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凯斯没有看到玻璃人是如何再次来到船坞的。他就那么一抬头,玻璃人已经在
那儿了,慢慢向他走过来,透明的双腿带着他穿过草地及四叶苜蓿,他行走的姿势
流畅优雅,整个人看上去仿佛处于慢镜头之中,尽管实际上他是以正常速度在移动。
隐隐的碧绿色——他透明身体中的唯一色彩——显得很是扎眼。
凯斯想站起来,可最终还是选择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这个全身透明的家伙。阳
光透过他的身体和蛋形脑袋闪烁着。
“欢迎回来。”凯斯说道。
玻璃人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害怕。你隐藏得很好,但我知道你
在想我究竟会把你留在这儿多长时间。不会很长的,我保证。但是在你走之前,我
还想从你那儿了解些别的事情。”
凯斯抬起眉毛。玻璃人坐了下来,背靠临近的一棵树。不管他的身体是由什么
物质构成的,反正肯定不是玻璃。他管状的躯干并没有放大他身后树皮上的条纹,
只是使条纹看上去稍微有点变形。
“你生气了。”玻璃人淡淡地说。
凯斯摇了摇头,“不,我没有。到现在为止,你对我挺好。”
一阵风铃般的笑声传过。“不,不。我不是说你冲我生气。只不过你心中有怨
气,你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秘密,就是它使你的心肠变硬了。”
凯斯将脸扭向一旁。
“我说对了,是吗?”玻璃人说道,“你心中的秘密使你一直很压抑。”
凯斯沉默着。
“来吧,”玻璃人说道,“说给我听听。”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凯斯说道,“我——我应该忘了它。我知道,但是
……”
“但是它仍然困扰着你,不是吗?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改变了你?”
凯斯叹了口气,环顾着四周。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美丽,如此宁静。他已经忘
了上次他待在草地与树林之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他只想享受周围这一切,只
想——只想放松。
“跟索尔·本亚伯拉罕的死有关。”凯斯说道。
“死,”玻璃人重复道,仿佛凯斯刚说了个他不懂的词,和以前说过的“唐·
吉诃德式”一样。他摇了摇透明的头,“他死时有多大年纪了?”
“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二十七岁。”
“一次心跳的时间而已。”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凯斯不禁想起了当玻璃人将他与莉萨之间二十年的婚姻以
同样的态度打发时他强烈的反应。但是这回玻璃人是对的,凯斯点点头。
“索尔是怎么死的?”玻璃人问道。
“是——是因为一次意外。至少,瓦达胡德人是这么定的。但是,我总是认为
这种看法就像把臭虫扫进地毯底下……你知道,故意压制。索尔和我前往鲸鱼座天
仑五第四行星上居住。他是个天文学家;我是个社会学家。在那儿研究殖民地的社
会生活,作为我博士后研究的一部分,他和我从大学时代起就是朋友,在不列颠哥
伦比亚大学时我们是室友。我们有很多共通之处——都喜欢打手球、下围棋,都曾
经在学生剧团内演过残,对音乐也有相同的欣赏品位。不说那么多了,总之,索尔
发现了鲸鱼座天仑五捷径,我们派了艘探测器穿过它,到达了源捷径。当时,新东
京还是个以农业为主的殖民地,不像现在这般繁华。当然,那时候它还没得到新东
京这个绰号,人们只是将它称为希尔纳斯殖民地。希尔纳斯是鲸鱼座天仑五第四个
行星的名字。总之,他们那儿当时没什么社会学家,所以最后派我研究捷径的发现
会对人类文明产生什么影响。随后,瓦达胡德人的飞船冒了出来,我们只能匆忙间
在当地组织了一个第一次接触小组长,因为即使以超光速飞行,到达地球也需要六
个月的时间,索尔和我都是这个小组的成员,受命去迎接飞船,然后……”凯斯的
声音低了下来。他闭上双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呢?”玻璃人问道。
“他们说那是一个事故,说他们产生了误解。当我们第一次与瓦达胡德人面对
面时,索尔随身带着个全息照相机。他并没有把它对着那些猪,当然——没有人会
那么傻,她只是将它挎在身体的一侧。接着,他用大拇指轻轻一摁,相机打开了。”
凯斯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们说相机看上去像是瓦达胡德的传统手持武器——基本
形状一致。他们认为索尔在准备武器,就要向他们开枪了。那些猪中的一个带着随
身武器,他朝着索尔射击,正好击中他的脸部。他的头在我旁边爆炸了,我身上溅
到了他的……他的……”凯斯将脸扭向一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们杀了他,我
曾经拥有的最好的朋友,他们杀了他!”他盯着地面,拔起一些四叶苜蓿,看了一
番,随后扔了出去。
他们静静地待着。蟋蟀呜叫着,鸟儿唱着歌。最终,玻璃人说道:“心里头装
着这些事,对你来说一定很难过。”
凯斯什么都没说。
“莉萨知道吗?”
“是的,她知道,那时我们已经结婚了。她去希尔纳斯想探索那儿为什么没有
任何土生土长的生命,虽然我们的进化模型显示那儿显然具备生命出现的条件。但
是我很少谈及发生在索尔身上的事——不和她谈,也不和别的任何人。我不想让我
周围的人负担我的痛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所以你把它深藏在心里。”
凯斯耸了耸肩膀,“我一直在努力忘掉这件事——努力控制情绪。”
“值得表扬。”玻璃人说道。
凯斯感到很惊奇。“你真这么想?”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尽管我知道你的做法看上去不太寻常。大多数的人都
以一种……请原凉我的幽默……透明的方式生活着。”玻璃人示意着他自己透明的
身体,“他们的私人自我就是他们的公共自我,私下里是什么样,公开场合就是什
么样。你为什么会不同呢?”
凯斯一耸肩。“我不知道。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他打住话头,思索了很长时
间,随后继续道,“我差不多九岁的时候,我家附近住着个小流氓。一个大个子笨
蛋,年纪大概在十三十四岁之间。他经常拎起小孩子,把他们丢在公园里的灌木丛
中。嗯,当他这么做时,任何一个孩子都会手脚乱踢,大哭大叫。一天,他瞄上了
我——在我和其他孩子玩捉迷藏或是类似的某种游戏时,他抓住了我——他拎着我,
把我带到灌木丛边,把我扔了进去。我没有挣扎。挣扎没有意义,他的块头是我的
两倍,我不可能挣脱的。我也没有大哭大叫。他把我丢进去,然后我就自己出来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足足有十秒钟,随后他说道:”兰森,你有种。‘从此,他再也
没有碰过我。“
“所以,这种自我控制成了你的生存机制?”玻璃人问道。
凯斯耸了耸肩,“只不过是忍受你必须忍受的东西罢了。”
“但是你不知道这种性格是怎么养成的?”
