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比比站由绳索系着漂浮在海床上,那是一个赤道由一圈探照灯照亮的青铜色行
星。南极有个潜水者进出的空气闸,北极有个船只入坞用的舱口。这之间是大梁和
锚绳、管道和电缆、金属甲壳及莲妮·克拉克。
她在对船壳做常规的目力检查。这是一周一次的标准程序。巴尔兰德在船内,
检察通信舱里的一些设备。克拉克宁可这样。过去几天里,她们的关系是相敬如宾
——巴尔兰德甚至偶尔会恢复对她的亲密无间——更多时间两人一起度过,更多地
一起面对事情。可克拉克最终明白。某些东西已经打破了。此外,一个人出船来也
是很自然的。
就在她检查一个电缆夹子时。一张剃刀样的嘴伸进灯光里。它大约两米长,很
饿。它直接猛撞向比比站最近的泛光灯,嘴大张着。几颗牙在水晶镜上撞个粉碎,
剃刀样的嘴也扭向另一边。
它用尾巴撞击着船壳,然后游走,直到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克拉克入迷地看着。剃刀嘴前前后后、前前后后地游着,然后再次撞击。
泛光灯经受住了撞击,而攻击者却受到更多损伤。那条鱼一而再地在灯上撞伤
自己,最后,它疲惫不堪地扭曲着沉入泥泞的海底。
“莲妮?你还好吗?”
克拉克觉得声音在她下颌嗡嗡作响。她启动自己潜水皮上的发报机回答:“我
很好。”
“我听到外面有什么东西,”巴尔兰德说,“我只是想确定你——”
“我很好,”克拉克说,“只是一条鱼。”
“它们永远也学不会,对吗?”
“对。我猜没学会。一会儿见。”
“一会儿——”
克拉克关上她的接受器。
可怜的笨鱼。花几千年它们才学会生物体发出的光等于食物。在它们学会电光
不是食物前,比比站还会呆多久?我们可以把我们的大灯关了。或许这样它们就不
会来烦我们——她凝视着比比站电光晕以外的地方,那儿有着太多的黑暗。看着它
几乎就觉得很痛心,没有灯光,没有声纳,她走进这种胶黏的裹尸布里多远后仍能
返回来呢?
克拉克关了头上的灯。黑暗缓缓移近了点儿。可是海湾里仍留有比比站的灯光。
克拉克转身让自己与黑暗面对面。她就像只蜘蛛一样依着比比站的船壳蜷缩着。
然后,她离开船壳,黑暗拥抱着她。她头也不回地游着,直到腿疲惫不堪。她
不知道她走出了多远,可一定有好几光年。海里满是星星。
她身后。比比站那粗糙的黄光最为明亮。在相反的方向,她仅仅能辨认出龙咽。
其他每个地方,活跃的星群点缀着黑暗。这儿,一串珠形活字以两秒的间距闪烁着
广告。那儿,克拉克的视野里突然有闪亮树叶的景象蜂拥闪过。有个什么东西从她
瞬间的失明中逃走。那儿,一条假蠕虫在水流中懒洋洋地扭动着,你分辨不出那其
实是一个掠食动物的嘴。它们太多了。
她感到水突然起伏着,好像有什么大东西从距她非常近的地方游过。她身体有
了某种让人愉悦的颤抖。
它几乎碰到我,她想,我想知道那是什么。它们吃多少并不要紧。它们的贪婪
就像它们那有弹性的胃和它们大张着的下颌一样。贪婪的矮小生物会攻击比它们大
两倍的生物。而且偶尔会赢。深渊是个沙漠,没人能提供等待更好机会的奢侈。
可是即便沙漠也会有绿洲,有时深海猎手会幸运地找到绿洲。它们偶然发现食
物丰富但营养失调的裂谷和峡谷。它们的后代在脆弱骨头的支撑下长得十分巨大。
我的灯已经关了,它不会烦我的,我怀疑,——她转向身后,打开灯。她的视
觉在突如其来的闪亮中黯淡。而后清晰。海洋恢复成未改变的黑暗,并没有可怕的
东西。她头灯指向的地方,光束照着空空的海水。她关了灯。在她角膜瓣蒂调整适
应减弱的光线时。有一刻是绝对的黑暗。而后星星们再次出现了,它们是如此的美
丽。莲妮·克拉克静卧在海底,看着她周围深渊里的闪光。当她意识到距自己最近
的日光也有三千米远时,她几乎笑出声,阳光普照时,这里只有黑暗。
“你到底怎么了?你离开三个多小时了,你知道吗?为什么不回答我的呼叫?”
