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Cuervo酒刚喝了几口,我便放下走到酒吧一角的老式投币电话机前,拨通了卡
洛斯,告诉他,说好了我干。这时距我初来里奥,对丽莎一见钟情已经有一年时间
了。
我第一次见到丽莎是我刚来公司工作的时候。在此之前,我一直满大街跑,努
力利用各种关系,数据和设备去获取我能得到的一切。我做过信差,计算机操作员,
卖过药,几乎什么都干过。
当我终于理出头绪,把AI设计方案送交图灵请他们开证明时,我已经二十二
岁了。是那张图灵证书使我结束了大街上的“游逛”,进入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厦。
赛提克信息处理中心。该公司的办公大楼像块巨石耸入云端,把在林立的建筑
物的遮蔽下不断缩小的旧金山天空又割下一大块。这还不是公司真正的总部,总部
大楼位于洛杉矶,我只去过一次。
不过调查部设在旧金山,我从人事部接到任命后即入调查部工作,我是调查助
理,与人工智能领域的专业人员和大学毕业生共事。
丽莎是我的督导,也是我们一位副总的千金,人很出色。
她不像公司一些轻浮女子那样,公司会餐时猎“艳”寻欢,与有妇之夫们调情
说爱,任他们的妻子整夜以酒浇愁,试图在她们丈夫留下的物质财富中找寻慰藉。
说实话,她们嫁的也就是那些物质。
丽莎不是这样,她才华横溢,即使不靠她父亲,也会拥有现在的位置。
这样的女孩总会使我敬畏,第一次见到她就产生了这种感觉。又黑又亮的长发
在脑后扎成漂亮蓬松的譬,她伏身于工作台前,一边操作微细Waldos,一边注视着
多层光谱的放大器,身着白色工作服,背像猫一样紧张地弓着。奶色的肌肤苍白得
让人觉得她只是从书本里见到过太阳。
我走进去,关上门。她继续埋头工作,只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让我把三明治
放在洗涤槽旁的工作台上。
我告诉她我是她的助手,是凭着图灵证书被这儿接收的。就在那一刻,我已经
爱上她了。
卡洛斯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晚上,里奥的街头热闹非凡。里奥的街头一向热闹,
但那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息,一种人性的活力像音乐和醇酒般流过大街小
巷,令人激动。
在洛杉矶或是旧金山是没有这种感觉的,那里的街道充斥着金钱的铜臭和无钱
的窘迫。人们为争取一个养家糊口的差事不得不拼尽全力。
我曾在好莱坞待过一段时间,那儿简直像个过滤器,游客和观光者们可以安然
无恙地去了再离开,只是钱被“滤掉”了。
而对于那些看来无法离开的倒霉蛋们来说,生活成了一种长久的挣扎。这是一
个为政客和社团头头们谋利的游戏,一个统计学的游戏。
我们这些小人物为自己在其中所能扮演的角色奋力挣扎,而社团头头们则去完
成剩下的部分,告知外界我们的情况——一些统计数据而已。
每个小店主都有上千位顾客,他们每日靠酒精麻醉自己,这已成了习惯。这些
人当中,有邮差,有码头工,也有小商小贩。
而另一些人则只得靠不分昼夜地出卖肉体维生。
我埋头工作正是为了逃避这个世界。我的头脑是赖以谋生的资本。当还是个孩
子的时候,我就开始着手于我的图灵论文。图灵证书是进入计算机界的关键,没有
大学文凭,没有资金照样可以进入大公司,我也的确做到了。
无数个夜晚,我俯首于三菱机工作台,头上戴着传感装置,兴奋的感觉从因紧
张工作而不停振动的手腕传向全身。数小时的工作之后,我抬起眼,看到三菱记忆
系统把我的论文以字节符号形式像巨幅油画一样奇妙地展现出来。
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刻。当疲倦终于超越了意志和能力,我不得不从程序中退出
来。我发现我又回到了原来的平台,就好像被谁粗暴地从美梦中拖了出来。
当时只知道我想逃离那种生活。
但我最终发现公司里的生活也好不了多少。
公司中的元老们总是对调查部的创造潜力表示怀疑和不满。投机钻营和阿谀奉
承取代了有价值的观点和高涨的工作热情。得意者如同老练的芭蕾舞演员一样,被