“不知道。”凯斯说道。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继续道,“嗯,实际上,我想我
可能知道。我的父母都喜欢争吵,都是急性子。你从来无法知道他们中的哪位会为
了一件小事而突然爆发,无论是公共场合还是私人场合都是如此。就连在他们好好
说话时也要冒着惹火舰他们的危险。每天晚上我们家都会聚在一起用晚餐,但我总
是很沉默,希望晚餐能马上结束,希望能有那么一次大家都不用不开心,不会有人
咆哮着离开桌子,或是大声喊着些难听的话。”
凯斯又停了下来过了一阵子,他继续道:“公平地说,我父母的关系中存在着
其他问题,可我当时只是个孩子,还无法理解。他们结婚时,两人都有工作,但随
着时间流逝,自动化的进程砍掉了越来越多的工作机会。加拿大政府修改了税收法,
家庭中的第二个有工资收入的人将被征以收入百分之一百一十的税,这样做的目的
是将工作机会分配给尽可能多的家庭。当时爸爸的收入比妈妈少,所以在我们家是
他放弃了工作。我相信,他的坏脾气跟这件事有很大关系。但我所感受到的就是我
的父母把他们的怒气和不满发泄到了他们周围的每个人身上。即使当时我还只是个
孩子。我就已经发誓永远不像他们那样。”
玻璃人全神贯注地听着。“真奇妙,”他说道,“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说通什么?”凯斯问道。
“你。”
凯斯感到一阵眩晕。这么多发现,这么多事件。他的几根手指在他的舰桥工作
站上敲着,思考了一阵子,然后说道:“好了,各位,我们谈谈应该怎么办。”
所有前排工作站都围绕各自的基座旋转过来,与后排工作站面对面:李安妮对
着杰格,萨对着凯斯,菱形对着莉萨。凯斯挨个看了看他的每一个舰桥工作人员。
“我们已经发现了很多令人不解的事情。”他说,“首先是那个从捷径涌出的恒星
之谜——那个杰格认为是来自于未来的恒星。就好像这个难题还不够让我们费脑筋
一样,我们又无意中发现了生命——生命!——由暗物质构成的生命。”凯斯又看
了看同伴的脸,“再考虑到海克发现的无线电信号的复杂性,有可能——很小的可
能,我承认——我们甚至在与智能生命进行第一次接触。莉萨,要是在昨天,这种
话可能像彻底发疯,但是,让我们把暗物质研究工作放在生命科学部吧。”
莉萨点点头。
凯斯转向杰格。“另一方面,由捷径冒出来的恒星有可能会对行星联邦构成威
胁。如果你是对的,杰格,它们确实来自未来,那么我们必须搞明白为什么它们要
回来。是不是特意计划的?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出于恶意?或者仅仅是一次事故?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计算十几亿年后的某个时刻,一个星群与一个捷径相撞,然
后出于某种原因使捷径超载,于是组成星群的恒星涌回到了这里?”
“是这样,”杰格大声咆哮道,“一个星群是不会通过一个捷径的,只有组成
它的单独的恒星有可能。”
“除非,”萨说道,语气听起来带有一丝挑衅,“除非那个星群被某种超大的
代森球体包围——一个包围着所有球体的壳。想像一下,几十亿年以后的某个时刻,
像那样的物体碰到了一个捷径。当它穿越捷径的时候,壳可能破裂了,构成它的个
体恒星散落在各处,从不同的出口涌了出来。”
“简直荒谬。”杰格说道,“你们人类总是喜欢相互为彼此的观点提供支持,
甚至在你们最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也是这样。比如说你们的宗教——”
“够了!”凯斯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工作站的边缘,严厉地说,“够了。如果只
是争吵不休的话,我们永远不会取得进展。”他看着瓦达胡德人,“如果你不赞成
萨的假设,说说你自己的观点。为什么这些恒星从未来回到了这里?”
杰格面对指挥官,却只用他的两个右眼看着凯斯,左边的两个扫视着周围的环
境,这是一种本能反应,预示他即将开始吵架。“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我们需要一个答案。”凯斯说道,声音听起来仍然很严厉。
“非常对不起,我打扰一下。”菱形说道,“不是想冒犯你们,也希望没有冒
犯你们。”
凯斯转过脸来看着艾比人。“什么事?”
“可能你问错了人。当然,杰格刚才并不想故意无礼。但是如果你想知道那些
恒星为什么被送了回来,你应该问那个送它们回来的人。”
“你是说问未来世界的某个人?”凯斯说,“我们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艾比人的传感网闪起了亮光。“这就是杰格的事儿了。”他说道,“如果来自
未来的物质能够通过捷径前往过去,我们能不能把过去的某种物质送到未来呢?”
杰格安静了一会儿,认真思考着,最后他耸了耸下部的两个肩膀。“据我所知,
不行。我所做的每个计算机仿真结果都表明,任何进入现在时刻的捷径的物体,都
会转向另一个现在时刻的捷径。假设那些捣蛋的恒星被送回来是经过特意设计的,
无论这是由谁做的,我都不知道控制捷径的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知道怎样
送物体到未来世界。”
“啊,杰格,”菱形说道,“原谅我,但是必然会有一种方法把物体送到未来
世界。”
“什么方法?”凯斯问道。
“时间舱。”艾比人说道,“你知道,只需要做一个能永远存在的物体。最终,
我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它将通过时间的自然流逝而存在于未来的某个时刻。”
杰格和凯斯互相看了看。“但是——但是杰格说那些恒星是由几十亿年以后的
某个时刻回来的。”凯斯说道。
“事实上,”瓦达胡德人说,“如果让我来估计的话,它们应该是在一百亿年
以后的某个时刻回来的。”
凯斯点点头,转身面对菱形。“这是联邦中任何一颗行星目前年龄的两倍。”
“是这样。”艾比人说道,“但是,请原谅,你要知道,不管是地球还是其他
行星,都不是通过刻意的设计而制造出来的。但我们的时间舱将会是。”
“一个将存在一百亿年的太空舱……”杰格颇感兴趣地说道,“也许……也许
可以用极其坚固的材料来制造,像是……像是没有晶体裂开面的大块钻石。但是即
便做成了这么个家伙,我们也不能保证它会被发现。而且,在被发现之前,银河系
的这个部分将会围绕它的轴心旋转四十多次。在这段时间内,我们怎样才能保证这
个物体不飘流到其他地方呢?”
菱形传感网又闪起了一片亮光。“那么,假设这个捷径能够继续存在一百亿年,
这是个很公平的假设,因为它现在就在这儿,而且,当那个恒星被推出来时也必定
存在着。所以,给我们的时间舱加载自我修复的功能——毫微技术实验室应该能够
想出些办法来——一并且使它能固定在这个捷径附近。”
“然后希望在未来当某些人到这儿来使用这个捷径的时候能够注意到它?”凯
斯问道。
“可能不仅仅是这些,凯斯。”菱形说道,“也可能是他们到这儿来建造这个
捷径。捷径系统有可能是在未来被制造的,并且让系统的出口点伸入过去。如果他
们真正的目的是把恒星转移到现在来,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凯斯转向杰格。“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瓦达胡德人抬起了他的四个肩膀。“没有。”
他又转身面对菱形,“你认为这种方法可行吗?”
艾比人传感网上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为什么不行呢?”
