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索尔·本·亚伯拉罕是个什么样的人?”玻璃人问道。
凯斯边看着周围的仿真森林,边想着他能用来形容这个曾经是他最好朋友的所
有方式。他很高,脾气暴躁,他发出的笑声在一公里以外都能听到,他能够在歌声
响起的三个音符之内辨别出是哪首歌曲,他比凯斯遇到的任何人都能喝啤酒——他
的膀胱肯定和冰岛的体积一样大。最终,凯斯停止了思索。“毛茸茸的。”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玻璃人说道。
“索尔长了一脸浓密的胡须,”凯斯说道,“盖住了他的大半个脸。他的眉毛
也很粗很浓,就像一只黑猩猩把它的前臂横在头上一样。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穿短裤
的样子时,我很吃惊,那时的他看起来活像一个北美野人。”
“北美野人?”
“一种虚构的灵长类的动物,出没于地球上我所生活的区域。我仍然记得当我
第一次看到他穿短裤时,我说,哎呀,索尔,你长了一双毛腿。他用他自己特有的
方武大声笑着说,‘是的——像真正的男人。’我说那双毛腿看起来比十个男人还
男人。”凯斯停顿了一下,“老天,我真想他。像他那样的朋友或许一辈子只能遇
到一次。”
玻璃人沉寂了几秒钟。“是的。”最后他说,“我想你说的是对的。”
“当然是对的。”凯斯说道,“除了身上厚厚的一层毛以外,索尔还有其他很
多优秀品质。他才华横溢,我遇到的惟——个我想可能比他更聪明的入是莉萨。索
尔是一个天文学家,就是他通过观察在超空闻内的蛛丝马迹而发现了鲸鱼座天仑五
的捷径。他应该获得诺贝尔奖……但是他们不愿意给已经去世的人颁奖。”
“我理解你这种失去朋友的痛苦,”玻璃人说道,“这就像——哦,对不起。
我的计算机,说我收到了一个思想包。能允许我离开一会儿吗?”
凯斯点点头,玻璃人踏着蹒跚的步伐,向旁边走去,消失了。毫无疑问,他穿
过了一扇充斥着整个船坞隔舱的被仿真森林隐藏起来的门走掉了——这是凯斯得到
的惟一一个证明,他确实没有返回地球的直接视觉证据。好吧,如果那里确实有一
扇门,凯斯就得把它找出来:他用手摸了摸空气中玻璃人刚才消失的地方,但却什
么也没发现。
但是这周围肯定有一扇门,隔舱不可能有那么大。凯斯开始向一个方向走,他
想他最终一定会撞上一面墙。但是他连续走了大概五百米的距离,没有碰到任何障
碍物。当然,如果他的——刚开始他还想用“捕获者”这个词,后来他再一次强压
下这个念头。改用“接待者”——如果他的接待者足够聪明的话,他可能已经巧妙
地处理了周围的场景,让凯斯以为自己是走在一条直线上,而实际上却是在转圈子。
凯斯决定休息一下。由于他在飞船上那些被设定成瓦达胡德标准、引力较小的
公共区域内待的时间太多了,肌肉已明显地松弛了。他一直想抽出时间,去那个引
力被设为一个标准 G的星丛地球体育馆里锻炼。当萨·麦格诺邀请他一起玩手球的
时候,他真应该接受。凯斯和索尔过去经常玩手球,索尔去世后,凯斯就不再玩了。
凯斯又坐在铺着苜蓿的那块地上了。他发现坐在苜蓿上很舒服,他用手摸着苜
蓿,享受着它滑过皮肤的感觉,然后他抬头向四周看看。周围的仿真森林做得真好,
他想,真美,让人放松。他看到几只鸟在头顶上很远的地方飞着,但是它们离他太
远了,看不清是什么鸟。
凯斯拔下一根苜蓿,拿到眼前看着。可能今天是他的幸运日,也许他能找到一
根四叶苜蓿……
真幸运!他的确找到了!
他又拔下几根看了看,他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把脸凑到苜蓿上,一根一根仔细看起来。
这些苜蓿全是四叶苜蓿。
他用拇指和食指夹起一根苜蓿凑到眼前,仔细研究着。它几乎在各方面看起来
都和普通的苜蓿完全一样,茎的断裂处甚至还流出一点绿色的植物汁液。但是这里
的每一根苜蓿都是四叶的。凯斯记得在大学植物课程中苜蓿所属的植物类别的名称
是“三叶草”——三片叶子!从定义上来说,除了奇异的突变异种苜蓿以外,一般
苜蓿都只有三片叶子。但是这些苜蓿确实都有四片椭圆形的叶子。
凯斯看着其中一些苜蓿上开的白色和粉红色的花,心里想,肯定是苜蓿——只
不过是四叶苜蓿。他摇了摇头,玻璃人做的其他事情都很好,怎么会把这个搞错呢?
这不太可能啊。
他再次向四周看了看,试图发现其他出错的地方。周围绝大多数落叶植物看起
来确实像枫树——而且是糖枫,如果他没有搞错的话。而那些针叶植物是短叶松,
稍远一些的是蓝叶云杉,那——那只鸟是什么鸟?那只站在蓝叶云杉树梢的鸟?肯
定不是北美红雀,也不是松鸦。哦,这只鸟有穗状的鸟冠,但是鸟冠的颜色是翠绿
的,鸟喙不像大多数鸣鸟的鸟喙,而是呈扁扁的片状。
毫无疑问,这里是地球。那是地球的月亮,高高地挂在白天的天空中。但是,
又不全像是地球——有一些细节对不上。
凯斯咬着他的下嘴唇,迷惑不解……
杰格和莉萨坐着电梯升到舰桥上。瓦达胡德人很快便站在两排工作站前,向他
的同事们宣布了这个奇妙的发现。“一个已经流传了很久的比喻说,”他咆哮道,
“可见物质就是暗物质黑海洋上的泡沫。我们知道那些暗物质是由于自身重力作用
待在那里的,但是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它——在这一刻以前。那些球体,以及球体
之间的由沙砾形成的薄雾是由暗物质构成的。”
李安妮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凯斯抬了抬眉毛,他当然知道一些有关暗物质的
说法。
1933年,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天文学家福利兹·兹威基通过观察视之星群的星
系而推断出了它的存在。这些星系以极快的速度互相围绕着旋转,如果可见的恒星
是构成那些星系的惟一主要组成部分,那么在这么高的速度下,整个星群早就四分
五裂了。随后的研究结果标明,宇宙中几乎每一个大的星系结构——包括我们的银
河系——的运动,都显示了那里存在着比恒星以及合理数量的行星质量之和多得多
的物质。那些以前还未被发现的物质,由于自己不发光,也不具有较强的光反射能
力,因而被称为“黑暗”物质,这些暗物质占宇宙总质量的百分之九十还要多。
像往常一样,萨拉德·麦格诺把他的一双大脚放在控制台上,埋在红头发里的
粗手指交叉着托着他的脑袋。“我们不是早已经发现了暗物质是什么了吗?”他说。
“只是一部分。”杰格说道,同时抬起四只手中的两只,“我们早已知道重子
物质——构成质子和中子的物质——只占宇宙总质量的不到百分之十。在2037年,
我们发现了无处不在的陶中微子是有质量的——大约相当于七个电子伏特。我们还
发现介子中微子也有质量,大约有干分之三的电子伏特。因为这两种中微子的数量
非常多,它们合在一起的质量大约比所有重子质量多三到四倍。可是,即使算上它
们,宇宙中还有三分之二的质量没办法解释——直到现在。”
“是什么使你认为我们得到的那些物质就是‘黑暗’物质?”凯斯问道。
“是这样,”杰格说道,“那些不是普通的物质,这是肯定的。”尽管他试图
隐藏,大家还是看到了他用手抓住萨的控制台倾斜的边缘,以使自己不至于采用四
脚着地的姿势。因为瓦达胡德星球的白天短一些,所以为了照顾瓦达胡德人,星丛
是按照四班轮换制来运转的,但杰格一直在加班工作,“在最初研究暗物质时,人
们猜想它是由两种物质构成的,人类的天文学家把它们命名为WlMP和MACHO ——顺
便说一下,这两种说法都应该被冲进下水道。WIMP是‘弱相互作用巨大物质’的缩
写——大家看到为了了解这些愚蠢的缩写给我们带来的麻烦了吧。实际了上,最终
证明WIMP就是陶中微子和介子中微子。”
“MAcH0 又是什么呢?”
“‘巨大紧密光环物体’,”杰格说道,“‘光环’星系中央的暗物质球体。
一般的看法是,‘巨大紧密物体’与任何一个特定的恒星都没有关系。大小为木星
体积几十亿倍的物体——它是气态的薄雾状物体,星系的发光物质围绕着它运动。”
李安妮向前倾着身子,用于支撑着下巴。“但是如果宇宙确实充满了——充满
了MACH0 ,”她问道,“那么,我们岂不是早就探测到它们了?”
杰格转过身面对着她、 “在宇宙空间中,和木星差不多大的物体也是微不足
道的。冉加上它们不发光,我们要想看到它们,惟一的机会就是有一个MACH0 恰好
位于我们正在观察的恒星的前面。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作用也是极其微小的:恒
星发出的光只会在微弱的重力透镜作用下,在短暂的时段里突然变亮。这样的情景
偶尔也会被观察到,最古老的这类观察记录是由人类的天文学家在1993年做出的。
但是即使宇宙耳中充满了MACH0 ——它们多到构成了整个宇宙质量的三分之二的程
度——在某一时刻,你能观察到的五百万颗恒星中只有一颗可能会由于正在经过的
MACH0 而受到重力透镜作用的影响。”他指了指星野中正在一闪一闪的部分说道,
“我们在这里只能看到整体效果,因为我们离暗物质群这么近,而且暗物质本身就
是透明的。事实上,我们看到的只是散布在暗物质里的普通的宇宙灰尘。”
凯斯看着莉萨,他的眉毛抬了起来,不过她没有反对意见。“那么,”指挥官
说道,“看来肯定是一个重大发现,值得进一步———”
“请原谅我打断你的话:”菱形说道,“我检测到了一个超光速粒子的脉冲。”
菱形旋转着包围着舰桥的星空的全息像。把捷径放在全息像的前中部。这对凯斯的
胃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就像在天文馆里,当操作员试图展示学习是快乐的过程时,
凯斯所经历的感受一样。杰格很快在凯斯的左边坐了下来。捷径就像一个针刺的绿
色小孔——它的颜色和穿过它的物体的颜色一致一被通常的紫色高频射线光环围绕
着。
“那是联邦行星的飞船吗?”凯斯问道。
“不是,”菱形说道,“没有收到任何异频雷达发送机发出的信号。”绿色小
孔正在逐渐变大,“可疑物体——它很亮。”幻影发出的呆板的声旨翻译出了闪过
菱形大脑的想法。艾比人的想法是对的,捷径已然成为空中最亮的物体,甚至比杰
格早些时候看到的A 级恒星还要亮。
“不管它是什么,让我们给它腾些地方出来。”凯斯说道,“萨,我们向后退
一些。”
“遵命。”
凯斯看看他的左边。“杰格,进行光谱分析。”
瓦达胡德人看着他的监视器。“扫描。氢、氦、碳、氮、氧、氖、镁、硅、铁
……”
“看起来是纯绿色,”凯斯说道,“是不是激光?”
杰格转过他的两只有眼看着指挥官,另外两只眼睛仍然盯着他的仪器。“不是,
那些光并没有聚积在一起。”
那个有着极强绿光的小孔逐渐变大,现在它已经变成一个直径为几米的刺眼的
光环。
“会不会是核聚变尾气?”李安妮问道, “可能是一艘飞船的尾部先从捷径
中钻出来,就像是在减速一样?”
杰格研究了一下读数。 “肯定是一种核聚变信号,”他说,“它的发动机功
率肯定极大。”
凯斯离开他的控制台,走到菱形的身后。“有没有可能和那艘飞船取得联系?”
