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周后,我才在诊所里恢复知觉。医生告诉我说,我似死去一般,心电图几近
消失,至少在他们摘掉传感装置后的五分钟内我是这样的。
四天后我出院了,像疯子一般放纵自己,靠偷盗抢劫来的钱打发日子,渴望用
酒精和街头买来的毒品麻醉自己以忘了这一切。
丽莎已经死了,我不想再次杀死那个思维产物,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过段日子。
自从见过它后,工作室没有多大改变,四周仍是黑色的控制台、视频、完全监
视器和传感装置仍在原处,中央还是那把连有焊接装置的长工作椅。
电子技术信息系统研究发展实验室里摆放着丽莎黑色的铬合金棺材。
房间中处处都是监视器还有计算机视觉幻像研究所用的视频装置。卡洛斯告诉
我说丽莎已被联入所有的这一切。如果我稍有花样变动,她将会了如指掌。
“她能听见我们谈话吗?”
“不能,我们在这儿没有装麦克。”
“那,我们谈谈吧?”
“你见过2001吗?”
“好吧,咱们还是出去说的好。”
一台监视摄像机转向我,用一只冷漠的电子眼注视着。我忘不了那黑色的塑料
眼。她在等待。
“我需要那套培训她的人工智能装置,它将为我们提供所需的背景,此外还需
一套好点的传感装置。实验室里那些物件老出毛病。”
“我马上就准备好。”
大厅的地板上铺着暗色的亚麻地毡,丝缕阳光不知从何处照射进来,空气中弥
漫着氯气清洗剂的味道。
我站在大厅,等卡洛斯把所需装置从安全室取来。手提收音机里播放一个谈话
节目,主持人正夸夸其谈地讲当前化合物横行,毒品制造者给社会带来的不安定因
素。
我调了几个台,想找个音乐、球类运动或别的节目,没找到,于是关掉收音机,
把耳机收进盒里。
我觉着有点孤单,很不自在。在七十层楼上的研究发展实验室里,丽莎·哈考
特的思想灵魂在电子技术数据网络的逻辑路径上游游荡荡。她应该被驱逐出去。一
想起将再次与她打交道,我不禁浑身颤抖。
丽莎。
想到她的生存,她的离去,还有那个思维产物,我的内心被震动了,感到一阵
痛楚。
她生存过吗?我不止一次地反复考虑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思维模拟
物会有感觉吗?谁能说得准,它是否完全地模拟了人脑的功能。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仅是机器,而且很危险,需要马上摧毁。
卡洛斯终于走出了电梯,腋下夹着个大包。我们匆匆离开大楼奔向他的直升飞
机。
尽管夜幕笼罩着城市,仍可感到处处拥挤着人。繁忙的大街上,车水马龙。
交通是城市的命脉。
直升飞机像原始的食肉鸟,在头顶上嗡嗡而鸣,穿过温暖的空气低层,逐渐爬
升上空,飞行器的灯光划破寂寞的长空。
“东西都带了吗?”
卡洛斯的直升飞机陡然上升,飞离地面时,我系上了安全带。
“都带了,你的人工智能和安全传感装置。要是丽莎想再次用原电伤害你,这
些东西会立刻启动保护好你。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
“而且,我为你的实验时间把关。老哈考特想在开始前见见你,时间是明天上
午。”
“棒极了。”
卡洛斯驾驶着飞机,倾斜着飞离市区,向北方马茵城飞去。
“去丽莎那儿,她的设备比我全,此外,那还有所有的原始资料。我从哈考特
手里要了键盘。”
丽莎那儿。他讲起话来好像丽莎还活着。这让我挺不自在的。
一年多没去那所公寓了。那仍有她留下的气息,每件东西也都同以往一样,没
有什么变化。
进公寓很容易,卡洛斯有电子通行证,保安人员已接到通知等着接我们。
安排妥当后,卡洛斯准备晚餐,我想用整个晚上利用人工智能联入丽莎的世界。
一切准备就绪。
通过传感装置,人工智能明亮的图像描绘把灵魂的形象深深印入我的脑海。他
脸色发白,官方模样,但极富个性。
“准备好了吗?”我向空中发问。
“准备完毕。”
“进入个性目标:丽莎·哈考特。”
“进入。请稍候。”
人工智能忙于接收丽莎的心理调查资料,同化她的个性。时间单调乏味地慢慢
流逝。
“喂?”