一片赞许声包围,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为那些自以为是的头头们服务。
他们把一切都看得很透,知道自己的位置。公司领导大多清楚,一个不明了这
些事情的职员是没什么前途的。
卡洛斯在酒吧里找到我的时候,我刚离开公司。
我厌恶那一套,也永远学不来那一套,估计图灵证书足以证明我的价值了。
不,我无法适应他们的要求,于是我知道我在公司待不下去了,我不是那种可
以受公司老家伙们摆布的人,我的一切行为方式都与他们格格不入。我不能再干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丽莎爱上了我并看出了我的潜力,所有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那,你的图灵项目是什么?我从没看过你的文件。”
空气中弥漫着清香,像带露的花朵一样。我和丽莎坐在长满青草的小丘上,清
晨的空气透着一丝凉意。
我们渡过了第一夜,于是这个黎明显得格外动人。
“别说这些无聊的事了。”我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接着把她搂到怀里。
晨露沾湿了她的丝裙,茉莉花香从她柔软的发丝间散发出来。
“不,我真的想知道。”
我仍沉浸在刚刚渡过的美妙夜晚。月亮高悬,皎洁的月光渗进她的房间。周围
充溢着玛因盆地暖暖的乡村气息,不时传来蟋蟀的叫声。
柔软的被单下紧贴着的肌体,轻柔地抚摸,炽热地亲吻,高涨的激情。
随着一声轻轻地呻吟,我俩融为一体,身体的节奏合二为一。同样的心跳、同
样急促的呼吸、同样的激情。后来我们相拥睡去,感觉妙不可言。
“今天够我们忙的,午餐时在工作室谈吧,到那时情绪才对头。”
“现在情绪也没什么不对。这是有关你的我所不了解的事情。”
“那是一种构筑,”我说,叹了口气,把手从她肩上抽回来。这是老式的对话
题不感兴趣时的表示。“一种具有个性的构筑,是客体主导的一种模拟现实环境,
在规定范围内由机器作决策。”
“听起来挺复杂。”
“为此我花了七年的时间,可以说是多年心血的结晶,即使花上十年我也要做。
我是在一种三菱神经传感机上完成的。”
丽莎站起身,我也随着她进了屋。
“它的个性是什么?”她边穿衣服边问,此刻我在给自己倒咖啡。
咖啡的苦香飘了出来。
“怀疑。”我呷了一口咖啡回答道,“我只能把它设计成怀疑型,只有计算机
总是怀疑一切,那个客体主导的模拟世界才能易于修改。”
丽莎已经穿好衣服,褪了色的牛仔裤配印广告标识的T 恤衫。她抓起夹克衫和
提包催我赶快穿戴好。
“快点,我们要晚了。”
“别担心,会按时到的。”我不慌不忙地答道。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先生。”第二天一早,卡洛斯叫醒我。游荡在血液
里的Cuervo和幻觉剂像鲨鱼般撕咬着神经末梢。
透过窗户射进的强光,像魔爪撕扯着沉重的眼皮,灼痛难忍。
“图灵给我三天时间,如果我不亲自把你找回来,你就得长期面对那个人。”
“妈的,什么人?”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发干的嘴里有股苦涩的棉花味。
“是丽莎,”卡洛斯坐在床边,边给我套上脏衬衣边说,“她回到线上后非常
生气。公司想叫你回来,图灵也通缉你这个蠢才。”
“图灵?这跟图灵有什么关系?”我站起来穿好裤子不解地问。
“你在受指控,生产危险的人工智能;未经允许把绝对机密数据泄露给充满敌
意的病毒程序;在微机上进行谍报和电子暴力活动。”
这一系列指控犹如一连串炮弹在我头脑里轰鸣作响。这些指控后果是很严重的。
我从没估算到图灵也卷了进来。
图灵IRA,是图灵智能控制局的缩写,他们掌管国际人工智能游戏中所有的
入场券。
你若想参与游戏,那么来自图灵董事会的一份证明书就是你的入场券。要是你
搞破坏,图灵绝对不会放过你。
以前我为自己预支了一小笔薪水,因为想要躲避公司对我的处罚,我曾逃到了
巴西。
但是图灵根本没把巴西放在眼里。他们背后是由全副武装的北约组织和联合国
支持的,拥有国际管辖权。
现在他们需要我,可我甚至一点也不知道其中的奥秘。
“什么交易?”