菱形伸出一根绳索按下一个控制键。“对不起,传统的无线电装置不起作用,
它发出了大量的电磁干扰信号。或许可以建立超空间无线电连接,但是我们无法知
道他们是用什么量子级别进行通讯的。”
“从最低的级别开始试起,然后向上增加,”凯斯说道,“以标准的质数序列
递增。”
菱形的另一根绳索甩了出去。“开始传送。但是每个级别都要试的话,差不多
要用无穷长的时间。”
凯斯转身看着莉萨。“看样子,你终于有可能得到你的第一次接触的机会了。”
他又转回身看着捷径,“上帝,它太亮了。”
舰桥上没有被罩在全息影像中的所有物体现在已全都沐浴在绿光中。尽管没有
阴影落在不可见的地面上,但是所有成员的影子都显眼地落在工作站后的坐椅廊上。
“它甚至比看上去更亮,”杰格说道,“摄像头过滤掉了绝大多数光线,”
“这该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凯斯看着杰格问道。
“无论它是什么,”杰格说道,“它正涌出很多带有电荷的物质——可能是一
种粒子束武器。”那个绿色的圆圈继续扩大,“现在的直径为一百一十米。”杰格
继续说道,“一百五十米。”他的咆哮声弱了下来,充满了怀疑的语气,“二百五
十米。五百米。一公里。两公里。”
凯斯转向全息像中那个耀眼的图像。“上帝。”他说,然后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菱形的绳索甩打着——这是艾比人的尖叫方式。“请原谅。”过了一会儿他说,
显示器的亮度同时暗了一点,“那个物体的亮度比自动补偿器设计处理的亮度更大,
我只能直接监控显示器了。”
那个绿环继续以极快的速度扩大着。它的边缘由于紫色高频粒子放电而闪耀着
光芒——仿佛一个围绕着巨大绿芯的烟火光环,光环的中央部位仍旧看起来像一个
扁平的圆圈。
“温度大约是开氏一万两千度。”杰格说道。
“温度确实很高,”莉萨说道,“它到底是什么?”
一个警报器响了起来,声音忽高忽低。“放射性警报!”李安妮大喊道,她转
身看着凯斯,“建议移动星丛的位置。”
“好。”凯斯回答道,快速返回到自己的指挥站前,“萨,加速。使我们与捷
径之间的距离增加五万米。”他瞥了一眼航天仪表盘,“航线210 ×45度。只用推
进器,我不希望在我们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之前就进入超空间。”
“遵命,头儿。”萨说道,手在控制仪表盘上飞舞着。
感觉好像绿色圆圈的扩张速度降了下来,但它还是在继续增大。它扩张的速度
比星丛的移动速度还要大。
“我从不知道捷径能够扩张到那么大。”菱形说道,“杰格,你能确定穿过它
的究竟是什么物体吗?”
杰格的两对肩膀抬起来又放下上。“不知道。光谱分析结果很不寻常——显示
有很多重元素的弗朗霍弗和费吸收线,与我们数据库中任何物质部不匹配。”他停
顿了一下,“如果它确实在释放核聚变尾气,那么这艘飞船肯定是个庞然大物。”
“它看上去完全是平的。”莉萨说道,“它怎么能保持一直以圆的形状扩大?”
“扩张是由捷径孔开启引起的,”杰格说道,“扩张的速度是一定的,而且,
当接触到一个扁平的表面时,捷径孔将首先呈圆形,直到扁平表面的边缘开始进入
捷径孔,才会变成穿越物体的剖面形状。”他用他的两只左眼瞥了一眼仪表盘,
“捷径孔扩张的速度正在加大,但加速度不是恒定不变的。”
代表着捷径入口边缘的紫色光环,现在已成为那个巨大圆圈外围光线最弱的那
部分,就像过时的科幻电影中出现在宇宙飞船周围那圈明亮程度不等的光环。
“它现在有多大了?”凯斯问道。
杰格显然已经对回答这个的问题感到厌烦了。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键,三只
具有不同刻度的颜色编码量尺包围了绿色圆圈,形成一个发光的四分之三框结构。
它显示圆圈的直径为四百五十公里。
“放射量急剧增加。”李安妮说道。
“萨,把我们撤退的速度增加一倍。”凯斯说道,“我们的防护屏顶得住吗?”
李安妮看看仪表盘,摇摇头。“如果放射量继续增加的话,恐怕不行。”
警报的声音还在继续呜响。“把那个该死的警报器关掉。”凯斯说,他看了看
瓦达胡德人,“杰格?”
“它是扁平的,”杰格说,“像一面火墙。直径现在大于一千公里。一千一百
……一千七百……”
绿色的光充满了整个星空,舰桥内的地球人再次抬起胳膊遮住各自的眼睛。
突然,一束绿火从那面墙射了出来,就像一条氖气鞭子抽击着夜空。它一直伸
展着,直到从捷径伸出的长度超过五万公里。
“我的老天……”莉萨说道。
“告诉我那不是武器。”杰格说,他站了起来,四只手交叉着背在身后,“如
果我们不移动飞船的话,我们已经被烧成灰烬了。”
“它是不是——是不是摔门者?”李安妮问道。
现在,那条绿色光束回到了捷径中那个巨大的发光圆圈里。在这个过程中,光
束断裂成一段一段的燃烧带,每段都长达几千公里。
“萨,听我的命令,准备进入超光速推进状态。”凯斯说。
“所有人注意,保障安全,准备进入超光速运动状态。”李安妮通过扬声器说
道。
“它是不是某种力场?”莉萨问道。
“不像。”杰格说道。
“如果那是一艘飞船的尾气,”凯斯说道,“该死的,它的另一头肯定装着有
史以来最大的氢原子进气口。”
“直径现在为八千公里,”杰格说道,他已经两次调整了量尺上的刻度,“一
万……”
“萨,三十秒后进入超光速推进状态!”
“所有工作站进入警戒状态,”李安妮说道,“二十五秒后进入超光速推进状
态,注意。”
那个正在扩大的圆圈吐出了另一条绿色火舌。
“上帝,它太大了!”莉萨压着嗓子说。
“五秒后进入——超光速推进启动取消!自动安全保障!”
“什么?为什么?”凯斯盯着他工作站上安装的两个中央计算机的眼睛,“幻
影,出了什么事?”
“引力井太陡,不能保证安全进入超光速。”计算机回答。
“引力井?我们在一个开阔的空间!”
“哦,上帝,”杰格说道,“它已经大到能够扭曲时空了。”杰格从他的工作
台后走了出来,蹒跚地走到工作站组前,“把显示器的亮度减少一半。”
菱形的绳索飞舞着。巨大的绿色圆圈的图像暗了下来,但是它依然耀眼,亮度
很强。
“再减小一半。”杰格急促地说。
图像变得更暗了。杰格试图仔细观察它,但是它的亮度对于在较弱的红色恒星
下进化而来的眼睛来说还是太亮了。“再减小一半。”杰格说。
图像又变暗了——突然,可以看到绿色表面的详细情况了:颗粒状的、或明或
暗的阴影……
“那不是一艘飞船,”杰格说道,在幻影翻译的声音里可以分辨出他本人发出
的断断续续的、表示瓦达胡德式惊讶的咆哮声,“它是一颗恒星。”
“一颗绿色的恒星?”莉萨惊讶地说, “不存在这样的恒星。”
“萨,”凯斯急促地说, “将推进器的动力提升到最大限度——以垂直角度
离开捷径。开始!”
警报器又开始忽高忽低地响起来。“二级放射警报!”李安妮用盖过警报器的
声音喊道。
“防护屏打到最大。”凯斯急促地说。
“不能同时执行两个命令,头儿。”萨喊道,“施加最大推力的同时不能把防
护屏打到最大。”
“那么先施加最大推力!让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如果那是一颗恒星的话,”莉萨说道,“我们离它就太近了,是不是?”她
看着杰格,杰格没有回答。“是不是?”她又问道。
杰格抬起他的上面的肩膀。“太近、太近了。”他轻声说。
“即使射线不会杀死我们,”莉萨说道,“热量也会把我们烤熟。”
“萨,能不能把速度再提高一点?”凯斯问。
“不行,头儿。这附近引力井变陡的速度太快了。”
“弃舰会不会好一些?”李安妮问,“也许乘小船逃跑起来更容易些?”
“对不起,这行不通。”菱形说道,“首先,我们没有足够的辅助飞船来撤离
所有的人;另外,那些飞船中只有一小部分装备有能靠近恒星的防护罩。”
李安妮的头侧向一边,倾听着植入耳内的通信设备传送的私人信息。“指挥官,
我们收到了从飞船各处传来的恐慌信息。”
“启动标准射线防范措施。”凯斯急促地说。
“这些还不够。”杰格一边轻声说,一边向他的工作站移动。
凯斯看看莉萨。她的一个监视器显示着星丛的布局,两个互相垂直的钻石形物
体横穿宽大的圆盘。“如果我们旋转星丛,使海洋甲板和我们前进的方向成直角会
怎样?”她问。
“那样会有什么不同?”凯斯问。。
“我们可以把海水当作抵御射线的防护罩。这里的海水深度为二十五米,是很
厚的隔离层。”
菱形传感网上的小灯闪了起来。“这种做法当然可以为——为每个不在海洋甲
板中或它下面的人提供保护。”
李安妮:“如果不赶紧做些什么的话。我们都会被烤焦的。”
凯斯点点头。“萨,照她说的旋转星丛。”
“姿态喷气发动机点火。”
“李安妮,准备撤离从三十一到七十号甲板上的所有人员。”
她点了点头。
“幻影,打开内部通话系统。”
“内部通话系统启动。”幻影说。
“所有人——马上行动。我是指挥官兰森。请服从内务官凯伦道特的指令,从
三十一到七十号甲板撤离。请离开工程环面、船坞、货舱、所有底部四个生活舱。
所有海豚——要么从海洋甲板撤离,要么游到海洋的上表面,并待在那里。每个人
务必做到有秩序地撤离——请立即行动。幻影,通话完毕,请翻译并重复播放。”
在全息像中,那颗星球的表面正从捷径的圆形出口处冒出来。
“捷径口扩张的速度迅速加大。”杰格说道,“看来扩张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恒星刚开始穿越时,我们可以将它视为一个扁平的平面,但是现在它的表面显出了
曲线,而且越来越大,现在的直径是十一万公里。”
“随着更多的恒星表面露出来,射线强度将迅速增加。”李安妮道,“如果它
向我们射出另一束日珥,我们将会被烧成灰烬。”
“紧急疏散状态。”凯斯急促地说。
李安妮按下按钮。接着,二十四个正方形的图像出现了,代替了部分泡状星空
全息像。每一个图像都显示着从幻影的视角看到的不同影像,而且这些影像在不断
地平移,在计算机不同的摄像头之间来回切换。
一条走廊:根据像重合测距仪状态线显示是在第五十八层上,六个艾比人迅速
地向前滚动。
一个十字路口:三个穿着运动服的地球妇女正冲着摄像头跑来。在相反方向上,
两个瓦达胡德人和一个地球男子也在迅速靠近。
中央支柱的零重力区域:人们正抓着把手向上攀登。
一根垂直的水管中,三只海豚正向上游着。
一个电梯轿厢中,一个瓦达胡德人用一只手撑着电梯门,另外的三只手招呼着
其他人赶快登梯。
另一个电梯轿厢中,十儿个地球人围着一个艾比人挤在一起。
“即使我们所有人都在海洋甲板的上方,”李安妮说,“我仍然认为我们不能
获得足够的防辐射掩体。”
“等等!”萨说道,“绕到捷径的背后怎么样?”
“嗯?”菱形说道——这声“嗯”是幻影对他传感网上闪起的几个亮点所发出
的译音。
“捷径是一个圆孔,”萨扭过脸看着凯斯说道,“那颗恒星正从捷径中一点点
冒出来。捷径的后都是一个扁平的、空空的圆环——个黑色空环,它的形状与任何
正在穿越它的物体形状一致。如果我们位于捷径的后方,我们就能得到保护——至
少在一段时间里。”
杰格用他的四只手拍着控制台。“说得对!”
凯斯点了点头。“就这么干,萨。改变航线,把我们带到捷径的后部,同时始
终保持海洋甲板的底部对着那颗冒出头来的恒星。”
“正在执行命令,”萨说道,“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那里。”
随着萨驾驶着飞船开始移动,在包同着舰桥的球形全息像中,那个恒星耀眼的
圆形轮廓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圆丘。
“海脉高背向凯斯报告。”一个高频的海豚声音从内部通话系统中传了出米,
伴随着哗哗的背景水声。
“收到,我是凯斯。”
“萨没有沿着轴线移动星丛,海洋甲板开始起浪了。”
“李安妮?”凯斯说,二十四个撤离影像全部变换成了不同角度的海洋画面。
画面中,海水拍溅在左舷的全息像隔板上,而在海洋甲板中,真实的波浪拍到了人
造的云朵上,迫使所有的海豚都挤在右舷边,以保证呼吸顺畅。
“该死,”萨道,“我没料到会这样。我将在前进的同时使飞船绕着它的轴线
旋转。运气好的话,我应该能保持所有的力相互平衡。对不起!”
