语气带有讽刺意味。我无疑是太笨了,好
像没有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莉萨看着这个艾比人——一张没有脸,重达六百公斤重的轮椅。和她讨论这个
问题没有意义——不,应该是它,它只是一个无性的物质形态,不懂爱,也不懂婚
姻。对他们来说,人类的一生仅仅是个短暂的插曲。它怎么能理解一个婚姻所走过
的路程——一个男人所走过的路程?
但是——她不能和这艘飞船上的女性朋友谈论这个问题。她丈夫是星丛的指挥
官——在过去的年代,他们会叫他……叫他船长。她不能冒险在这个飞船上制造众
人的谈资。不能冒险在船员面前破坏他的形象。
莉萨的朋友塞布丽娜的丈夫叫加里,加里也在经历着同样的事,但是加里仅仅
是一个气象学家,不是一位人人仰视的人物,不是一个万众瞩目的角色。
我是一个生物学家,莉萨想、而凯斯是一个社会学家。我怎么到头来成了一个
政治家的妻子,到现在,他、我以及我们的婚姻无时无刻不被别人关注?
她想开口向车厢解释没有发生什么,幻影只是在刚才最后一句话的翻译中,错
误地把她的疲劳、或许是失望情绪理解成了讽刺意味。,但她转念一想,为什么不
呢?为什么不能和艾比人讨论这些问题?说闲话只是单体生物(指人类)的缺点,
而不是综合生物体(指艾比人)的毛病。如果能把这些闷气从胸口吐出来,如果能
和其他人一起分担这个痛苦,她将会感觉很好——非常好。
“是这样,”她说,然后是一个明显的停顿,她想给自己一个最后的机会来控
制自己的语言,但是她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凯斯变老了。”
车厢传感网上闪起一片亮光。
“哦,我知道,”莉萨边说边举起一只手,“以艾比人的标准来衡量,他还很
年轻。但是,对我们人类来说,他已经进入了中年。当一个女人进入中年的时候,
我们的身体将会发生一些化学变化,随之而来的是我们育龄阶段的结束,也就是进
入了所谓的绝经期。”
传感网上的亮光闪得更起劲了。艾比人点点头。
“但是对于人类的男性来说,变化并不这么立竿见影。当他们感到青春逐渐消
逝的时候,他们会反省自己,思考他们的成就、社会地位、职业选择。还有……还
有,他们是否对于女性还有吸引力。”
“凯斯对你来说还有吸引力吗?”
莉萨感到这个问题很奇怪。“是这样,我并不是因为他的长相才和他结婚的。”
她突然间觉得这句话表达的意思并不符合她的初衷,所以接着说,“是的,是的,
他对我仍然具有吸引力。”
“毫无疑问,对这件事发表任何见解都是不恰当的,所以我对我将要说的话表
示歉意——我发现他在掉头发。”
莉萨大笑道:“我很奇怪你能注意到这样的事情。”
“我并不想冒犯你们人类,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区分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是一件
很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当他们站在一起,使得我们的传感网只能以部分对着他们的
时候。所以我们非常关注个体的细节。我们知道,对于人类来说,他们自认为应该
能认出他们的人却不能认出他们,这是件非常令人沮丧的事情。我不仅注意到他的
头发在脱落,我还注意到他的头发的颜色在变化。我已经知道,这样的变化意味着
个体吸引力的降低。”
“我想对于有些女人来说,这些变化确实会降低吸引力。”莉萨说。接着她想,
对一个异族人掩饰一己的情感很愚蠢,于是她接着说,“我承认,我更喜欢他有一
头浓密头发的样子。但是这一点并不重要,真的。”
“但是,如果凯斯仍然对你有吸引力,那么——请原谅我这么无知——我不知
道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问题出在他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对我仍然具有吸引力。对他的伴侣具有吸引力
好像是理所应当的事。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过去的男人们结婚后就会发胖的原因。
我敢肯定,凯斯这些天心里想的是他是否对于别的女人来说仍有吸引力。”
“那么是不是呢?”
莉萨刚想随口说“当然”,但突然停顿下来,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这个问
题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是的,我想他还是有吸引力的。人们说最终能够引
起性欲的是权力,而凯斯是在这个……在这个运动中的团体中最有权威的人。”
“那么,请再次原谅我,困难在哪里呢?听起来他好像应该知道他所面临的问
题的答案。”
“困难是,他必须向他自己证明——证明他是仍然具有吸引力的。”
“他可以做一次民意测验,我知道你们人类在很大程度上信赖以这种方式得到
的信息。”
莉萨笑了。“凯斯是一个……是一个经验主义者,”她说道,接着,她的声音
变得严肃起来,“他可能希望自己来做这个试验。”
闪起两点亮光,“哦?”
莉萨盯着墙上高处的一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们和其他人一起在社交场
所时,他总是花很多时间周旋于在场的其他女人之间,,”
“多少时间是‘很多’?”
莉萨皱了皱眉,然后道:“比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多,而且,他还经常离开我,
去和比他年龄小一半的女人交谈——当然也比我的年龄小一半。”
“这些都让你不愉快吗?”