克拉克弯身脱下她的鳍。“我想我是关了接受器,”她说。“我——等一下,
你说——”
“你想?你忘了他们训练我们掌握的每项安全要领吗?从你离开比比站直到你
回来前。你都应该开着你的接受器!”
“你说三个小时?”
“我不可能在你之后也出去,在声纳上我也找不到你!我只能坐在这儿,希望
你会露面。”
从她离开进入黑暗好像只有几分钟。克拉克爬进休闲室。突然觉得一股寒意。
“你去哪儿了,莲妮?”巴尔兰德跟在她后面。克拉克能辨出她嗓音里最细微
的哀伤。
“我——我一直呆在海底。”克拉克说,“所以声纳找不到我。我并没走远。”
我是不是睡着了?这三个小时里我在干什么?
“我只是——闲逛。我忘了时间。对不起。”
“这不太好。别再这样了。”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沉默突然被熟悉的血肉撞击金属的声音终结了。
“基督!”巴尔兰德猛然说,“我现在就关了外面的灯!”在巴尔兰德到达控
制舱的时间里它又撞击了两次。克拉克听到她按下几个按钮。
然后,巴尔兰德回到休闲室:“现在看不见我们了。”
什么东西再次撞击着她们,然后又一次。
“或许不是。”克拉克说。
巴尔兰德站在休闲室,倾听着攻击的节奏。“声纳上显示不出它们,”她几乎
是以耳语在说,“有时,当我听到它们撞击我们,我会把声纳调到极限频率。可是
也显示不出来。”
“没有气体膀胱,也就没有什么回声。”
“无论你把声纳扩大率提高多少,你都找不到它们,它们就像幽灵。”
“它们不是幽灵。”克拉克几乎是无意识地计算着撞击的节拍:八——九——
巴尔兰德转身面对她:“他们已经关闭了皮卡尔站。”她的声音小而严厉。
“什么?”
“坐标办公室说那只是技术问题,可是职员里有我一个朋友。你出去时我给他
打了电话,他说拉娜住院了。我有一种感觉——”巴尔兰德摇摇头,“听着像是肯
·卢斌干了什么。我想或许是他攻击了她。”
外面连续传来三声重击,克拉克可以感到巴尔兰德在看她。
“或许不是,”巴尔兰德说,“我们经过所有的个人测试。如果他有暴力倾向,
在送他下来之前他们就会把他挑出来的。”
克拉克看着她,聆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打击声。
“或许一或许不知怎么地,裂谷改变了他。或许他们对我们在下面所受的压力
判断错了。所以说,”巴尔兰德勉强笑笑,“你知道吗,身体上面临的危险比不上
情感压力。在外面呆一会儿你就可能被征服。海水流过你的胸膛。每次几个小时不
用呼吸。那就像·—不用心跳活着——”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现在外面的声音有点飘忽不定。
“外面并不太糟。”克拉克说。至少没有东西向你压下来,至少你不用担心船
壳会撑不住。
“我不认为你是突然改变的,只是悄悄、一点点儿地改变着。然后有一天你从
改变中醒来,总之你不一样了,只是你从未注意到而已,就像肯·卢斌。”她看着
克拉克,嗓音低了点儿。
“我。”克拉克在心中反复考虑着巴尔兰德的话。除了自己那种好像在说旁人
的漠不关心外,她并没有其他什么感觉。“我想你不用太担心。我不是那种暴力类
型的。”
“我知道。我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莲妮。我所担心的是你。”
克拉克从安全的密封透镜后看着她,没有回答。
“自从你下到这儿你就在改变,”巴尔兰德说。“你逐渐远离我,你把自己暴
露在不必要的危险里。我并不确切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几乎像是在试图自杀。”
“我没有。”克拉克反驳着,她试图改变话题,“拉娜还好吧?”
巴尔兰德研究了她一会儿,她明白这种暗示:“我不知道,我无法知道任何细
节。”
克拉克内心有什么凝结起来。“我怀疑是她做了什么才引起他这样做的。”她
咕哝着。
巴尔兰德张着嘴盯着她:“她做了什么?我无法相信你会这样说!”