随着星丛继续移动,那个绿色恒星逐渐凸现的圆丘渐渐被捷径背后没有特征的
黑色圆环遮住了。随后,绿色终于消失。星丛位于捷径的背后了。那个恒星存在的
惟一证据是它照射在前方暗物质上的绿光。在这里甚至连高频射线环都看不到了—
—高频射线环是由超光速粒子溢出捷径形成的,但溢出方向与星丛目前前进的方向
相反。黑环还在扩大,遮盖了越来越多的背景上的恒星。现在它的直径为八十万公
里。
“根据我们在另一面看到的曲线,你能估计出这个恒星有多大吗?”凯斯问杰
格。
“露出部分还不到它实际体积的一半,”杰格回答道,“而且它的形状还由于
高速旋转而变扁了。我的估计?直径一百五十万公里。”
“萨,有机会进入超光速飞行吗?”凯斯问道。
萨对着飘浮在他控制台上方的凯斯的全息像说道:“还不行。我们至少得离那
个恒星中心七千万公里,才能获得足够平整的空间来启动超光速。我估计飞船驶过
这段距离需要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现在离那颗恒星的赤道越过捷径还有多长时间?”
“或许只要五分钟。”
“疏散状态?”
“还有一百几十人仍位于海洋甲板下方。”李安妮说道。
“我们还来得及吗?”凯斯问道。
“我……”
“六号推进器报警,”萨叫道,“它过热了。”
“该死,”凯斯说道,“你要关掉它吗?”
“暂时不用。”萨说道,“我正在往它的温度调节器内注入微形机器人,它们
或许能解决问题。”
“绿色恒星的赤道马上就要穿过捷径了。”杰格说道。
全息像的某个部位变成了演示正在发生的真实场景的示意图。左半面图像显示
那颗恒星已从捷径中冒出的半球,捷径本身从这个方向看上去变成了一条直线,在
它之后逐渐离它远去的是星丛钻石形的侧面。随着恒星赤道穿过捷径,太空中捷径
造成的空洞开始减小,恒星发出的光子及带电粒子开始向后喷射。辐射逆流的边缘
如同一个时钟的指针从十二点和六点开始向三点钟处会合。
萨将星丛的动力推到了最大值。凯斯看到舵手的控制台上亮起了一片黄色的报
警灯。飞船继续在那个星球的引力井里挣扎着。它的逃生通道随着捷径的缩小而变
得越来越窄。
“兰森!”杰格叫道,“暗物质正在移动——在远离那个恒星。”
“这会不会是你曾经提到过的排斥力造成的?”
杰格晃动着他的两个肩膀。“我并没有预计到这样的现象,但是——”
“下层甲板疏散已完成。”李安妮转过身体,面对指挥官说道。
“即使是这样,”萨说道,“在辐射逆流撞上来的时候,我们仍然要承受极大
的辐射冲击。”
终于,恒星结束了穿越过程,捷径消失了。就在此时,萨将所有能量从发动机
转向了力场罩,试图尽可能多地反射掉正在袭来的射线。星丛仍然以惯性向前移动,
辐射警报器又一次响了起来。
“我们离它足够远吗?”凯斯问道。萨忙着操纵按钮,实在没有时间回答他的
问题。“我们离它足够远吗?”他又问了一次。杰格做了一些计算。“我认为是
这样,”他说,“但这是因为我们用海洋甲板当防护体的缘故。否则的话,我们都
会遭受到致命当量的辐射。”
“知道了。”凯斯道,“继续行动,直到我们达到安全距离。李安妮,做一张
新的值班表,尽量减少海豚的使用数量,让那些不是必需的海豚进入药物冬眠状态,
直到我们能换掉海洋甲板里的水。以那个星球离开捷径的速度来看,我们还要等上
几天时间才能够安全地使用捷径。”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说道,“大家干得好。菱
形,我们的船坞状态怎么样?”
“应该仍然可以使用。那儿的舱壁特意加厚了,以应付万一发生的飞船相撞,
或是内部爆炸而产生的辐射泄漏。”
“好。”凯斯说道,“萨,当我们距离那个恒星足够远时,请通知我。”他转
向瓦达胡德人,“杰格,你应该对它做一番仔细研究,我要确切地知道它从哪里来,
为什么会来这儿。”
人类花了很长时间才最终破译海豚的语言。成功破译以后,他们才发现海豚的
名字实际上是每个海豚的声纳图谱,并且在其中突出了每个海豚最不同寻常的体形
特征。所以,海豚唯一喜爱的人类艺术是政治漫画,这也就不足为怪了。
星丛上最好的探测船飞行员是一条英文名字叫“长喙”的海豚——他的亲属们
用颤音和滴答声来表示他那巨大的口鼻部。对于他们想要表达的原意来说,“长喙”
实在是一个蹩脚的译法。
长喙最喜欢的探测船是“琅姆信使”,一艘铜色的楔形舰。二十米长,十米宽。
一个大水箱横穿探测舰的轴线,水箱左侧和右侧是隔离开的填充了空气的座舱,它
们呈 U形,在舰船的后部会合,中间隔着气锁。左舷的座舱通常保持着适宜人类居
住的环境,右舷被设置成为瓦达胡德人习惯的稍冷一些的气温。
在驾驶时,长喙把小小的、能够自由飘浮的遥控器夹在自己的尾鳍和胸鳍上。
探测船有几百个姿态控制装置,使它的运动方向能够最大限度地接近海豚在水箱里
的游动方向。这种技术非常消耗能源——以至于瓦达胡德人拒绝投标建造这种类型
的探测船,但是它的机动性能非常好,而且根据长喙的体验,在这种探测船里——
飞翔“的感觉绝对一流。
“琅姆信使”能够一次离开星丛独自工作几个星期,但是在这次任务中,它离
开星丛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而且探测船上的工作人员只有长喙和杰格。
“琅姆信使”通常存放在七号船坞,这是五个能直接从工程环面米到海洋甲板
的船坞之一。探测船被固定在甲板壁上,三条通道管以浅角进入到舱顶盖内。
长喙和杰格上船以后,由多个分段部分连接起来的船坞门移动到了船坞顶上。
长喙那著名的起色动作颇具观赏性。先把探测船急速升起,离开船坞,然后他在水
箱里翻滚,弯成拱形,让“琅姆信使”开始一段惊险的预热启动飞行——经过所有
的船坞舱门,围着中央圆盘绕上一大圈;之后他翻滚向水箱的另一边,使船划过一
个长长的弧线——就好像在真空的宇宙中盘旋,以探询世界。
杰格变得有点不耐烦了,都是长喙就像所有的海豚一样,丝毫没能察觉到杰格
的感受。他在水箱中做了一系列的旋转和空翻,探测船也脸之做出相应的举动。杰
格脚下的引力盘完全抵消了由运动产生的加速度,但是在水箱中,长喙却能感觉到
探测船的运动,探测船仿佛已经成为他身体的延伸。
最终,当他玩够了之后,长喙滑着一条大弧度的航线出发了——仍然是一种浪
费能量的行为,但是比沿着直线、或是普通的天体力学的弧度完全一致的曲线前进
要有趣得多。
即便这儿离绿色恒星的表面有三千万公里,但看上去它仍然占据了大半个星空。
琅姆信使的力场罩和物理防护罩比星丛装备的强得多,因而它可以往近距离掠过绿
色恒星。在长喙独特的导航动作下,探测船一头扎了过去,在距离那个巨大天体的
光晕上空仅十万公里处擦身而过。安装在探测船机翼前沿上的采集铲吸入了少量恒
星上的大气样本。
“这个恒星的绿色令我疑惑。”长喙通过水箱中的水用麦克风说道。和多数海
豚一样,长喙可以大致模仿人类及瓦达胡德人的声音(虽然语法较为混乱——因为
在鲸类语中没有词语排列顺序这种概念),当他们模仿时,计算机只是对这些声音
稍加处理,让声音听上去更清楚些。只有当他们在说海豚语时,计算机才会启动翻
译模式。
杰格嘟囔着说:“我也觉得奇怪。它的表面温度是一万两千度,这东西应该发
出蓝光或白光才对,而不会是绿光。光谱分析也不对劲,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重元
素集中在一个恒星上。”
“或许被破坏了,在穿过捷径时?”长喙问道,并在水箱中盘旋着,以此控制
着探测船围绕轴线缓慢转动。即便装备了额外的防护罩,始终将船的某一侧对着那
个恒星也是不安全的。
杰格又发出了一阵嘟囔声。“我觉得有可能。这个星球的大部分色球层及日冕
可能在穿越捷径时被刮掉了。捷径的唇缘闭合时刮过光球的表面,剥去了表面稀薄
的气体层。然而,所有以前的实验结果都表明穿过捷径的物体不会发生任何结构上
的变化,当然,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大的物体穿过捷径。”
琅姆信使的监视屏充满了燃烧着的绿火,直视观察窗口已经全部转化为不透明
状态。“带我们绕行赤道一周,”杰格说道,“然后绕着极地轨道再来一圈。这个
恒星的结构可能并不均匀。在被这些吸收光谱线搞得焦头烂额之前,我想确认一下
整个球体的光谱线是相同的。”
以千分之一的光速绕行周长为五百万公里的赤道一周,几乎要花五个小时,绕
行极地轨道还要再花五个小时。长喙使琅姆信使保持螺旋前进状态,同时,杰格一
直盯着扫描设备,仔细观察黑色的垂直吸收线。他一直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着:
“一团乱麻,一团乱氯”——事实的真相还是不明朗。
杰格观察了恒星在超空间中留下的痕迹,以此研究恒星的构成物质。它比他以
前想像的要重一些。除了颜色以外,它的表面还是典型的恒星表面,由紧密排列的、
质量较轻的暗色小珠构成,这些暗色小珠是由光球内部的对流单体形成的。它甚至
还有黑子,但是和其他恒星不同的是,这些黑子互相连接成哑铃形。毫无疑问,这
确实是一颗恒星 但是和杰格以前见到的恒星都不一样。
终于,所有绕行活动都结束了。“准备回家吗?”长喙问道。
杰格抬起他的四个臂膀,做了个放弃的姿势。“好吧。”
“问题解决了?”
“没有,这样的一个恒星应该是不存在的。”
琅姆信使转向星丛方向飞去,杰格整理着整个航行过程中收集到的数据。
凯斯躺在他妻子的旁边,又一次难以入睡。他在黑暗中看着莉萨的身影,看着
薄薄的床单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本来应该能过得比现在更幸福,他想。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让呼出的
这口气带走心中的忧虑,然后他在脑中开始想像一些愉快的场景。
莉萨有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向上翘起像一弯新月。她
的嘴很小巧,但是嘴唇很饱满——嘴唇的高度是宽度的一半。她的母亲是意大利人,
父亲是西班牙人,她继承了母亲富有光泽的头发,以及父亲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四
十六年的生命里,凯斯·兰森从来没有遇到任何在烛光中比莉萨更动人的人。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2070年,那时他二十二岁,她二十岁,身材凸凹有致,美
妙玲珑。当然,随着年龄的增大,她的身材按照自然规律发生了一些变化。尽管她
的身体依然健康。但是比例已稍稍失调。以前的凯斯无法想像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
能够对他产生什么吸引力,但是令他感到无限惊奇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品
位发生了改变。尽管二十年的婚姻生活无疑会使他变得麻木,但是每当他看到莉萨
以一种新的形象出现时——穿了套新衣服,或是伸展着身子去够放在高处架子上的
东西——她仍然能使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然而……
然而,凯斯知道时间已在他自己身上留下痕迹。他开始谢顶。哦,世上竟然有
“治疗”谢顶的方法——想像一下,像男人谢顶这类如此自然的事需要什么治疗!