“我想是的。”
车厢想了一会,然后说道:“但这些难道不是很自然吗?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
么做吗?”
“我想是的。”
“一个人是不能抗拒自然规律的,莉萨。”
她对着仍然显示着刚才海弗利克极限研究失败结果的监视器做了个手势,道:
“这一点,我已经发现了。”
“给我一个这些球体构成物质的样本。”杰格咆哮着,他站在他的舰桥工作站
旁,瞪着指抨官。凯斯咬了咬牙,不禁又像往常一样想到应该让幻影以后翻译杰格
的话时不要这么直接,最好加上一些人类使用的礼貌用语,比如“请”和“谢谢”
等。
“我们是不是应该发射一个探测器?”凯斯看着这张长着四只眼睛的瓦达胡德
脸问道,“或者你想亲自出去看看?”他暗自幻想着如果杰格选择了后者,他将会
很高兴地把他带到气密舱门那里。
“只需一个标准的大气取样探测器。”杰格说,“但是,这么大的球体,相隔
距离又是如此之近,它们之间相互作用的引力必定是很复杂的。无论我们发射什么
探测器,它都有可能坠落在其中一个球体上。”
这只表明有更多的理由把杰格自己发射出去,凯斯想着。但他只是简单地说了
句:“发射探测器。”他转身看了看位于他有前方处的工作站,“菱形,由你负责。”
艾比人的传感网上闪过一阵亮光,表示同意。
杰格已然滑进了他的椅子,正与浮在他工作台边缘上方的菱形的全息像交谈。
“一个德尔塔级的探测器是最合适的。”他说道。
凯斯按了一个按键,也参加了谈话。一个瓦达胡德人的微缩头像在他眼前冒了
出来,和那个艾比人的全身像并排在一起。“那里共有多少球体?”凯斯问道。
菱形的绳索进行了一些操作。“共有两百一十七个。”他说,“但是除了体积
大小有差别以外。它们看起来都差不多。”
“如果是这样,对于首次尝试来说,我们无论从哪个球体上取样都没什么区别。”
杰格说道,“选择探测器最容易到达的那个球体。首先,取回一些球体之间物质的
样本,然后从其中一个球体上取回气体样本,或是其他——无论是什么——球体构
成物质的样本。先从云层的上层取一些,如果探测器能够承受足够大的压力,向内
前进两百米,再取一次样本。当提取样本时,给样本舱加温、加压,使样本舱与采
集点周围的自然状态保持一致。我想最大限度地减少样本的化学变化。”
光点在菱形的传感网上移动着,过了一会儿,他发射了探测器。接着,他把控
制室的球形全息像转换成了探测器摄像头捕捉到的图像。那些隐藏在球体之间薄雾
状物质后方的星星看上去仍旧在闪光,而球体本身就像是在一块由许多星星和远处
一些模糊蓝色星云构成的大背景上的黑色圆圈。
随着探测器逐渐向着它的目标靠近,菱形禁不住问道:“你们认为这些球体可
能是什么东西?”
杰格的四个肩膀都动了动,做了一个瓦达胡德式的耸肩动作。“可能是最近爆
炸的褐矮星残留物。当然,任何流体在零重力的状态下都呈球形,它们中的小家伙
们最终将被大家伙吸收殆尽。”
现在探测器已经接近了球体之间的那些物质。“那些雾看起来像是由气体组成
的,其中散布着一些直径平均约为七毫米大小的固体颗粒。”菱形说道,他的部分
传感网已经趴在了他面前的控制台上,以使他能够更加容易地从监视器上获取信息。
“是什么样的气体?”凯斯问道。
“它的分子质量显示它可能是大质量的复杂化合物。”正盯着监视器的杰格回
答道,“然而,从光谱吸收成像来看,又似乎是普通的宇宙尘埃——例如碳颗粒等
物质。”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又接着说道,“球体周围没有测量到磁场,这倒是挺
让人吃惊的,我还以为这些气体颗粒是在磁场控制作用下聚合在一起的呢。”
“与这些物质的碰撞会不会对探测器造成破坏?”凯斯问道。
“我很高兴地说,答案是否定的。”菱形说道,“我正把探测器的速度降下来,
以避免发生这种事。”
部分全息像变得模糊起来,这是由于样本舱盖打开的缘故——设计上的缺陷。
“现在开始收集球体间的物质样本。”菱形说道。过了几分钟,进气罩闭合,全息
像又变得清晰起来。“一号样本舱已经满了。”艾比人报告道,“现在改变航程,
向球体表面的大气层进发。”
探测器改变了它的运行轨迹,全息像中的星空跟随着一起旋转,一个黑色的圆
圈立刻呈现在全息像的中央部位。这个乌黑的球体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占据了整个
画面。菱形打开探测器头部装备的照明灯,照明灯形成的两条黯淡的光柱在黑暗的
旋涡状物质中只能向前照射到几米的距离。当另一个样本舱盖打开时,全息像的另
一部分又变得模糊了。
“提取外层空间样本。”艾比人报告,又过了几分钟,“样本舱已满。”
“足够了。”杰格说道,“现在向内前进两百米——或者前进到探测器能够在
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所能前进的最远距离——提取更多的球体物质样本。”