“让丽莎退出网络。”
我和卡洛斯坐在客房下层的酒吧里喝着浓浓的巴西咖啡。
“那不是我的责任,我告诉过你们这些家伙毁了那东西。”
“是的,可丽莎并没有发出那些令人作呕的电子信件。”
卡洛斯的笑声充满拉美调,除了他的肤色这笑声是惟一能确定他是中美洲人的
依据。随着咯咯的笑声,大而圆的脸上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庞大的身躯也禁不住
晃动起来。
“你说什么?”我忙啜了口咖啡问道。
丽莎从不愿想到死,我是说,如果做一次民意测验,我相信任何人都不怕随时
死去,但丽莎不同,恐惧时常亲绕在脑际。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新闻提到了死,比
如摇滚明星或熟知的喜剧演员之死,她都会为之动容,调换频道。
“我不会死。”她曾开玩笑说。
她整晚变得面无表情,神态黯然。过去我常常告诉她,她很怕死,以致忘掉了
生存,但是她听不进去。
“这还不够,有头脑,就要为生存而战斗,能思考,就要向死神抗争。”
我跟她讲,那只是种直觉,没有逻辑性。死亡是我们大家都要面对的不可避免
的一环。因此为之担心忧愁只能是浪费时间。
她并不理这一套,反而在后来的会诊治疗过程中,对死亡的惧怕变得越来越强
烈。
“你保证是她?”在去往机场的途中我问。
卡洛斯替我们在“地层班机”订了机票。闪闪发亮的梭形机在火箭的推动下,
腾空而起,直冲云霄。梭形机穿过高空,然后随着地球引力下降,运行时间很短后
返回地面,降落在目的地附近。
从洛杉矶到日本要40分钟,从里奥到旧金山要45分钟。
我不喜欢那些东西,所以只拿3个巴比外壳。冰凉的巴比酸盐(一种让人镇静、
催眠的强烈药剂)涌进我的血液,放松了腕部的肌肉。
“是的,我保证。上周一个技术人员企图进入中心数据网,但他得到的只是空
白屏幕。检查中心磁盘后发现,所有的共同数据、雇员记录、调查数据、金融储备、
税收报告,一切一切全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只有四个字‘找到杰克’。反反复
复都是‘找到杰克,找到杰克’,真是古怪离奇得很。”
出租车驶进了飞机场,卡洛斯用信用卡付了账。现实世界已经开始进入里奥了。
两年前他一定不会接受这个现实。
里奥机场。游客们从一个终点站移向另一个,记下航班号,尖声地责备不安静
的孩子,一切形成了熙熙攘攘的热闹场面。
到处充满着巴西商业的特殊气息,匆忙中留下的变了味的香气。地摊上和简易
桌案上摆满了低廉的手饰和纪念品,摊主大声吆喝的样子让人联想到好莱坞大街上
引人上当的那些人。
就在那时,渴望回家的念头涌进心中。我渴望看到好莱坞的街道,那个我曾逃
离的“下水道”。也并不是十分想回到那里,只是不想再见到她。我想走出丽莎的
世界,远离她。
本以为在里奥可以摆脱她,可是现在图灵又来找我。我曾多么地爱她,珍惜着
