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比比站的灯光熄灭后,你可以听到金属受压而发出的吱轧声。
莲妮·克拉克躺卧在床铺上倾听着。头顶上三千米深的黑色海洋正试图跨越管
道、电线和薄薄的金属镀层压碎她。她感到身下的裂谷,正以强大得足以移动整个
大陆的力量撕裂着海床。她躺在这个脆弱的避难所里,倾听比比站的船壳一微米一
微米地移动着。倾听它的焊缝吱吱作响,这种响声并不完全低于人类的听力极限。
胡安·德富卡裂谷的上帝是个虐待狂,它的名字是物理学。
她疑惑了:他们是怎么说服我这个的?为什么我会下到这儿?不过她已经明白
答案了。
她听到巴尔兰德已经开始在走廊里行动。克拉克羡慕巴尔兰德。巴尔兰德总是
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她很高兴下到这儿来。
克拉克翻转身体离开铺位,摸索着打开开关。她的小房间立刻湮没在阴沉的灯
光下。她身边的墙上挤塞着管道和通道嵌板;当你身处三千米深的水下时审美就会
远远地屈居于实用性之后了。她转身瞥见船舱壁的镜子上照出一个灵巧的黑色两栖
动物。
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她忘却了他们对她做了什么。她得通过有意识的努力才
能感觉到自己原来左肺的地方正潜藏着一个机器。她已经很习惯于自己胸腔里的持
续痛感。她简直再也意识不到自己移动时胸腔里精细塑胶和金属的惯性运动。她仍
然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类是什么样的记忆,但却把这种记忆当成真实的幽灵。
比比站到处都是镜子,人们认为镜子可以让一个人所处的空间显得大些。有时
克拉克会闭上眼睛以避开自己那永远都会存在的影子。可这没有用。她紧闭眼睑。
感觉到眼睑下的角膜瓣蒂,就像平滑的白瀑布似的覆盖着自己的眼睛。
她爬出自己的小房间,沿着走廊前行到休息室。巴尔兰德穿着潜水“皮”。带
着一贯的自信等在这儿。
见她进来。巴尔兰德站起身问:“准备好出去了吗?”
“你是头儿。你说了算。”克拉克回答。
“只是书面上而已。”巴尔兰德微笑着,“下到这儿不用吹毛求疵地执行命令。
莲妮,我认为我们是平等的。”在裂谷呆两天后,克拉克仍吃惊于巴尔兰德微笑的
频率。最微小的刺激都会让巴尔兰德微笑。那微笑显得有些不那么真实。
外面的什么东西碰撞着比比站。
巴尔兰德的微笑含糊不清了。接着她们再次听到碰撞声:通过站的钛外壳传来
的压抑声音。
“它得花些时间来习惯,”巴尔兰德说,“是吗?”然后声音再次传来,“我
是说,那声音大得——”
“或许我们应该把那些灯关了。”克拉克建议。她知道她们不会。比比站外壳
上的探照灯是昼夜不停亮着的。那是对比着黑暗而存在的电营火。
“记得训练时吗?”巴尔兰德压着砰砰声说,“那时他们告诉我们。鱼通常是
非常——小……”
她声音弱下去。比比站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她们倾听了会儿,但没再听到其他
声音。
“它一定是厌倦了,”巴尔兰德说,“你说,它们是不是已经明白了。”她说
着走向走廊爬下楼梯。
克拉克有点儿不耐烦地跟着她。她对比比站发出的有些声音远比那些被误导的
鱼攻击而发出的声音更为担心。克拉克可以听出疲倦的合金正在放弃。她可以感到
海洋正在寻找一条进来的路。如果它找到了会怎么样?整个太平洋的重力就会压下
来。把她压成果冻。大洋会在任何时间压下来。
最好去外面。她知道在那个地方会面对什么。而在这儿她所能做的只是等着事
情发生。去外面就像被溺死。一天被溺死一次。
克拉克和巴尔兰德面对面站着,潜水“皮”已经密封好,空气闸刚刚能容下她
们两个。她已经学会忍受这种被迫的亲近:她眼睛上的玻璃样甲壳对此起了点儿帮
