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彼得一直在努力做好心理准备,迎接那个不可避免的见面。不过,每次他的对
讲机响起时,他都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前几次是虚惊一场,然后——“彼得,”
是他秘书的声音。“来自市警局的菲洛侦探来这里找你。”
彼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他按下对
讲机的按钮。“请把她带进来。”
过了一会儿,他办公室的门开了,亚历山德娜·菲洛走了进来。
彼得原以为她会穿警察制服,她穿着一件整洁的灰色职业上装,配上宽松长裤
和咖啡色丝衬衣,还戴着两个绿色的小耳环。她的短发又红又艳,绿眼睛很明亮,
个子很高。她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你好,侦探,”彼得说,站起来伸出手。
“你好,”桑德拉说,有力地握住他的手。“我想你在等我?”
“唔,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自觉地偷听了你跟秘书的对话。你说,‘把她带进来。’但是,她没有
告诉你我的名字,或者给了你任何暗示表明我是女性。”
彼得微微一笑。“你对你的工作很内行。我的妻子说了些你的事。”
“我明白了,”桑德拉静了下来,满怀希望地盯着彼得。
彼得笑了。“另一方面,我对自己的工作也很内行。我工作的大部分内容是参
加政府官员的会议,所有的会议采取人际交流的形式。要想我把知道的东西全盘托
出,这需要更多的交流,而不是长时间的沉默。”
桑德拉笑了。在彼得看来,她进来时看上去并不漂亮,但是她笑的时候的确很
美丽。
“请坐,菲洛夫人。”
她微笑着坐在一把椅子上,把裤子捋平,好像她经常穿裙子一样。卡茜有同样
的习惯。
两人沉默了短短的一段时间。“你要喝咖啡吗?”彼得说,“或者茶?”
“请给我一杯咖啡,特浓的。”她好像不自在。“霍布森博士,这是我工作中
我最不喜欢的部分。”
彼得站了起来,走到咖啡机那边。“请——叫我彼得。”
“彼得,”她微笑着。“我不喜欢在这种情形下接受热情的招待。我们警察常
常欺侮那些风度欠佳或者低头认罪的人。”
彼得递给她一杯咖啡。
“那么,博士——”她停了下来,微笑着。“那么,彼得,我不得不问你一些
问题,希望你能理解,这是我的工作。”
“当然。”
“你知道,你妻子的一个同事被谋杀了。”
彼得点点头。“是的。这让我非常震惊。”
桑德拉把头歪到一边,看着他。
“对不起,”彼得糊涂地说,“我说错什么了?”
“哦,没什么。证据表明,眩晕枪是用来制服受害者的。你的‘非常震惊’①
的评论使我觉得好笑。”她举起一只手。“请原谅,工作方面的原因,我养成了根
本不计较面子的习惯。”她停了停。“你用过眩晕枪吗?”
「①此处是一种幽默联想。似乎说“眩晕枪”制造了“非常震惊”的效果。」
“没有。”
“你自己有吗?”
“它们在安大略省是非法的,除了警察执行任务外。”
桑德拉微微一笑。“但是,你可以在纽约或魁北克轻而易举地买到它们。”
“不,”彼得说,“我从来没用过眩晕枪。”
“对不起,我必须要问这个问题,”桑德拉说。
“使用眩晕枪,可以弥补警察训练的不足。”
“的确,”她微笑着。“你认识死者吗?”
彼得竭力漠然地说出这个名字。“汉斯·拉尔森?当然,我见过他——我见过
卡茜的大部分同事,或者在非正式的聚会上,或者是在她公司的圣诞晚会上。”
“你觉得他怎样?”