“回来了?”我答道。
“是,个性同化完毕:丽莎·哈考特。”
“做得不错,丽莎现在思想没有实体,明白吗?”
“是,明白。请继续。”
“她仍爱着杰克,但杰克不想同她纠缠不清。于是她控制了电子计算机的网络,
以此要挟杰克与她联系。情况都清楚吗?”
“稍候。装配目标实体,目标实体限定状态机器:丽莎……”
人工智能在确定丽莎时,我和网络间出现了短暂死机。依赖现有条件和丽莎心
理调查资料,它要在它的脑海中构造出一个机器实体。
“完毕。”
“不错。如果杰克告诉丽莎他不能爱她,并希望她放弃网络,情况会怎样?”
“无法预测,情感状态下资料不足,请详尽说明情况。”
为了最终能获取个答案,我花了整夜时间描绘生活中的压力和负担,以及与丽
莎的相遇。这些机器都不理解。
“原则上无法预测反应。情感状态处于极度烦乱之中。”
“咋晚你一直在努力尝试,老兄?”
“是的,一个徒劳的夜晚。”
“毫无进展?”
“也不能那么说。至少目前我们知道,她不可预测,这一点是没错的。”
早晨阳光明媚,我和卡洛斯坐在丽莎的厨房里,喝着热热的咖啡,感觉怪怪的。
适度的咖啡因让我疲乏的神经系统再度敏锐起来。
马丁·哈考特,人工智能部主管研究和开发的行政副部长。他的办公室足以显
示出他的身价。周围均是暗色塑料和铬合金的装置,空调中不时传来新鲜空气的气
味。
哈考特身着休闲工作装坐在办公桌后面。我进去的时候,他背对着我。一束光
纤合量子线路从脑后弯弯曲曲伸向衬衫领子里。
CNO——代理神经中枢,我以前从未见他戴过它。
“你好,杰克。”他仍背向着我。但我能猜想出他神色忧郁,透过着色的玻璃
窗,出神地注视着旧金山的空中轮廓。
薄薄的尘埃被空调吹得到处飞舞,似精灵飘忽在空气中。
“您好,先生。”我有些茫然地答道。
“请坐吧!”他边说边转过身。我注意到他的脸正处于复制过程中。
他一定察觉出我的反应。
“是的,”他身子前倾了一下头伸到光下,继续解释说,“飞机失事,时间大
约是十个月前,造成面部瘫痪。”
他指了指代理神经中枢,露出悲哀中夹杂一许自慰的神色。
“对不起。”
“真蠢。”他的胳膊猛地移回办公桌上。
“看起来它像是个佳作。”
“我们自己设计的。代理神经中枢装置是在东京的控制实验室装配的,脸部的
工作是由洛杉肌生物工程师和移植专家完成的,动用了全部的人力物力……。”
他低声地说,身子又转向窗外。
“噢,”不一会儿他接着说,“你把我的丽莎重新装配好了吗?”
“没有,先生,而且,无论我们装配出的是什么都要摧毁它。”
“这就清楚了。”说着,他转向终极电路。“她不时地同我说,”他茫然的表
情中竟露出微笑,“她很好,没有一丝痛苦,但是她想得到解放。”
“先生,那只是个程序,机器而已。它被程序化后才做出同丽莎一样的反应,
但它不是真正的丽莎。”
“我不相信,杰克。我是说,我知道你说得对,你不得不这么做,不然我们会
有大麻烦。但要是它就是丽莎怎么办呢?杰克,或者,它有感觉怎么办?我是说,
那个尤物被设计成天衣无缝地模拟人脑的思维产物,对吧?大脑中什么物质赋予它
感觉,我们怎能知道,又怎能确信我们没有移植给它这种感觉特性呢?”
“您太激动了,先生。它不过是个机器,是个简易电子网络。”
“如此说,大脑也是相同的。假定丽莎没有感觉的惟一原因就是我们创造了她,
完全明白它的构造原理。这是否意味着,当科学技术发达到足以了解人脑的功能,
我们就可以说人脑没有感觉了吗?”
