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万事万物都有其特殊的气味。”米洛说。他全身瘫缩在舒适的金色扶手椅里,
而医生则坐在他对面朴素的兽脚爪高背椅上。他紧张地用手指敲打大腿内侧,并四
下打量整个房间。
房间的基调极暗,室内陈设着带卷涡花纹的木制家具。医生的红木卷盖式办公
桌后的窗户上悬挂着厚重的窗帘,旁边的墙上满是镶嵌在镀金框中的文凭,还有一
张行医执照。他能闻到医生剃须后所用的乳液的香味,也能闻出上一名患者残留的
气味:那一定是个体型庞大的女人,一个使用杂货店劣质香水、臭汗满身的食肉动
物。
“气味?”德沃尔医生一贯神情焦虑。他那副盘根问底而又过度不安的表情活
像一张王牌,能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你于中最绝的牌引出来。他有一头拳曲的
银丝,身上穿的套衫和肥裤子使他看起来像个布娃娃。他有些上了年纪,双颊和下
巴松垮垮的,一如他身畔窗帘上的褶子;鼻梁上厚厚的框架眼镜放大了他疲惫的双
眼,为它们平添了几分哀怨。他身材矮小,几乎与侏儒无异,但他的行为举止中从
未透露出分毫的自卑,因此这也不甚引人注目。
“我姐姐过去常这么讲。”
“为什么?”
“我不记得了。”太多的往事都记不起来了。除了睡觉以外,米洛生命的行进
速度似乎太快了些,使得记忆如同匆匆过客,无法长久地存留于他的脑海。尽管记
忆的片断和睡眠从不受他的欢迎,但它们仍形同鬼魅,不时滋扰着他。比如说,他
姐姐的名字。虽然他强制性地认为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只说出名字甚至于只想一想,对他都是致命的打击。
长时间的停滞。德沃尔想利用沉默来套他的话——所谓“真空恐怖”效应——
可惜没有得逞。米洛保持着他惯有的冷静。他想保守的秘密不是眼前这个精神科医
生轻易骗得到的。
德沃尔医生打破了沉默:“你睡眠好些了吗?”
“好些了。”
“开的药都吃了,嗯?”
“对。”药片是一把双刃剑,虽然可以让他免受梦魇的滋扰,却也能让他失去
冷静的自控能力。
“我们来谈谈你的梦境吧。有你想谈的吗?”
米洛极不情愿地说:“有。”他能在攫取诱饵的同时躲过捕鼠笼子里的圈套吗?
“说吧。”
“天很黑,在降雾。”
“你在什么地方?”德沃尔问,米洛哭了起来,“没关系,让眼泪流出来吧。
你不必马上回答我,好吗?”
“我还做了一个梦。”
“嗯……”
“我梦见一个垃圾桶,那种大容积、装满了残汤剩菜和废弃物的垃圾桶。有辆
轿车撞了上去。”
“是你在开车吗?”
“你没听明白!”米洛用拇指钩着裤腰往下拽,再将衬衫猛地提起,好让德沃
尔医生能看见他的屁股,“它被撞得粉碎!所有的东西都冒着热气,滴着水,发出
噼哩啪啦的爆裂声。”
“你想给我看什么?你是想说你自己受伤了?可我没发现任何伤疤啊,米洛—
—我们在谈一个梦,不是吗?”
“没错,这就是我刚才在候诊室里做的梦。我在那儿打瞌睡了。”
“你梦见你的臀部在车祸中受伤了,对吗?”
“不是的,不是的!是车上的挡泥板、发动机罩和引擎!它们被撞坏了!”米
洛又哭了,“我是个怪物,十足的怪物!再给我开点药吧!要效力更强的!我快支
持不住了!”
德沃尔医生顿了一下,问:“米洛,当轿车撞上垃圾桶时,你在哪里?”
“我还做了一个梦。”米洛不假思索地说。他生气了,像一个忍住眼泪的幼小
的孩童一样破口大骂。
“我们再谈谈上一个梦吧……”
“有一扇窗玻璃碎了。”
“就这些?”
“就这些。”米洛觉得自己的皮肤和头颅也如窗玻璃般碎裂开,散架了,落入
自己的骨盆中,而剩下的五脏六腑则被无情地撕裂了——但这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仿佛在同飓风比试嗓门:“好痛啊!”
“玻璃划伤你了?”
“没有。”
“我没听明白,米洛。你做梦时梦见你自己在什么地方?”