——但要是真的采用这些治疗手段,未免显得有点愚蠢。而且,中年科学家本来就
应该是个秃子,这好像是约定俗成的事。
直到五十五岁遇害身亡时,凯斯的父亲一直保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他现在怀疑
父亲使用过头发再生治疗,但对于他本人来说,去接受这种治疗显得太低级了。
他回想起了蔓蒂·李。当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时,他对那位娱乐明星非常着
迷。当时,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女人身上的大(禁止)更令他激动的了,可能是因为
同班上的小女孩还没人发育出(禁止)来。(禁止)是禁地的象征,代表着奇异的
成人性世界。蔓蒂——被某些娱乐收视指南称为“双星系”——以她的体形著称。
但是当凯斯发现她的(禁止)是假的之后,他一下子对她失去了所有兴趣。每当他
看到她时,他总是禁不住会想起她那肿胀而又光滑的皮肤下面的填充物以及皮肤上
的疤痕(尽管他知道合成代谢激光手术刀不会留下任何疤痕)。噢,如果他在他自
己的头上也做假,那简直就是该死。如果当别人看到他时,对他指指点点地说,嘿,
这家伙其实是个秃子,那也是一件该死的事。
所以,莉萨·塞万提斯和凯斯·兰森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仍然相爱,虽然
不像他们年轻时那样热烈,但是是以一种更令人满意、更令人平和的方式。
然而——然而,该死,他才刚过四十六岁。可他已经老了,秃了,头发白了。
迄今为止,他仅仅在高中及大学中与三个——如此之小的一个数目——女人有过笨
拙的接触。三个,加上莉萨——总数是四,平均算来,每十年接触的女人连一个都
不到。上帝,他想着,就连一个瓦达胡德人都能用他一只手上的手指将他的女伴数
清。
凯斯知道他不应该这么想,他清楚他和克莱莉萨之间共同拥有了其他人可能一
辈子都无法拥有的东西:一段随着年龄增长不断积聚和演进的爱情,以及他们之间
稳固、安全且又温暖的联系。
然而——然而出现了李安妮·凯伦道特。就像他年轻时的性感偶像蔓蒂·李,
李安妮有着优雅的亚洲人外形,凯斯总是对亚洲女人的某些地方着迷。他不知道李
安妮的年纪,但是毫无疑问她肯定比莉萨年轻。当然,作为飞船的指挥官,他能轻
易地访问李安妮的私人档案,但是他害怕这么做。看在上帝的份上,她可能还不到
三十岁。李安妮是在星丛上次经过鲸鱼座天仑五时才加入的,现在,作为内务官的
她,经常与凯斯在舰桥上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而且,无论他与她已经待了多长时
间,他总是盼望着下次见面的时间会更长。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干什么蠢事。事实上,他认为自己仍然控制得很好。但是,
每当他在内心深处进行反省时,他却无法对正在发生的这一切视而不见。他已感受
到中年危机,害怕自己不再是个强健的男子汉。有什么能比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睡觉更能驱散这种感觉呢?
无聊的幻想。当然是的。
他翻身侧躺着,背对着莉萨,将自己蜷缩成胎儿的形状。他绝对不会做任何可
能伤害莉萨的事,但是如果她永远察觉不到的话——上帝,清醒点。她肯定能察觉
到。在那之后,他怎么才能面对她呢?还有他们的儿子索尔,他该怎么面对他?他
曾看到过儿子冲着他骄傲地笑,或是冲着他恼怒地大叫,但是还从未看到儿子向他
投来鄙视的目光。
他多么想能沉入睡乡啊,他多么想不再折磨自己。
他向黑暗中望去,眼睛瞪得大大的。
琅姆信使停泊后,长喙前去进食,杰格直接去了舰桥。这位瓦达胡德人现在依
靠一根雕刻着杂乱花纹的拐杖保持直立——总比四脚着地强点。凯斯、莉萨、萨和
李安妮都已睡了一晚,还有菱形——嗯,艾比人不用睡觉,这个事实使他们本来就
很长的生命对于其他人来说更显得不公平。通常做汇报时,杰格会站在六个工作站
前方,然而今天他却直接走向坐椅廊,瘫倒在中间那张椅子上。其他人只好纷纷旋
转工作站面对他。
凯斯期待地看着瓦达胡德人。“怎么样?”
杰格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随后开始了狗吠。“你们中的某些人应该知道,恒
星可以分成三个年龄段。宇宙中最老的是第一代恒星,它们基本上由两种基本元素,
氢和氦组成。在组成它们的物质中,重元素中所占比例不到百分之零点零二,而且
这些重元素都是通过聚变反应在恒星内部生成的。当第一代恒星经历了新星或超新
星爆炸后,重元素便会散落到星际尘埃中。由于第二代恒星是由这出尘埃汇聚而成,
所以它们的组成物质或多或少都含有些金属元素——在这里,‘金属’指的是比氦
重的元素。第三代恒星的年代则更近了,行星联邦所在的三个恒星系中的恒星,以
及那些现在正在形成的恒星都属于第三代。当然,第一代恒星中的一小部分以及第
二代恒星中的大部分仍然存在。第三代恒星的组成物质中大概有百分之二是金属。”
杰格停顿了一会儿,将屋里的每张脸看了个遍。“然而,那颗恒星”他说道,
并指着全息像中的绿色天体,“大概含有百分之八的金属元素,是一颗典型的第三
代恒星所含金属物质的四倍。那东西内部有足够多的铁,甚至可以做到经济地开采。”
“发绿光又是怎么回事?”凯斯问道。
“当然那不是真正的绿光,就像所谓的红巨星不是纯粹的红一样。几乎所有恒
星都是白的,只不过在色彩上稍有点差异罢了。”他用手指了指身边的星空全息像,
向大家示意,“幻影按常规赋予全息像中的恒星以不同的颜色,颜色分配规则以赫
罗图为基础。那颗恒星只不过带有点微绿的色调。它的金属成分削弱了它发出蓝光
和紫外光的能力,所以。它发出的光更偏向于光谱的绿色部分。”他的毛发飞舞着,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肯定会说在我们宇宙的这个年龄段,不可能存在一个含有
如此之多金属物质的恒星。它肯定是在某种非常罕见的情形下形成的,而且——”
“请原谅我打断你的话,杰格。”菱形说道,“我侦测到了一个超光子脉动。”
凯斯连忙旋转椅子,将脸冲着捷径。
“上帝。”杰格强撑着站起身来,“大多数的恒星都是某个多星系统的一部分
——”
“我们无法再次承受恒星近距离通过了,不可能再来一次。”李安妮说道,
“我们会——”
但是捷径已停止扩张,一个小物体从里头冒了出来。此时捷径的直径仅为七十
厘米,随后它坍塌成为一个无穷小的点。
“是个信使。”菱形说道。 一个自动的通信浮标,“它的无线电发射应答机
告诉我们它来自中央空间站。”
“开启应答。”凯斯说。
“收到消息,用的是俄语。”菱形说。
“幻影,翻译。”
中央计算机的声音响彻整个舰桥。“新东京殖民地瓦仑丁·伊利亚诺夫指挥官
向星丛指挥官凯斯·兰森报告。一颗 M级红矮星刚刚在鲸鱼座天仑五的捷径冒出。
幸运的是,它冒出后朝着远离鲸鱼座天仑五的方向前进了,而不是冲着鲸鱼座天仑
五飞来。到目前为止,它还未对我们这儿造成严重损害。但是我们在引导信使绕过
那颗恒星以抵达捷径系统时遇到些麻烦,这已经是我们的第三次尝试了。我们还设
法与‘泥浆’的太空物理中心取得了联系,他们那儿也有个惊人的消息:那儿的捷
径内也冒出了一颗恒星——一颗 B级蓝巨星。现在我正与其他所有已被激活的捷径
联系,调查这种现象到底有多普遍。报告完毕。”
凯斯环顾舰桥,浑身沐浴在绿色的星光下。“上帝。”他说。
“我认为我们遭受到攻击了。”萨拉德·麦格诺宣布道。他从舵手的位置上站
起来,向着坐椅廊走去,并在隔着杰格右方两三张椅子处坐下,“到目前为止,我
们显然都很幸运,但是向某个生命系统中丢个恒星绝对可以毁灭全部的生命。”
杰格甩动着他下方的两条胳膊,做了个瓦达胡德人式的否定手势。“大多数捷
径位于星际深处,”他说,“即使你称之为‘鲸鱼座天仑五捷径’的那条,离着鲸
鱼座天仑五也有三百七十亿公里,是木星与太阳之间的距离六倍还要多。我认为,
新出现的额外恒星对于最近处的恒星系统影响很小,这种可能性占十六分之十五。
而且,由于生命世界的数量很少,相互之间又隔得很远,因此,新出现的恒星对于
那些有生命的行星造成短期伤害的机会非常小。”
“但是这些恒星有可能是,嗯,炸弹吗?”李安妮问道,“你说过那颗绿色恒
星很不寻常,它会爆炸吗?”
“我对它的研究才刚刚开始。”杰格说道,“但是我认为我们这位新访客至少
还剩有二十亿年的生命。还有,单独一颗 M级的红矮星,比如从鲸鱼座天仑五捷径
冒出来的那个,是不会发生超新星爆炸的。”
“但是,”莉萨说,“它们会不会扰乱沿途的恒星系中的星际尘埃,使大量小
行星被抛向恒星系的内层行星?我还记得一个古老的理论,在白垩纪,有那么一颗
褐矮星,被称作——我想是叫复仇女神——可能曾经在近距离撩过太阳系,引发了
大量毁灭性的小行星冲向地球。”
“研究表明,复仇女神其实并不存在。”杰格说,“即便真的有这种事,如今
的行星联邦内任何一个种族都有足够的技术能力对付一定数量来袭的小行星。而且,
这些小行星得经过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能到达恒星系的内层行星区,所以这不是我
们目前应当关注的事。”
“但是,这又是为什么呢?”萨问道,“为什么恒星被到处移来移去?我们应
该采取措施制止它们吗?”
“制止?”凯斯笑了,“怎么制止?”
“毁灭捷径。”萨简单地说道。
凯斯眨了眨眼。“我不知道它们是否能够被毁灭。”他说,“杰格?”
瓦达胡德人陷入了沉思。过了一阵子,他开始说话,狗吠声也似乎变得柔和了
许多。“是的。从理论上来说,有一种方法可以做到。”他抬起头来,但是他的两
双眼睛都没有与凯斯的目光对视。
“当与地球人的首次接触进展不顺时,我们的天体物理学家接受了一项研究任
务,去寻找在必要时能关闭鲸鱼座天仑五捷径的方法。”
“这太无耻了!”李安妮说道。
杰格看着地球人。“不,这说明了强有力的领导。必须为可能发生的危险做好
准备。”
“但是却要毁灭我们的捷径!”李安妮说道,愤怒使她的脸上布满了陌生的线
条。
“我们并没真的这么做。”杰格说。
“但是你们有企图!如果你们不希望我们拥有通向泥浆的通道,你们应该毁灭
你们自己的捷径,而不是我们的。”
凯斯转过身看着这位年轻的女人。“李安妮。”他轻声说道。她转过脸来看着
他,他用嘴型向她示意要“冷静”。随后他转过身,对杰格道:“你们找到了什么
方法?真的能毁灭捷径?”
杰格用他上面的两只肩膀做了个赞同的动作。“我的父亲,加夫·肯德罗·厄
姆·维尔,是这个项目的领导。捷径是个超空间构造,该构造通过挤压普通空间而
形成连接点。在超空间内存在着一个绝对坐标系,这就是为什么爱因斯坦的光速极
限理论在超空间内无法适用的原因,超李间并不是一个适用相对论的介质。至于出
口——就是我们所称的捷径入口——则必须相对于普通空间中的某个物体锁定它自
身的位置。如果有人能够将其锁定的物体移位,那么捷径将再也无法从超空间挤入
普通空间,会在散发出一阵契仑柯夫辐射之后蒸发得无影无踪。”
“你知道如何移动锁定物体?”凯斯问道,语气暴露出他的怀疑态度。
“问题的关键是,在开始膨胀并包容穿越物体之前,捷径只是个点。我们可以
在休眠捷径的四周放置一组呈球形排列的人造引力发生器,该组发生器可以被看成
是对于当地时空弯曲的一种补偿。尽管多数捷径位于星际深处,但是它们仍然处于
我们的银河系造成的时空弯曲之中。如果你通过上述安排中和了弯曲,那么锁定物
将无从可锁,然后——噗!捷径将消失。由于处于休眠状态的捷径非常小,一个直
径为一到两米的球形阵列就能完成整套把戏。只要向这个阵列注入足够的能量。”
“星丛能提供所需的能量注入吗?”菱形问道。
“轻而易举。”
“太奇妙了。”凯斯说道。
“实际上这没什么。”杰格说,“引力是造成时空弯曲的原动力。人造引力所
做的只是改变这些弯曲。在我的家乡,每当遇到紧急情况时,我们会用引力浮标来
平整当地的时空弯曲,从而使我们在离我们的太阳很近的地方仍能进入超光速飞行
状态。”
“为什么你说的这些从来没有在行星联邦的天体物理学网络中出现过?”李安
妮问道,她的声调提高了八度。
“嗯……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们。”杰格勉强辩解道。
“那么,当绿色恒星刚出现时,你为什么不建议我们通过这种方式进入超光速
飞行呢?”凯斯问道。
“你没法自己去干,必须得有人在外部给你提供能量。相信我,我们曾想方设
法要让我们的飞船能独自完成整个过程,可最终还是失败了。借用一句人类的比喻,
这么做就好比抓着自己的鞋带想要把自己吊起来。这办不到。”
“但是,如果我们在这儿马上行动的话——将这个捷径蒸发一我们就无法回家
了。”凯斯说。
“是这样。”杰格说,“但是我们可以先放下引力浮标,并将它们设置成在我
们穿过捷径以后才开始列阵。”
“但是,显然许多捷径中部冒出了恒星。”莉萨说,“如果我们蒸发了鲸鱼座
天仑五、‘泥浆’以及‘平地’的捷径,那就等于毁灭了整个行星联邦,我们之间
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是的,为了保护行星联邦中的单个星球。”萨说道。
“上帝,”凯斯说,“我们当然不希望行星联邦就此完结。”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萨说道。
“哦?”