“我只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外面的撞击声已经停止,巴尔兰德并没放轻松。她穿着那些奇怪、宽松的衣服
弯腰站在那。盯着天花板,好像她不相信会有这种静寂。她回头看着克拉克说:
“莲妮。你知道我不喜欢以权压人,可你的态度却把我们两个人都置于危险中。我
想这个地方真的影响了你。希望你联机时再回到这儿,另外,我推荐你调离。”
克拉克看着巴尔兰德离开休闲室。你在撒谎,她意识到,你恐惧死亡。不只是
我改变了,因为你也改变了。
克拉克是在事情发生五小时后发现的——海底的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地球运
动时我们睡着了,她研究着地形信息时想。下一次,或者下下次,或许它会刚好在
我们身下运动。那时我怀疑自己能否感觉出异样来。
她转向身后的声音。巴尔兰德站在休闲室里,轻微地摇晃着。她的脸不知怎么
因为眼睛周围的黑眼袋变得有些丑,裸露的眼睛对克拉克来说看着有些怪异。
“海床飘移了,”克拉克说。“在我们西面大约二百米处露出一个新岩层。”
“这太奇怪了。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它发生在大约五个小时前。你正在睡觉。”
巴尔兰德急忙向下看。克拉克研究着她脸上憔悴的皱纹。
“我——应该醒着。”巴尔兰德说。她挤过克拉克进入船舱,核对着地形信息。
“二米高。十二米长。”克拉克叙述着。
巴尔兰德没有回答。她在一个键盘上按下一些命令。地形图像溶散,重组成一
组数字。
“就如我想的,”她说,“过去四十二小时里并没有大量地震活动。”
“声纳不会撒谎。”克拉克平静地说。
“地震也不会撒谎。”巴尔兰德回答。
接着是短短的静寂。发生这样的事有标准的处理程序,她们两人都知道是什么。
“我们得去核对一下。”克拉克说。
巴尔兰德只是点点头:“给我一点儿时间去换船。”
她们称它为乌贼一那是一个大约一米长的喷射推进圆柱体,前端安有一个探照
灯,后面也有一个。克拉克漂浮在比比站和海床之间,用一只手检查它。她的另一
只手握着声纳枪。她把声纳枪指向黑暗,超声滴答着扫过黑幕,指给她方向。
“这边。”她指着说。
巴尔兰德压下乌贼的牵引架,机器拉她离开,片刻后克拉克跟上。再后面,第
三只乌贼牵着装在一个尼龙袋子里的分类传感器。巴尔兰德几乎以最大速度前进,
她头盔上的灯和乌贼就像两座双生的灯塔。
克拉克关掉自己的灯,大约在半路上追上他们。她们沿着泥泞的下层巡游了几
米。
“你的灯。”巴尔兰德说。
“不需要!声纳在黑暗中也能工作。”
“那你现在不是破坏规则了吗?”
“深潜到这儿的鱼,它们对有光的——”
“打开灯!这是命令。”
克拉克没有回答,她看着旁边的光束。巴尔兰德的乌贼不变地闪烁着,并不动
摇。当巴尔兰德的头移动时,她头上的灯以一条怪异的弧线划过海水——“我告诉
你。”巴尔兰德大叫,“打开你的——基督!”
只是一瞥之间。巴尔兰德的头灯扫见了它。她猛转过头,而它已经滑出视线。
大大的一张嘴伸向光束,嘴张得比粗粗的光束还大。它长着人手指粗的牙,它们看
着一点儿也不易碎裂。
巴尔兰德发出一声闷叫,急潜入泥底。深海底的软泥在她周围升腾起沸腾的云,
她消失在由浮游生物尸体组成的洪流中。
莲妮·克拉克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等着,她呆呆地盯着那个危险的笑,整个身体
感觉就像通了电,她从未如此明确地了解自己。
可是不知为何她又能完全控制住自己。当巴尔兰德抛下的乌贼在距无边的大牙
短短几米的地方缓缓停下时。她反复思考着这种荒谬的情况。当第三只乌贼带着它
担负的传感器,减速经过停在巴尔兰德的乌贼旁边时,她怀疑自己的分析。灯光里,
那张开的嘴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克拉克举起她的声纳枪开火。我们在这儿,她意识到。未校对读教,未校对那
露出地面的岩层。
她游近些。狞笑仍停在那儿,高深莫测而迷人。现在她可以从牙根底看到一点
儿骨头以及齿龈处拖曳的破破烂烂的肉。
她转身原路返回。海床上升起的云开始降落。
“巴尔兰德。”她同情地喊。
没人回答。
克拉克下到泥泞里。觉得什么也看不到,直到她摸到什么温暖颤抖着的东西。
海床突然向她脸喷洒。巴尔兰德从海底喷射而出,身后拖着泥泞的彗星尾巴。
她的手从突然升起的云中伸出,紧握着的东西在短短的光亮中闪烁着。克拉克看到
是刀,可是躲开却已经太晚了,刃滑过她的潜水皮。巴尔兰德再次猛击而来。这次
当刀子刺过时,拉克抓住了握刀的手,一绞,推开。巴尔兰德翻倒开。
“是我!”克拉克大叫着。音合成器把她声音变成微小的颤音。
巴尔兰德再次弹起,白眼珠里什么也不看,手中仍举着刀子。
克拉克握住她的手:“好了!那儿什么也没有!它已经死了!”