助。检查“皮”的密封、检查头上的照明灯、测试注射器、她条件反射地一步步完
成整个步骤。然后是那个让她能意识到自己身体里有机器存在的恐怖时刻。
她想保持住呼吸,但却不能。当真空形成时,她胸部的某个地方吞没了她体内
仅有的一丝儿空气。而当她仍存在的肺皱缩起来时,她的内脏也收缩,长长的呼吸
只是让体内的每一点气体消失。这种感觉总是一样的:无法抵抗的猛然恶心,当她
将跌倒时,狭窄的空气闸支撑着她站直,海水在各个方向搅动着。她脸向下,视线
模糊不清。然后当她的角膜瓣蒂调整好后,一切又清晰了。
她倚着墙倒下,希望自己可以尖叫出声。空气闸处的地板像个绞架般倒下。莲
妮·克拉克翻腾着堕落入深渊。
她们从冰冷的黑暗中出来,头上的照明灯闪耀着。进入一个由钠发光体组成的
绿洲。在窄路上到处都漫生着金属杂草样的机器。许多地方电缆和管道像蛛网般横
过海床。主要的泵竖立起来有二十多米高,那是一大群从任一边都看不到头的水下
庞然大物。这些乱七八糟的构造沐浴在高处探照灯照射的灯光下。
她们停了一会儿,手仍放在引导她们到这儿的那条牵引绳上。
“对此我永远也不会习惯。”巴尔兰德咬牙笨拙地模仿着她通常的嗓音说。
克拉克瞟向她腕部的电热调节器。“三十四摄氏度。”这几个字是从她喉咙里
发出的,嗡嗡作响,带着刺耳的金属声。不用呼吸谈话。感觉太失常了。
巴尔兰德随着牵引绳进入灯光里。一会儿后。克拉克无声地跟上。
这儿有太多的能量。太多被浪费掉的能量。在这儿。大陆们自己进行着冗长的
战争。岩浆凝结、海水沸腾。这个大洋的海底以每年几厘米的速度孜孜不倦地生长
着。在这儿,人类的机器并没有制造能量。在这个巨龙的咽喉上,人类的机器只不
过窃取一部分无关紧要的能量送回陆地而已。
克拉克漂浮过金属峡谷和岩石。明白做寄生虫的感受如何。她向下看:巨石大
小的贝类,长达三米的深红色蠕虫拥护在机器之间的海床上。大批饥饿的寻找硫的
细菌,把海水层染成乳状。
海水中突然充斥着一种可怕的叫声。它听起来不像尖叫。而像一把巨型竖琴以
缓慢的速度振荡着。可那是巴尔兰德在尖叫。通过一些金属与血肉的连接面在叫:
“莲妮——”
克拉克及时转身看到自己的手臂消失在一张巨大得无法想象的嘴里。它的牙就
像弯刀一样夹在她肩膀上。克拉克瞪着一张横面有一米半宽的带鳞黑脸。她体内一
些细微的冷静让她想从那怪物混合着刺毛、牙齿和粗糙凸起的身体上找到眼睛,但
却没找到。它怎么看到我的?她好奇。
然后,她身上的疼痛蔓延开来,她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从臂弯上猛扭着。那动物
颠簸着,头前前后后地晃悠着。设法把她撕成块。她身体变软。如果你想杀了我就
请你一旁永远地干完,只是上帝啊,请你让它快点——她觉得有一种想吐的欲望,
可是覆盖在她嘴上的潜水“皮”和她自己体内的虚弱却让她吐不出来。
她关闭痛感。对此她做过很多练习。她听任自己的身体被狼吞虎咽地活体解剖。
从遥远的某个地方,她感觉到那个攻击者的扭曲突然变得不稳定。在她旁边还有其
他生物。有手有腿和一把刀子——你知遗,一把刀,就像你用皮带捆在你腿上的那
把,而你却完全忘了——突然。那怪物跑了,它的钳夹也松开了。
克拉克命令自己脖子上的肌肉运转,那就像在操作一个牵线木偶。她把头转过
来,她看到巴尔兰德正同一个像她一样大的东西紧缠在一起搏斗,只不过——巴尔
兰德正赤手空拳地把它撕成一片片。它那冰柱状的牙齿猛然折断,裂成碎片。黑暗
的冰水随着它的伤口流动着,由于悬浮的血块雾迹而描摹出它垂死时抽搐的痕迹。
那动物的痉挛变弱了。巴尔兰德推开它,一群小鱼飞奔进灯光里。开始撕食尸体。
位于它们体侧的发光器官就像狂乱的彩虹那样闪烁着。
克拉克就像在世界的另一端旁观着,她身上遥远、稳定的疼痛持续着。她看看
自己的手臂还在,她甚至可以毫无困难地转动手指。我变得更糟了,她想,为什么
我还活者?