“将行星联邦内的种族全部转移到远离任何捷径的恒星系中。我们能够找到三
至四个相互临近的恒星系,恒星系内应该有合适的行星。我们可以改造它们,让它
们适合居住,并把所有人都迁到那儿。这样,通过普通的超光速飞行,我们仍然能
维持一个星际社区。”
凯斯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迁徙——多少人来着?——迁徙三百亿个人?”
“两难选择。”
“艾比人不会离开‘平地’。”菱形说道,表现得异常直率。
“这太疯狂了,”凯斯说,“我们不能关掉捷径系统。”
“如果我们的家乡受到威胁,”萨说道,“我们能——而且我们应该关掉它。”
“还没有证据表明冒出的恒星能带来什么样的威胁,”凯斯说道,“我不相信
先进到足以移动恒星的生命能有什么恶意。”
“他们可能没有,”萨说道,“就像摧毁蚂蚁窝的建筑工人也没有恶意一样。
我们可能刚好挡了他们的路。”
在收集到更多的信息之前,凯斯无法对前来拜访的恒星们做些什么。因此,在
十二点时,他和莉萨一起离开了,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星丛上共有八个餐馆。之所以叫“餐馆”是有其原因的。人类一直想依照海军
的术语来称呼星丛的各个部分:食堂、卫生室和舱室,而不是将它们称为餐馆、医
院及公寓。但是在行星联邦的四个种族中,只有人类和瓦达胡德人有军事传统,另
两个种族对此十分敏感及紧张,因而在日常对话及生活中要尽量避免使用类似的军
队术语。
每一家餐馆都很独特,其独特性表现在它的氛围及食物上。星丛的设计者在如
何保证船上生活不会太过无聊方面耗尽了心力。凯斯和莉萨决定在考科特吃午餐,
那是家位于二十六号甲板上的瓦达胡德餐厅。透过餐馆内的假窗户,可以看到“泥
浆”表面的全息像:宽广且叉平坦的洪泛区,区内平原上的烂泥地呈紫灰色,一条
条河流和小溪纵横交错。平原上到处散布着一丛丛的“丝达金”——瓦达胡德人世
界上的树,看上去有点像三至四米高的风滚草。潮湿的土壤无法提供任何稳固的支
点,但是它富含溶解的矿物质及腐烂的生物养料。每棵丝达金都有成千条纠缠在一
起的嫩枝,嫩枝既可以被用作根,也可以作为光合作用器官而迎风招展,充当何种
功能完全取决于它们是位于上方还是下方。这些巨大的植物在平原上到处都是,被
吹得不断地旋转,或是在小溪里顺流而下,直到它们能找到肥沃的土地。找到这类
地方时,它们就地驻扎,并不断往下钻,直到它们高度的三分之一都陷入柔软的泥
土之中。
全息像中的天空呈现出绿莹莹的灰色,头顶上方的恒星又大又红。凯斯觉得这
颜色搭配稍有点俗气,但是不可否认这儿的菜非常可口——瓦达胡德人基本上算是
素食主义者,他们喜爱吃的植物全都美味多汁。凯斯发现每个月他都要来这里啃三
四次丝达金嫩枝。
当然,这八个饭店对所有的种族都开放,这就意味着得准备一系列的食物来满
足不同种族新陈代谢的需要。凯斯点了一份烤奶酪三明治和腌小黄瓜来配他的丝达
金色拉。瓦达胡德的女人与地球上的哺乳动物一样,也分泌乳汁来抚养下一代,他
们认为人类喝其他动物的奶真的很恶心。但是他们总算也会假装不知道奶酪是从何
而来的。
莉萨坐在凯斯的对面。实际上,桌子是按照瓦达胡德人的标准来制作的,看上
去就像是个人类的肾脏。桌子的原料经过抛光,虽然不是真的木头,却也有可爱的
明暗条纹。莉萨坐在整张桌子的凹入处,这是瓦达胡德人的习惯,女人一定要坐在
这个尊贵的位置上。在他们的家乡,这个位置上坐的是位贵夫人,旁边围着她的四
个随从。
莉萨的口味比凯斯的更新潮。她点的是盖斯托罗德——“血蚌”,瓦达胡德人
的双壳贝类动物,生活在大多数湖底的淤泥层里。凯斯觉得鲜亮的紫红色让他倒胃
口——多数瓦达胡德人跟他的感受相同,因为这颜色与他们血液的颜色完全一致。
但是莉萨已经是个吃蚌老手了,她拿起一个贝壳,塞进嘴里,轻巧地咬开,吸出里
头的肉。而且在整个过程中,她不会让她自己或是坐在她对面的人有一丝能看到红
色肉球的机会。
凯斯和莉萨安静地吃着。凯斯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好几年前就
已将无聊的闲谈消耗殆尽。哦,如果他们中的某一个有什么想法的话,他们也可以
长时间交流。但是现在,他们只想亨受对方的陪伴,即便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说过一
句话。至少凯斯是这么认为的,他希望莉萨也能有同样的感觉。
凯斯正用“卡图可(瓦达胡德人的餐具,样子像是鸭嘴钳)往嘴里塞着丝达金,
突然一个通讯面板从桌子表面弹了起来。面板里出现的是海克,一位瓦达胡德的外
星交流专家。
“莉萨。”他的布鲁克林口音比杰格更重。从通讯面板弹起的角度来判断,他
看不到凯斯,“我一直在分析我们侦测到的二十一厘米波段附近的无线电信号,你
不会相信我发现了什么。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
凯斯放下了他的餐具,隔着桌子看着他妻子。“我跟你一起去。”他说,起身
离去。当他们走出餐馆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整个就餐过程中他对她说过的惟一一
句话。
凯斯和莉萨步入电梯。跟平常一样,梯内的监视器显示着当前的甲板层数以及
该层的地形图:“26”以及一个细长的十字架形状。随着他们上升,甲板层数在不
断倒数,十字架的手臂也变得越来越短。当他们达到一号甲板时,手臂几乎全都回
缩了。
两人走出电梯,进入无线电天文侦听室。
海克靠在桌子边,他是个小个子瓦达胡德人,却比杰格还要傲慢。“莉萨,欢
迎你来。”——这是对妇女顺从的典型表现。随后头一抬:“兰森。”这种粗鲁的
口气是专门留给男性的,即便这位男性是他们的老板也罢。
“海克。”凯斯点头示意。
瓦达胡德人看着莉萨。“你知道我们捕取的那段无线电信号?”吠叫声回荡在
小小的屋予里。
莉萨点点头。
“最初,我的检查显示信号中没有出现重复现象。”他转过一对眼睛来看着凯
斯,“如果某种信号是个有意设置的信标,通常在几分钟或几个小时之内它就会重
复出现某种特定的模式。我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事实上,我觉得整个信号毫无规
律可言。但是,当我开始更为精密的分析时,时长为一秒或更短的模式却不断地跳
出来。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整理了六百一十七种序列。有些仅被重复了一两次,其
他的却被重复了多次,更有一些甚至被重复了数千次。”
“我的上帝。”莉萨说。
“怎么回事?”凯斯问道。
她转身面对着他:“这意味着信号中可能藏有信息——它可能是一种无线电交
流方式。”
海克耸起了他的上方双肩,“完全正确。每一个模式都可能是个独立的单词。
那些出现频率最高的可能是常用词,或许是代词或介词。”
“这些信号是从什么地方发来的?”凯斯同道。
“来自暗物质场内部或是它们身后的某个地方。”海克说。
“你能肯定它们是智慧信号?”凯斯问道,心脏怦怦直跳。
这回,海克的下方双肩动了一下。“不,我无法肯定。一个原因是信号过于微
弱,无法把它们从背景噪音中清晰地隔离出来。但是如果我认为它们是单词的这个
判断正确的话,它们的确呈现出有一定规律的语法结构。其中,没有一个词重复连
续出现了两次以上。有些词只出现在传输的开端和结尾。还有些词只出现在另外一
些特定词的后面,前者可能是形容词或是副词,后者可能是它们所修饰的名词或是
动词。”海克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当然,我还没有就全部的信号做完整的分析,
我只是将它们记录下来,以便今后分析之用。这批信号发送得非常密集,在两百多
个非常接近的频段上,简直是一通狂轰滥炸。”他又停了下来,让他的听众能细细
品味其中的含义,“我认为,暗物质内部或背后很有可能躲藏着一只舰队。”
凯斯正准备再次开口,海克桌上的内部通话器响了起来。“凯斯,李安妮报告
……”
“请讲。什么事?”
“我想你最好赶快到舰桥来。有一个信使刚刚前来报告说探测器已经从‘泥浆
’376A返回了。”
“马上就来。请通知杰格。通话完毕。”他看着海克,“干得好。看看你是否
能进一步查明信号的来源。我会让萨驾驶星丛围绕暗物质场兜圈子,扫描超光速粒
子溢出、射线、推进器光芒,或是任何有关外星飞船的迹象。”
凯斯大步迈入舰桥。莉萨紧跟在他身后。他们径直走向各自的工作站。“开启
信使信号回放。”凯斯说道。
李安妮按下一个按钮,随后在泡状全息影像中分隔出了一个加了外框的部分,
里面是一段活动的影像信息。影像中是一位长着银白色头发的瓦达胡德人。幻影用
英语代替了回放过程中这位瓦达胡德人的狗吠声,并将经过翻泽的声音传入凯斯耳
内移植片中。当然,这些声音与瓦达胡德人的嘴型并不匹配。
“向你致敬,星丛。”屏幕底部的状态栏表明这位讲话者的身份为“泥浆”天
体物理学中心的凯亚德·佩兰多·艾姆·胡斯,“送往‘泥浆’376A的探测器已经
返回。我想你们一定希望继续停留在你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调查你们那儿的捷径,
因为它的突然出现还没有得到满意的解释。然而,我认为杰格和其他人可能会对探
测器在即将返回之前所做的记录感兴趣,它们被作为附件贴在这份信息之后。我想
你们会觉得它们……会觉得它们非常有趣。”
“好的,菱形,”凯斯说道,“用来自探测器的数据构造一个围绕我们的球形
全息像。让我们见识一下它究竟看到了什么。”
“很高兴这么做。”菱形说道,“正在下载数据,全息像可以在两分四十秒钟
之内准备完毕。”
李安妮将双手交叉在一起。“事情总是赶在一起。”她说道,转过身对凯斯笑
道,“又打开了一个新空间,等待我们去探索!”
凯斯点点头。“它一直令我着迷。”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回踱步,等待着全
息像的放映,“你知道,”他漫无目的地说,“我的曾曾祖父有一本日记,在他去
世之前,他写下了这辈子他所见过的人类的伟大进展:无线电、汽车、动力飞行、
太空飞行、激光、计算机,以及 DNA的发现等等。”
李安妮似乎听得全神贯注。但是凯斯意识到其他所有人可能会对他的话厌烦不
已。管他的,职务有它的特权,作为他们的指挥官,他有权继续侃下去,“我十几
岁时读到了这本日记。我不禁想到,在我的生命走向终结时,对于我的后辈们我却
没有什么可写的。但是后来,我们发明了超光速和人工智能,发现了捷往系统以及
外星生命,还学会了算海豚交谈。我意识到——”
“请原谅。”菱形道,他身上的光线以一种脉冲形式发射着。在他的族人中,
这通常代表要打断别人的谈话,“全息像已准备完毕。”
“开始播放。”凯斯说。
星丛当前的外部星空影像被关闭了,一团毫无特征的黑色包围着舰桥,整个舰
桥黑了下来。随后,新的图像随着一帧帧的扫描由左至右慢慢展开,仿佛在冲刷着
整个舰桥,直到舰桥重新飘浮在星空影像之中——一片新的星空,对行星联邦首次
开放的最新太空区域。
萨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杰格磕着他的咀嚼板。仿佛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切。
占据整个视野、并慢慢后退的是另一颗炽热的绿色恒星,距离捷径点可能有一
千万公里。
“我想你曾终说过,我们的绿色恒星是个少见的怪物。”凯斯对杰格说。
“我们现在需要操心的不是这个。”萨说道,把他的脚从控制台上拿下,转过
身子,向对凯斯,“我们的探测器钻进去之前,这条捷径没有激活。”
凯斯不解地望着他。
“这些影像是在它钻进去之前拍摄的。”
杰格一下子站了起来。 “卡-达革!意味着……”
“意味着……”凯斯道,突然间他也明白了,“恒星可以从休眠的捷径中钻出
来。上帝,它们可以从遍布银河系的四十亿个出口中的任意一个冒出来!”