“拉尔森?”彼得啜了一口咖啡。“我认为他是个傻瓜。”
桑德拉点点头。“虽然有人对他评价不错,但不少人的看法与你相同。”
“我想对别人的看法大都是这样吧,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彼得说。
“大概吧。”又是沉默,然后,“瞧,彼得,你看起来像个好人。我不想把你
带到痛苦的回忆中。但是,我知道你的妻子和汉斯,这个……”
彼得点点头。“是的,他们是。但是,很久以前就结束了。”
桑德拉微笑着说:“的确如此。但是,你妻子是最近才把这件事告诉你的。”
“而现在拉尔森死了。”
桑德拉点了一下头。“而现在拉尔森死了。”
“菲洛夫人——”
她举起一只手。“你可以叫我桑德拉。”
彼得微笑着说:“桑德拉。”装出一副冷静的神情,他想,萨卡今天或明天就
可能做好病毒了,很快就会结束一切的。“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桑德拉。我是一个
性格温和的人,我不喜欢摔跤或拳击,我自小到大从没有打过任何人。我从来没打
过我的妻子。如果我有个孩子,我也绝不会打他或她。”他啜了一口咖啡。他说够
了吗?说更多是不是更好?冷静,妈的,表现得冷静。但是,他想做的一切就是把
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她——不是那些机械的复制品,而是真实的他,有血有肉的他。
“我——我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问题都来自暴力。我们打自己的孩子,用这种
方式来教育。你可以打你爱的人,然后,我们吃惊地发现,接受棍棒教育的孩子长
大后认为打自己的妻子是可以的。桑德拉,我甚至不杀家里的苍蝇——我把它们抓
起来放在水杯里,然后把它们拿出去。你问我是不是杀了拉尔森。我直截了当地告
诉你,我可能的确会对他感到恼火,我可能的确痛恨他,但是杀人或者在身体上伤
害别人却不是我的本性。我不愿意做这种事。”
“甚至考虑这种事?”桑德拉问。
彼得伸开双臂。“唔,我们都考虑事情。但是不着边际的幻想和现实之间的区
别非常大。”如果没有区别,彼得想,我就会在这个台式办公桌上把你和我的秘书
以及一百个别的女人都干了。
桑德拉在椅子上微微挪动了身子。“我工作时通常不谈论我的个人生活,但是,
彼得,我们同病相怜。我的丈夫——我的前夫,几个月以前的丈夫——也欺骗了我。
我也不是暴力分子,我知道一些人会认为那对于一个警察来说是不太可能的,但是,
这是真的。但是,当我发现沃尔特已经做了——这个,我希望他死掉,而且我想让
她也死掉。我以前没有摔东西的癖好,当我发现他的事时,我把电视遥控器扔到了
屋子对面的墙上。遥控器撞在墙上,盒子被摔开了,墙壁上被砸出一些斑点。因此,
彼得,我知道,这类事情发生时人们会有暴力反应。”
彼得慢慢地点头。“但是,我没有杀汉斯拉尔森。”
“我们相信这是个职业谋杀。”
“我也没有安排这个谋杀。”
“让我明白地告诉你,我的问题就在这儿,”桑德拉说,“我说过,我们正在
调查职业谋杀。坦白地说,那类事情要花很多钱——尤其是,啊,与这个谋杀相关
的额外工作。你和卡茜比她的大部分同事要富有,如果有谁能够支付得起这类事的
费用,只能是你或她。”
“但是,我们没有做,”彼得说,“瞧,我会愿意做一个测谎仪检查。”
桑德拉甜甜地微笑着。“你自愿去做,真是想得周到。我带了手提式设备。”
彼得感到自己胃部肌肉在紧缩。“真的?”
“哦,真的。事实上,这是个升级产品——是你们公司制造的,是不是?”
他眯起了双眼。“是的。”
“那么,我相信你对它的能力非常信任。你真的愿意接受测试吗?”
他犹豫了。“当然,如果我的法律顾问在场的话。”
“法律顾问?”桑德拉又笑了。“你又没有被指控什么。”
彼得想了想。“好的。”他说,“如果它将结束这一切的话,好,我同意测试,
就在这儿,现在。但是,法律顾问不在,你只能问三个问题——我杀了汉斯·拉尔
森没有?我杀了罗德·邱吉尔没有?我安排了他们的死亡没有?”
“不止如此,我必须问更多的问题——调试机器需要这样。你知道这个。”
“好的,”彼得说,“假设你有调机器的说明书。只要你不脱离说明书,我就
愿意接受测试。”
“非常好。”桑德拉打开了公文包,拿出测谎仪器。
彼得瞥了一眼机器。“操作这些机器,你是否一定得是专家?”
“彼得,你应该读读你自己产品的说明书,里面有一个专家系统的人工智能集
中电路片,现在谁都可以操作这个。”
彼得咕哝着什么。桑德拉把小传感器贴在彼得的前臂和手腕上,从公文包里拿
出一个平板的屏幕,调了调角度以免被彼得看到。她按了好几个按钮,然后开始问
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彼得·霍布森。”
“你多大了?”
“四十二岁。”
“你在哪出生的?”
“萨斯喀彻温省的北巴特福特。”
“你在对我撒谎。再告诉我你在哪出生的。”
“苏格兰。”
“说真话:你妻子的名?”