巴尔兰德停下,她盯着克拉克,她越过乌贼盯着看它们照射到的狞笑,她身子
变得僵硬了。
“是某种鲸鱼,”克拉克说,“已经死很长时间了。”
“一头——鲸鱼?”巴尔兰德发出刺耳的声音,开始颤动着。
不用害羞,克拉克几乎脱口而出,她伸手轻触巴尔兰德的手臂,这就是你对待
裂各的方式?她怀疑。巴尔兰德好像被烫着似的猛拉回手。
“呃。珍妮特——”克拉克说。
巴尔兰德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打断克拉克:“我很好。我想去——我想我们现
在该回去了,是吗?”
“好的。”克拉克说。但她真正的意思并不是这样。她可以整天呆在这儿。
巴尔兰德又呆在书库终端前。当克拉克到她后面时,她转身好不经意似的调暗
明亮度,在克拉克能看清上面显示着什么前,显示器黑了屏。克拉克瞟着挂在终端
上的可视电话,迷惑不解。如果巴尔兰德不想让自己看到她在读什么,她可以用它。
“我想或许是北槌鲸。”巴尔兰德说,“一种喙鲸。它们非常稀少,它们不会
潜到这个深度。”
克拉克听着,并不真正感兴趣。
“一定是死了以后,腐烂,然后下沉。”巴尔兰德的声音轻微地提高了些,她
几乎是在偷偷察看着休闲室另一边的什么东西,“我怀疑是什么样的情况让这种几
率发生。”
“什么?”
“我是说,在所有的海洋里,某些大型动物只会下落到几百米的地方。几率一
定很小。”
“对。我想也是这样。”克拉克伸手弹亮显示器。一半屏幕在明亮的文本中温
柔地发着光,另一半屏幕上有个复杂分子的旋转图像。
“这是什么?”克拉克问。
巴尔兰德偷偷瞟向休闲室那边:“是书库文件里的陈旧的活组织切片,我浏览
时看到它的,纯属我的个人爱好。”
克拉克看着她:“噢,噢。”克拉克弯下腰,研究着显示器上的东西。她唯一
真正明白的东西是图像下的标题。她大声读了出来:“幸福的真相。”
“是。一个带四个侧链的三环,”巴尔兰德指着屏幕。“无论什么时间你高兴,
真正的高兴,就是它对你起的作用。”
“他们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的?”
“我不知道。这是本旧书。”
克拉克盯着旋转的图像,不知怎么,它扰乱了她的心绪。它漂浮在那个洋洋得
意、愚蠢的标题上,它讲着某些她不想听的东西。
你已经解答了,它十分得意地宣布,你就是个机械、化学和电流的组合,你拥
有的一切,每个梦,每个行动,都来自某个地方电压的改变,或者——她诡什么—
—带着四个侧链的三环。
“它说得不对。”克拉克咕哝着。或者当我们被打烂时,他们可以重新组我们。
“对不起,”巴尔兰德打断她,“这上面说我们只是——这儿的软体电脑。长
着脸的电脑。”巴尔兰德关上终端又说,“这种说法是对的,即便是长着脸的电脑,
我们中有些也可能会失去这种地位。”
克拉克站直身子走向梯子。
“你要去哪儿?你要再出去?”巴尔兰德问。
“运动还没有结束。我想我得清理出二号上的管道。”
“这时开始干有点晚。莲妮。在我们能干完一半前,运动甚至就会结束。”巴
尔兰德再次转开眼。
这次克拉克随着她的目光看到远处墙上整面大小的镜子。在那儿她没有发现什
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我会晚点开始工作。”克拉克握着扶手。脚向高处迈去。
“莲妮。”巴尔兰德喊着,克拉克听出那声音里有些颤抖。她向后看,可另一
个女人正向控制舱走着说:“呃。我怕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一个遥感控制程序我刚
调整了一半。”
“那好。”克拉克回答。她感到大海的压力又开始加大了。比比站又在收缩着。
她开始下梯子。
“你确定独自出去会没事吗?或许你应该等到明天。”
“不用。我很好。”
“呃。记住打开你的接受器,我怕再次和你失去联系——”
克拉克爬进空气闸,匆匆完成出去的步骤。感觉它不再像是溺死,感觉像是重
生。
她在黑暗中醒来,在哭泣声中醒来。
她躺在那儿,困惑而不确定。哭泣来自各个方向,除了她自己的心跳外,她什
么也没听到。
她害怕,她不确定为什么,她希望声音会消失。
克拉克转身离开她的铺位,摸索着开关。在半暗的走廊里有灯亮着,是休闲室
另一端发出来的。声音来自另一个方向。来自深深的黑暗,她循声走过横行的管道
和导管。
巴尔兰德的住处,舱门是开着的。黑暗中。祖母绿颜色的读出器闪烁着,并没
有详细描绘出又硬又窄的床上隆起的人体。
“巴尔兰德。”克拉克轻柔地喊着,她并不想进去。
影子移动了,好像是在抬头看她。“为什么你不表现出来?”声音里带着恳求。
克拉克在黑暗中皱着眉问:“表现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多——你有多害怕!”