“雾,垃圾桶和轿车,窗玻璃……”米洛枯瘦的手指死命攥住椅子边的扶手,
仿佛自己坐的是张电椅。他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目光穿越过德沃尔医生,落在三千
英里外的鬼魅身上。它们如同沉船舷窗边的死人,在过去的岁月里朝他频频挥手。
德沃尔医生打断了他的沉思,“如果不想说就算了,米洛。”
米洛呆住了,随即又颓然倒进椅子里。
医生把手扶在骶骨上,身体微微后仰,扭动着脖子站起来,骨节中发出轻微的
脆响,“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很好,米洛,你表现得不错。我们一起谈了谈你做
的梦,讨论了一下你的睡眠问题和你的姐姐……”
“我没跟你提过我姐姐。”
“好的,好的。我们得让你放松点,明白吗?我会给你增加氯丙嗪①的剂量,
舍监每天早晚都会按时把药给你。我会通知他们的,你用不着操心。你只要尽量表
现得好些就够了,懂吗?记得帮我记录下你做的那些梦,好吗,米洛?”
“好的,没问题。”
「①氯丙嗪(chlorpromazine或thorazine ):用于治疗呕吐、焦虑和精神紊
乱的药物,是儿童情绪障碍的适用药。」
德沃尔医生站在米洛面前,等待着他站起来。他的心理真空泵又开始工作了,
他想把我从扶手椅上吸出来,再把我赶走,米洛心想。
德沃尔需要睡眠了,他一直认为睡眠不足是美容的大敌。
米洛站起身,连谢谢或再见都没说就转身出了门。候诊室里空无一人。米洛穿
过候诊室,打开了大厅的门又顺手关上,而人却没有走出去。他等了三十秒钟,又
走回德沃尔医生的诊室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他听见德沃尔拉开厚窗帘,打开一扇窗。窗户颤动了一下,同窗框擦出一声尖
响。接着,他听见拉盖式办公桌咔嗒一声打开了,德沃尔开始对着录音机说话:
“米洛就快要发现了。如果不是我及时阻止的话,他刚刚已经说出来了。在这时让
他知道一切是最不合时宜的。我认为最恰当的做法是放慢他的速度。氯丙嗪对此有
所帮助,但并不完全可靠。这件事很棘手。如果他太紧张,身体的过度疲劳会让他
不由自主地说HJ} 一切;当然,如果太放松了,他会变身。照目前的情形来看,不
能再把他留在教养院了。需要找一个人来负责一些事务,我已经无法控制即将发生
的事了。让塞尔薇到这里来吧,这是惟一的解决方法。记得今晚给塞尔薇打电话,
哦,不,现在就打,马上打。
“噢,对了!他又提起气味了,但好在他似乎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还有一点
时间……天啊,我必须睡一会儿,我的膝盖都快变形了。”
录音机咔地停了。米洛听见德沃尔伸懒腰、打哈欠,接着传来脱衣服的沙沙声
和德沃尔将两把椅子拼在一起时摩擦地面的响动。没过多久,他便鼾声如雷了。
那台小机器!那个藏在德沃尔医生拉盖式办公桌里、包着打孔皮革的小盒子隐
藏着米洛所有的秘密!它就像原始人的图腾灵魂:一个皮口袋、一片羽毛、一个藏
在空心木头里的木刻娃娃,或是一切用以抵挡摄人魂魄的魔鬼和敌人的类似物件。
只是如今恶魔已经占有了米洛的灵魂。
候诊室里有一扇假窗户,厚窗帘后面只是一面墙,正对面则是一些翻版名画。
米洛每次来看见的画都不同。有时他走出诊室看到的都已经不再是进诊室时看到的
那幅画。德沃尔一定是雇了人悄悄进来换画,就像雇人给婴儿换尿布一样,只是他
没见过罢了。每当米洛通过德沃尔医生把自己的灵魂传进那个皮革包裹的小盒子时,
i 画便从蒙德里安换成达利,从马奈换成蒙克或不知名的拜占庭画作。每幅画的装
饰框上都有黄铜铭牌。现在挂着的是一幅中国的画,一只威武的猴立在云端,头戴
插有华美羽饰的紫金冠,手中挥舞着一根铁棒。
米洛蹑手蹑脚地从门边走到假窗户那里,躲在厚窗帘后等候着。原本平展的窗
帘因此鼓出来好大一块,但他希望要是德沃尔出来,他会因为太困乏而忽略这一点。
况且就算被揪出来也没什么坏处吧?无论在教养院或在学校,周围人看他的眼光虽
然让他浑身不自在,但却给人以被宠爱的温馨感觉。
候诊室里见不到日光,很难判断到底过了多久。但米洛觉得已经过了很长~段
时间了,而他在此期间没有服用氯丙嗪。他胃里常常出毛病的肿块,那个老肿块开
始隐隐作痛。米洛强忍住逐渐加剧的疼痛紧贴墙站着,呼吸着窗帘后的尘土。