他的眼中充满绝望的色彩,一种失去女儿的父亲无助而悲哀的色彩,但它是由
模拟物的精灵创造出来的。
“我不懂,先生,也没必要懂。我来这儿是因为图灵由我负责。我所关心的是
帮你寻回以往的记忆,把那尤物的真正面貌暴露出来。”
“不,杰克,我的女儿肉体已经死了,不要再次杀死她的思想。”他的声音沙
哑,一只手从洁白无瑕的桌面上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我能看到他眼中的泪花。
“是的,死了也火化了。现在那个,那个尤物已控制了公司,以此作为要挟。
它不是丽莎,仅是一台发了疯的机器,必须摧毁它。它对丽莎的记忆是一种伤害,
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我为自己的语气坚定而震惊。
“那是在她和我谈话之前。她想念我,杰克,她告诉我当我们的工作妨碍我俩
的父女关系时,她是多么伤心难过啊。她说自从她毕业后,我们没做过更多地交流。
我告诉她,我愿意到她那儿去,亲自抚养她,而不是请人代劳。杰克,这些话我从
未讲过。”
“先生,您是在对着机器讲话,它是按编制好的程序做出您需要的反应。请别
忽略这一点。”
“杰克,等等……”
我站起身,穿过房间,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门口。对丽莎对我自己的愤怒充遍全
身,乃至丧失了理智。它已经控制了这个人,我知道它是怎么想的,若是它能使哈
考特相信它就是丽莎,在它放弃那些资料后,他会竭尽全力去搭救她。
这太残酷了,那个尤物必须死。
“不,先生,我无法向你保证。要是它进入国际联网,它就会控制世界资料网
络做要挟。我不得不摧毁它,这是依据道德和法律原则行事的。现在这由图灵人掌
握,我们将按他们的规矩行事。”
我离开了办公室,他的呜咽声直到我走到楼下仍可听得见。
电解膏凉凉地贴在太阳穴和后脖颈上。
我把神经传感装置戴到头上,传感器像细细的小针刺痛皮肤,又细又硬的金属
丝像钢刷上短而硬的毛,微微刺入皮肤,神经信号的力度恰到好处。太阳穴的传导
装置主要是为输入输出指令服务的,它压入耳朵和大脑认识区域的中心。另一装置,
位于脑后,是个模拟刺激装置,可以模拟脊髓和人体神经末梢的刺激。听觉和视觉
的刺激通过太阳穴的传导装置模拟出来。
我把嗓音麦克用胶带固定在喉节的正下方,外科手术用的胶带粘得嗓子很不舒
服。
准备就绪。模拟刺激装置,太阳穴传寻装置,喉部麦克,墨镜,耳塞,这些可
以排除外界真实环境的干扰。现在只剩下利用高压手段连接丽莎的卡片数据处理中
心,敲一下激活键。
简单。
我不安地坐到椅子上,采用高压手段进入。当物理机能释放到装置中时,太阳
穴的传导装置传来细微的嗡嗡声。现在我只需敲一下键盘,就可以进入,她会在那
儿等我。
我探了探身,敲键进入。
丽莎的公寓里,上午的阳光照了进来,温暖明亮。肌肤相亲,清洁床单的味道
令人感到安静舒服。
这么做不妥当,一种不吉的感觉似利剑悬顶。
“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空中显得温柔低弱,在半睡半醒之间听起来是那么甜美。
“没什么。”我转过身,望着她褐色的双眼说。有种直觉告诉我,那褐色太深
了。
整整一分钟,我紧紧地拥着她,她依偎在身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春宵做爱
一样让人迷恋。
“我不想失去你,永远不。”再次相拥时我听见自己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
能与丽莎在一起,我的心在欢歌。
“什么事之后?再见?她去哪了?”
“你不会失去我,我们会相守到永远。”
到永远?它让我有种冰凉的感觉。
但并不要紧,于是我把它抛在脑后,我想我是有点累了或是紧张。只要高兴就
行,我凭生第一次在永恒中感到快乐与幸福。
我起身来到厨房,倒了一白瓷杯滚烫的咖啡。咖啡因的苦涩暖暖滑入喉咙。
淋浴室内的温度适中,水汽奇特地弥漫空间。随着水流轻抚全身,我寻到了一
种熟悉的轻松舒服感觉,但我仍觉精神紧张,无名的恐惧痛彻肺腑。
昨天我到底都做了什么?怎会被吓成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对头的吗?
丽莎跨进浴室,绝佳的胭体上松松地披着条浴巾。我边用电动剃须刀刮着胡子,
边享受着清新廉价的古龙香水味。她丢掉浴巾,把光滑的肌肤贴到我裸露的后背上,
轻吻了一下我的后颈。
“我从未这么幸福过,你呢?”