巴尔兰德来到她身边。她那镜片覆盖的眼睛就像动物的发光器官那样闪闪发光。
“耶稣!基督!”巴尔兰德以一种扭曲的低语叫着,“莲妮?你好吗?”
克拉克对这一愚蠢的问题踌躇了一会儿。可是令人惊讶的是。她觉得自己完整
无损。“是的。”而且即便感觉不好,她也明白那是她自己的错。她只是呆在那儿。
她只是呆在那儿等死,她在寻求死亡,她总是在寻求死亡。
回到空气闸,她们周围的海水退去。在海水中,克拉克偷偷地吸。然后呼。让
气体沿着内脏通道疾走,让肺、内脏及自己的精神再度膨胀起来。巴尔兰德分开密
封在她脸上的皮,她的叫喊声立刻在船舱里回荡着。“耶稣,耶稣。我无法相信!
我的上帝。你看到那东西了吗!它们在这儿变得这么大!”她手交叉着捂在脸上,
角膜瓣蒂散开,“想想它们通常只有几厘米长……”
她开始脱衣服,沿着前臂拉开她的“皮”,同时不停地喋喋不休着:“不过它
几乎是脆的,你知道吗?用力打它它就会碎成片!耶稣!”巴尔兰德总是在室内才
脱衣服的。克拉克曾猜如果她可以她会撕开自己胸腔里的再循环,把它同皮肤和眼
睛瓣蒂一起扔在角落里,直到下次需要时再装上。
或许在她船舱里她能找到另一个肺,克拉克沉思着。或许她把那个肺保存在一
个瓶手里,晚上再把它塞回胸膛里……她觉得有点儿迟钝:或许这只是无论什么时
间她到外面时,体内的植入都会释放的神经抑制剂的延后影响。
巴尔兰德把“皮”脱落到腰部。就在她左胸下,电解器入口刺出她的肋间肌。
克拉克含糊地盯着巴尔兰德肉上那个圆形穿孔,想:海水是从这儿进入我们体内的。
我们把它吸进身体,价走它的轧气,再把它生出未。
刺刺的麻木感在扩散,通过肩膀渗入胸和脖子。克拉克摇摇头,想摇去麻木。
她突然顺着舱口下跌。
我休克了?我昏迷了?
“我的意思是——”巴尔兰德停下,带着突如其来的关心看着克拉克,“耶稣,
莲妮,你看上去很糟。”
麻刺的感觉抵达克拉克脑底。“我——很好。”她说。“没有破皮的地方。只
是点淤伤。”
“废话。脱下你的皮。”
克拉克努力伸直身体,麻木减退了点儿:“没事,我能照顾自己。”
别碰我,请别碰我。
巴尔兰德一言不发地走向前,拉开克拉克前臂上的“皮”。她剥落“皮”,露
出丑陋的紫色擦伤。她扬起一只眉毛看着克拉克。
“只是擦伤,”克拉克说,“我会处理的,真的。谢谢。”她从巴尔兰德的服
侍中拉开手。
巴尔兰德看了她一会儿,微笑着。
“莲妮。”巴尔兰德说,“不用觉得不安。”
“不安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得不救你。那东西攻击你,你会被撕成碎片。这是完全可以
理解的,很多人得经过艰难的时间来调整,我只是个幸运者。”
对。你总是走运的那个,不是吗?我了谇你这种类型,巴尔兰德。你在任何事
上从未失败过……
“对此你不用觉得害羞。”巴尔兰德安慰她。
“我没有。”克拉克真诚地说。现在她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太多感觉,只有麻刺
感,还有紧张,甚至还有活着的茫然。
墙壁在流汗。
深海就像放在金属上的一只冰冷的手。而金属里面。克拉克可以看着湿润的空
气冷凝成水珠沿墙流下。暗淡的荧光灯下,她僵坐在床铺上。小房间的每面墙都伸
手可及。天花板太低。房间太狭小。她觉得海水在压缩她周围的站。
我所能做的只是等待……
她伤口上的合成代谢药膏温暖而舒适。克拉克用手指熟练地探查着手臂上粉红
色的肉。
医疗舱里的诊断设备已经对她做出确诊。这次她是幸运的。骨头没断,表皮层
也没破。她拉上“皮”,隐藏起伤处。
她在又硬又窄的床上翻个身,转而面向里墙。她的倒影通过就像起毛玻璃似的
眼睛回瞪着她。她看着那影像,赞叹它完美地模仿了自己的每个动作。血肉之躯和
幻影一起移动,身体伪装起来,面无表情。
那就是我,她想,邢就是我现在的样手。她试图理解隐藏在冰冷面容后的东西。
我是不是很无聊,硬邦邦的,让人心烦?眼睛隐藏在这些不透明的角膜后,又怎么
能看得出来?她没有一点儿紧张的痕迹。我可能是恐怖的,我可以在我的皮里面小
便而没人会知遣。
她身子向前倾。影子也向她倾来。她们相互瞪着对方。白眼珠对着白眼珠。有
一会儿,她们几乎忘了比比站正同压力进行的对抗战争。有一会儿。她们不在意紧
紧掌控着她们的易于引发幽闭恐惧症的孤独。
多少次了?克拉克惊奇,我就想要这种死气沉沉的眼睛。
她小房间上面的走廊里拥挤着比比站的金属内脏,克拉克几乎无法站直身子,
没走几步就是休闲室。
巴尔兰德。已经换回衬衫,坐在一个书库终端前。
“软骨病。”她说。
“什么?”
