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准点到达,在把斯略宾纳斯基介绍给辛普松教授及其他协会会员以后,大
家入了席。我有意让斯略宾纳斯基注意到宴会上有许多细节都体现了“拓朴风格”,
例如放纸餐巾的银环就做成默比乌斯带的样子,在咖啡以前上桌的是专门烤制的面
包圈,而咖啡壶的外型却是《克莱因瓶》的式样。
我简短致词以后,斯略宾纳斯基站起身来,对掌声报之以微笑并干咳一声。
斯略宾纳斯基的精采报告只有专家们才能理解,因此要想详尽叙述其内容恐怕
是不可能的,但主要点可归纳如下:十年前斯略宾纳斯基偶然翻阅到默比乌斯的一
本罕见的著作,并为其中一个大胆的论断所震惊,默比乌斯认为,并不存在什么理
论根据说,曲面的两个侧面是不可缺少的,换句话说,曲面可以是双侧的,单侧的,
甚至也可以是《零侧》的!
当然,教授阐明说,这种曲面不可能马上直观地呈现出来,就象负1的平方根
或四维空间的超立方体那样,但是概念的抽象性难道就意味着它是无聊的,或者说
就不能在现代数学或物理中找到它的应用吗?
“不应该忘记,”教授继续说,“那些从前没见过默比乌斯带的人是难以想象
单侧曲面的;不少很有数学想象力的人竟否定了单侧曲面的存在,尽管默比乌斯带
就近在他的眼前。”
我瞄了辛普松教授一眼,在讲这句话的当儿他闪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许多年来,斯略宾纳斯基继续讲道,他顽强地努力缔造零侧曲面,按照对已知
曲面型来进行类推,他成功地研究了零侧曲面的许多性质,盼望已久的一天终于来
临。斯略宾纳斯基停顿一下,想了解这句话对大家的影响,他在对发楞的听众扫视
了一圈后说道,他的努力已经成功,他创造出了零侧曲面!
就象是火花放电一般,他的话一下子击中了桌边所有的人。每个人都精神陡然
一振,惊异地左右互视,并努力坐得更好一些。辛昔松教授猛然晃动着脑袋,当斯
略宾纳斯基走向餐桌的远端——那儿已备好一块教室用的黑板时,辛普松向左面的
邻座低声说:“荒谬已极的胡说八道!要末斯略宾已经完全疯了,要末他是想开我
们一个大玩笑。”
我觉得,这种想法在许多出席者的脑海中也在闪现,我看见其中某些人在怀疑
地笑着,那时教授正在黑板上勾画复杂的图解。
在他作了一番说明(出于耽心大多数读者对此完全不能理解,我将全部略去不
讲)以后,教授声明说,他将在讲座结束时做出一个最简单的零侧曲面来。这时所
有的与会者,也包括我在内,都交换着会意的微笑,只是在辛普松教授脸上的笑容
显得有些勉强。
斯略宾纳斯基打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叠蓝纸,剪刀和一管胶水,他把纸剪出个东
西,奇形怪状的令人联想起是个纸娃娃:有五条长长的凸出部份,就象是头部,双
手和双脚。然后他把这东西摺来摺去并小心翼翼地把凸出部的顶端粘合起来,整个
过程极为奥妙而且需要极大的细心,各个长条令人眼花缭乱地交织在一起,最后只
剩下两个空端,斯略宾纳斯基把胶水滴在其中之一上面。
“先生们,”他说,把这个由蓝纸做成的不可思议的结构朝四面翻动,使所有
人得以看清,“现在,你们看到了公开展示的第一个斯略宾纳斯基曲面。”
随着这句话,教授把空着的一端粘上了另一端。
爆发了砰訇一声巨响,就象是打碎了电灯泡——纸制的结构顿时消失了!