“凯瑟琳。”
“你在撒谎:你妻子的中间名?”
“啊——特普林。”
“你杀了汉斯·拉尔森了没有?”
彼得小心地观察桑德拉。“没有。”
“你杀了罗德·邱吉尔没有?”
“没有。”
“你安排谋杀他们两个中任何一个没有?”
“没有。”
“你知道谁杀了他们吗?”
彼得举起一只手。“督察,我们说好只问三个问题的。”
“对不起。不过,你可能不介意再回答一个问题,是吗?”她微笑着。“我想
对你的怀疑程度并不高,你也不愿意成为嫌疑犯。能够把你从名单中划掉将是件很
好的事。”
彼得想。他妈的。“好吧,”他慢慢地说,“我想我不可能杀了他们中的任何
人。”
桑德拉抬起头。“对不起——我想,当我违背咱们达成的意见时,你不高兴。
当你说‘人’这个词时出现了某种奇怪的活动。你能够再忍受我一会儿,重复你刚
才的回答吗?”
彼得猛地把传感器从手上拔掉,扔到办公桌上。“已经超出我忍受的限度了,”
他说,声音尖锐。他知道自己在使事情变得糟糕,而且企图努力阻止恐慌淹没他。
他把第二个传感器从手腕上拔走。“我已经回答完问题了。”
“对不起,”桑德拉说,“原谅我。”
彼得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没什么关系,”他说,“我希望你得到了想要的
东西。”
“哦,是的,”桑德拉说,一边关上了公文包。“是的,的确如此。”
“心灵”的人工生命形式变成多细胞的形式并没有花太长时间,不同单位构成
的链连接在一起成了简单的一排。终于,生命形式碰巧神奇地折叠成了两排,细胞
成了原来的两倍,但是,每一排仍然至少有一边浸在灵魂虚拟海洋的有营养液体里。
然后,细胞长的一排开始复制回自己,成了U形。然后,U形细胞在底部关闭,形
成一个个袋状物。然后,出现了重大的突破:底部和袋状物的上端张开,形成两层
细胞构成的圆柱体,两端都开着口,就像地球上所有动物肉体的基本轮廓,前端有
一个吃东西的口,后部有一个排泄用的口。
一代代出生了。一代代死了。
“心灵”在不断地选择。
审批工作费了很大的劲。但是,在十二月四日以前,桑德拉·菲洛还是得到了
她要的监测批准,法官批准她把一个转发器装在彼得·霍布森汽车前面的保险杠里,
期限为十天。转发器里有一个计时的集成电路片:它能够分秒不差准确地在要求的
时间内工作。现在十天到了,桑德拉正在分析收集到的资料。
彼得常常开车去他的办公室,常去几家餐馆,包括索尼·戈特利百餐馆,桑德
拉自己也很喜欢那里;去北约克总医院(他是董事会的成员);还有别的地方。但
是,有一个地址不断地出现在日志里:康科德区的科尼新月街88号。她拿这个与
经批准后得到的彼得的电话记录进行了对照,发现他不断地打一个电话号码,号码
注册的是镜像公司,科尼新月街号。
桑德拉给全球信息公司打电话,得到了这个公司的详实资料。
镜像有限公司由天才青年萨卡·穆罕默德在二○○一年成立,这个公司的专长
是专家系统和人工智能运用,与安大略政府和《金融邮报100》的几家公司有很
大的交易。
桑德拉想起用测谎器测试彼得·霍布森时的情况来。“我想我不可能杀了他们
中的任何人。”当他说“人”这个词时,显得狂躁不安。
而现在他却在把时间花在人工智能试验室里。
这几乎是太荒诞,太疯狂。
霍布森本人根本没有杀人,测谎器表明了这一点。
这是《执法》杂志一直在警告的那类事情,现在它出现了。
或许,现在,终于,它就出现在这里。
这里。
桑德拉身子靠回椅子里,努力去理解这一切。
当然,这还不足以得到拘留批准。
不,不是申请拘留批准,但是可以申请搜查批准……
她保存正在研究的文件,退出登录,然后出了门。
这是一个由五辆车组成的车队:两辆巡逻车各装了两名穿制服的军官;一辆约
克地区的警车装着警方的联络军官,以应付可能在约克地区出现的冲突;桑德拉·
菲洛开着没有警车标志的车,带着计算机犯罪分部的负责人乔根森;蓝色的基督教
教义协会的运货车带着五名分析师及其设备。
上午十点十七分,车队在科尼新月街88号停了下来。桑德拉和四名穿制服的
军官直接进入公司大楼,乔根森走到基督教教义协会的运货车那边,与他的队友商
量行动。