我们共同走过的那一年,现在我又同样地恨她,确切地说,恨那个自称是她的东西,
那个会说话的墓碑。
“杰克!抱紧我,我不要死!我不愿放弃!”苦涩的泪水滴挂她滚烫的面颊上,
这是一种绝望,一种乞求。第三次检验的结果再次得以证实时,她的嗓音因恐慌变
得沙哑。
中枢神经癌。在综合症之前,人类还从未明白这么一桩事。
在人类只能应付正在蔓延着的癌细胞时,时间就是生命。癌症和爱滋病都是降
临在我们头上的自然灾祸。
但是当这两种病最终得到治愈时,大自然也会发怒。因为再也没有细菌感染和
能够切除或用射线杀死的肉瘤存在了。
不,大自然想要我们偿付治疗综合症花费的一切,从医用废品到街上粪便,所
有一切。
它用它独特的充满嘲讽的方式迫使我们付账。它说是一种综合症。
CNC——中枢神经癌。据说它始于上个世纪后期的酸性试验。他们还说LS
D(一种麻醉药物)是中枢神经综合症的首用药。
接着,幻觉剂,刺激性药剂和延缓性药剂纷至沓来。它们同开门神LSD一样
强大有力,只是作用效果不同。
丽莎在大学期间出租她的图灵证明时,曾一直使用与麦角类似的刺激性药剂,
以皮下注射方式,一周一次用于保持清醒,然后一下子变成二天一次。
这些药剂蚕食着她,进而改变了她中枢神经系统的基因结构,形成癌症。
在病房里我守着她哭了七天。她的父亲来看望她,双手战栗,双眼流露出因女
儿即将永远离去而产生的无限悲痛之情。
她宁愿用一年时间来忍受即将死去念头的折磨,也不忍心看到她父亲那个样子。
在她父亲最后探望她的那一周,我们透过窗户观月,紧紧相拥,仿佛这样她就
会得到些许安慰。那一刻,她首次提出并开始着手进行个性思维产物工程。
“那么上一次她跟你说了什么,先生。”
卡洛斯旧金山的公寓里。一小堆碎物和薄薄的一层尘埃覆盖着一切。
卡洛斯是位技术人员,丽莎称他为“技术专家”。他就像电子实验线路板或是
回路控制板上的发光体。有时,他一连工作几个小时,从不休息,甚至连目光也未
曾从工作台上转移开一次。
尤其是到了思维产物工程第一阶段的最后部分。
一块冰冷的焊合铁块搁在一个紧挨着空线路检验器的线架上,屋子墙角里,一
个微型Waldo 放在黑乎乎的钢块上。雾气腾腾的蒸汽从炉子的热传感器顶部装有沸
水的壶中冒出来。卡洛斯在准备饭菜。
紧靠破旧小床的桌子上有半包香烟,我抽出一支,慌忙点燃,坐在他发皱的毯
子上。
“我不明白,”他边说边走过来让我喝汤,“为什么她要找到你?”
在微弱的蓝色灯光里烟雾使其更加模糊,昏暗的房间里有股尘土的味道。
“一言难尽啊。”
我舀了一小勺面条勉强咽下,毫无味道可言。
“我们有时间,此外我也想知道。”
“我一直都在问你那件事,”我放下汤,慢慢掐灭了雪茄说道,“你是怎么卷
进来的?在哪方面你有超长之处?”
“什么意思?”他惊异地说,“我制成了她,我给她缠线。图灵没有追踪我的
原因就是她向我毫无要求。”
“那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公司派你来?”