凯斯思考着。“我认为值得一试。但是,一百亿年的时间——一到那时,联邦
内所有的种族可能都灭绝了。”
菱形传感网上又闪起了一片亮光。“所以我们必须将我们的信息设计成符号或
是数学语言。让我们的好伙伴海克创造点东西出来,他是搜寻外星智慧生物的无线
电天文学家,在设计符号通信方而是个专家。用一句你们和我们都有的俗语来说,
这对他来说是正中下怀。”
舰桥上忙了起来,有很多事情急等着要做。但是杰格和海克已明显地萎靡不振
了,尽管他们没有像人类那样戏剧性地一连串打哈欠,可他们的鼻孔开始有节奏地
收缩扩张,表达了同样的生理反应。
有那么一阵子,凯斯想要在这儿熬个通宵。他上大学时经常这么干,但是大学
时代已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而且他必须承认他自己也已经精疲力竭了。
“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了吧。”他说,从他的工作站旁站了起来。他刚一起身,
他工作站上的指示灯便脸之熄灭。
莉萨点点头,也站了起来。两人走向被全息像掩盖着的一面墙。门开了,现出
门后的走廊。他们向电梯间走去。一部电梯正等着他们——他们刚踏上走廊,幻影
便将电梯调度到了这儿。凯斯走了进去,莉萨跟在他身后。“十一层甲板:”他说,
幻影发出嘟的一声表示确认。他们转过身,刚好看见李安妮·凯伦道特顺着走廊向
他们小跑过来。幻影当然也看到了她,并将电梯门一直保持在开启状态,直到她进
来。李安妮进来时冲着凯斯笑了笑。随后说了声她的甲板层数。莉萨的目光一直盯
着墙上的监视器,那上头显示着这层甲板的布局图。
凯斯与莉萨结婚太久了,不可能读不懂她的身体语言。她不喜欢李安妮——不
喜欢她站得离凯斯这么近,不喜欢和她待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
电梯开始移动。监视器上这一层十字形的甲板布局图的四只手臂开始收缩。凯
斯深深地吸了口气——艘后可能是第一次意识到他是如此地想念香水那微妙的味道。
这是对可恶的猪们的又一次让步,他们的鼻子过于敏感。香水、古龙水、有香味的
剃须水——所有这些在星丛上都是被禁止的。
凯斯在监视器的屏幕上看到了莉萨的脸,看到了她嘴角绷得紧紧的肌肉,看到
了不安,看到了伤害。
凯斯也能够看到李安妮,她比他矮一点,光亮的金发半遮着寓有异国情调的脸、
年轻的脸。如果他们单独在一起,凯斯可能会和她聊天,给她讲一个笑话,然后做
笑或大笑,甚至在说话时轻轻地碰碰她的胳膊。她是如此——如此的富有活力,和
她说说话都能让人焕发青春。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甲板层指示器数字一直在减小,最终电梯轿厢停在李安
妮公寓所在的那一层。
“晚安,凯斯。”李安妮笑着对他说,“晚安,莉萨。”
“晚安。”凯斯回答道,莉萨则随便点了点头。
存她身后的电梯门关闭之前的几秒钟,凯斯能看着她沿着走廊慢慢离去。他从
来没有去过她的公寓,很想知道她是怎么装饰她公寓的。
电梯继续上升了一会儿,随后再次停下。门开了,凯斯和莉萨走了一小段路回
到他们的公寓中。
他们刚进家门,莉萨说话了——她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凯斯从她的声音里
听得出来。“你很喜欢她,是吗?”
凯斯掂量着所有可能的答案。他非常尊重莉萨的智力,因而没有想要用说声
“谁?”来逃避。迟疑了一会儿之后,他终于认为诚实是最好的对策。“她聪明、
迷人、美丽,工作又出色。有什么不值得喜欢的地方吗?”
“她才二十七岁。”莉萨说道,仿佛她的年龄是一种可诉诸法律的罪行。
二十七!凯斯想道。好了,终于知道了,一个具体的数字。但是——二十七。
上帝……他脱下他的鞋袜,躺在沙发上,让他脚上的气味散发出去。
莉萨在他的对面坐下。她的脸上是一种思索的表情,仿佛是在考虑是否要继续
深入这个话题。显然她选择了放弃,转换了话题。“车厢今天来找我了。”
凯斯扭动着他的大脚趾。“哦?”
“她要走了。”
“是吗?在其他地方找到了更好的工作?”
莉萨摇了摇头:“她将在下个星期被解体。仅仅因为她在六百年前浪费了其他
人的时间,她就被判罚掉了她十六分之一的生命。”
凯斯安静了一阵子。“哦。”
“你听上去好像并不觉得奇怪。”莉萨说道。
“怎么说呢,我听说过这种判决。我从来就没能明白艾比人为什么对于惩罚时
间浪费行为特别执著,要知道他们可以活好几个世纪。”
“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很平常的寿命期限。他们当然不会认为这是不同寻常
的长寿命。”短暂的停顿之后,“你不能让她经受这样的惩罚。”
凯斯伸开双臂。“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
“该死,凯斯。这样的惩罚将会在这里执行,在星丛上。你当然有这个权力。”
“如果是星丛上的事,当然有。但是这种事……”他抬头看了看大花板,“幻
影,我在这种事上的权限是什么?”
“根据联邦法律条例,你必须遵守由各成员星球政府宣布的判决。”幻影说道,
“条例中有关残酷和不寻常惩罚的部分特别排除了艾比人缩短部分标准生命周期的
严厉惩罚。考虑到这些,你没有权力干涉这件事。”
凯斯又摊开手臂,看着莉萨说:“对不起。”
“但是她做的错事是那么微不足道,那么无关紧要。”
“你说她编造了一些数据?”
“是的,那时她还是个学生。这当然是件很愚蠢的事,但是——”
“你知道艾比人是怎样看待浪费时间的行为的,莉萨。我猜想其他的人依赖于
她的结果,是不是?”
“是的,但是——”
“你知道,艾比人来自一个常年被云层覆盖的行星。在行星表面上看不到星星
和月亮,他们的太阳也只是躲在云层后面的模糊的亮点。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通过
研究在那里被当作海洋的非常浅的小水洼的水位变化,找到了月亮存在的证据,他
们甚至推断出了其它恒星和行星的存在。所有这些努力都发生在他们能够穿越他们
的大气层之前。我打赌,在那样的条件下,人类是不可能完成他们那种研究的。这
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寿命很长,他们有大把的时间用于解决疑问。生存在这样的行星
上的种族,如果生命比较短暂。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想到在他们的世界之外还有一
个宇宙。但是,为了能够实现他们现在的成就,他们不得不依赖于其他成员的观测
结果,如果有人弄错了数据,那么所有的一切就都会被搞糟的。”
“但是在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后,没有人会仍然在意她以前犯的错误,而且—
—而且我需要她。她是我的小组中的重要成员,她还是我的朋友。”
凯斯伸开双臂:“那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和她淡谈。告诉她,她不需要经受这样的惩罚。”
凯斯挠了挠他的左耳朵。“好吧,”最终他说,“好吧。”
莉萨对他笑了笑。“谢谢你。我肯定她会——”
正在这时,内部通话系统的呼叫器晌了起来。“卡拉卢萨呼叫兰森。”一个女
声说道,弗兰卡·卡拉卢萨是第四班的内务官。
凯斯抬起头。“收到,我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弗兰卡?”