“乐意效劳。”菱形道。
除了探测器发出的光伸形成的两个光圈,其他地方看上去一片漆黑。这两道光
伸现在只能照到前面一米左右的距离。有那么一刹那间,探测器运行的轨道前方好
像出现了一个较为坚固的物体——大小相当于一艘卵形飞船——但是它立即就从视
线中消失了。
“已经前进到九十一米的深度了。”菱形说道,“奇怪的是,探测器外部的压
力非常小——远远小于我原来预想的压力值。”
“继续向更深处前进。”杰格说道。
探测器继续向深处进发。由于情绪高度紧张,菱形的传感网上闪起一片亮光。
“压力传感器一定已经遭到破坏——可能是被沙砾撞坏了。我现在仍然读不到气压
值。”
杰格抬了抬他的上部肩膀。“没关系,就在这里取样,然后返回。”
第三个样本舱盖打开时,并没有遮挡住摄像头,但是由于舱门打开时造成的震
动,他们看到的影像稍稍晃动了一下。
“样本舱内部配备的压力测量仪和外部压力测量仪都显示同样的压力值,几乎
为零。”菱形说道,“当然,两个测量仪都要经过同样的微处理程序。无论怎样,
考虑到样本舱在打开之前内都是真空的,它应该瞬间就被样本物质充满了。”
为了保险起见,菱形让样本舱盖继续打开了几秒钟,然后盖上舱盖,掉转探测
器的前进方向,把它带回星丛。
当探测器返回到发射管后,样本舱随即与探测器分离,并通过机器人手臂转移
到传送带上,最后由传送带把它们送进杰格的实验室。这时候,杰格已经坐着电梯
来到了他的实验室里。
样本舱被插在实验室墙壁上的插孔内。不需要打开这些容器,传感器和摄像头
就能够透过插孔研究里面的物质。
杰格坐在他的椅子里——一把真正的手工制作的瓦达胡德椅子,不是塑料的—
—启动他面前的超薄大显示器。随后他敲击了一连串的命令,选择一系列标准的测
试程序。当测试结果显示在屏幕上的时候。他看着看着,脸上逐渐显出诧异的神情。
光谱学分析:没有发现。
电磁扫描分析:没有发现。
眦塔衰变分析:没有。
伽玛射线放射分析:没有。
屏幂上不断地显示着:没有发现、没有、没有发现、没有。
他敲击了一个键,样本舱下的天平秤读数显示样本舱重量为12.782千克。
“中央计算机,”杰格冲着空中喊道,“查看一下这个样本舱本身的具体规格,
看看它空的时候重量是多少?”
“这个样本舱本身的重量是12.782千克。”幻影用瓦达胡德语大声喊道。
杰格恨恨地说: “这里面是空的。”
“是这样。”幻影说道。
杰格又按下一个键,菱形的全息像出现了。“塔克拉革,”杰格叫着这个艾比
人的瓦达胡德语名字,“你发射的探测器有问题。二号样本舱内的样本物质在探测
器返回的过程中漏光了。”
“真抱歉,杰格。”菱形说道,“我为浪费了你的时间而请求惩罚。我将再发
射一个探测器。”
“就这么办吧。”杰格说道,然后他重重地按下按键,切断了他们之间的通话。
他的注意力转向第二个样本舱……然后震惊地发现这个容器内的样本也在探测器返
回的时候漏完了。“人类制造的劣质产品。”他牢骚满腹地想。
当第二个探测器的样本舱由传送带运到他的实验室时,他的怨气更大了。测量
结果还是一样的——包括探测器深入球体后反常的低压力读数。
又一次,杰格召唤了菱形的全息像。
“带着我所有的美好祝愿,亲爱的杰格,我想说,这两个探测器看起来都是没
有问题的。样本舱的密封完好无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漏出去。”
“看起来,不管我们收集的是什么物质,它们最终都溜了出去。”杰格说道,
“这意味着……意味着无论样本是由什么物质构成的,这种物质确实是不同寻常的。”
菱形传感网上亮光闪动。“这是合理的假设。”
杰格磨动着他的上下排咀嚼板。“一定存在某种办法,能够提取一些物质的样
本到船上来进行研究。”
“毫无疑问,你已经想到这个方法了,”菱形说道,“让我来说出这个方法将
会浪费我们两个人的时间。不过还是我来说吧,我们可以用压力盒。你知道的,就
是他们在实验室里用来处理反物质的那种装置。”
杰格举起他身体上部的两个肩膀。“可以接受。但是不要使用电磁力场,要用
人造重力场来防止物质接触到盒子的四壁,至于采取哪种加速方式则并不重要。”
“遵命。”菱形说道。
压力盒是由牵引光速来操纵的。它由八个反重力装置组成,这八个装置排列在
一个完美的正方体的八个角。每个装置前部中央部位都伸出宽宽的、像船桨一样的
手柄,作为牵引光速的着力点。第一个压力盒被推入其中—个大的灰色球体中,第
二个压力盒被放置在两个球体之间的微粒群中,并在那里进行样本采集工作。两个
压力盒很快被拖回星丛。
最终,样本容器放在杰格实验室里单独的隔离舱中。使用反重力装置的小技巧
获得了成功:一个盒子里确实存有构成球体气体的样本物质,另一个盒子里有几颗
透明的沙砾,再加上一个如(又鸟)蛋般大小的、一部分是透明的岩石。
现在,杰格至少可以搞明白他们遇到的是什么物质了。
凯斯用手挠了挠他的头顶,向后半躺着坐在椅子上,看着包围着舰桥的星空全