镜像公司的接待员是一名年老的亚洲人,桑德拉一行进来时,他抬头吃惊地看
着他们。“需要我的帮助吗?”他说。
“请离开你的计算机终端,”桑德拉说,“我们得到批准,搜查这些财产。”
她举起了文件。
“我想我最好给穆罕默德博士打个电话,”男人说。
“你打吧,”桑德拉说。她啪地打了个响指,暗示其中一个穿制服的人看住老
头,阻止他用终端。桑德拉和其他三个人则直接进去了。
一个瘦瘦的黑皮肤男人出现在走道的远处。“需要我的帮助吗?”他说,声音
中充满了不安。
“你是萨卡·穆罕默德吗?”桑德拉说,一边向他走近。
“是的。”
“我是菲洛督察,大多伦多市警察局的侦探,”她把搜查令递给他。“我们有
理由相信那个与计算机有关的犯罪是在你这个机构做的。文件批准我们不仅有权搜
查你的办公室,而且有权搜查你的计算机系统。”
就在那一刻,接待区的门砰地开了,乔根森和五个分析师进来了。
“确保没有雇员触摸任何计算机设备。”乔根森对一个穿制服的低级军官说。
警察开始呈扇形展开进入大楼。
一扇走廊的墙是玻璃幕墙,从上面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数据处理设备。
乔根森指着两个分析师说:“戴维斯,卡托——你们进那里。”
两个分析师走到门边,但是门上有一个单独的文件锁。
“穆罕默德博士,”桑德拉说,“批准书中授权我们砸开任何我们认为有必要
砸的锁。如果你希望我们不那样做,请打开门。”
“嘿,”萨卡说,“我们这里没有做错任何事。”
“请打开门。”桑德拉坚定地说。
“我想与我的律师一起研究一下批准书。”
“好,”桑德拉说,“琼斯,踢开门。”
“不!”萨卡说,“好,好。”他来到门的一边,把拇指按在蓝色的扫描仪上。
门闩砰地一声弹到了一边,门打开了。
戴维斯和卡托走了进去,戴维斯径直来到了主控制台,卡托开启了DASD磁
带的一个目录和光驱动部件。
乔根森转向萨卡。“你这里有一个人工智能实验室。它在哪儿?”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事。”萨卡又说了一遍。
一个穿制服的军官再次出现在走廊远远的一端。“卡尔,在这里!”
乔根森疾跑过去,其他三名队员紧跟上去。桑德拉也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边走
边检查每扇门上的记号。
接待员已经来到了走廊的尽头,他看上去很着急。萨卡叫道:“给我的律师基
雅维打电话——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然后,他匆匆走开,跟着乔根森。
接待员给萨卡打电话时,萨卡正在人工智能实验室工作。他出来时,把门开着。
当他回到那里时,乔根森正在主控制台拔主板。他对一个副手点头示意,副手递给
他另一个黑亮外壳和银色按键的主板。这是个诊断部件:系统的每个按键被按,计
算机的每一个反应和每一次磁盘存取延迟都会被记录下来。
“嘿!”萨卡叫道,“这些都是精密系统。小心。”
乔根森没理会他。他坐在高脚凳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装了各种软磁盘、和
笔记本扩展卡的塑料文件夹。他从中挑出一个可以放入控制台驱动器的卡,塞了进
去,然后开始在主板上操作。
计算机的监督程序理清了,然后显示出系统的诊断信息。
“线上端,”乔根森激动地说,“整整安装了512个字节的随机存取存储,
五个并列数学协处理器,自引用总线架构。”他在空格键上敲了一下,出现了另一
个屏幕。“还有最新的硬盘订正版,好。”
他退出程序,然后开始在系统提示上列出目录。
“你们在找什么?”萨卡问。
“任何东西,”桑德拉说,一边走进房子。“任何东西。”然后她对乔根森说,
“有问题吗?”
“现在还没有。他已经登录了,因此我们不需要毁掉密码文件。”
萨卡正躲开人群,朝房间另一面的控制台走过去——这个控制台上竖着一个麦
克风柄。
“登录,”萨卡低声地说,然后没有等提示就说:“登录名萨卡。”
“你好,萨卡,”计算机说,“我要结束你的其他会议吗?”