这天晚上,凯斯独自一人吃着晚餐。他喜爱下厨,同时也希望能为所爱的人一
展厨艺——但是莉萨今天晚上得加班到很晚。她和车箱终于在海弗利克极限研究中
取得了突破,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可是她们在复制实验结果时遇到了麻烦,
所以她带上三明治直接去了她的实验室。
有时。凯斯会为能当上星丛的老板而感到疑惑。噢,当然,看上去合情合理。
在人们的想像中,一个社会学家不仅能很好地管理船上的小社会,而且,还能冷静
地处理与他们可能遇到的新文明之间的关系。
但是就现在而言,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可他除了日常管理工作之外就没什么
可做的了。杰格继续着他的暗物质研究,并竭力想要弄明白突然出现的恒星背后隐
藏的原因;海克忙着破译潜在的外星无线电码;莉萨则追寻着她的延长生命项目。
凯斯呢?凯斯则一直希望能有个大风车向他压来——好让他能找点重要的事做。
他决定在一家艾比人的餐馆吃晚饭,当然,不是为了去欣赏那儿的氛围。餐馆
窗户中的全息像描绘着“平地”的地貌,看上去它的表面如同台球一样光滑,甚至
比“泥浆”更让人感到无聊。要论起地形的引人程度,地球无疑是联邦内三个行星
中最漂亮的。艾比人的食物完全以右旋氨基酸为基础构成,其他三个种族无法吸收。
然而,这家饭店还能提供一系列人类食物——包括(又鸟)肉炒饭,这正是凯斯现
在想吃的。
餐馆内一反常态地拥挤,因为在下层生活舱内的四处进餐设施仍然无法投入使
用。但是作为领导的特权之一就是你无需等待,总是能找到空座。一个光滑的银色
机器人引着凯斯走向餐馆深处的一张空桌。一棵巨大的植物弯腰俯视着整张桌子,
金黄色八角形的叶子在枝条上自由地摆动着。
凯斯告诉服务员他要点些什么,接着又冲着桌子上的阅读器下了道命令,要求
它显示最新一期的《纽约人》。服务员给他带来一杯白葡萄酒,随后滚动着离开了。
凯斯正打算读杂志的封面故事,突然——“嘟”的一声:“凯伦道特向兰森报告。”
“请讲。什么事,李安妮?”
“我已完成了如何处理下层甲板受辐射区的工程研究。我们能找个地方一块儿
待一段时间吗?我想向你作个报告。”
凯斯咽了口唾沫。这报告当然得马上处理,他们需要尽快解决人员拥挤问题但。
在什么地方和李安妮见面呢?现在在舰桥值班的是伽玛班,没有必要去打扰他们。
凯斯的办公室自然是个合适的场所,但是……但是……他信不过自己,不敢与李安
妮单独相处。
上帝,这想法太蠢了。“我在艾比人餐厅,正在吃晚餐。你能把报告带到这儿
来吗?”
“当然,现在就出发。通话完毕。”
凯斯喝了一口酒。或许这是个错误,或许人们会误解,并告诉莉萨说他和李安
妮在餐厅约会,或许——李安妮走了进来,一个机器人领着她来到凯斯桌前。她在
他对面坐了下来,冲着他笑了笑。天,她来得太快了——仿佛通话之前就已经知道
了他的所在。这一切似乎经过她的精心安排,只是为了能抓住他单独用晚餐的机会
……
凯斯摇了摇头,现实点!“你好,李安妮,”他说,“你有个报告要给我?”
“是的。”她穿着浅绿色的套装,显得既活泼又专业。但是在她富有光泽的浅
色金发上却扣了一顶潇洒的老式铁路工程师帽的复制品。凯斯以前看到过她戴这顶
帽子,俏皮、时髦又性感。“有许多技术方法,”她说,“都可以修复辐射造成的
损害,但是它们都太耗时了,而且——”
服务员带来了凯斯的晚餐。
“炒饭,”李安妮笑着说,“我做炒饭还是挺在行的。你该找时间试试我的手
艺。”
凯斯伸于去拿酒杯,认真思索着她话里的含义,漫不经心地拿起餐巾纸,却一
不小心将勺子碰到了橡胶地板上。他弯下腰去捡勺子——看到了桌子下李安妮修长
的双腿。
“嗯,谢谢。”他说道,整理着乱槽糟的桌子,“那真是太好了,”他指着桌
子上还在冒蒸汽的大浅盘子说道,“你想来点吗?”
“噢,不了。”她说道,拍了拍扁平的腹部,这个动作使得她的上衣在她胸部
绷得更紧了,“待会儿我会吃份色拉。我得注意我的体型。”
你没必要这么做,凯斯暗自想道,我会非常乐意替你注意的。“你刚才说辐射
的问题?”他说。
她点了点头。“是的。嗯,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们可以清理干净——但不是很
快,得在于船坞内待上几个星期。”
“几个星期!”凯斯说,“我们不能等那么长时间。”
“的确如此。正是时间问题引出了我的建议。”
凯斯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什么建议?”
“星丛2 号。”
凯斯皱着屑头。星丛是在“泥浆”的轨道造船厂建造的,它的姊妹船——当前
暂时被称为星丛2 号,一个毫无特色的名字,今后可能会另起个正式官方名——也
已经开工建造差不多快一年了。它的建造工地在“平地”,很自然,两个如此大型
的工程项目不可能在一个星球上进行。“它怎么样?”
“嗯,它还没有完工,否则的话我会建议干脆把那家伙整个给霸占了 建造它
所用的工程图纸与星丛1 号的完全一样——根据我最近收到的信息,它的八个生活
舱中的五个已经建造完毕。我们可以穿过捷径前往‘平地’的造船厂,把我们的四
个下层生活舱扔给他们,用已完成的星丛2 号的四个生活舱代替它们。这样安排之
后,我们留下的舱室就能轻轻松松清洗好。星丛2 号的中央盘还得五个月才能完工,
而且,在那四个超光速引擎四周安装工程环面之前,还得对引擎进行详尽的测试,
所以,他们有大量时间可以完成清洗工作。总装开始时,我们的四个旧舱室就可以
装配到新船上。当然,这四个生活舱内所有个人的家居用品和设备也需要时间清洗,
但是这种安排可以使我们每个人都立刻拥有生活空间和实验室。”
凯斯佩服地点了点头,“太棒了。这么做得花多长时间?”
“说明书显示,切断生活舱动力网加上重新连接需要三天时间,但我发明了一
种改进方法。这种方法无需切断生活舱的动力供应。如果不用在下层生活舱身着防
辐射服的话,我只需十五小时就可完成该工作。穿上防护服的话,也只需要十八个
小时,,”
“非常好。我们的主支柱下部和中央盘该怎么办?”
“嗯,主支柱的修复工作已完成了四分之三。清洗起来很不容易,但是我派出
毫微机器人在它的内壁附加了一层防护层。至于中央盘,我们当然得将海洋甲板内
的海水全部换掉,而且不能只是补充以淡水。换入的水必须与海水的成分一样,含
有溶解的盐分以及其他各种矿物质,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得加上浮游生物和鱼群!
还有,我想换掉船上所有的空气,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船坞那儿没什么问题——它
们防护层的厚度足够了。工程环面也是同样的道理,它的防护层也能使它免于射线
的冲击。”
凯斯点了点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安全地通过捷径?”
“明大下午,有可能更早。绿色恒星与捷径之间的距离正在急速扩大,还有,
如果你愿意承担损失六七个信使的风险的话,我们可以把我们的意图马上通知‘平
地’造船厂,这样艾比人就能作好准备,迎接我们的到来。”
“干得好,李安妮。”他看着她。她又对他笑了笑,一个美丽、温暖又聪慧的
笑容。凯斯有时会责骂自己忘记了李安妮加入星丛的理由,李安妮·凯伦道特是这
一行内最棒的飞船工程师。
萨驾驶着星从穿越了捷径,在“平地”所处的恒星系外围钻了出来。这儿的星
空被麦哲伦星云笼罩着。“平地”所处恒星系内的太阳——“热点”——是一颗白
色的 F等星。“平地”自己则是个毫无特征的圆球,被裹在层层白云之中。
艾比人无法在零重力状态下工作。透过窗户,凯斯看着他们中的好几千人,身
着如同冰球服般的单人飞行装置,蜂拥在星丛的周围。除了底部不透光的人造重力
板以外,整个飞行装置通体透明。整项工作由艾比人负责,他们没有浪费一秒钟的
时间。新生活舱被准确锁定在各自的位置上,星丛从四十一号甲板直到七十号甲板
全部换上了新装。凯斯勉强只能分辨出李安妮乘坐的用以指挥整个行动的泡状分离
舱。换装过程中发生的惟一问题是用于抽干海水的水管破裂了,海水洒到了太空中,
立刻被冻成微小的冰晶。在热点白色光芒的照耀下,这些冰晶闪闪发光,如同颗颗
夺目的钻石。
所有工作结束之后,星丛——现在已经是星丛1 号和2 号的组合体了——开始
返航。
凯斯对于维修结果感到十分满意——更令他高兴的是,人们再也不用全都挤在
上层生活舱了。各个种族之间已经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争吵,但是现在大家又有了足
够的私人空间,安宁再次降临到星丛之上。
在此期间,位于“泥浆”造船厂的五位研究员——一个艾比人与两个瓦达胡德
人,他们都是暗物质专家;还有一只海豚以及一个地球人,这两位都是宇宙进化专
家——加入了星丛的队伍。这五人在接到星丛的报告后,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
匆匆穿过捷径,来到“平地‘’与飞船会合。
正如她保证的那样,李安妮只花了不到十八个小时就完成了换装工作。萨驾驶
飞船再一次穿越捷径,重新回到暗物质场及谜一般的绿色恒星的周围。
星丛的设计者曾计划将指挥官的办公室安排在舰桥隔壁,但是凯斯坚决要求更
改了这种安排。他觉得,身为指挥官,他应该让全船的人都能经常看到他,而不能
只蜷缩在某个小角落中。最后,他被安排在一个宽敞的边长将近四米的正方形房间
之中。该房间位于十四号甲板之上,靠近二号生活舱的中间位置。透过覆盖了整整
一面墙的窗户,他能看到与他所在的生活舱垂直的三号生活舱,此外还能看到下方
隔着上六层甲板的古铜色圆盘,这是星丛中央盘的上表面。在那个部位上特意用瓦
达胡德人的楔形文字标出了星丛的名字。
凯斯坐在一张宽大的长方形实桃木办公桌后面。桌子上放着带框的全息像,其
中一张是他的妻子莉萨,穿着老式的西班牙舞蹈装,看上去颇有些异国情调;另一
张是他们的儿子索尔,身穿哈佛的 T恤衫,炫耀着奇形怪状的山羊胡,这是当今年
轻人的时尚。全息像的旁边是一个1 :600 的星丛模型。桌子后放着一个书柜,柜
子里摆着地球、“泥浆”及“平地”的球形仪,还有一个传统的围棋盘,盘上摆放
着打磨光滑的黑白子。柜子上方的画框内挂着艾米丽·卡尔的一幅作品,画的是居
住在夏洛特女王岛上某片森林中的海达人所崇拜的图腾柱。柜子的两侧是高大的盆
栽植物。屋子中还摆放着一张长沙发,三把塑料椅子,以及一张咖啡桌。
凯斯脱掉鞋子,把脚搁在桌子上。在舰桥区域,他绝对不会仿效萨,但是每当
他独自一人待着时,他常常会采取这个姿势。他往后靠在黑色的椅背上,正打算阅
读海克送来的有关侦测外星信号的研究报告,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杰格·肯德罗
·厄姆·佩斯来了。”幻影宣布道。
凯斯叹了口气,坐直身子,用手做了个让他进来的手势。门滑向边,杰格走了
进来。这位瓦达胡德人的鼻孔一下子张大了,凯斯禁不住以为杰格能闻到他脚上的
味道。“我能帮你什么忙吗,杰格?”