息像。在杰格回来报告检测结果之前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可做。莉萨依旧不在,她正
和车厢一起工作,阿尔法班的换班时间已经到了。凯斯呼出一口气——也许发出的
声音大了点。此时,菱形正在他工作站前和他讨论一些问题。艾比人的传感网闪过
一片亮光。“感到烦躁吗?”他那经过翻译的声音问道。
凯斯点点头。
“是因为杰格吗?”艾比人问道。
凯斯又点点头。
“红行为礼貌方面,我觉得他并不是那么差。”菱形说道,“就瓦达胡德人一
贯的行为方式来看,他的举止还是比较优雅、比较有教养的。”
凯斯转过头去,看着那片恰好遮住了杰格刚才走过的那个门的星空。“他太…
…太具有竞争性,太好斗。”
“他们瓦达胡德人都是那样的,”菱形说道,“至少是男人都那样。你在‘泥
浆’上待的时间长吗?”
“不长,尽管当人类和瓦达胡德人第一次接触时我就在场。我一直认为,对我
来说,最好离‘泥浆’远远的。我想,我……我仍然因为索尔·本·亚伯拉罕去世
这件事而耿耿于怀。”
菱形沉寂了一会儿,可能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的传感网又闪起一
片亮光。“我们的这一班已经结束了,亲爱的凯斯。您能和我一起再待上几分钟吗?”
凯斯耸了耸肩,站了起来。他向屋内的所有人说:“干得好,各位。谢谢你们。”
李安妮转过身来冲着凯斯一笑,浅金色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跳跃着。菱形
和凯斯一起向阴冷的走廊走去,地球人在前,艾比人滚动着跟在他身后。
两个纤细的机器人也正行走在走廊上,一个拿着为某人准备的午餐盘,另一个
从地板上滚过来一个吸尘器。凯斯仍然私下里认为这些机器人只是一些PHART ——
是“遥控的流动劳工(PHATOM)”的缩写。但是当瓦达胡德人发现星丛使用的术语
不仅包含缩写词,缩写词内还嵌套了其他缩写词时①,他们大发脾气,极为不满。
「① PHATOM 本身就是个缩写,PHART 是PHATOM的缩写。」
通过走廊墙上的一扇窗户,凯斯能够看到一条垂直的海豚通道,这些管道内含
有一段段一米厚的水柱,水伸之间隔着十厘米厚的、南力场来定位的空气带。这些
空气阻隔带使得水压不会随着管道高度的升高而升高。他正看着的时候,一条长着
大鼻子的海豚掠过他的眼前向上游去。
凯斯看着菱形,后者的传感网上又闪起一片光来。
“什么事这么可笑?”凯斯问道。
“没什么。”艾比人回答道。
“别怕,说吧。什么事?”
“我刚才在想萨今天说的一个笑话。换一个灯泡需要几个瓦达胡德人?答案是
五个——而且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要归功于自己。”
凯斯皱了皱眉头。“李安妮几周前给你讲了同样的笑话。”
“我知道,”菱形说道,“那时我也笑了。”
凯斯摇了摇头。“我永远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们艾比人能就同一个笑话笑了一
次又一次。”
“如果我能的话,我会耸耸肩以示对你的不满。”菱形说道,“当你欣赏同一
幅油画的时候,每次你都会觉得它很好看。每次吃一道好菜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它
很好吃。为什么听同一个笑话的时候,你不能觉得每次都好笑?”
“我不知道。”凯斯说道,“幸好你现在每次见到我的时候,不再重复那个愚
蠢的笑话‘那不是我的轴——那是我的进食管’。这很惹人烦。”
“对不起。”
他们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都不说话。然后菱形说道:“你知道,凯斯,如果
你在瓦达胡德人的星球上待的时间长一些,你能更容易地理解他们。”
“哦?”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说,你和克莱莉萨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们艾比
人的个体之间没有这样亲密的关系,我们在自身的部件中组合基因,而不是通过与
配偶的结合。哦,我对我的其他组成部件很满意——比如说我的轮子,它虽然没有
知觉,但是它与地球上的狗拥有同等的智力。我和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让我感到极
大的愉快。但是我发现,你所享受的你和克莱莉萨之间的那种关系具有更加深厚的
内涵。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理解它,但是我相信杰格很欣赏这种感情。毕竟,瓦达胡
德人像人类一样有两种性别。”
凯斯不能理解这番话的用意,从表面上来看,他认为菱形是在促进他们之间的
友谊。“你想说什么呢?”