桑德拉·菲洛已经走到了他身后,用眩晕枪圆圆的前部紧紧地顶住他的腰背部。
“不要那样做,”她简单地说。她的手伸到控制台,关掉了标着“声音输入”的开
关。
就在这时,来自约克的联络军官卡沃尔斯基出现在房门口。
“他们在楼上有一个理发的椅子,”他笼统地对人群说,然后,看着萨卡说,
“你在这里剪头发?”
萨卡摇摇头。“它实际上是一张牙医用的椅子。”
乔根森没抬头。“毫无疑问是扫描房,”他说。然后,他对萨卡说:“我喜欢
你上个月在《人工智能研究期刊》上的论文。我想接着搜查那个房子。”他回过头
来在黑亮外壳和银色按键的主板上输入了一些命令。
萨卡听起来被激怒了。“如果你们确实愿意告诉我,你们在找什么……”
“妈的,”乔根森说,“这里有几个加密的数据库。”
桑德拉看着萨卡说:“解密的钥匙是什么?”
萨卡或许终于意识到某种控制局面的方法,他说:“我认为没有必要告诉你们。”
乔根森从凳子上站起来,一言不发,第二个分析师坐在凳子上开始敲起命令来。
“没关系,”乔根森耸耸肩说,“遇到这种事时,瓦伦西亚就像是克格勃工作
人员。没什么她不能摧毁的东西。”
瓦伦西亚突然在卡槽里放入一张新的数据卡,然后用两个手指猛烈地敲击。几
分钟后,她看着萨卡,脸上充满了失望。
萨卡的脸上则露出明显的高兴的神色——或许她并不像乔根森说的那么厉害。
接着,萨卡的心沉了下去。
她脸上的失望表情只不过是那种原本盼望接受一个真正的挑战,却没有找到挑
战的人的失望而已。
“难度很大吗?”她口音很重地说,一边摇着头。“你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瓦伦西亚又按了几个键,充满乱码的屏幕逐渐被英文的来源代码目录替代。
她站了起来,乔根森回过头来工作。他清除了屏幕,然后用另一张数据卡替代
了瓦伦西亚的数据卡。
“开始搜索,”他说。一个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大约两百个多列目录布满了屏幕。
“在线存储量太大了,”乔根森说,“而且都是用各种各样的压缩文件储存的,
把它全部搜寻完要花好长时间。”他站了起来。“我要去看看那间扫描屋。”
彼得今天晚上在北约克总医院有一个董事会议。上午他没有在办公室应付电话
浪费时间,他决定在家做些工作,但是他无法集中注意力。萨卡说过今天要完成病
毒的编写,但是彼得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大约十点半,他登录镜像公司,希望看看自己是否能弄清楚模拟物是如何出去
的。
拨号后,他发布了“谁”的命令看看萨卡是否也在线上——彼得想向他发一个
电子邮件问候一声。他的确在。彼得然后发布了“什么”命令看看萨卡正在做什么。
如果是后台任务,他可能事实上并没有坐在终端,发电子邮件就会是浪费时间。
“什么”报告了下列活动:
节点 用户 登录时间 任务
002 萨卡 08:14:22 文本搜索
好,文本搜索可能是在后台或前台。彼得对萨卡的系统有高水平的监督特权。
他在自己的监测器上调出了节点002上正在执行的任务。屏幕上充满了一个很多
搜索项的目录,以及一个经常被更新的点击记录。有的记录,比如多伦多,到目前
已经有几百次点击,但是其他的……
上帝,彼得想。看看那个……
萨卡正在搜索“Hobson”、“Pete6* ”、“Cath* ”,和…
…
彼得敲出一份电子信息:“好管闲事,难道我们不是?”他正准备把它发出去,
这时他注意到状态栏的全部搜索参变量:“搜索所有的系统;在每一个系统里,搜
索所有在线和离线的存储以及所有工作中的内存。”
这样的搜索要花好几个小时。萨卡从来不会发出这样的命令——他的工作非常
有条理,应该会对搜索进行范围限定。
彼得瞥了一下其他的搜索项。
哦,妈的。
“拉尔森”,“汉斯”,“通奸”,“暧昧关系”。
妈的。妈的。妈的。萨卡绝不会做这样的搜索。是别的人在系统内部。
节点002是镜像公司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彼得把椅子转到电话旁边,用快速
拨号键拨了那里的电话。
人工智能实验室的电话铃响了。
“我能去接吗?”萨卡问。
桑德拉点点头。她正认真地观看着屏幕。普通的词上有很多次点击——“暧昧