“因为你不可能同别人来。”
这是事实,我不在乎丽莎,那是她思维的产物,也不在乎公司或别的任何东西。
我所关心的就是忘却,但卡洛斯阻止我忘却,眼前的事物让我在意。
我,卡洛斯和丽莎,三人曾在一起工作数月(丽莎生命中的最后几个月),制
成了那个思维产物。丽莎知道如果自己服从于试验,她有可能失去生命中最后的十
个星期,但她不在乎,一心想制成那个思维产物。
这是个有独创性的想法。尽管脑海闪过的东西并非都是对的,但我不能在丽莎
刚躺上病床提出它时就告诉你们一切。
我不想让丽莎死去,这是根本动机也是丽莎本人所期望的。我想的是,如果此
想法实现了,那么死去的只是她的躯体,她的思想犹在。
我知道她最终会死去,思维的产物只不过是个程序,是个电子新发明。但是在
我也接受这种想法后,丽莎和将要被摄入思维产物的丽莎之间的差别,在我和真正
丽莎头脑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随着工程顺利进行,丽莎的病情更加恶化,记忆力明显减退,同时伴有幻觉,
她开始真正相信那部机器就是她,她将被再次赋予生命。
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天才思想的闪现。
思维产物将建在一系列神经网上。旋转的集成电路块设计成用来模仿人类大脑
细胞I/O工作。卡洛斯昼夜奋战,不断地按丽莎精细的指示和他自己的想法,重
新改制高速集成电路。
神经网与普通计算机不同。普通计算机有为它特制的逻辑功能及与其密不可分
的运行程序。计算机可以辅助学习,做电子游戏,完成高难度的任务,但它始终是
一个自动装置,而神经网就像人一样,不必教它。它通过试验,勘误,做精细的估
算,奖励系统的控制论版本学习。对于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若“教”给它,它会
给出答案,接着会因好的回答得到奖励,差的回答受到惩罚,直到它学会所有该知
道的。
过程是缓慢的,但劳有所值。神经网比最高级的AI程序更具有认知能力,它
还有行动和决断的能力,就像一个受到良好训练的大脑。
上个世纪末,科学家们懂得了同样用来教授这些同某些技能和知识的方法,并
且认知过程能用于给出普通的人物。然而,这种思想并没有起太大作用,因为这个
过程是单调乏味的。
以上这些是丽莎思维产物的形成过程。
我们使用我的图灵AI作为老师,它每天要问丽莎上干个单调冗长的心理问题。
对丽莎而言,这的确是耗费精力和体力的工作。许多问题是纯个人的,而且带有骚
扰性,但我们必须问她。
我的程序按照她制作后,自己设计了一套反应环境,相信它就是丽莎性格特点
的真实翻版。从这时起,它推断出了应付超百万个问题的答案。它顺着模式,探查
出连丽莎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惧及她身上不为人知的怨恨癖好。
换句话说,它完全分析了她的心理结构,现在要做的就是教网成为丽莎。
在卡洛斯完成他的建造,教会了网一些生活的基本常识(算术物理原理等)后,
我们把网装上了我的图灵AI。经过一个月,即丽莎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月,那个程
序教会了网络有关丽莎的所有事项。它把原始的,孩子似的低智能思维产物抚育成
一个成熟的产物。
如今,丽莎的思维完全嫁接给了思维产物。就在我们火化丽莎遗体的同一周,
她再次获得新生。
葬礼那天,冷淡阴沉的雾霭顺着山坡慢慢地升起散开。参加葬礼的人都身着黑
衣,臂上挽着黑纱戴着黑色眼镜。正可以掩住悲伤的面孔。他们站成一排,等着火
葬前看她最后一眼。
葬礼从未在温暖明媚的早晨举行,至少,电影里从来没有,一般总是在阴冷,
薄雾笼罩的多云天气。
那天就是这样。
丽莎的父亲站在太平间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时髦的套装,黑色的眼镜,一
副沉痛中故作镇静的面庞。
“她爱你,杰克。”充满父爱的声音惊醒了我。
“我也爱她,先生。”我尽量控制声音中的哽咽。
“杰克,我知道你是聪明人。我看到了你的图灵证书。知道你本不必为了维持
你的地位来引诱我女儿或溜须我。”
我盯着他,觉得受到了侮辱,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刺痛了我的心。
“先生,”不,不,我理解你,相信你真的爱她,甚至超过爱你的工作。“
他转个我,我能感觉到黑色镜片后窥视的眼神,探寻的目光。
“是的,先生,我爱她。”
“你制造的那个思维产物,”他转过身,远眺着那片古老的墓碑,接着注视身
边的志哀者说道,“它是项不错的工作,对吧?”