“瓦达胡德人有两种性别,但是他们性别之间的比例不均衡。”艾比人说道,
“确切地说,平均每个女性对应着五个男性。可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奉行一夫
一妻制,形成终身制的配偶关系。”
“我听说过这些。”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意味着什么?”艾比人问道,“这意味着每五个男人
中将有四个终身没有伴侣——他们的基因将会从种族的基因库中被排除出去。也许
你在追求克莱莉萨的过程中不得不面临其他的追求者——也许是她不得不阻挡那些
追求你的人。请原谅我,我不知道这种事情一般都是怎么发生的,但是我能想像,
在这场竞争中,所有的竞争者都感到很安慰,因为他们都知道一个男人必定会有一
个女人,反之亦然。哦,配对的结果可能不是一个人所希望的那样,但是一个男人
最终将找到一个女人的机会很大,反之亦然——或者,如果他们喜欢,他们也可找
到一个同性的伴侣。”
凯斯耸了耸肩。“我想是这样的。”
“但是对于杰格的同类来说,事情却不同了。女性在他们的社会里具有绝对的
权力。每个女人被五个男人‘追求着’——我认为这是个合适的词。这些女人到了
三十岁左右进入成熟期后,将会从这五个在过去二十五年里一直在努力争取获得她
青睬的男人中,选择她的伴侣。你知道杰格的全名吗?”
凯斯想了想,说:“杰格·肯德罗·厄姆·佩斯,是这个吗?”
“是的。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凯斯摇了摇头。
“肯德罗是一个地区的名字,”菱形说道。“它是杰格家族起源的地方。佩斯
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杰格是她的追随团中的一员。实际上,她在‘泥浆’上很有势
力,她不仅是一个著名的数学家,而且是特拉丝女王的侄女。我在参加一次会议的
时候见过佩斯一面,她很有魅力,而且也聪明——像所有瓦达胡德女人一样,她的
身体大小是杰格的两倍。”
凯斯在脑子构思着一幅图像。没有开口说什么。
“你知道了吧?”菱形说道,“杰格必须做出些成绩来。如果杰格想被佩斯选
中,杰格必须使自己显得比她的追随团中其他四人更杰出。未配对之前的瓦达胡德
男性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使他们显得更突出。杰格来到星丛是为了找到足够的荣誉
以获得佩斯的芳心……无论多艰难,他都要为追求荣誉而奋斗。”
那晚躺在床上,凯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很长时间以来,他的睡眠一直有问题——尽管这些年来人们给过他各式各样的
建议。他从来不在晚上六点以后喝含有咖啡因的饮料。他在卧室内安装了扬声器,
由幻影控制发出白噪音,以掩盖莉萨不时发出的轻微的鼾声。他的床头柜上嵌有一
个电子时钟的显示屏,可是他把一块小小的正方形塑料卡片卡在床头柜木板的接缝
处,让它正好遮住显示屏。盯着电子钟,担心现在已经是多么晚了,在天亮前他只
能睡这么少的时间——这种做法只会让失眠变得更糟。当然,只要站起来,他就能
看到电子钟的表面;如果他确实想知道时间的话,他还可以伸出手去,弯下塑料卡
片,在床上看着显示的时间。尽管如此,小卡片还是能起到些作用。
有时候确实有帮助。
但是今天晚上不行。
今天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
今天晚上,他回想着在走廊里遇到杰格时的情景。
杰格。连名字都让人讨厌。
凯斯翻了个身,朝左躺着。
杰格目前正在为星丛上想掌握更多物理学知识的人举办一系列专业知识拓展讲
座,而莉萨则为想学习更多生物学知识的人举办一系列生物学讲座。
凯斯一直对物理学很感兴趣。事实上,当他在大学里的头一年学习了很多科学
课程之后,他曾认真地考虑过成为一名物理学家。物理学中有如此之多精妙的理论
——比如说人类原理,它断定宇宙必将产生智能生命;又比如“薛定谔的猫”,这
种理论认为,实际上是观察行为塑造了客观现实。所有这些奇思妙想最终归结为爱
因斯坦那特殊而又普遍的相对论理论。
凯斯崇拜爱因斯坦——崇拜他融合了仁爱和智慧的个人魅力,崇拜他的一头乱
发,崇拜他像漂泊的骑士一样试图把他自己释放的魔鬼——核武器——按回原来天
着它的瓶子里。甚至在已经选择社会学作为他的专业之后,凯斯仍然在他的寝室里
保留了一张这位物理学领域内伟大老人的画像。他会非常愿意参加一些物理学讲座
……但不会是杰格的讲座。生命这么短暂,不能和他一起浪费时间。