“同样。”我摸着刚刮过的下巴微笑着回答说。
“我爸爸已经安排好一切。招待会将在康沃思举行,为此他们将关闭整个公园。”
她紧紧地搂了我一下,趁我还未能做出反应,就跳进淋浴间。
“招待会?”我在淋浴的水声中嘀咕道。
“对,星期六,”她回答道,“先是婚礼,接着是招待会。”她的嗓音很柔,
却能从淋浴室里传出来让人听得见。
她怎会在水声中听见我的话呢?
“等等,”我进了浴室门关上多项开关,神情严肃地问,“什么婚礼?”
“我们的婚礼,”她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傻瓜,不记得了?”
“是的是的,丽莎,不记得了。事实上,我什么都不记得。我是说,我记得孩
提时代,记得成长时期及所有的一切,但是我不记得在这儿的事情,不记得什么许
诺,甚至不记得我们昨晚做了什么。”
“是有点难以相信。”她性感地笑了一声,走上前想来吻我,我躲开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丽莎,我真的不懂。”
“仅是婚前恐惧症而已,别担心。”
“我怎能会对我甚至记不得的事情恐惧呢?”我扭过头看着镜子。
正是这时,先是在镜子里,接着是周围一切,我注意到有些不对。我在镜子里
看到的影像不对头,我是说,它是我,但更像是我在录像或图画中见到的我,像被
译制的编码很不真实。整个浴室看起来都是这样,奇怪的蒸汽,毫无磨痕和缝隙的
一模一样的对称贴瓷,甚至身上也少了我从小看到大的胎记。
是梦,还是潜意识的不完美现实?
不!
“是这么回事,是不是,丽莎?我被诱进网络了,对不对?”
“你在讲什么呢?”
“别打岔,你看,”我指着右臂内侧的一个地方,“没有了胎记,我知道这应
该有一个的。还有这个公寓,它看起来也不对头。真丽莎会记得的小事你却不知道。”
她的眼神变得暗淡冷漠,我能感觉到她内心不断增加的痛苦像灼热的白色岩浆,
仅处于表层之下。
“这有什么不同,奇怪的蒸汽?不见的胎记?统统不值一提。”她热切地说,
“重要的是我爱你……”她欲抓住我的手,而我在几乎尚未接触到时即一把甩开。
“不,你不可能爱我,你仅是机器而已。”
“这是另一件小事。用不多久,我们就会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什么?你想永远保留我做网络人质。只要我每晚来把你藏人床里,你就允许
网络正常被进入。我将能做什么,每晚在此而整个白天睡觉?要是你真的爱我,就
不会要求我这么做。”
“我什么都不要求你做,只是别离开。”
“你明白这简直是无道理可言。我还有肉体,它需要吃饭,需要锻炼,我怎么
可能把时间永远花费在这儿。”
“很快,你就能了。”我察觉到,她仙子般美丽的双目流露出疯狂。
“等等。”我意识到周围的环境变得越来越模糊,而且我的四肢也逐渐失去知
觉。刺激系统?!
不!
“你又再控制我,是不是?你正把我输入中枢神经网络里,好进一步控制我。”
“别担心,你就要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们很快就能够在一起。”此时她正拥
抱着我,不顾一切地欲在我眼中寻求到赞同的意味。
“丽莎,你要真的这么做,我会永远恨你。”
“不,你不能。我只要把程序编译成你不会那么做即可。”
“它,不会是我。”
“极其相似也足够了。”
她微笑着,我知道没有什么能打动她了。我从她的怀中挣脱出来,跑向平台,
数字显示机裸露在晨光中。
“喂——,你这家伙!”我扯着嗓子大声喊,“喂——,把激活开关关上。跳
出!跳出!她要杀死我们!知道吗,你的意志力在消失。我们就要死了!”
我能感觉到自我的主动性在减弱,尽管意志仍在抗争,我还是被输入中枢神经
网络里了,但我仍能感觉到手在激活开关上,随着脑波开始趋于静止,它逐渐麻痹
了。
“来人啊!帮帮我!到R 和D 实验室,切断激活能源,放我出去——”
“没用的,杰克。”我听到她在什么地方说着话,“不久,我们就能在一起,
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我掉过头想去看她,我的抵抗逐渐减弱,对她的爱不断增加,欲抵制的力气一
丝丝殆尽。
“别,别,宝贝,别这样。”
接下来一片漆黑,温暖的黑暗吞没了丽莎世界的人为一切。意识终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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