“害怕?”
“对这儿,对被这个可怕黑暗海底困住的——”
“我不明白。”克拉克低声说,她内心的幽闭恐惧症再次被扰动起来。
巴尔兰德咆哮着,可是那种嘲弄好像是被迫的。“噢,你完全理解的。你想着
这是种竞争,你想着如果能把恐惧保持在内心你就会赢得什么——可是完全不是这
样,莲妮。把恐惧像这样隐藏起来是完全没有帮助的,我们得信任下到这儿的其他
人,否则我们会失去——”
克拉克在床铺上轻微地挪动着。她的眼睛由于瓣蒂增强了功能,现在能看到些
细节——巴尔兰德粗略的侧面轮廓,双臂交叉以及衣服的通常折皱。腰部没有扣扣
子。她联想到一具被从中剖开的尸体。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克拉克说。
“我试图友好点,”巴尔兰德说,“我试着和你融洽相处,但是你太冷了。你
甚至不承认——我是说,你不可能喜欢下到这儿,没人会喜欢,为什么你不能承认
——”
“可是我不,我——我痛恨在这儿,就像比比站将一牢牢地束缚住我,而我所
能做的只是在这儿等着它发生。”
巴尔兰德在黑暗中点着头。“是的,是的。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而且无论你告
诉自己多少次——”她停下,“你痛恨它在这儿?”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克拉克怀疑着。
“你知道,外面并不更好,”巴尔兰德说,“外面甚至更糟!那儿每秒都有泥
流、烟以及想吃掉你的巨大的鱼,你不可能——可是——你不在意所有那些,是吗?”
不知为何,她的声调转向责难。克拉克耸耸肩。
“不,你不在意,”巴尔兰德缓缓地说,她语音低得近于耳语,“你居然喜欢
出去。是吗?”
克拉克不情愿地点点头:“是。我想是。”
“可是它——裂谷可能杀死你,莲妮。它可能杀了我们,它会用上百种不同的
方法杀我们。你不害怕吗?”
“我不知道,对那我并没想太多,我猜这样会有某种作用。”
“那为什么你会那么愿意出去?”巴尔兰德大叫。“那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知道。这并不怪异,许多人喜欢干危险的事。像蹦极?像登山?”克拉
克说。
可巴尔兰德没有回答。她床上的侧面轮廓变得僵硬了。她突然伸出手打开船舱
的灯。
莲妮·克拉克在突然的明亮中眨着眼。然后,当她的角膜瓣蒂变暗时,房间也
暗淡下来。
“耶稣、基督!”巴尔兰德对她喊着,“你就穿着这种该死的装束睡觉?”
这是克拉克没有想到的事情。
“所有时间我都在对你倾诉真心,而你却戴着那张机械脸!你甚至没有让我看
到你那双该死的眼睛!”
克拉克震惊地向后走。
巴尔兰德从床上坐起来向前迈了一步。“在这该死的海里为什么你不找点别的
什么东西来玩?”舱门砰的一声在克拉克的脸前关上。克拉克在密封的舱壁盯了一
会儿。
她知道,她的脸色是平静的。她的脸通常都是平静的。最后她非常轻柔地回答
:“好的,我想我会的。”
当克拉克出现在空气闸时巴尔兰德正在等她。“莲妮,”她平静地说,“我们
得谈谈。这很重要。”
克拉克弯身脱去她的鳍。
“向前,去我船舱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