他回想着菱形谈到的瓦达胡德人的家庭生活——这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罗莎
琳德和弟弟布赖恩。
从某个方面讲,罗莎和布赖恩影响他的程度不亚于他本人的基因结构。由于他
们的存在,自己只能成为家庭里排在中间的那个孩子。排在中间的孩子是桥梁构筑
者,总是试图在大家之间搭建联系,或是把大家集合在一起。组织家庭聚会的任务
总是落到凯斯的身上,比如为他们父母重要的结婚周年纪念日和生日举办聚会,或
是安排家族的圣诞节团聚。他还组织过高中班级的第二十次聚会,还在他的家里举
办招待会以接待从城外来访的同事。他还帮助过多文化并存组织和全世界基督教团
结促进会。天哪,他花费了职业生命中的太多时间来使行星联邦运转起来,这些也
是构筑桥梁的终极活动。
罗莎和布赖恩不关心谁喜欢他们,谁不喜欢他们,以及他们和其他人相处得怎
么样;他们也不关心算别人如何交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否融洽。
罗莎和布赖恩可能每个晚上都睡得很好。
凯斯转身平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枕在自己的脑后。
也许是不可能的,人类和瓦达胡德人永远不可能相处融洽。也许这两个种族相
差太大了,也许是太相像了,也许是……
上帝啊,凯斯想,不想它了,再也不想这些事了。
他探身过去,弯下那片小塑料卡片,看了看在黑夜里闪闪发光,仿佛在嘲弄他
的红色数字。
该死。
现在他们已经收集到了那些奇怪物质的样本,下面的任务就看两个科学分部的
头儿——杰格和莉萨的了,他们需要提出一个研究方案。当然,下一步的计划取决
于那些样本究竟是什么物质。如果研究结果表明样本根本不是什么特殊物质,那么
星丛将会继续寻找激活这个捷径的原因——这次任务便会以生命科学为第一优先。
但是如果那些奇怪的物质确实不同寻常,杰格将会坚持让星丛留在这里研究它们,
莉萨领导的部门则会乘坐星丛上两艘外交飞船中的一艘——纳尔逊·曼德拉或是科
夫·达格拉罗·厄姆·斯塔尔斯——继续搜索,继续他们的研究工作。
第二天早晨,杰格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和在实验室内的莉萨进行了联系,说他想
和莉萨见面详谈。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杰格想抢先行动,让星丛以他的部门为第
一优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好进行一场斗争的准备,然后向电梯走去。
杰格的办公室和莉萨的布局一样,但是他用瓦达胡德人的泥塑艺术重新装修过
——如果这也称得上是装修的话。在桌子前,他放置了三把不同型号的聚酯纤维椅
子。瓦达胡德人不喜欢任何大批量生产的产品,放上三把不同型号的椅子,至少可
以给人以每种椅子只有一把的感觉。
莉萨坐在中间的那把椅子上,目光越过杰格那张宽大的、整齐得让人觉得不舒
服的桌子,看着杰格。“好吧,”她说道,“你大概已经分析了昨天我们采集的样
本。那些球体是由什么构成的?”
瓦达胡德人耸了耸他的四个肩膀。“我不知道。样本物质中的一小部分只是普
通的太空尘埃——如碳颗粒、氢原子,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是该物质的主要成
分却是我们所有的标准测试程序无法验出的。比如,它在氧气、或是其他任何气体
里都不燃烧,而且据我所知,它不带任何电荷。无论我怎样尝试,都不能从那些物
质中撞击出电子,并得到带有正电荷的核子。现在,德拉迪正在化学实验室里研究
这种物质。”
“那么,那些球体之间的沙砾是什么东西?”莉萨问道。
杰格的咆哮声听上去跟平时有些不一样。“我带你去看看。”他说。
他们离开他的办公室,穿过走廊,进入了隔离房间,“这些就是样本。”他边
说边用他的中臂指着一个正面装有玻璃壁、边长为一米的正方体容器。
莉萨透过玻璃壁看着,皱起了眉头。“那个大点的东西——它的底都是扁平的
吗?”
杰格也透过玻璃仔细地看着。“上帝呀——”
那个大大的、如同(又鸟)蛋的物质的一半已经沉入了容器的底部,只剩下一
个小圆丘还停留在表面。更加仔细地观察后,杰格发现一些较小的沙砾也在下沉。
他伸出左上部手的第一个手指数着那些小沙砾。有六个不见了,可能是从容器底部
渗出去了,但是它们并没有在底板上留下任何洞眼。
“它们透过底部漏出去了。”杰格说道。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喊道,“中央计
算机!”
“什么事?”幻影回答道。
“我需要那个样本容器保持零重力状态!”