“是的,非常复杂。”
“提前了多年,个性思维产物N —Nets从未获得实践,直到现在。然而像你的
AI一样,依据模拟原则,程序可以同化个人数据,同时教会N —Nets,我们可以
垄断AI使用者的市场了。”
“先生,我的确还没有想那么多。”我转过身观看志哀者的队伍。
“杰克,毁了它。”
现在他转过身面对我,双目怒视。
“我是说,我让丽莎加入那项工程是因为它能给予她生存的目标。让她忘掉疾
病,感到快乐,所以我才顺从了她要工作的意愿。但现在,她走了。那是个令人讨
厌的东西,它是个说话的墓碑。这对她的记忆是一种砧污,我要毁了它。”
我找不出理由,在心里我承认他是对的。在那个盒子里不是丽莎,不是她的思
想,也不是她的灵魂。
但我仍旧好奇,我还需要一些解释。因此,我们把她接上线,系统状况最令人
满意时,我戴上传感装置耳机,插进线路,想着她会说些什么。
“她告诉我她爱我,先生,爱我,这令我不能忍受。”
卡洛斯站起来穿过屋子,向窗外凝视了几秒钟,然后做出回答。
“你本不该那样想。我是说,丽莎确实爱你,那是心理卷宗显示的。那东西有
丽莎全部的原始记忆和感情,它说的的确是真话。”
“你说得轻巧,你不可能同一块塑料和硅的合成物谈情说爱。我是说,我告诉
你那东西不是丽莎,它只不过是个举止像丽莎的产物,一部机器而已。”
“它告诉我,我弄错了。真的是她,它有她全部的感情、记忆,它真的爱我。
它声称它有实实在在的感觉,并说我在伤害它。整个事情如此荒诞离奇。”
我点燃了卡洛斯另一支变了味的香烟,躺下身去。
“那件事不能解释为什么她寻找你,以及怎样寻找你。”卡洛斯转过身说道。
“我不知道她到底干了些什么,你就别刨根问底了。既然医生把我救活,我就
不想重蹈覆辙。说起原因,真的不知道。如果不告诉她我爱她,她会很生气,可当
我不停地告诉它,它不过是个机器,我又伤害了它。”
“这太不可思议了。”卡洛斯叹息着说。
“卡洛斯,我们不得不摧毁那个东西。它对丽莎的记忆是一种伤害,我不愿这
样,也确实不想这样。”一想起真正的丽莎和那个思维产物,我禁不住要流泪,心
里常有一种负疚感。
“我爱你,听不明白吗?你也曾告诉过我你爱我。”
“我爱的是丽莎,而你仅是个机器。”
一阵模拟的蓝色烟雾过后,一个不真实的低弱声音传来。
“我就是丽莎。”
“你仅因那编制的程序才相信这些。”
“你爱我什么,肉体吗?”
“不是。”我清楚谈话会向哪个方向发展,但我不得不继续下去。“你曲线很
美,但我更爱你的思想,你的品格。”
“这些我同样拥有。”思维产物说。
“但你仍不是丽莎。她有某种特定的品质,那不是简单的心理分析所能取代得
了的。她是有感觉的真正的人。”
“我也有。”声音很是刺耳。
“那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知道?谁说只有人才有感觉?只有因为你清楚我的制造过程,但这并
不意味你了解我的运作过程。我‘感到心痛’。”
“胡说。那是程序中的反应,你不过是丽莎的无意义效仿,一个复制品但绝不
是再生的丽莎。你只不过是个低级的装有线路的傀儡,拥有人为的品格和非真实的
反应指示系统。别再问我是否爱你,我不爱,也不能去爱你。顶多是怨恨你,因为
你让我想起真正的丽莎,我爱过的女孩。你模拟了她的记忆内容,却侮辱了我俩之
间的爱情。我恨死你了。”
“妈的,滚吧!”她的电子嗓尖叫着。
白炽的火光闪烁着,我没有临终的念头,只觉得略有些许痛感,视觉渐渐模糊,
蓝色的烟雾被红如血液的亮光所取代。我感到眼内的血管爆裂了,似火在燃烧,舌
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铜住,慢慢地由温暖变得僵硬,肺部压抑郁闷,无助的感觉充
斥全身。
空中远远传来丽莎的电子嗓的哭声,随之漆黑一片。时间为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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