关系”到现在有四百多次点击——但是“霍布森”和“拉尔森”却没有点击。萨卡
走到屋子对面的可视电话,按了“回答”键。
可视屏幕上加拿大贝尔公司的商标向后翻转开去。彼得看到萨卡的脸,看起来
焦急的样子。
“怎么——”彼得说,只说了一个词。在可视背景上,越过萨卡的肩头,他看
到了桑德拉·菲洛的侧影。彼得马上挂断了电话 .菲洛在那里,在镜像公司。
袭击。他妈的袭击。
彼得看着屏幕,从属于节点002。在“霍布森”上仍然没有点击。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敲键。彼得在萨卡的登录名下派生出另一个会话。然
后他进入诊断工具的子目录,寻找一个文件目录。目录中有上百个程序,包括一个
叫TEXTREP的程序。那看起来充满了希望。他在上呼叫“帮助”。
好。这就是他需要的。语法:搜索项,替代项,搜索变量。
彼得敲了“TEXTREP/Hobon/Roddenberry/A17
/AI10”——意思是改变人工智能系统7到10所有的“Hobon”到“R
oddenberry”的出现。
程序开始工作。这是个较小的搜索,只是一个选项,而且是一个范围更小的搜
索。但菲洛现在正在检查的只是四台计算机,而不是一百或更多的计算机。如果运
气好的话,它会在一切都不太晚以前做了所有的替换……
控制台发出嘟嘟的声音,表示它的工作已经完成。乔根森已经回来,他在扫描
室里没有发现任何他感兴趣的东西。他看着屏幕,然后回头看着桑德拉。“Hob
son”(霍布森)的点击有十三次。
桑德拉指着记录说:“在上下文里显示它们。”
这个词语在网上目录的词条“霍布森的选择”上出现了两次。
一个用户名文件把“Fobson”与彼得·吉霍布森等同起来。
一个计算机化的家庭和业务地址的通讯录中有彼得·霍布森。
还有九个提到了霍布森监视器有限公司,大部分都是在商标广告里,作为多种
多样的扫描软件的部分。
“纳达。”乔根森说。
“他在这里有一个账号。”桑德拉对着萨卡说。
“谁做的?”萨卡说。
“彼得·霍布森。”
“哦,是的。我们用了他公司里的一些程序。”
“没有更多的了?”
“唔,他也是我的朋友。这就是我在通讯录里有他家庭地址的原因。”萨卡看
起来很无辜。“你们希望找到什么?”
卡茜·霍布森累得筋疲力尽,整整一天她都在辛苦地忙碌着安大略的旅游广告
业务。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在“奇迹”食物中心停了下来,排在她前面的那个白痴
掏出所有的零钱来付账。卡茜想,应该强迫有些人使用签账卡。
她终于到了家,把拇指按在文件扫描仪上,靠在门边,好像这是惟一能够不让
她瘫倒在地上的支撑物。
扫描仪上端的绿色发光二极管对着她闪烁,然后门闩悄无声息地弹了回去,沉
重的门徐徐开启。她走进房子,身后的门关上,门闩咔哒回到了原位。
“开灯。”她说。
什么也没发生。
她清了清喉咙,又试了一次。“开灯。”
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她叹口气,把购物袋安置好,摸索着找人工开关。
她找到一个,但是灯还是没亮。
卡茜摸索着上楼来到了卧室。她能够看到录像机上闪烁着的发光二极管,这说
明不是停电的原因——门厅的灯泡可能烧了。她又说了一次“开灯”,但是卡茜自
己做的那三个陶瓷台灯也没亮。
卡茜摇摇头。彼得不断地摆弄房屋的控制设备,却总是要花一段时间才能使一
切再度运行良好。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伸出发痛的脚搭在前面。漫长的一天。她闭上了眼睛,
享受着黑暗。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了刚买的食品杂货,于是下楼来到门厅。她又试
了灯的开关,也试了试说“开灯”,但是依然什么也没发生。
她正要弯下腰拿起购物袋,注意到放在大厅里小桌上的电话键盘旁边的大红灯
依然亮着。她走了过去。可视的显示屏上写着“线路使用中”。
电话没响。
彼得不会在家待几个小时;他今晚在北约克总医院开董事会议。
除非……“彼得!”她的叫声在走廊上轻轻地回荡。“彼得,你在家吗?”