“遵命。”
“好——不,等等。改变设置!我需要那里保持五个标准的G ,但是我要求重
力来自容器的顶部,而不是底部。懂了吗?我要容器里的重力把物体托向顶部。”
“遵命。”幻影回答道。
莉萨和杰格出神地看着(又鸟)蛋形的物体开始慢慢地从容器的底部升起。当
物体完全从底部升起前,一些小的沙砾已经从容器结实的底部涌出,向顶壁运动。
当这些沙砾撞向容器顶部时,并不是像人们想像的那样被弹回来,而是像鹅卵石落
到松软的柏油里一样开始陷入顶壁。
“计算机。不停地改变重力,直到所有的物体都脱离底部和顶壁,然后切换到
零重力状态,使它们浮在容器中间。”
“遵命。”
“天哪,简直难以置信。”莉萨说道,“这东西可以穿过其他物体。”
杰格嘟囔着:“我们以前试图收集的样本肯定是在探测器返回星丛的途中,在
加速运动产生的力的作用下,穿过探测器样本舱壁漏掉了。”
幻影轮番从容器的顶部和底部向容器内施加重力,直到所有的沙砾都在容器中
央自由地飘浮。但是当杰格看到了两个沙砾相向运动的结果后,他浑身的毛都抖动
了起来。他预想这两个沙砾将会碰撞,然后弹开。然而事实是,当它们彼此相距还
有几毫米时,这两个沙砾就转向相反的方向运动了。
“磁场作用。”莉萨说道。
杰格耸了耸他下部的肩膀。“不,这里根本没有磁场作用——这儿没有电荷。”
室内有四个从牵引光速发劓器上伸出的、带有关节的手臂,杰格用自己的四只
手同时操纵所有的牵引光速。他用牵引光速抓住一个直径约为一厘米的透明沙砾,
又用第二个牵引光速抓住另一个大小差不多的沙砾,然后他操作牵引光速把两个沙
砾抓到一起。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到两个沙砾相距很近时,无论杰格在牵引光
速上施加多大的能量,他都不能让这两个沙砾靠得更近一些。“令人惊异,”杰格
说道,“必然存在着一种力量使它们互相排斥。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事情。”
“这个力肯定是使那些沙砾不会聚合在一起的原因。”莉萨说道。
杰格抬起他的上部肩膀。“我想也是。是综合作用的结果,构成球体中间薄雾
的物质是由重力作用聚合在一起的,但是它们不可能比现在的距离靠得更近了。”
“那么又是什么使这些沙砾自身聚合在一起的呢?为什么那个排斥力不会让它
们自身四分五裂?”
“它们必定是在化学作用力下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我猜想它们最初是在很大的
压力下形成的——这个压力要大于我们观察到的排斥力。现在它们的原子已经紧密
地结合在一起,因而也就不会再分裂了。但是要把这些独立的沙砾再聚合成一个更
大的集合体却是非常困难的事。”
“哦,天哪,”莉萨说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杰格的四只眼睛都睁大了。“摔门者!我们只是看到了他们的武器对我们的探
测器造成的破坏。如果他们的武器转向一个星球的话,也可能造成同样的结果。这
确实是能够带来世界末日的装置:它不仅能够毁灭星球,而且能在这些沙砾上施加
斥力,使它们不能再聚合在一起形成新的星球。”
“现在从这里到联邦行星有了一条开通的捷径。如果他们想过来……”
正在这时,杰格墙上的监视器发出嘟嘟声,辛西娅·德拉迪略显衰老的面孔出
现在墙上。“杰格,它是——哦,你好,莉萨。谢谢你们送来的这些样本。你们知
道这种物质能够渗入到普通的物质中吗?”
杰格抬起他的上部肩膀。“难以置信,不是吗?”
德拉迪点点头,“是的。它不是普通的重子物质,当然也不是反物质,要不然,
我们早就被炸成碎片了。普通的质子和中子由下夸克和上夸克的联合体构成,而这
种物质是由粗糙夸克和光滑夸克构成的。”
杰格的毛发激动地抖动着。“真的吗?”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夸克。”莉萨说道。
杰格发出一种怪声,仿佛无法忍受她的愚蠢,但是德拉迪却点了点头。“从二
十世纪以来,人类已经知道存在着六种夸克——上夸克、下夸克、顶夸克、底夸克、
奇异夸克和粲夸克。实际上,在旧的标准物理模式下,六个已经是允许范围内的最
大数目了。所以我们基本上放弃了寻找更多夸克的努力。但事实证明我们犯了一个
大错。”她用尖锐的目光看着杰格,“瓦达胡德人也只是发现了这六种夸克。但是
当我们遇到艾比人时,发现他们知道存在着另外两种夸克,我们用一对特指表面光
洁度的反义词来称呼它们:光滑夸克和粗糙夸克。分解普通的物质是不可能获得这
两种夸克的,但艾比人所做的工作十分独特,可以从量子波动中分离出物质。在他
们的实验中,有时候能够分解出这两种光洁度夸克,但只是在温度极高的情况下。
在这里,我们第一次在自然状态下获得了光洁度夸克。”
“难以置信。”杰格说道,“你有没有发现这种物质不带电荷?怎么解释这种
现象?”