瓦达胡德人碰了一下一张塑料椅的椅背,椅子立刻改变了形状来适应他的体形。
他坐下,开始吠叫。经过翻译的声音说道:“你们地球上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能受到
我赏识的没几个,不过歇洛克·福尔摩斯我还是挺喜欢的。”
凯斯抬了抬眉毛,粗鲁、傲慢——是的,他能理解为什么杰格喜欢福尔摩斯。
“确切地说,”杰格继续着,“我喜欢他拥有的能力,能将思考过程压缩成简
单的格言。他的格言中,我最喜欢的一条就是:”真相是思考之后的残余,尽管它
有时显得不太可能,但它确实是在整个思考过程中将那些不可能的因素剔除之后的
实情。“
这句话使凯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其实柯南·道尔真正的话是:“剔除不可能
的因素,余下的无论是什么,不管看上去有多么不可能,也必然是真相。”考虑到
这句话先是被翻译成瓦达胡德语,然后又被反过来译成英语,杰格的这个版本倒也
不算是半瓶子醋。
“研究进行得怎么样?”
“嗯,我最初的分析,也就是认为第四代恒星在这儿出现纯粹是单个反常现象,
现在必须加以更正了,因为我们在‘泥浆’376A也看到了同样的一颗恒星,通过应
用福尔摩斯的格言,我相信,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这两颗绿色恒星,以及其他的红色
恒星都来自什么地方。”杰格不说话了,等着凯斯问他。
“什么地方?”凯斯没好气地说。
“未来。”
凯斯禁不住放声大笑——但是他此时的笑声听上去有点像狗叫,因而瓦达胡德
人可能听不出其中所含的嘲笑意味。“未来?”
“这是最好的解释。绿色恒星无法在一个像我们这么年轻的宇宙中生成。出现
单个绿色恒星可能是因为某种异常现象,但是同时出现两个却太不可能了。”
凯斯摇了摇头。“但是,或许它们来自——我不知道——太空中的某些特殊区
域,或许它们离黑洞太近,强大的引力使它们内部的聚变反应加快了。”
“我想过这些原因,”杰格说道,“我设想了很多可能的情境,但足它们都与
事实不符。通过分析长喙与我在附近的绿色恒星大气中采集到的物质,我已经完成
了基于同位素均衡性的放射性年代测量。那个恒星中的重元素已经存在了二百二十
亿年,当然,恒星自身的年龄没有这么大,但是组成恒星的重物质中有许多就是这
个岁数。”
“我一直以为所有物质的年龄都应该相同。”凯斯说。
杰格抬起他的下部双肩。“是这样,除了那些不断由能量转换而来的新物质。
还有,在某些反应中,中子可被转换成为质子-电子对,或是质子-电子对可被转
换成为中子。所有的基本物质都是在大爆炸之后不久生成的,但是组成这些基本物
质的原子可以在任何时候通过裂变或聚变来成型或是被摧毁。”
“原来是这样,”凯斯尴尬地说,“对不起。那么,你的意思是那颗恒星中的
重物质原子的年纪比我们的宇宙还要老?”
“对。这种情形可能存在的惟一原因是那个恒星来自未来。”
“但是——但是你说过这些绿色恒星比现在的任何恒星的年龄都要大上好几十
亿年。你是想让我相信这些恒星沿着时光往回旅行了几十亿年?这太不可思议了。”
杰格在开始狗叫之前打了个响鼻。“跳跃性思维的难点应该在于接受时间旅行
这一事实,而不在于一个物体往回旅行了多长时间。如果时间旅行真的存在,那么,
旅行的长短不过只是个采用合适的技术以及保证足够的能量供应方面的问题,我认
为任何一个强大到能够移动恒星的种族应该可以轻易地满足上述两个要求。”
“但是我认为时间旅行是不可能的。”
杰格抬起了所有的四个肩膀。“在捷径被发现以前,瞬时移动也是不可能的。
在超光速被发现以前,以快于光速的速度旅行也是不可能的。我无法假设时间旅行
是怎么发生的,但是显然它正在发生着。”
“没有其他的解释了?”凯斯问道。
“嗯,正如我所说的,我已经考虑了其他可能性——例如捷径可能充当着平行
宇宙之间的通道,绿色恒星是来自平行宇宙,而非我们的未来。但是除了年龄之外,
它们似乎完全符合我们这个宇宙的物质组成,产生于我们的大爆炸,并且按照我们
这儿所规定的物理定律运行着。”
“很好。”凯斯说道,举起了一只手,“但是为什么要把未来的恒星往现在送
呢?”
“这个,”杰格说,“是你问的第一个好问题。”
凯斯紧紧咬着腮帮子,道:“那么答案是什么呢?”
杰格再次抬起四只肩膀。“我不知道。”
当凯斯沿着昏暗阴冷的走廊前进时,他已然接受了这个事实:星丛上的任何种
族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贬低其他种族。他知道人类使用了一种使其他种族备受折磨的
做法,那就是花费无数的时间来创造出某些名词的首字母缩写。现在,所有的种族
都将这些玩意儿称为“简称”,因为只有地球上的语言才有“简称”这一词。在计
划建造星丛的早期,几个地球人发明了一个简称,“CACEP ”①,意思是“公共区
域总体环境”,指飞船上那些必须被四个种族共享的区域的周边环境。
「①意为笼子。」
唉,这地方感觉真像是个该死的笼子,凯斯愤愤地想着,一个地牢。
所有的种族都能存氯氧大气中生存,尽管艾比人比人类需要高得多的二氧化碳
浓度来启动他们的呼吸反应。公共区域的重力最终披设置成地球上的零点八二倍—
—瓦达胡德人的标准重力,对于人类和海豚来说稍稍小了点,只有艾比人所习惯重
力的零点五倍。湿度被维持在一个高位:当空气太干时,瓦达胡德人的鼻窦会关闭。
公共区域的光线比人类所喜欢的那种要红——与地球上落日的颜色类脸。而且,所
有的灯光都不能直射:艾比人的家乡永远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着,他们感应网上成千
个感光点可能会被直射光线破坏。
即便做出了这么多安排,可还是存在问题。凯斯避让在走廊的一侧,让一个艾
比人滚动着通过。从他身上的生物泵中伸出两根不停摇摆的蓝色管子,经过凯斯身
边时,其中的一根排出一个坚硬的灰色小球,小球掉在走廊的地板上。艾比人的这
类活动是不受卵囊中的大脑控制的,大脑根本意识不到。这种生理构造决定了他们
不可能学会什么时候上厕所。在“平地”上有些动物以这些小球为食,它们可以吸
取其中无法被艾比人利用的营养成分。在星丛上,大小如同人类的鞋子的小型机器
人能起到相同的作用。凯斯看着它们中的一个沿着走廊飕飕而来,吸入掉下的小球,
随后又向前滚动着离去了。
凯斯已然习惯了看到艾比人随处大便。感谢上帝,他们的排泄物没有什么明显
的气味。但是他相信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习惯寒冷、潮湿,或是任何瓦达胡德人强
加于他头上的种种限制——凯斯停住脚步。他站在一个丁字路口上,能听到前方传
来的吵闹声:一个人类男子,大声地用——听上去像是日本语——叫喊着,伴随着
一个瓦达胡德人一阵阵愤怒的狗吠。
“幻影,”凯斯轻声说,“祷我翻译他们的话。”
一个纽约口音的声音说道:“你没用,山田,太没用了。你没有资格拥有配偶。”
“和你自己性交吧!”
凯斯皱了皱眉头,怀疑计算机升没有按照日语的本意翻译过来。
纽约口音再次响起。“在我的世界上,你肯定是最难看、最弱小的女人的随从
中最没用的一个——”
“辨明说话者的身份。”凯斯轻声道。
“那个地球人是生物学家山田广木,”幻影通过凯斯的耳内移植片说道,“瓦
达胡德人是加特·迪伽若·艾姆·霍夫,他是一位工程技术人员。”
凯斯站在那儿,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再说,尽管他们都得
向他汇报,但却不能说他们必须对他唯命是从。
我不是长子,也不是幼子,只是家里中间的孩子,负责联络。凯斯滑着走廊向
他们走去。“伙计们,”他平静地说,“需要冷静一下吗?”
瓦达胡德人的四只拳头握得紧紧的,山田的圆脸上充满怒气。“别管这事,兰
森。”那个地球人用英语说道。
凯斯看着他们。他能做些什么?他又不能把他们扔进小船任其自生自灭,他们
凭什么要在私人问题上也服从的命令呢?
“我请你喝一杯,山田。”凯斯说,“还有,加特,为什么不好好享受一下这
一轮的休闲时光呢?”
“我最享受的事,”瓦达胡德人叫道,“就是看着山田被一个粒子加速器射进
黑洞。”
“算了吧,伙计们。”凯斯又往前走了几步,道,“我们毕竟得在一起工作、
生活。”
“我说了你别管,兰森。”山田咆哮道,“跟你没关系。”
凯斯觉得血直往脸上涌。他不能命令他们分开,也不能允许有人在他飞船上的
走廊里吵架。他看着他们两个——一个矮个子中年地球人,长着一头灰色头发,另
一个则是肥胖强壮的瓦达胡德人,身上的软毛呈现出一片橡树的颜色。凯斯和他们
两个都不怎么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安抚他们。见鬼,他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
争吵。他张大了嘴,想说——说什么都行——正在此时,一扇门向旁边滑开几米,
一个身穿睡衣的年轻女人——谢丽尔·罗森博格——出现在门口。“看在圣彼得的
份上,你们不能小声点吗?”她说,“对于我们中的某些人来说,现在是晚上。”
山田看着这个女人,稍稍低下头,转身走开。加特,出于本能的对于女人的恭
敬,草草点了点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谢丽尔打了个哈欠,退回屋里,门在
她身后滑动着关闭了。
凯斯一个人留在那儿,看着瓦达胡德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他很生气,因
为自己无法处理这件事。他控制着自己的怒气。我们都是生埋的囚徒,他暗自想道。
山田无法拒绝一位漂亮女人的要求,加特则无法违背一个女人的命令。
当加特从视野中消失之后,凯斯继续沿着阴冷潮湿的走廊前进。在某些时候,
他想道,他自己也愿意放弃任何东西来换取可以任意发号施令的团体雄性首领的地
位。
莉萨坐在桌边,做着她本职工作中最令她痛恨的那个部分一行政责任。这种负
担仍然被称为日常文书工作,尽管它们中的绝大多数从不会被打印出来。
门铃响了,幻影说道:“车厢来了。”
莉萨放下她的输入笔,整了整头发,她不禁想道,这有点好笑——担心自己的
头发太乱,可是见到她头发的却连地球人都不是。“让她进来。”
艾比人滚动着进来了,幻影将塑料料椅移到屋子的角落,给她腾出足够的空间
:“请原谅我对你的打搅,莉萨。”动听的英国口音说道。
莉萨笑了笑,“噢,你没有打搅我,相信我的话吧。能够休息一下还是很不错
的。”
车厢的感应网像是船上的风帆般拱了起来,以便能看到莉萨的书桌。“文书工
作,”她说,“看上去的确非常无聊。”
莉萨笑了,“的确如此。那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对于艾比人来说这很不寻常。随后,她终于说话了:“我来
给你一个通知。”
莉萨迷惑不解地看着她。“通知?”
感应网上的闪光在跳着舞。“诚挚的道歉,如果我用错了词语的活。我想要说
的是,很遗憾,我不能在这儿继续工作下去了,五天之后正式生效。”
莉萨觉得她的眼睛都瞪大了:“你要走了?辞职?”
感应嘲上亮起一阵闪光:“是的。”
“为什么?我以为你喜欢研究长牛不老。如果你希望被分配到其他任务组——”
“不是这么回事,莉萨。这项研究非常有趣,又具有极高的价值,我为能成为
整个项目的一部分而感到荣幸。但是五天以后,我必须处理别的急事。”
“什么样的急事?”
“还债。”
“给谁?”
“给其他的综合生物体。五天之内我必须走。”
“去哪儿?”
“不,不是走,是‘走’。”
莉萨呼了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幻影,你确信你正确翻译了车厢的话?”