“这儿的鱼得不到足够的微量元素,它们因微量元素缺乏而腐烂。不用在乎它
们有多凶猛,它们咬得太猛。它们的牙就会在我们身上崩断。”
克拉克压下食物处理机上的按钮,机器在她的触压下轰隆作响。她说:“我不
以为裂谷里有各种食物。要不这些东西为什么会长这么大。”
“这儿是有很多食物,可是品质不太好。”
从处理机里流出的模模糊糊的可食用的菱形软泥漏进克拉克的盘子里。她盯了
它一会儿。
“你打算穿着‘皮’吃东西?”当克拉克坐在休闲室桌子边时,巴尔兰德问。
克拉克对她眨着眼:“是。怎么?”
“噢。没什么。只是同别人交谈最好能直视他们的眼睛,知道吗?”
“对不起,我可以脱了它们,如果你——”
“不用。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可以忍受。”巴尔兰德关了书库,坐在克拉克对
面。“那么。你怎么会喜欢到这么远的地方?”
克拉克耸耸肩继续吃。
“很高兴我们只用下到这儿一年。”巴尔兰德说。“只要在这儿呆一会儿,这
个地方就能控制你。”
“可能更糟。”
“噢,我不是在抱怨。毕竟我是在寻找挑战。那么你呢?”
“我?”
“是什么让你下到这儿来的?你在寻求什么?”
有一会儿克拉克没有回答。“我不知道,真的。”最后她回答。
“我想是个秘密吧。”巴尔兰德抬头看着她。克拉克面无表情地回盯着她。
“呃,我会让你保守你的秘密的。”巴尔兰德愉快地说着。
然后,克拉克看着她消失在走廊里,听到小房间嘶嘶关上的声音。
放弃吧,巴尔兰德,她想,我不是你真正想了解的那种人。
差不多要开始早上的转换,食物处理机喷出克拉克的早餐。巴尔兰德正在通信
舱接电话,片刻后。她出现在舱口。
“管理人员说——”巴尔兰德猛然停下,“你的眼睛是蓝色的。”
克拉克含糊地笑着:“你以前见过的。”
“我知道。只是惊奇。从我看到你不戴瓣蒂的模样已经有一阵子了。”
克拉克拿着她的早餐坐下:“那管理人员说什么?”
“我们已经排在日程上了。其他人员会在三个星期里下到这儿,我们会第四个
联机。”巴尔兰德坐在克拉克对面,“有时我好奇,为什么我们不能现在就联机。”
“我猜他们只是想确保一切都能运转。”
“不过演练的时间仍然太长了。你想过——呃,他们想得到地热程序并尽快运
行,毕竟这是开始。还有其他的事。”巴尔兰德说。“我无法联通皮卡尔站。”
克拉克抬起头。皮卡尔是锚定在加拉巴哥裂谷(位于东南太平洋)的一个站—
—那不是个特别稳定的停泊处。
“你见过那儿的一对吗?”巴尔兰德问,“肯,卢斌,拉娜·张?”
克拉克摇摇头:“他们在我之前就通过了。除你之外我从未见过其他裂谷人。”
“他们是好人。我想我给他们打过电话,看看皮卡尔站的情况进行得怎么样,
可是没连接上任何人。”
“通信端口没打开?”