“鲸鱼座天仑五发来的信使带来了一个消息,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从某种意
义上说这是个旧消息——是十六天以前从太阳系通过超无线电信号发到鲸鱼座天仑
五的,中央太空站一收到消息就传到了我们这里。”
“谢谢。请把信号传送剑我这里墙上的监视器上。”
“好的,完毕。”
凯斯和莉萨都转身面对着墙。画面上出现了 BBC全球新闻,播音员是一个长着
银灰色头发的东印度人。他说:“两个联邦行星政府之间的形势继续处于紧张状态。
一方是太阳系联合国、印第安座第四和鲸鱼座天仑五;另一方是‘泥浆’王国,今
天,‘泥浆’简短地宣布将再关闭另外三个大使馆——纽约、巴黎和东京,这导致
双方关系更加恶化。加上一以前关闭的另外四个大使馆,现在整个太阳系内只剩下
渥太华和布鲁塞尔大使馆没有关闭。今天关闭的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已经乘坐瓦达胡
德飞船启程前往鲸鱼座天仑五捷径。”
画面切换到一个健壮的瓦达胡德人头像。画面下方的状态栏显示他的名字叫普
兰尼普地·达特·拉斯口·艾姆·胡斯。他说英语,不需要翻译器——很少有瓦达
胡德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很遗憾,出于经济原因,我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你们知道,由于联邦行星间的贸易以超出人们预料的速度发展着,所有行星的经济
都陷入了困境。减少地球上大使馆的数量只是针对这种形势而作出的一种调整。”
画面转向一个非洲中年妇女,状态栏显示她的名字叫丽塔·内盖什,是地球-
瓦达胡德政治关系学家,来自利兹大学。“我不相信这个理由——一点也不信。”
她说,“我的意见是,‘泥浆’是要逐步召回全部大使。”
“这意味着他们将采取什么行动呢?”画面外的一个男声问道。
内盖什两手一摊。“当人类第一次进入宇宙时,所有权威人士都认为宇宙又大
又富足,不同星球之间不可能由于物质缺乏而引起冲突。但是捷径系统改变了一切,
它迫使我们可能在我们自己或是其他种族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拉近各个种族之间
的距离。”
“然后呢?”画面外的问话者又问道。
“然后,”内盖什说道,“如果我们将要面临一个……一个事变,它可能不仅
仅是关于经济问题的,可能是一些更基本的问题——个简单的事实,就是人类和瓦
达胡德人总是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墙上的监视器转回到路易斯湖的全息像。凯斯看着莉萨,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个‘事变’,”他重复着那个词,“好吧,至少我们两个都太老了,不可能应
征入伍。”
莉萨长时间地看着他。“我认为这已经不重要了,”她最后说道,“我想我们
已经在前线了。”
凯斯一直喜欢乘坐电梯到船坞那儿去。电梯向下运行到三十一层,也就是组成
中央盘的十个甲板中最高的一层,然后开始沿着四个由中心向甲板边缘辐射的辐条
轨道中的一条水平移动。辐条轨道是透明的,电梯的墙面和地面也是透明的,所以
乘客向下可以看到广阔的海洋甲板景观。凯斯可以看到三只正在下方畅游的海豚的
背鳍。海洋甲板壁和中心轴上安装的震动器制造出大量的半米长的波浪,与平静的
海洋相比,海豚更喜欢这样的波动。海洋甲板的直径有九十五米,凯斯一面对这里
能装这么多水而感到惊讶。甲板顶部是地球天空的全息像,高高的白云在蓝色天空
背景的衬托下移动着,这种场景总是能触动凯斯的心。
电梯最终到达圆盘的边缘,进入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通向工程环面的通道。当
到达工程环面的外缘时,电梯向下运行了九层,来到船坞隔舱。凯斯下了电梯,走
了很短的一段距离,来到九号船坞的入口。他一走进去就看到了符号通信专家海克
和一个瘦削的人,他的名字叫沙辛沙·阿兹米,是物质科学研究部的负责人。在他
们的中间是一个黑色的正方体,刻度显示边长为一米。正方体放在一个基座上,使
它的高度算人们的视线持平。凯斯走向他们。
“日安,先生。”总是很有礼貌的阿兹米淡淡地说道。凯斯从旧电影中知通过
去印度人的声音是多么悦耳动听,他想念在即时通信系统把人们话音里抑扬顿挫的
变化都抹去之前,人类声音所具有的那些多种多样的音调。阿兹米指着正方体说:
“我们已经用石墨合成物加上少量的放射性物质建造了时间舱,除了超空间自我修
复感应器和由星光能驱动的自动姿态控制系统以外,它很坚固。感应器将固定在捷
径上,自动姿态控制系统用来帮助正方体保持与感应器的相对位置不变。”
“那么带给未来的信息怎么办?”凯斯问道。
海克指了指正方体的一个面。“我们把信息刻在正方体的表面上。”他说,他
的咆哮声回荡在整个船坞里,“从这一面开始,你可以看到,它包括一系列框在一
起的示例。第一个框内是两个点加上两个点等于四个点。这是一个问题,加上这个
问题的答案。在这里的第二个框,由两个点加两个点和一个符号组成。义务可以使
用所有人为设计的符号,所以我们就使用了英语的”?‘,只是没有下面的那个点
;因为那个点很容易让别人误以为那是第二个符号,而不是一个。这个框给了我们
一个问题,以及一个表明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符号;第二个框标出了问号,我设计
的代表’等于‘的符号,以及四个点,也就是答案。所以这个框在说,’这个问题
的答案是四。‘你看明白了吗?“
凯斯点点头。
“现在,”海克继续说道,“我们已经为对话建立了一套词汇表,可以问真正
想要问的问题了。”他蹒跚着绕到正方体的另一边,那个面也划着一些记号。
“你可以看到,”海克说,“在这里我们有两个相似的框。第一个画着代表捷
径的图,捷径中间有一个恒星冒了出来。你看到了吗?这里,显示球体宽度的刻度
线,下面还有一系列水平的和垂直的线条。那是用框的宽度为基本单位来衡量恒星
直径的二进制表示方法,以免他们不理解那个图形所代表的意思。然后,这里还有
一个等号,一个问号。所以这个图代表的意思就是‘一个恒星从捷径中冒了出来代
表什么含意’。在这个框下面是一个问号,一个等号和一个空白区域,代表‘对于
上面那个问题的答案是……’空白区域暗示我们需要一个答案。”
凯斯缓慢地点了点头。“很聪明,干得好。”
阿兹米指着正方体的另一面说:“在这面上,我们刻上了有关十四个不同脉冲
星的周期和相对位置的信息。如果未来捷径的创造者——或者无论是谁发现了这个
正方体——存有能够追溯到现在的历史记录,他们将能够通过这些信息确定这个正
方体具体建造于哪一年。”
“除了这些,”海克说道,“他们也非常有可能估计到,这个正方体是在那个
绿色恒星从捷径中冒出后很短的时间内制造出来的——可以假设他们同时也知道把
恒星送往过去的确切时间。也就是说,他们有两种不同的方法确定什么时候回答我
们的问题。”
“这能起作用吗?”凯斯问道。
“哦,可能不会。”阿兹米笑着说,“这只是海洋中的一个漂流瓶。我并不真
的期望什么结果,但是我觉得这还是值得一试的。而且,麦格诺博士告诉我,如果
我们不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我们确定这些恒星是一个威胁的活,我们可以
使用瓦达胡德人的时空平整技术蒸发这些捷径。当然,恒星可能从成千上万的出口
中涌出,我们可能也无法做些什么来阻止它们。但是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有能力在一
定程度上予以干涉的话,也许他们会给我们一个解释,而不是由着我们捣乱。”
“很好。”凯斯说道,“但是怎样能够让这个正方体处于一个显眼的位置?你
们怎么能确定它会被发现?”
“这是所有问题中最难解决的。”海克大声吠叫道,“只有几种办法能够突出
某个物体。一个是让它能够反射光,但是我们做这个正方体没有用这样的材料,因
为它可能必须在星际间尘埃的冲刷下保存长达十亿年之久。我知道,这种冲刷每个
世纪仅有几次,只是非常微小的碰撞,但是在那么长的时间里,这样碰撞的后果将
使任何反射表面变得暗淡下来。
“我们考虑的第二种可能使用的方法是把时间舱做得很大——这样它就能吸引
视线,或者变得很重——这样它就会扭曲宇宙时间。但是时间舱越大,它就越容易
被流星撞毁。
“最后的可能性就是让它发出很大的声音——你知道,就是发射无线电信号,
但是那需要一个动力设备。当然,现在那个绿色星球就在附近,我们可以使用简单
的太阳能设备从中获取能量,但是那个恒星相对于捷径有显著的位移。仅仅在几千
年以后,它将距离这里整整一光年,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它是不能提供足够的能量
的。另外,无论我们使用哪种内部能源装置,它的能量来源都会在目标保存期到来
之前很早的时间耗尽,或是其中的放射性物质衰变成石墨。”
凯斯点点头。“但是你也说过,可以把恒星发出的光转换成电能,来给姿态控
制系统提供能量?”