没有回答。她拿起话筒,听到了阵阵刺耳的嘎嘎声,是调制解调器发出的声音。
她又看了一下可视显示。“私人电话”——一个打来的电话,但是使用调制解
调器的人已经要求取消了来电显示。
耶稣基督,她想。模拟物。
她把话筒啪地放下,然后又拿起它,快速地按下又弹起电话挂钩开关,试图制
造足够的线路忙音切断联系。
没起什么作用。当然,彼得有最好的纠错调制解调器,模拟物显然有同样好的
硬件。
她迅速来到前门,按下门边的“开启”键。
什么也没发生。
她抓住了手动门柄,门还是打不开。
她按下“火警”超驰控制装置,门仍然不能动弹。
她打开大厅的橱柜——至少它没有上锁装置,然后看了看门的控制面板,紧挨
着短语“闯入失败”有一个发光二极管闪烁着血红的光。通常情况下,在发生火情
时,门会立即打开,但是烟雾探测器没有发现火警的存在,其他的探测器表明某人
正在试图从外面闯入。
卡茜离开了橱柜,从前门的猫眼往外看,没有人在那里。
当然。
她努力保持冷静。还有其他门,但是主面板显示都处于反闯入模式。她试图从
一扇窗户爬出去,但是它们也都关着,而且窗户的玻璃当然是现在最好的安全玻璃,
他们有钱买得起。
一个词语,她一直在拼命抵制的一个词语终于冲到了她意识的表层。
被困住了。
在她自己的家里被困住了。
她试图使用烟雾探测器启动门,但是,她和彼得本来都不抽烟,因此,房间里
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打火机。而且彼得不喜欢火柴或蜡烛的气味,因此,这些东西也
没有。不过,她能在炉子上点燃一些纸张。那样可能引起警告,打开门。
她急忙往厨房走,小心翼翼地,以免在黑暗中绊倒。不过,她走进厨房的那一
刻就知道自己处在麻烦中,微波炉和普通炉上的数字钟都关着。厨房的电源关了。
墙上的电源插座上插着一个充电式手电筒。她把手电筒从插座上取下来。电源断开
时,手电筒应该是自动地开着的,但是它却没有亮。卡茜意识到,厨房里的电源肯
定已经断了好几个小时,因此,手电筒已经耗尽了电。但是,厨房里有嗡嗡的声音,
电冰箱仍然开着。她打开电冰箱的门,里面的灯亮了。她感到一股冷气扑到脸上。
模拟物实际上知道它在做什么:摄像机和冰箱仍然开着,但是炉子和给手电筒
充电的开关却关上了。房屋内每个开关都有自己的线路和保险,这在由精密传感装
置制造的房子中是典型的情况。
她来到餐厅,抓紧椅子的后背做支撑。她努力保持冷静——冷静,该死!她想
拿一把菜刀,但那没有意义——没有有形的闯入者。房子电源系统的控制盒在地下
室,而且那里也是电话线接入的地方。由于害怕头顶上没有保护措施的线路会引起
癌症,屋子里的电力和电话线都被系统地埋藏在地下室。
卡茜一步步地朝着通向地下室楼梯最顶层的台阶走过去。她打开了门,里面一
片漆黑。为了庆祝他们结婚五周年,彼得和卡茜买了个家庭影院,因此把地下室窗
户的百叶窗换成了电子横杆的密拉牌亚麻窗帘——而且窗帘是拉开的。卡茜想,她
很清楚地下室的布局,甚至在黑暗中都可以找到外面进来的电话线。她登上了地下
室最顶层的楼梯——头顶上的自动喷洒灭火器开启了。没有报警——没有任何可以
呼叫邻居和灭火部门的东西。冰冷的水开始从屋顶上喷下来。卡茜倒吸了口气,上
楼跑回了客厅。她身后的自动喷洒灭火器关上了,但是卧室里的又攻击开了。她来
到通向客厅的楼梯。客厅的自动喷洒灭火器关了,但是楼梯井的灭火器却在继续喷
水。
卡茜意识到它们在跟着她——模拟物可能有作为防盗系统一部分的动静感应器
的开关。透过迷雾,她能看到摄像机上的发光二极管现在关闭了——可能是为了避
免电线短路起火。
筋疲力尽,而且湿漉漉,又无路可逃,卡茜决定来到浴室。如果自动喷洒灭火
器注定要跟着她,还不如待在最小的房间里,这样损害会小一些。她进了浴缸,解
下浴帘钩子,把它当做一个帐篷来保护自己不受冰冷的水的袭击。
三个小时后,彼得回到了家。前门正常地为他打开了。他发现客厅的地毯湿透
了,还能够听到楼上的自动喷洒灭火器喷水的声音。他急忙上楼来到浴室,打开门。
他打开门的那一刻,自动喷洒灭火器停止了。
卡茜推开浴帘,从浴缸中站起来,水从她身上流了下来。她极力控制,声音还
是充满了愤怒。
“我和我的任何一个版本都不会对你做这样的事情。”她怒视着他,“我们扯
平了。”
卡茜非常明智地拒绝待在房子里。彼得开车把她送到她姐的寓所。她仍然很生