“他们说可能是这样,没什么严重的。他们已经派船下来检查了。”
或许是海床张开把他们整个吞没了。克拉克想,或许他们船体的金属扳太薄弱
了——比比站的上层结构上有什么东西吱吱作响,克拉克四处看着,她不经意时,
墙壁好像又向近处移动了。
“有时,”她说,“我希望我们不用保持比比站的表面压力。有时我希望我们
能把压力升到与四周一样,消除船壳上的张力。”她知道这是个不可能的梦想:在
三百大气压下呼吸,大多数气体会是完全致命的。甚至如果气压超过一到两个百分
点,氧气也会让你致命。
巴尔兰德明显地颤抖着。“如果你想冒在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氢的情况下呼吸的
危险,欢迎如此。很高兴事情是这个样子。”她微笑着。“另外,你知道随后会花
多长时间减压吗?”
在系统船舱,有什么低低的声音引起她们的注意。
“地震,有趣。”巴尔兰德起身去控制舱。克拉克跟上她。
显示屏上正翻腾着通过一条琥珀线,看着像正在做噩梦的人的脑电图。
“戴上你的眼睛,”巴尔兰德说,“龙咽运转不正常。”
在比比站上她们始终可以听到:从龙咽方向传来一种几乎是带电的嘶嘶声。克
拉克跟着巴尔兰德奔向龙咽。一只手轻轻沿着引导绳移动。
远处标示出她们目的地的灯光看着不太对劲:颜色不对,灯光在起伏。
她们游进那渐增的光晕里,查看原因。龙咽在起火。蓝宝石色的极光闪烁着滑
过发电机。在阵列的远端,在几乎看不见的地方,一柱烟像巨型龙卷风般在黑暗里
形成旋涡,它发出的声音充满着整个深渊。克拉克闭了一会儿眼,倾听着响尾蛇样
的嗦嗦声。
“耶稣!”巴尔兰德压过噪音大叫着,“这种情况应该是不会发生的!”
克拉克核对她的电热调节器。调节器并不稳定,在几秒内水温从四摄氏度升到
三十八摄氏度,然后再降回来。就在她们观看时,无数个稍纵即逝的水流拖曳着她
们。
“为什么会有光?”克拉克问。
“我不知道!”巴尔兰德回答,“我猜是生物发光,那些对热敏感的细菌!”
没有任何预兆,混乱就结束了。
海里空空的只有声音,金属上像蛛网样的磷光朦胧地扭动着,然后消失不见了。
远处龙卷风叹息着破碎成数个瞬间消逝的烟尘。紫铜色的灯光下开始落下柔和的黑
色烟雨。
“有烟,”巴尔兰德在突然的静寂中说,“大麻烦。”
她们游到天然喷泉喷发的地方。海床上裂出一道新伤口,在两个发电机之间有
一条几米长的深深裂缝。
“这应该是不会发生的。”巴尔兰德说,“那也是他们要在这儿建站的原因!
这儿应该是稳定的!”
“裂谷从来都不会稳定。”克拉克回答。如果它稳定就没必要来这儿了。
巴尔兰德通过尘埃向上游,砰地取出一个发电机上的存取盘。“呃。从这儿看
应该没有损害。”她看着里面向下大叫,“等一下,让我改转这儿的通道——”
克拉克凝视着裂隙,触摸着用皮带绑在她手腕上的圆柱形传感器。我应该能把
它安裘在那儿。她做出决定。而且也这样做了。
“我们很走运的。”巴尔兰德在她上面说。“另一个发电机也没坏。噢。等一
下。二号的一个冷却管出现障碍。不过并不严重。备份可以支撑到——快离开那儿!”
克拉克抬头向上看,一只手仍放在她要放植的传感器上。巴尔兰德透过一道新
冒出的烟向下盯着她看。
“你疯了吗?”巴尔兰德大叫,“那个喷泉是活动的!”
克拉克再次向下看着,更深地探身入裂缝里。“我们需要温度读数,”她回答,
“需要龙咽里的读数。”
“出来!它可能会再次爆发。活活煮了你!”
我想它可能会这样,克拉克想。“它已经爆裂了。”她向后大叫,“需要花些
时间才能再形成一个新的爆裂点。”她拧下传感器上的把手。岩石上发生一股微小
的爆炸来锚定设备。
“离开那儿,马上!”
“就一秒。”克拉克打开传感器,把它踢入海床。她一出现,巴尔兰德就抓住
她手臂,拖她离开冒烟的地方。
克拉克身体变得僵硬。推开她的手。“别——”碰我!她控制住不让自己说出
来。“我出来——好吗?你不用——”
“再离远点儿,”巴尔兰德一直游着,“上这儿来。”
现在她们位于灯光边缘处。探照灯照亮的龙咽在这边,黑暗位于另一边。巴尔
兰德面对着克拉克:“你头脑不清了?我们可以回到比比站上操纵遥控船!我们可
以遥控它放植!”