“但是几乎没有多余的能量来发出哪怕是很微弱的无线电了。我们只是假设,
无论是谁建造了这个捷径,不管怎样,他们都将会通过使用探测器最终发现这个正
方体。”
“如果他们没有发现呢?”
海克抬起了他的四个肩膀,又放了下来,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如果他们没
有发现——晤。反正我们只是试一试,不成功的话也不会有太多损失。”
“好吧,”凯斯说道,“我觉得不错。这是一个试验品,还是实际的时间舱?”
“我们原来只想把它作为一个试验品,但是整个制作过程实在是很顺利,”阿
兹米说道,“我是说我们也可能就用这个了。”
凯斯转向海克。“你是什么意见?”
这个瓦达胡德人大声说道:“我同意。”
“很好,”凯斯道,“你们打算怎样发射它?”
“是这样,由于它除了姿态控制喷气发动机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动力,”阿兹米
说道,“我不敢把它单独放在充满暗物质生命的环境里,它有可能陷入这些暗物质
形成的引力场里。但是我们也发现这此暗物质生命具有一定的移动性,所以我猜测,
它们不会永远停留在这个地方、我已经编辑了标准的负载运输程序,把正方体带离
这里,然后在百年之后回来,把它放在距离捷径二十公里的区域。这以后,时间太
空舱自己配备的姿态控制发动机应该能够保持与出口点的相对位置。”
“非常好。”凯斯说道,“火箭也准备好了吗?”
阿兹米点点头。
“你能够从这里发射吗?”
“当然。”
“那我们就开始吧。”
三个人离开船坞,乘坐电梯来到船坞控制室。这里有几个互成角度的玻璃窗,
透过这些窗户可以俯视凹陷的发射场。阿兹米在一个控制台前坐了下来,开始操作
控制键。在他的命令下,一个机械化平台载着一枚圆柱形的运载火箭滚进船坞,机
械手臂把正方体送到火箭前部的钳子里。
“船坞减压。”阿兹米说道。
来自四面墙中的三面,以及地板和屋顶的力场开始关闭,迫使船坞罩的空气从
后墙上的通风口出。当所有的空气都被抽走,并压缩到罐子中后,力场消失了,船
坞内部成为真空状态。
“开启太空舱门。”阿兹米说道,同时进行了一些其他的操作。由多个分段部
分连接起来的弧形外墙开始上滑到船坞顶上。可以看到外面漆黑一片,船坞里闪烁
的灯光盖住了星星发出的光。
阿兹米又按下几个键,“启动时间舱电子装置。”然后他一个键,按照预先编
好的顺序启动了安装在船坞后墙上的牵引光束发射器。运载火箭从平台上升了起来,
从地板上空掠过,又掠过停靠在船坞上的纺锤形的维修船,飞入太空。
“火箭加速。”阿兹米说。
圆柱体的尾部推进器点火,整个装置迅速地消失在视野之外。
“就这样了。”阿兹米说道。
“怎样了?”凯斯问道。
阿兹米耸耸肩。“现在就忘记它吧,可能会有用,也可能没用——很可能没有
用。”
凯斯点点头,“干得好,伙计们,谢谢你们。它是——”
“莉萨呼叫兰森。”扬声器坐的一个声音说。
凯斯抬起头。“收到。你好,莉萨。”
“你好,亲爱的。我们已经准备好,可以尝试开始和暗物质生命进行第一次通
信。”
“我马上回去。完毕。”他微笑着看看阿兹米和海克,“你们知道,有时候我
们工作人员的效率简直太高了。”
凯斯来到舰桥,在后排的中间位置坐了下来。现在全息像不再显示着普通的星
空图像,而是在苍白的背景上画着的一个一个的小红圆圈,这是描述暗物质球体所
在位置的布局图。
“好啦。”莉萨说道,“我们将使用无线电和可见光信号与暗物质生命进行交
流。我们已经制造了一个特殊的探测器,将由它来发射实际的信号。探测器位于飞
船右舷大约八光秒远的地方,我将通过通信激光来操作它。当然,暗物质生命可能
已经探测到我们的存在,但是也可能没有探测到。万一暗物质生命就是摔门者,或
是其他同样令人恶心的生物,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一个不重要的探测器,而不是星
丛本身。这样做更谨慎一些。”
“‘暗物质生命’”凯斯重复着,“这个叫法听起来有点拗口,我们肯定可以
想出一个更好的名字来。”
“‘黑人’怎么样?”菱形怀着希望说道。
凯斯有些不耐烦。“不好。”他想了一会,抬起头来,咧开嘴笑着说,“‘强
壮男人’怎么样?”
杰格的四只眼睛滚动着,发出一声表示厌恶的咆哮。
“‘黑体’听起来怎么样?”萨问道。
莉萨点点头。“黑体不错。”她对房间里的所有人道,“好了,大家都知道,
海克已经把他从黑体那里收集到的信号群分了类。在假设每个信号群都是一个单词
的基础上,我们已经确定了其中用得最多的一个信号。在我们发出的第一个信息中,
我将循环发出那个单词。我们假定这个词是个中性词——就是黑体语言中的‘这’,
或是其他类似的词。当然,这样的重复不会传递任何有意义的信息。但是,如果幸
运的话,黑体将意识到这是一种试图和他们进行交流的尝试。”她转向凯斯,“请
求你同意继续进行,指挥官。”
凯斯笑道:“由你决定。”
莉萨按下控制键。“发射信息。”
菱形传感网闪起亮光。“它确实起作用了,”他说,“会话的密度显著增加了。
它们同时都在讲话。”
莉萨点点头,“希望他们会把那个探测器当成发射源。”
“我觉得它们已经发现了那个探测器。”过了一会儿,萨说道,并用手指着显
示屏。五个地球大小的生物开始向探测器方向移动。
“下面开始比较关键的部分。”莉萨说道,“我们已经引起了它们的注意,但
是我们是不是能够和它们进行交流?”