气,但还是慢慢平静下来了。分开时,她接受了他的拥抱。
彼得径自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登录上了网。
他向整个世界发出了一个电子信息:
日期:2011年12月15日,美国东部时间23:11来自:彼得·吉·
霍布森发给:我的兄弟们主题:圆桌会议请求我需要立即与你们在真实的时间里谈
谈。请回答。
没过多久他们就回答了。
“我在这里,”他的一个幽灵说。
“晚上好,彼得,”一个说。
“谈什么?”第三个说。
他们都是通过相同的声音集成电路片说话;只有他们自己能够辨认,没有简单
的方法能弄清楚是哪一个模拟物在说话。即使是知道他们用的节点,彼得也不知道
哪一个是谁。没关系。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彼得说,“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个在借用我的名义杀人。
但是,今晚卡茜受到了威胁。我不能容忍那个。卡茜不能受到伤害。现在不,永远
不。明白吗?”
沉默。
“明白吗?”
还是没有回答。
彼得气急败坏地叹了口气。“求你们了,我知道我和萨卡不能把你们从网上移
走,但是,如果还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就会把你们的存在这一事实公开。新闻界已
经在网上占据了地位,它会对杀人的人工智能的故事勃然大怒。不要认为他们不会
通过冷启动来除掉你们。”
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我敢肯定你弄错了,彼得。我们中没有谁会去杀
人。但是,如果你公开,人们会相信你的声明——毕竟你现在是著名的彼·得·霍
布森。而且,那意味着你会因为谋杀受到惩罚。”
“现在我不关心这个,”彼得说,“为了保护卡茜,我什么都会去做。即使这
样意味着我自己进监狱。”
“但是,卡茜伤害了你,”人工合成的声音说,“卡茜对你的伤害超过世界上
任何人对你的伤害。”
“伤害我,”彼得说,“不是死罪。我不是开玩笑:你们再威胁她,再用任何
方式伤害她,我保证把你们都毁掉。我会找到那样做的某种方法的。”
“我们会,”电子声音非常慢地说,“除掉你以防止发生这样的事。”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会是自杀,”彼得说,“或者是杀兄弟。不管怎样,我
知道我是不会做那样的事,那意味着你们也不会那样做。”
“你不会杀卡茜的同事,”声音说,“但你却相信是我们中的一个杀了他。”
彼得把身体靠回椅子上。“不,但是——但是我想杀他。我惭愧地承认这个,我的
确想看到他死。但是,我不会杀死我自己,我根本没有想过杀死我自己。因此,我
知道你们也不会认真考虑那样做。”
“但是,你想杀我们。”声音说。
“那不同,”彼得说,“我是原始的。你们知道这个。而且,我心里明白,自
己不相信计算机模拟物跟有血有肉的人一样是活生生的。因为我相信这一点,所以
你们也相信。”
“或许。”声音说。
“而现在你们试图杀卡茜,”彼得说,“至少这个必须停止。不要伤害卡茜。
不要威胁卡茜。不要对卡茜有任何动作。”
“但是,她伤害了你。”合成声音又说了一遍。
“是的,”彼得被激怒了。“她伤害了我。但是如果她不在了,会对我伤害更
大。如果她死了,我会毁灭的。”
“为什么?”声音说。
“因为我爱她,他妈的。我对她的爱超过我自己的生命。我全身心地爱她。”
“真的?”声音说。
彼得停了停,喘了口气。他想了想。这是不是气话?或者是真话——确实是真
的?“是的,”他柔声地说,他终于明白了。“是的,我真的那么爱她。我对她的
爱无法用词语形容。”
“是你承认的时候了,彼得小朋友,即便你不得不被迫这样说。去接卡茜,毫
无疑问你把她带到了她姐姐的房子。我也会那样做。去接她,把她接回家。再也不
会有什么事在她身上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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