他最终还是冒险走了出来。鼾声已经停了。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但什么也没听
见。这个搜集米洛梦境的人在做梦时会是什么样子?米洛一点一点地悄声转动门扭
锁,直到锁被转开;他将门推开一点点,往里偷看。
真不可思议,房间里没有人!德沃尔不见了。扶手椅和兽脚爪椅仍旧摆在诊室
中央,组成一张怪异而极不舒适的床。米洛踱进房间,关好门,似乎是为了确定德
沃尔真的不在房里,为了确定自己的感觉无误。诊室里没有动静。窗户开着,除此
以外没有别的出口了,而诊室位于大厦的六楼。
米洛就像一只在窥视洞里老鼠的猫一样,眯起眼睛,歪着头仔细观察着整个办
公室。结论是,德沃尔不在。可能他在无意间站着打了个盹,而德沃尔就直接穿过
候诊室出门了。米洛走到办公桌边,将盖子打开。录音机赫然躺在桌肚里。他打开
录音机取出磁带,上面标有他的名字,整盘磁带都是关于他的。他把磁带放回机器
里倒带。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绕过街对面大厦的顶层穿透了悬挂在窗棂上的一块水晶,
在诊室的墙上撒落下彩虹般的七彩光华。水晶在微风中来回摆动、旋转,斑驳的色
彩也随之遍布整个房问。米洛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德沃尔医生的水晶或是它映出的彩
虹。原来这个糟老头也非全无情趣之人!
水晶棱镜撞在了闪着微光的窗玻璃上。磁带呼呼地转着,终于停下了。米洛按
下了播放键:“米洛·史密斯。史密斯不是他的真名,我们只是这么叫他而已,没
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但他的名很可能就是米洛。十四岁。断断续续犯过很多相
对而言不太严重的错误,如:妨碍治安的行为、殴打别的孩子、小偷小摸,等等。
还经常逃学。由教养院代为监护已有约七年时间。总的来说,性格比较内向,很害
羞,情绪极度紧张,有很多怪癖,很可能患有强迫性神经症。还有,其行事极为诡
秘。
“为他建档是因为他会做一些暴力性的、妨碍睡眠的梦,并惊醒别的孩子们。
还有证据显示他有自残行为。他长期失眠,神经紧张。整个人看上去一团糟,眼珠
深陷、骨瘦如柴,让我想起老照片里那些从奥斯维辛、卑尔根一贝尔森和达豪纳粹
集中营中释放出来的犹太人。他要是再穿上条纹裤、戴上‘大卫之星’①那就更像
了。
“他每次来都像是在干等着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快点耗光。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来
了!为什么?这一定有原因。目前为止氯丙嗪的效果还不错。下周……”
「①“大卫之星”(starofDavid ):以色列国旗上象征犹太教的六角蓝星。」
米洛按下暂停键,想了想。为什么他会来?没有人能强迫他,也没人能伤害他。
他已经把自己伤得够厉害的了,他尽量控制自己,没有什么能对他构成更大的威胁。
他在两张椅子上舒展开四肢,将录音机当成毛毛熊抱在怀里,再三思量:为什么?
窗外,华灯初上。米洛不知睡了多久。夜幕已悄然降临了。睡这么久不太正常,
有些危险。幸好没做梦。墙上仍有一道彩虹,一道全新的彩虹!米洛走到窗边将手
挡在水晶前。
原来如此!那块水晶如今只充当了道具的角色。彩虹一动不动。它是描在墙上
的,而且肯定是趁太阳落到麦考利大厦时,临摹水晶上折射出的那道真的彩虹画上
去的。有趣的是他从没注意过。不过他倒是常常背墙而坐,何况他每次来回都是忧
虑重重,无心顾及其他。
播放:“……我很想提醒我自己:塞尔薇已经找到利用佐恩引理来变身的方法
了。她找到了变身原型链条中所有上限的最大元素……”
停止。倒带。播放:“……变身……”
停止。倒带。播放:“……变身……”
停止。
大厦下,开过一辆车,车窗没关,车内收音机的广播节目在讲述一只猎狗的轶
事……一首老歌渐渐消失在消音器沉闷的响动声中,只剩下鼎沸的人声和汽车鸣笛
的尖叫。看电影的人们陆陆续续来了。
米洛仰视着墙上的彩虹,看着它在窗外昏暗的霓虹灯映衬下发出星星点点的光。
播放:“……为什么每当我想起米洛时总会想到塞尔薇呢?难道他也跟我们一
样?”