凯斯知道如果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一定是他的妻子。她是与艾比人进行第
一次通讯联系的小组成员之一。那次尝试是从简单的名词交流开始的——一种发光
的形式代表“桌子”,另一种代表“地面”,诸如此类。即使这样、还是存在很多
困难。艾比人和属于两足动物的人类在身体构造方面有很多不同之处,所以人类的
很多概念他们是没有专门用语的,比如站立、奔跑、坐下、椅子、衣服、男性、女
性等。而且由于他们总是生活在厚厚的云层下,对于其他很多概念——比如白天、
夜晚、月、年、星座等——艾比人也没有通用单词。与此同时,艾比人也在试图传
递一些对于他们的生活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概念:综合生物体、全景视觉,以及很多
与滚动前进和后退有关的比喻表述方式。
但是与和行星般大小的生物进行交流相比,那些问题简直是小菜一碟。确实,
艾比人在理解独特的隐喻用法时没有什么困难——比如“小菜一碟”这种说法,他
们很快便理解了。人类也可以轻易理解艾比人所用的表达相同意思的比喻:“顺着
斜坡滚下”。而这些木星大小的异旅生物可能有智慧,也可能没有;可能有视觉,
也可能没有;可能懂得物理和数学的基本原理,也可能不懂。与这些生物进行交流
可能是不现实的。
“所有在两百个频率上的谈话还在继续着。”菱形说道。
莉萨点点头。“但我们无法判断那是球体生物之间的谈话,还是针对我们的回
答。”她按下另一个按键,“我还要再试一下,循环发送另一个不同的,但也是黑
体经常使用的单词信号。”
这一次,无线电信号杂音停顿下来,一个黑体显然用嘘声阻止了其他黑体的说
话。然后,这个黑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简单的、由三个词构成的句子。
“是凭感觉干的时候了。”莉萨说道。
“怎么干?”凯斯问道。
“是这样,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我们会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是谁?‘海克
和我让幻影分析了黑体的词汇,并设计了一种符合有效构词规律的信号,根据我们
目前掌握的情况,黑体还没有使用过这种信号。我希望它们把这个信号当作是星丛
的名字。“
莉萨发送了几次这个自创的单词信号——最终,他们取得了突破:阻止其他球
体谈话的那个黑体向探测器重复了这个单词。
“西班牙的雨,”莉萨咧开嘴,笑着说,“主要集中在平原地区。①”
「① The rain in Spain falls mainly on the plain. 这是电影《窈窕淑士
》中奥黛丽·赫本的台词,她扮演的是一个学习如何正确发音的卖花女,上面这句
话就是她的练习句。最后,卖花女在这个句子上取得了突破,学会了正确发音。电
影中,她的老师大叫道:“I think she ‘s got it. ”即下面那句“我想她总算
明白过来了”。」
“万分抱歉,”菱形说道,“我的翻译器肯定是出问题了。”
莉萨还在笑。“小问题了,我想她总算明白过来了——我想我们总算接上头了。”
凯斯指着显示屏问道:“是哪一个在和我们交谈?”
菱形的绳索在他的控制台上飞舞着。“是这个。”他说,屏幕上某个红色圆圈
的周围随即出现了一个蓝色光环,接着,他又在控制台上作了一些操作,“在这里,
让我把图像变得更清楚一些。我们现在已经有了那个绿色恒星作为光源,我可以把
单个黑体的图像变得清晰些。”红色网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球体的灰白透
视图。
“你能不能调高对比度?”凯斯问道。
“可以。”
这个原来看起来是灰色和浅灰色的球体的各部分现在呈现出了不同的亮度,有
的部分变成了纯白色。
凯断很满意。在强对比度的图像上,可以看到一对垂直的白色对流线把两极连
了起来,这两条线在球体的赤道部位闪耀着光。“像猫眼睛。”他说。
莉萨点点头。“确实像,不是吗?”她按下几个键,“好了,猫眼,让我们看
看你有多聪明。”全息像中浮现出了一个水平的黑框,大约一米长,十五厘米高,
“这个框体代表着探测器上配备的一组核聚变灯。”莉萨道,“当探测器布置好以
后,这些灯就被关闭了。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她按下操作台上的一个键。那个黑
框变成了电火花一样的粉红色光柱,持续了三秒钟,然后又变成黑色,又持续了三
秒钟;接着以很快的速度连续两次变成粉红色,又变成黑色,持续三秒钟;最后快
速地连续三次变成粉红色。“当框体变成粉红色时,我把所有的核聚变灯都打开了。”
莉萨说道,“开灯的时候,探测器同时发射无线电信号,关灯时,探测器停止发射
信号。我把舰桥的扬声器调到了猫眼使用的频率。”
扬声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凯斯可以看到菱形控制台上的指示灯仍在闪烁,
显示其他频段上有谈话在进行。
莉萨大约等了半分钟,然后按下一个控制键。核聚变灯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发
光程序——闪一下、闪两下、闪三下。
这次操作后很快就有了反馈,星丛人收到了三个黑体的单词。通过扬声器听到
的是幻影翻译过来的、三个明显不同的哗哔啪啪声。
“好。”莉萨说道,“如果我们幸运的话,那是黑体表示一、二、三的单词。”
“除非。”萨说道,“那是黑体表示‘搞什么鬼?’的说法。”
莉萨笑了笑,然后按下刚才的那个键。探测器又闪了一下、两下、三下,猫眼
的回复同样也还是刚才的那三个单词。“好了,”莉萨说道,“下面开始进行真正
的测试。”她按下另一个键,每个人都认真地看着,那个光柱以相反的顺序闪着:
三下、两下、一下。
黑体回复了一个单词。凯斯不太能肯定,但好像是——“对了!”莉萨兴奋地
大叫着,“这就是猫眼以前说过的三个单词,但是是以相反的顺序说的。他看懂了
我们想表达的意思——所以他至少具备最基本的理解能力。”
莉萨又命令探测器按照刚才的顺序闪烁了一遍,这一次,幻影用英语的“三、
二、一”替换了开始时的发音,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合成男音,带有老式的法国口
音——很明显,这将成为黑体语的标准发音。
莉萨继续着交谈,舰桥的工作人员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事情的进展,并知道了黑
体语中从数字一到一百的说法。无论是她还是幻影都没有在构词方面发现任何形式
的重复结构,因而无法推断出黑体计数体系中的进制基数看起来每个代表数字的单
词在相互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她在数到一百的时候停止了操作,因为她担心黑体会
对这种游戏感到厌烦,最终完全停止和她的交流。
接着进行的是简单的数学练习:两次闪烁和一个六秒钟的停顿——这个停顿的
时间是以前的两倍——又是两次闪烁,再加上六秒的停顿,然后是四次闪烁。
在莉萨前五次重复这个操作时,猫眼总是老老实实地用单词回答着二、二和四,
但是在第六次,他终于知道了那个加长的停顿时间所要代表的意思:六秒钟的时间
间隔表明中间少了一个单词。当猫眼又一次说活的时候,幻影没有等待莉萨的最终
确认就把黑体的话翻译成了“二加二等于四”——并把代表两个操作过程的单词加
入了翻译数据库。
在很短的时间里,莉萨搞清楚了黑体语中“减”、“乘”、“除”、“大于”
和“小于”的说法。
“我认为,”莉萨笑得更开心了,“毫无疑问,我们在和一种智商较高的生物
进行交流。”
看着莉萨兴致勃勃地通过数学方法获取了越来越多的词汇,凯斯禁不住赞许地
点了点头。她很快掌握了黑体语中的“正确‘,和”不正确“(或者是”是“和”
不是“)——她希望在其他领域内代表”对“和”错“的也是这两个单词。然后,
她示意菱形以一种特定的方式移动探测器(同时注意避免让姿态控制发动机喷出的
高温尾气溅到黑体上),从而学会了”上“、”下“、”左“、”右“、”前部
“、”后部“、”退后“、”前进“、”转弯“、”翻滚“、”转圈“、”快“、”
慢“等黑体单词。
通过操纵探测器沿着围绕猫眼的轨道运动,莉萨知道了黑体语中表示“轨道”
的单词,然后很快学会了“恒星”、“行星”、“卫星”等词汇。
通过在探测器核聚变灯上加载颜色过滤片,莉萨搞清了黑体语中表示各种颜色
的词汇。下一步,她发送了她的第一个独创的简单句子,句子的头一个单词是刚才
他们给星丛的替身——探测器——起的名字,“星丛向绿色恒星移动。”莉萨随后
示意菱形控制探测器作出完全一样的动作。
猫眼立刻明白了,回应道:“正确。”然后他发回了他自己的句子,“猫眼离
开星丛。”接着他按照他所说的那样做了。
莉萨也回答道:“正确。”
阿尔法班结束后,凯斯回到公寓洗澡、吃饭,但是莉萨一直工作到很晚,积累
了越来越多的词汇。锚眼始终没有显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或是疲劳。当伽玛班上岗
时,莉萨已经精疲力竭了,她把翻译的工作交给了海克。
他们工作了四天——共十六班——慢慢地,他们建直起了一个黑体词汇库。猫
眼的注意力始终很集中。最后,莉萨说,他们已经能够进行较为简单的交流了。凯
斯作为指挥官负责提问,而莉萨将是实际传递问题的人。
“问问他们到这里多久了。”凯斯说道。
莉萨俯身靠近她控制台上伸出的扩音器。“你们到这里多久了?”