德拉迪又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莉萨。“电子带有一个单位的负电荷,上夸克带
有三分之二的正电荷,下夸克带有三分之一的负电喝每个中子是由两个下夸克和
一个上夸克构成的,这就意味着中子所带的电荷为零。同时,一个质子是由一个下
夸克和两个上夸克构成的,这使得质子带一个正电荷。因为原子含有相同数量的质
子和电子,所以原子的整体带电量为零。”
莉萨知道这些解释是冲着她来的。她对着墙上的监视器点了点头,示意德拉迪
继续说下去。
“这些光洁度夸克包含有被我称之为超中子和超质子的组合。超中子包含两个
光滑夸克和一个粗糙夸克,超质子包含两个粗糙夸克和一个光滑夸克。但是光滑夸
克或是粗糙夸克都不带任何电荷——所以无论你怎么组合,核子都不带电荷。核子
不带正电荷,就没有办法吸引带有负电荷的电子,所以一个光洁度夸克原子只有一
个核子,它没有由电子运行轨道所形成的电子壳。总之,光洁度夸克不是简单地呈
电中性,实际上它不带任何电量,所以它不受电磁作用的影响。”
“老天,”杰格说道,“这就能解释它为什么能够陷入固体物质中。如果没有
混杂在其中的普通碳颗粒和氢原子产生的拉动力,它应该能够自由地穿过固体物质,
而且——当然是这样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能看到它。如果它全都是由光洁度
夸克构成的,我们看不到它,因为反射和吸收光是依靠电子势能的变化来完成的。
我们看到的只是那些被引力吸人这些光洁度夸克物质中的星际灰尘,就像果冻中的
沙子一样。”他看着墙上的监视器,说道,“好吧——它不会产生电磁相互作用。
那么原子核力呢?”
“它同时受强核力和弱核力的作用影响。”德拉迪说道,“但是这些力的作用
范围很小,我怀疑它们与普通物质之间很难通过核力产生相互作用,除非是在极高
的压力和温度条件下。”
杰格安静了一会儿,沉思着。当他再次开始说话时,他咆哮的声音低了下来。
“确实难以置信,”他说,“我们知道摔门者的武器能够破坏化学作用力,但是把
普通的物质转变成由光洁度夸克构成的物质——”
“摔门者武器?”德拉迪说道,她的灰色眉毛扬了起来,“你认为是它制造了
这些物质?不,我觉得不是。那些球体吸引了那么多沙砾,至少需要成千上万年的
时间。我觉得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自然形成的现象。”
“自然……”杰格说道,不停地吠叫着,“真是令人着迷。引力作用结果怎样?”
“是这样的,每个光洁度夸克的质量大约是电子质量的七百一十六倍,比一个
上夸克或者下夸克的质量多了百分之十八。所以一个光洁度原于的质量比一个由相
同数目的核子组成的普通原子稍微多一些,产生的引力也多些。该死的,如果我能
知道这些光洁度夸克是怎样相互产生化学作用的就好了。”
杰格来回渡着步。“好吧,”他说,“好吧——这样行不行?让我们在传统的
四种力上再加上两种基本力。不管怎样,自从传统的标准模式被推翻后,我们一直
在寻找另外的力。一种力是长距离的排斥力——塞万提斯和我都已经注意到,当用
牵引光速试图把沙砾抓到一起时,有这么一种力在起作用。另外一种力是中距离的
吸引力。”
“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德拉迪问道。
“是这么回事,”杰格回答道,“普通的化学作用力是由于围绕带电核子运动
的电子运行轨道叠加而产生的,而这里却没有这样的现象。但是如果中距离的吸引
力强于弱核力,那么它几乎可以起到‘替代电荷’的作用,使得‘替代化学作用力
’成为可能。它能够不通过电磁作用而把原子绑缚在一起。同时,长距离排斥力将
使得光洁度夸克互相排斥。只有当足够的物质密度迫使它们聚合在一起时,夸克自
身的引力作用才能够压倒这种排斥力。这恿除力迫使电子和质子聚合在一起形成中
子的情形相脸。”他看着莉萨,“这意味着我们已经获得了能够在分子层面上进行
相当复杂反应的‘替代化学作用力’。但是在宏观层面上,光洁度夸克只能以超大
体积形式聚积在一起,只有这样它自身的引力才能克服斥力。”
德拉迪看上去大受震动。“如果你能够解决所有这些问题的内在机理,你肯定
会获得诺贝尔奖。真的太了不起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只算重子产生轻微相互作
用的物质——”
“Pastark !”杰格咆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他的毛发在空中舞动着,
就像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麦苗。
“快说吧。”莉萨恼火地说。
“我们不应该再叫它‘光洁度物质’了。”杰格说道,“这种物质已经有了一
个完美的通用名字。”他的两只右眼看着德拉迪,两只左眼看着莉萨,“暗物质。”
“天哪!”德拉迪说道,“天哪,我认为你是对的。”她惊叹着摇摇头,“暗
物质。”
“就是这个,”杰格嚎叫着,“就是它构成了宇宙万物的绝大部分,但是直到
此刻之前我们一直不知道它是什么。这将是本世纪最重要的发现!”他闭上四只眼
睛,在脑海中勾画着即将到来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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