克拉克没有回答。她看到巴尔兰德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看你后面。”她
说。
巴尔兰德转身,看到条吞噬鳗正滑向她们。它像一道褐色烟波起伏着滑过海水,
无声无息而看不到边际。尽管已经有几米长,蜿蜒的肉体已经滑出黑暗,克拉克仍
看不到这个动物的尾巴。
巴尔兰德拔出刀。一会儿后,克拉克也拔出了刀。
吞噬鳗的颚像一把巨型锯齿状铲子张开。
巴尔兰德开始射向那个东西,刀子高高举起。克拉克伸出手握着她的手说:
“等一下。它不是来找我们的。”
吞噬鳗的头现在距她们大约有十米远,它的尾巴仍在黑暗里自由地摇曳着。
“你疯了吗?”巴尔兰德游离开克拉克的手。仍看着那怪物。
“或许它不饿。”克拉克说。她可以看到它的眼睛,在猪嘴上面盯着她们的两
个警觉的小点。
“它们总是很饿。”
吞噬鳗闭上嘴游过她们,现在它正以一条蜿蜒的巨大弓形延伸在她们周围。它
转回头看着她们。张着嘴。
“该死。”巴尔兰德诅咒着冲上去。
她的第一击在这个生物体的一侧拉开一条一米长的口子。吞噬鳗惊讶地盯了巴
尔兰德一会儿,然后。笨拙地颠簸着。
克拉克一动不动地看着。为什么她就不能放它走?为什么她总要证明她比谁都
强?
巴尔兰德再次攻击,这次她剖开了这个生物巨大膨胀的胃。她把里面吞噬下的
食物都剖了出来。它们通过伤口散出:两条巨尾鱼和一些克拉克不认识的奇形怪状
的生物。一条巨尾鱼仍活着,可是心情很恶劣。
“莲妮!”巴尔兰德拿刀子的手回旋成断断续续的弧形,巨尾鱼变成一片片,
可它的颚仍紧闭着。抽搐的吞噬鳗撞到巴尔兰德,把她旋转着撞入海底。
最后,克拉克开始行动了。
吞噬鳗又一次撞着巴尔兰德。克拉克游到低处,停在海床底,拉起这个女人。
巴尔兰德拿刀的手继续插着转动着。巨尾鱼自鳃以后成了破损的残骸,可它仍
紧咬着不放。巴尔兰德的手无法:弯得够着它的头。克拉克从后面过来,用手抓着
那个生物的头。它瞪着她,恶毒而没有思想。
“杀了它!”巴尔兰德大叫,“耶稣,你还等什么?”
克拉克闭上眼,双手紧握。手中的头骨就像便宜塑胶样破裂成片。
周围一片寂静。
一会儿后她睁开眼。吞噬鳗已经走了,游到黑暗里去治伤或者死去。可巴尔兰
德还在这儿,她在生气。“你到底怎么了?”她问。
克拉克松开拳头,手指上漂浮着骨片和凝胶状血肉。
“你应该回在我上面!为什么你该死地——一直处于被动状态?”
“对不起。”有时道歉会管用。
巴尔兰德伸手摸着后背:“我觉得冷。我想它戳破了我的潜水皮——”
克拉克游到她后面查看着:“有两个洞。还有其他的吗?还有别的什么地方觉
得破了吗?”
“它能咬破潜水皮,”巴尔兰德好像是在对自己说,“当那个吞噬鳗撞击我的
时候,它可能——”她转向克拉克,她的声音变得扭曲,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震惊。
“——我可能被杀死。我可能被杀死!”
一瞬间,好像巴尔兰德的皮、眼睛以及自信都被剥离了。克拉克第一次可以看
到她的脆弱,就像头发丝一样细细地增长。
你也可能振作的,巴尔兰德。下来并不都是娱乐和游戏,你现在知遣了,它会
有伤害,对吗?
内心的某处,浮起微小的同情。“没事,”克拉克安慰着,“珍妮特。它——”
“你个白痴!”巴尔兰德嘘着,她像恶毒的瞎老妇人那样盯着克拉克,“你只
是浮在那儿!听任它发生在我身上!”
克拉克觉得自己的自我防卫功能立时升起。这不只是生气,她意识到,这不只
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她不像我,她完全不像我,然后惊讶于自己以前为什么不明白。
她从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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