对方回答得很快:“自从我们开始交谈的时间,乘以一百倍再乘以一百倍再乘
以一百倍再乘以一百倍再乘以一百倍再乘以一百倍。”
幻影插嘴道: “大约是四万亿天,或者说大约十亿年。”
“当然,”莉萨说道,“他也可能只是采用了象征的手法——只是想表达一段
非常长的时间。”
“但是,”杰格说道,“十亿年几乎和宇宙的年龄一样长。”
“如果你的年龄有十亿年那么长,我觉得你肯定也会变得很有耐心的。”萨格
格地笑着说。
“还是用另一种方式问这个问题吧。”李安妮建议道。
“所有在这儿的你的同类都存在了这么久吗?”莉萨对着麦克风说。
“这一群那么长。”经过翻译的声音说,“这一个,自从我们开始交谈的时间,
乘以一百倍再乘以一百倍再乘以一百倍再乘以五十倍。”
“大约五十万年。”幻影说道。
“也许他在说这一群黑体存在了十亿年。”莉萨说道,“但是他自已只存在了
五十万年。”
“‘只’?”李安妮说道。
“现在告诉他我们的年龄、”凯斯说道。
“你是指星丛的年龄?”莉萨问道,“还是联邦行星的年龄?还是我们种族的
年龄?”“我想,我们在比较不同的文明。”凯斯说道,“所以应该用联邦中最古
老的种族来进行比较。”他看了看菱形那小小的全息像,“那应该是艾比人,他们
已经以目前的生物形态存在了大约一百万年,对不对?”
菱形的传感网闪起亮光,表示同意。
莉萨点点头,打开了麦克风。“我们存在的时间,自从我们开始交谈的时候,
乘以一百倍再乘以一百倍再乘以一百倍再乘以一百倍。这一个,自从我们开始交淡
的时间,乘以一百倍再加上一百。”她关上了麦克风,“我告诉他作为一种文明,
我们存在了一百万年,但是星丛本身的年龄只有两年。”
猫眼重复了它自己的年龄,后面是一个表示减的单词,然后重复了那段表示星
从年龄的描述,再加上了“等于”单词,最后重复了它自己的年龄。
“意思非常模糊。”莉萨说,“我想他在说我们的年龄和他比起来微不足道。”
“这个嘛,关于这一点他是对的,”凯斯大笑道,“我很想知道那么大把岁数
是什么感觉?”
凯斯很少进入飞船上艾比人的生活区域,那儿的重力保持在地球标准重力的一
点四一倍(同时也是飞船上标准重力的一点七二倍)。凯斯感觉好像自己的体重变
成了一百一十五公斤,而不是平常的八十二公斤。尽管在短时间内他还能承受这一
变化,但是这种感觉令他很不好受。
这地方的走廊比星丛其他区域的走廊宽很多,甲板与甲板之间隔层的厚度也挺
大,使得天花板的高度降低了许多。凯斯并不需要弯着腰走路,但是不知怎的,他
发现自己还是这么做了。这儿的空气既温暖又干燥。
凯斯来到了他正在寻找的屋于门口;屋子的门上镶嵌着一个模型标记——黄色
的灯光组成了一个长方形,在长方形底边的两端各有一个小小的圆圈。凯斯从未见
过有轮子的火车,但是这个图形符号看上去的确很像一个火车车厢。
凯斯对着空气说道:“幻影,请通知她我来了。”
幻影发出蜂呜声表示确认。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得到了车厢的允许,门滑行着
开启了。
以人类的标准来看,艾比人的生活舱显得极不寻常。乍一看,它们的空间大得
奢侈——凯斯进入的这个房间有8 ×10米那么大,但是随后你又会意识到它们的面
积实际上与飞船上其他公寓的面积是完全一样的,只不过它们没有被分隔成独立的
卧室、起居室及卫生间,里头也没有椅子沙发之类的东西,也没有地毯,地面上覆
盖着一层硬橡胶似的物质。在他们的家乡,艾比人会在屋内堆起些土墩子,墩子与
墩子之间的宽度刚好符合他们轮子之间的宽度——因而当他们的轮子暂时与身体脱
离时,他们的框体及其他部分仍能被支撑着。车厢在她屋子的一角安装了与土墩类
似的装置,这个装置是她屋内唯一的家具。
凯斯觉得墙上的装饰画显得既古怪又令人不安:它们是由从不同角度观察同一
个物体所得到的多个景象叠加而成的,而且这些景象多数呈现出一种扭曲状态。他
无法分辨远处的墙上画着些什么,但是令他震惊的是,离他最近的这部分显示的是
对人类及瓦达胡德人的严重畸形早产儿的研究,这些胎儿中有的长着断续的脊柱,
有的长着奇怪的半透明的脑袋。尽管车厢是个生物学家,外星生物可能令她着迷,
但是至少可以说,她选择的研究领域是较为异类的。
车厢从屋子深处朝凯斯滚了过来。看着一个艾比人从远处向你滚来会让你紧张,
他们喜欢加速到高速滚动,直到离你只有一两米时才戛然而止。凯斯从未听说有哪
个人被他们压倒过,但是他总是害怕自己会成为第一个受害者。
艾比人身上的亮光闪烁着。“兰森博士,”她说道,“真是个惊喜。请坐,请
坐——我没有椅子,但是我知道这儿的重力太高了。不用客气,请坐在我的安乐墩
上吧。”
她的绳索轻轻地冲着屋子角落中一个楔形构造舞动了几下。
凯斯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的好意,但是,该死的,在这种重力状态下站着实在
难受。他走向前去,一屁股坐在墩子上。“谢谢。”他说道,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话题,但是他很清楚如果在谈话时兜圈子会冒犯艾比人,“莉萨叫我来看看你,她
说你马上就要解体了。”
“亲爱的莉萨宝贝,”车厢说道,“她的关心让我感动。”
凯斯若有所思地环顾着屋子四周。“我想让你知道,”他终于说道,“你没有
必要解体——至少当你还待在星丛上时。飞船上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被视为真正的外
交人员,我可以为你争取豁免。”
他看着眼前这个生物,希望她能长着张脸——希望她能有双正常的眼睛,透过
她的眼睛能够读懂她的内心世界,“你的工作是我们的典范,没有理由阻止你在你
的有生之年继续为星丛服务。”
“你是个好人,兰森博士,非常好。但是我必须对自己负责。在此之前,尽管
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我即将解体,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为这一时刻已准备了好
几个世纪。我按照这个终结时刻安排好了我的生命,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多出来的
五十年。”
“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说不定,再研究半个世纪的永生问题,你就能征服它,
而且再也不会死去了。”
“永生的耻辱,兰森博士?永生的罪恶?不,谢谢。我决不会改变我的誓言。”
凯斯静静地思索了一阵子,论证与反驳在他脑海中交战;新的劝说方式、新的
解决办法不断出现,但是都被他否定了。“我能做些什么来使你觉得好受些?你需
要什么特殊的装置或是设备?”