刹那间大家呆住了,然后一齐爆发出笑声和鼓掌声。
当然,所有的人都深信成了这场闹剧的受蒙蔽者,但也不得不承认,整个表演
棒极了,和大家一样,我也认为斯略宾纳斯基为大家导演了一幕精彩的化学魔术。
纸肯定是被浸透了特殊的化合物,通过摩擦或其他什么手段被点燃,顷刻间被烧得
烟消灰散。
看来斯略宾纳斯基教授被友善的笑声弄得有些发窘,脸都红得和胡子一样,他
窘迫地笑着坐下,掌声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围集在客人旁,轮番戏谑地向他祝贺这了不起的发现,侍应生领班提醒我
们,需要观赏节目和需要饮料的人可以在楼下预定桌位。
餐厅里渐渐走空了,房内只剩下斯略宾纳斯基、辛普松和区区在下。两位赫赫
有名的拓朴学家站在黑板旁,辛普松咧开了嘴,指着图上的某个地方:“在您的证
明中有个错误被极端巧妙地掩盖了,教授,不知道与会者谁看出了没有。”
斯略宾纳斯基的脸色很严肃。
“在我的证明中没有任何错误。”他不无激动地回答。
“您算了吧,教授,”辛普松反唇相讥,“错误在这儿。”
他用手指点着图形:“这些线条的相文是不可能属于簇的,它们在簇以外的某
个地方相交。”他含糊地作了个向右的手势。
斯略宾纳斯基的脸重新红了起来。
“而我对您说,这里没有任何错误。”他重复说,提高了声调,一字一句地仔
细重复了证明的全过程,不时地用手指关节叩击着黑板以加重说服力。
辛普松面色阴沉地听着,在某个地方他打断了斯略宾纳斯基的话,向他抗辩些
什么,而对方在一瞬间又顶了回去,接着又有一处质疑,但也过去了。我没有参与
他们的争论,因为这已远远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争论对我来讲,似乎已翱翔在
高不可攀的拓朴顶峰之上。
黑板旁的情绪已趋于白热化,两位论敌的声音越来越响,辛普松和斯略宾纳斯
基之间原先就有过争论。也是关于某些拓朴学定理的,此刻旧话也已重提。
“听我对您说,您的这个变换不是相互连续的,所以,这两个集合就不能同胚
映射。”辛普松嚷了起来。
在斯略宾纳斯基的太阳穴上青筋毕露。
“那您是否也费神解释一下,我的纸簇是怎么消失的呢?”
“分文不值的鬼计,除了手法灵活以外什么也不是。”辛普松嗤之以鼻,“我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您是怎么搞的,但有一点十分清楚:您那个纸簇并非因为化
成零侧曲面才消失的。”
“啊,并非?是并非吗?”斯略宾纳斯基打牙缝里挤出这二句话。在我还没得
及劝阻以前,他那粗大的拳头已打在辛普松的下巴上,于是来自威斯康辛的这位教
授倒下地去,斯略宾纳斯基转身向我,面目狰狞。
“别打算掺合进来,年轻人。”他警告说,他比我至少要重上一百英磅,所以
我只好接受警告而退却。
后来发生的事实在使我毛骨悚然。斯略宾纳斯基两眼充血,蹲在摊开四肢的论
敌身旁,并且把他的手和脚编织成一个难以想象的纽结,他把这位威斯康辛的同行
就象是纸带一样地摺叠起来!一声炸响——在斯略宾纳斯基手中只剩下一大堆衣服。
辛普松化成了零侧曲面。
斯略宾纳斯基站起身子,喘着粗气,双手还抽搐地紧握着辛普松的上装,然后
他松开了手,上装重新落向地上的那堆衣服上面,斯略宾纳斯基咕噜了几句听不明
白的话,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头部。
我尽量保持了自制,想去把门闩上,当我讲话时,声音几不可辨:“那末他…
…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斯略宾纳斯基嚎叫着,“我刚开始研究零侧曲面,
仅仅是开始。我不知道他会怎样,只知道一点——辛普松正位于比我们空间维数更
高的空间里,首先是在四维空间,然后……上帝才知道他会去哪里。”
他突然抓住我上衣的翻领并拚命摇晃,我以为现在该轮到我了。
“我应该去找他,”斯略宾纳斯基说,“这是我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
他坐在地板上,把自己的手脚也摆布成那不可思议的样子。
“别象白痴那样干站着,”他朝我嚷,“还是来帮一下忙。”
我好歹整了下衣服,就帮他把右手从左腿下穿过去又绕向脖子,在我的帮助下
使它碰到了耳朵,左手也要如法泡制。
“往上,往上,而不是朝下,”斯略宾纳斯基暴躁地叫着纠正我,这时我正尽
力使他的左手碰上了鼻尖。
一声爆裂,比辛普松消失时的还要响亮,一阵冷风侵袭了我的脸,等我张眼以
后,只见地上又多了一堆衣服。
我笨拙地望着这两堆服装,身后隐约有动静,似乎有人在噗哧喘气。我转身看
见了辛普松赤条条地站在墙边发抖,面无血色,然后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他的
四肢,在曾被相互紧绕过的地方,透出红色的斑痕。
我悄悄溜到门旁,打开门就沿楼梯直冲楼下,我需要喝点什么定定神。然后人
们就告诉了我在大厅里发生的可怕的一幕:在我之前几秒钟,斯宾略纳斯基实现了
来自另一空间的跳跃。
在后面的房间里,我碰见《默比乌斯》协会的其他会员正在和《紫帽子》的经
理吵得不可开交。斯略宾纳斯基身上缠着台布,活脱是个古罗马人,坐在安乐椅上,
用手把包着冰块的手帕紧紧压在下巴上。
“辛普松回来了,”我告诉他,“他还在昏迷中,但我估计他问题不大。”
“上帝保佑。”斯略宾纳斯基喃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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