“我认为是的,女士。”幻影通过她的耳内植攘超说道。
“车厢,我不明白你所说的‘走’与‘走’之间的区别。”莉萨说。
“我不是指我的身体要去什么地方。”车厢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不存在了,
我要死了。”
“我的上帝!”莉萨惊呼道,“你病了吗?”
“没有。”
“但是你还没到死的年纪。你多次跟我说过艾比人可以确切地活上六百四十一
年。你才六百岁刚过一点。”
车厢的感应网变成了肉色,不管这种颜色表达什么意思,反正地球上没有确切
的词语来描绘它,因为幻影继续翻译下面的话之前没有对此作出任何说明。“以地
球年计算,我已经六百零五岁了。我生命的十六分之十五就要到了。”
莉萨看着她。“然后呢?”
“因为我年轻时犯过的错误,我被裁定缩减生命的十六分之一。下个星期我就
结束了。”
莉萨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她只得不断地念叨着“结束”,仿佛
这个词也译错了。
“是的,莉萨。”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你犯了什么罪?”
“谈论它对于我来说是个耻辱。”车厢说道。
莉萨什么也没说,等着看艾比人是否会继续说下去,但是她没有。
“我和你分亨了很多关于我及我婚姻的私人秘密,”莉萨轻声地说,“我是你
的朋友,车厢。”
沉默。或许艾比人正在控制她的感情,随后泯她说道:“当我是个三等见习员
时——与你们地球上的研究生差不多——我错误报告了我主持的一次实验的结果。”
莉萨的眉毛又扬了起来。“我们都会犯错误。车厢。我不敢相信他们会因为这
个儿这么严厉地惩罚你。”
车厢身上的闪光呈现出一种随机形态,显然,它们只是惶恐的标志。幻影再次
没有提供口头翻泽,随后,她说道:“结果不是被误报的。”艾比人的感应网黑了
几秒钟,“我故意捏造了那些结果。”
莉萨竭力保持着中性的语气:“噢。”
“我以为那个实验并不重要,而且我知道——至少是我以为我知道——实验的
结果是什么。回过头来想想,我意识到我当时知道的只是我想要得到的结果是什么。”
感应网一片黑暗,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后来,很多研究员在做研究时使用了我的
实验结果,浪费了大量时间。”
“就因为这个,他们就要对你执行死刑?”
车厢感应网上的所有闪光点一下子全亮了——一种表示震惊的表情,“不是那
种立即执行的死刑,莉萨。在平地上只有两种死罪:卵囊谋杀和用超过七个部件组
成综合生物体。我的生命只不过是被缩短了。”
“但是——但是如果你现在是六百零五岁,那么你犯罪时是哪一年?”
“当时我二十四岁。”
“幻影,地球上那是哪一年?”
“公元1513年,女士。”
“上帝!”莉萨说道,“车厢,他们不能为了这么早以前的一个小错误就这么
严厉地惩罚你。”
“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减轻我错误所造成的后果。”
“但是只要你在星丛上,你就受到行星联邦宪章的保护。你应该请求在这儿避
难,我们会为你请个律师。”
“莉萨,你的关心令我感动。但我已经准备好还债了。”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可能已经忘了。”
“艾比人无法遗忘,你知道的。因为组成我们卵囊的细胞以恒定速度复制着,
我们具有异常清晰的记忆。即便我的伙伴可以遗忘也没关系,我在这件事上以名誉
发过誓。”
“为什么你不早说呢?”
“我受到的惩罚不需要我公开我的错误,他们允许我不必生活在经常的羞辱之
中。但是这儿的守则规定,如果我要离开,必须提前五天通知。所以现在,在五百
八十一年之内,我首次告诉别人我的罪行。”艾比人停顿了一会儿,“如果可以的
话,我会将我生命的最后期限用于整理我们的研究,以便你和其他人可以顺利地进
行下去。”
莉萨的脑海里翻腾起层层波浪。“嗯,好的。”最后她说道,“好的,没问题。”
“谢谢。”车厢说道,她转过身向门口滚去,但是紧接着,她的感应网又闪动
了一次,“你是个很好的朋友,莉萨。”
随后,门开了,车厢滚动着消失了。莉萨瘫倒在椅子里,整个人都麻木了。
莉萨来到舰桥,想把车厢的决定告诉凯斯。正当她大步向他的工作站走上的时
候,菱形突然大声说道:“凯斯、杰格、莉萨,”经过翻译的声音听起来既清脆又
冷静,“非常非常抱歉打扰了你们,但是我认为你们应该看看这个。”
“看什么?”凯斯说道。
趁菱形的绳索在控制台上飞舞的工夫,莉萨坐了下米。全息影像中的某个部位
出现了带框的蓝色画面。“恐怕过去我没有对适时扫描图像进行过仔细的研究,”
艾比人说道,“但是当我重新再看我们曾经录到的这些资料时——在这里,请仔细
看。这是用一千倍的速度回放那些图像,你们在以下六分钟里将要看到的几乎浓缩
了我们到这里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带框部分内出现了一个暗物质球体,摄像头的视角正对着它的赤道上空。实际
上,它不是一个标准的球体:两级部分显得有点扁平。沿着它的纬度方向,排列着
明暗相间的云带。根据标尺显示,这是他们发现的最大的一个球体,直径大约有十
七万两千公里。
“等一等,”凯斯说道,“虽然它表面有云带,但是看上去它根本没有旋转。”
菱形的传感网闪起了亮光,“我希望事实不会令你难堪,凯斯,但实际上,它
的旋转速度比我们观察到的任何其他球体都要快。在这一时间点上,它正绕着它的
轴线以每两小时十六分钟一圈的速度旋转着——几乎是木星旋转速度的五倍。由于
旋转速度太快了,云带里通常会出现的气流紊乱现象都消除了。在现在的快速回放
过程中,这个球体每八秒钟就转完一圈。”菱形伸出一根绳索,轻点一个控制踺,
道,“我让计算机在赤道上做一个参考标记。看到那个橘红色的点了吗?那是我们
人为设定的零经度线。”
那个橘红色的点在赤道上移动,然后在球体后部消失,四秒钟后又出现了,继
续在球体可见的这部分移动。经过这样几次循环之后,杰格大声咆哮道:“你是不
是正在加快回放的速度?”
“没有,我的好杰格。”菱形说道,“回放速度是恒定的。”
杰格指着数字时钟说:“但是这一次你做的标记点只用了七秒钟就转了一圈。”
“确实如此,”菱形说道,“球体实际的转速在增加。”
“这怎么可能?”凯斯问道,“有没有其他物体在和它相互作用?”
“是的,其他所有的球体都在对它产生作用——但这并不是我们观察到的现象
发生的原因。”菱形说道,“旋转速度加快是由于它的内部原因引起的。”
杰格把头低了下来,趴在他的控制台上,开始启动简捷计算机模式。“除非在
系统中注入能量,否则旋转速度是不可能增加的。在球体的内部必然发生着某种复
杂的反应,而这些反应最终是由某些外部力量激发的,并且——”他抬起了头,发
出一声尖厉的咆哮,幻影翻译为“大吃一惊”。
此时,全息像蓝色框内显示的暗物质球体的赤道部位开始向下凹陷。北半球和
南半球不再是标准的半圆球形状,看上去像是在临近接触的部分缩进去了一些。现
在,围绕较小的赤道圈旋转的橘红色标记点的转速比以前更快了。
随着球体继续加速旋转,赤道部位的凹陷现象越来越明显。很快,球体的轮廓
变得像是个“8 ”字形。
莉萨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得口瞪口呆。赤道现在变得非常窄,橘红色小点
已然覆盖了赤道宽度的十分之——菱形按下一些控制键,那个小点消失了,代之以
两个独立的橘红色小点,分别位于“8 ”字形的两个球体赤道上,图像变得暗了下
来。“请原谅,”菱形说道,“这个时候另一个暗物质球体移动到了我们与那个球
体之间,遮住了图像。以目前的回放速度,我们将有十四杪钟看不到任何图像。我
跳过这一段。”
菱形的绳索伸向控制台。图像又一次出现时,这两个球体连接部分的宽度只有
原来球体直径的十分之一。注定的结果即将不可避免地呈现在大家面前,每个人都
全神贯注地看着,只有空调设备的嗡嗡声打破宁静。终于,这两个球体相互分离了,
其中一个立即沿着曲线向着蓝框的下部坠去,另一个则向顶部移动。它们之间的距
离越来越大,这时,两个球体赤道上的橘红色标记点转完一圈所化费的时间越来越
长了——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莉萨转身而向凯斯,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它就像一个细胞,”她说,“像
一个正在经历分裂的细胞。”
“完全正确。”菱形说道,“只不过这一次我们见到的母细胞很特别,光直径
就有十七万公里,至少在分裂发生以前它应该是这么大。”
凯斯清了清嗓子。“对不起,”他说,“你是想告诉我外面那些东西是活的?
它们是活的细胞?”
“我看过了杰格乘坐的大气探测器所采集到的样本记录。”莉萨说道,“还记
得探测器刚进入大气层时,见到的那个像是小型飞船般的东西吗?我当时就猜那个
东西可能是某种生命形式——飘浮在云带中的一种气囊生物。地球上的科学家在二
十世纪六十年代曾经提出过在木星上存在着这种生命形式的理论。但是这种小飞船
模样的东西可能只是单个细胞器官——是一个更大细胞内的独立组织。”
“活着的生物,”凯斯充满怀疑地说,“直径几乎达到二十万公里的活着的生
物?”
莉萨的声音仍然充满惊恐。“有可能,而且,我们刚刚看到其中的一个复制了
自己。”
“难以置信。”凯斯摇着头,“我想说的是,我们在讨论的不仅仅是个巨大的
生物体,也不仅仅是能在太空内自由生活的生命形式。我们真正在讨论的是由暗物
质构成的生命体。”他转向左边说道,“杰格,这种事可能发生吗?”
“你是说暗物质——或是暗物质中的一部分——是活的?”瓦达胡德人耸了耸
他的四个肩膀,“我们的很多科学和哲学理论都宣扬宇宙应该充满了生命,然而到
目前为止,我们仅仅在三个星球上发现了生命的存在。或许我们只是找错了地方。
德拉迪博士和我对暗物质代谢化学都了解得很少,但在那此球体中确实存在着很多
复杂的化合物”
凯斯摊开双臂,试罔让大家都用常识来思考问题。他环顾舰桥一周。试图找到
一个像他一样被整件事弄得摸不着头脑的人。
就在此时,一件更重要的事涌上他的脑海。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随后
按下通讯台上的控制键,并选取了一个通用频道。“兰森呼叫海克。”他说。
海克的头像出现在星空全息像中的另一个像框中,“到。”
“找到那些无线电信号的源头了吗?”
凯斯想像着瓦达胡德人的下方肩膀在摄像头拍摄范围之外抬了起来。“还没有。”
“你说过你在两百多个不同的频率上发现了智能信号。”
“是的。”
“多少个?确切数字是多少?”
海克转过头查看着一个监视器,他的面部头像变成了侧面像,显出他突起的猪
嘴。“二百一十七个,”他说道,“其中一些比另外一些要活跃很多。”
凯斯听到左面的杰格再一次发出了惊讶的咆哮声。
“那儿,”凯斯缓慢地说,“准确地说有二百一十七个独立的、木星大小的球
体。”他停顿了一会儿,把原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道,“当然,如同木星
那样的巨大气体星球通常会成为无线电射线的源头。”
“但这些球体是由暗物质构成的,”李安妮说道,“它们是不带电的。”
“它们不是由纯暗物质构成的,”杰格说道,“它们中布满了普通物质微粒。
暗物质可以通过强核力与普通物质中的质子相互作用,从而产生电磁信号。”
海克抬起他的上方肩膀。“有这种可能。”他说,“但是每个球体都以各自的
频率发射信号,几乎像是……”带有布鲁克林口音的声音轻了下去。
凯斯看着莉萨,可以看出她也是这么想的。他扬起了眉毛。“几乎像是不同的
声音。”他考虑停当之后说道。
“但是那儿已经不止有二百一十七个球体了,”萨转过身子说道,“现在应该
是二百一十八个了。”
凯斯点了点头。“海克,再对信号进行一次普查,看看是否在你以前侦测到的
信号频率段之上或之下出现了新的活跃信号。”
海克低下头,在他的桌子上操纵着控制键。“稍等,”他说,“稍等。”随后,
“上帝,是的!有新信号!”
凯斯转向莉萨,笑道:“我想知道那个新生儿的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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