“会有个仪式。通常情况下,多数艾比人都不会参加,要是参加的话,只能使
他们在我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我认为只有我最亲密的艾比朋友会来。如果是这样
的话,我不会需要一个大的礼堂。但是,既然你已经提出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
要求使用一个船坞来举行仪式——当仪式结束时,我身体的组成部分可以从那儿被
送入太空。”
“如果这就是你的要求,你当然可以得到我的允许。”
“谢谢,兰森博士,非常感谢。”
凯斯点了点头,朝着门口退去。穿过温暖的走廊,他又回到了中央支柱的兽笼
般的环境中。通常,当他从艾比人的区域返回到飞船上的低重力区域时,他会感受
到一种浮力,整个人仿佛轻如羽毛。但是这次却不同。
“超光速粒子脉冲。”在外勤工作站的菱形宣布道,“有东西正从捷径中出来。
是个小家伙,直径大概只有一米。”
极有可能是个信使,凯斯暗想。“让我们看看,菱形。”球形全息像中的某个
部位被蓝色分界线隔离了,分界线里头是从望远镜中看到的那个刚从捷径中冒出的
物体的影像。
“欢迎回家!”萨·麦格诺脸上乐开了花。
“谁去把海克和沙努·阿兹米①叫来。”
「①沙努是沙辛沙的简称。」
“我来吧。”李安妮说道。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他们往这儿来了。”
左舷处的星空开裂了,瓦达胡德外星通信专家蹒跚着上了舰桥。几乎在同一时
刻,坐椅廊后方的门开了,沙辛沙·阿兹米走了进来。他穿着网球短裤,手里还拿
着把网球拍。凯斯向他们示意着放大后的影像。“看看是什么回来了。”他说道。
海克的四只眼睛都睁大了。“这……这太棒了。”
“菱形,”凯斯说道,“做一遍扫描,看看它后头藏着什么东西。如果没什么
问题,用牵引光束把它拖进六号船坞。”
“正在扫描……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牵引光束锁定。”
“拖进船后,立刻将它隔离在一个单独的力场中。”
“遵命。”
“我真希望它是在上个星期回来的。”阿兹米说道。
“为什么?”莉萨问道。
“那样我们就不用费那么多劲去建造它了。”
莉萨笑了。
“沙努,海克,我们一起去六号船坞,好吗?”凯斯说道。
“我也想看一眼”莉萨说道。
凯斯笑了,“没问题。”
四个人向船坞走去,到达之后,他们停在一堵力场墙跟前,海克在凯斯右方两
米处,阿兹米站在凯斯的后面,而莉萨则紧紧挨着丈夫的左侧,他们俩的胳膊轻轻
搭在一起。立方体被一系列看不见的光束拖拽进了船坞。刚一进来,它周围就立刻
围上了一个力场泡。舱门从天花板上滑下闭紧了,他们等着船坞加压完毕之后,连
忙走进去检查立方体。
这么多世代,它的磨损情况还算不错,表面看上去像被钢丝绒打摩过,但是上
面雕刻的所有问题依然清晰可辨。他们现在才发现菱形在操纵立方体拖拽的过程中
将留给答案的那一面当成了底面。
“幻影,”凯斯说道,“将立方体旋转九十度,露出它的底面。”
牵引光束操纵着时间舱留给答案的那一面上,不知怎的被镶上了一块白色底板,
底板上的黑色符号非常醒目。
“上帝。”海克说道。
莉萨张大了嘴巴凯斯一动不动。
答案区的上方是一串阿拉伯数字:10-646 -397 -281 数字下方,用英语写
着:把恒星推往过去是一种需要,而不是威胁。这么做对我们双方都有利。不要害
怕。
在这句话的下方,用稍小一点的字体写着:凯斯·兰森“我简直无法相信。”
凯斯说道“嘿,看这儿,”海克将身体探向前叫道,“那个字母的书写方式有点不
一样,不是吗?”
凯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每个小写“u ”字母下部的短线都出现在字母的左
方而不是右方。
“还有,‘don ’t ‘上的省略符号的方向也反了。”凯斯说道。
“上方的一串数字代表什么?”莉萨问道。
“看上去像身份证号码。”凯斯说道。
“不对——它是一种数学表达式。”海克说道,“意思是——意思是——中央
计算机?”
“负一千三百一十四。”幻影的声音说道。
“不,不对,”莉萨缓慢地摇着头说道,“当人类写信时,那儿是他们写下日
期的地方。”
“以什么格式呢?”海克问道,“小时,随后是天,再是月,最后是年?这种
排列不对。反过来看呢?第十年,第六百四十六天。这也不对,因为地球上的一年
也就不到四百天。”
“不,”莉萨说道,“不,不是这样的。那就是年——整个一串就是年。一百
零六亿四千六百三十九万七千二百八十一年。”
“是年?”海克说道。
“是年,”莉萨说道,“地球上的年,以基督的诞生——他是一位先知——为
开始。”
“我以前看过很多人类的数字。”海克说,“你们以千位数来划分大的数目—
—我们的人以万位数来划分。但是我想你们用的是——你们叫它们什么?—那些位
于下标处的小小弯曲?”
“逗号,”莉萨说道,“我们用逗号分隔大数目,或是空格。”她仿佛无法保
持自己的平衡,向着船坞的舱壁走去,靠在了舱壁上,“但是……但是想像一下在
那么遥远的未来,可能已经没有人使用英语了……有可能在英语使用者——”她指
了指凯斯,“完全消失之后,再……再过成百万年或甚至好几十亿年,他们完全有
可能记错了如何分割大数字,或是省略符号的方向,或是‘u ’的小小延伸应该在
哪面。”
“肯定是个假的。”凯斯摇着头说道。
“即使是假的,那么它也是个完美的假货。”阿兹米摇晃着手持扫描仪说道,
“我们在立方体的构造中加入了一些半衰期非常长的物质。立方体现在的年龄是一
百亿正负几亿地球年。伪造这一年龄的惟一方法是用准确的同位素配比率来制作一
个赝品。即便有个复制品与我们的真品在任何细节上都十分相像,它也无法仿照辐
射衰变以及时间在物体表面留下的痕迹。”
“但是上头签署了我的姓名,”凯斯说道,“这难道不是个错误吗?”
“不管怎样,你的姓名与星丛联系在一起。”海克说道,“毕竟你是首任指挥
官,而且,坦白地说,我们瓦达胡德人一直认为你获取了过多的荣誉。或许那不是
个签名,或许它只是个地址,或是某种致敬,或是——”
“不是,”莉萨瞪大了眼睛说道,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着,“不是——它
是你写的。”
“但是……但这是不可能的。”凯斯说道,“我怎么可能从现在开始再活一百
亿年呢?”
“除非这是一种相对现象,”海克说道,“或是进入假死状念。”
“或者……”莉萨说道,她的声音依然在颤抖。
凯斯看着她,“什么?”
她小跑着离开了船坞。
“你去哪儿?”海克叫道。
“去找车厢。”她喊道,“我想告诉她,我们的生命延长实验将以一种做梦也
没想到的方式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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