停止。倒带。播放:“……难道他也跟我们一样?”
磁带“咔哒”响了一下,然后是短暂的空白,可能是这一段被有意抹去了,抑
或只是出了点小差错:误按了一个键,机器自动停了一下;要不就是磁带有点松了。
但它马上恢复了正常:“现在我弄明白一些关于米洛·史密斯的事了。我知道他在
这里做什么,他想对我干些什么。当他对我建立了足够的信任来向我描述他的梦境
时,我开始懂了——奇怪的无生命物体的浪漫史、动物式的幻想、无形飞翔的感觉、
他的极度恐惧;以及另外一些事实依据,就好比古老传说中梦想家被单上的神奇尘
埃。
“我一向采取的方法是错误的。我不该急于求成。我应该给他增加氯丙嗪的剂
量,展开长时间的细致工作。三思而后行啊,德沃尔,否则你会误己误人。哪怕政
府不愿再提供资金,也要强迫它付钱!姑且给它安上慈善活动的名目吧。天知道,
对我而言这项工作不无裨益!”
停止。倒带。播放:“……对我而言这项工作不无裨益!”
停止。倒带。播放:“……对我而言这项工作不无裨益!
停止。
“德沃尔医生?”——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德沃尔医生?德沃尔医生?是
我,德沃尔医生!你在里面吗,先生?”外间的门上传出了一阵急切的敲门声,还
有摸索钥匙的响动。
米洛胃里的肿块更难受了,他不得不站起来以缓解疼痛。他轻手轻脚走到诊室
门边向外窥探。室内没有开灯。只有大街上及附近建筑的灯光和广告灯箱的光穿过
诊室的窗户透进来,在米洛推开的诊室门缝里投下一道灰绿的光——还有墙上的彩
虹在米洛眼角映出半点光亮。
在候诊室的一片漆黑中,米洛看见一个像小动物般的东西鬼鬼祟祟地赶在他前
面,穿过诊室的门——那一定是彩虹的余像留在他眼中的幻影。
除了彩虹以外,候诊室里空荡荡的。但米洛觉得自己刚才一定又打了个盹,因
为墙上的画又变了。一定有人进出过候诊室,只是没把他惊醒。美猴王不见了,取
而代之的是蒙克画的嚎叫的桥上的嚎叫者,连空气和江水也仿佛在一起放声嘶吼。
他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在刹那间,米洛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转动的钥
匙就是他自己。他又重新进入诊室,紧闭上门,心怦怦直跳。
突然,他惊讶地听到候诊室里传来德沃尔医生的声音:“别开了,等一会儿。
不好意思,我来开吧。我刚才可能睡着了。”
是刚才溜出去的那东西!每个人都在监视我。米洛奔到打开的窗户边,跃上窗
台——好高啊——他仔细聆听着。
他把德沃尔的水晶从绳子上扯下来扔出窗外。水晶带着一道亮光骤然直落下六
层楼,在一块路沿石上摔得粉碎。
“……对我而言这项工作不无裨益!”
他瞪着画有彩虹的墙——漆黑一片,彩虹不见了。或许是米洛自己的黑影挡在
了上面,使它无法反射窗外的光线罢了。他听见走廊的门打开了。
门外的声音高了八度:“噢,很抱歉,医生,我必须得来巡查一下。我好像听
见有人在这里,我觉得可能是您,但我需要确证一下。”
“没关系,我很高兴您来巡查。何况真的有可能不是我在这里,而是别的人。”
“对啊。这里一切都还好吧?”
“很好。况且我还有武器,记得吗?”
“记得”但我还是觉得不保险。“
“我觉得很保险。”
“当然,负责这里的是你,医生。”
大门关上了。诊室的门被推开了。米洛纵身跳了下去。
“你一直都能那样飞吗?还是说这只是场疯狂的意外事敝?”那个大个儿孩子
叉起米洛的一根薯条——“不介意吧?”——然后把薯条送进嘴里。他只比米洛高
一英寸,但脸上那副白鸣得意的神情让这个差距显得要多出5英寸来。要不是吞咽
薯条的话,他会一直不停地说下去,“如果你能随心所欲地飞的话,小家伙,我倒
是有个提议。”
他们正坐在一间油腻的大饭店角落里。那里的灯光如同漂白剂般强劲刺激。面
如土灰的烟鬼们啜着咖啡自言自语,声音或大或小。一个身材瘦小、牙齿疏落的俄
克拉荷马州妇女正用一只手摇着她那刚学走路的孩子的助步器,另一只手则紧攥着
一块冒绿油的热狗面包往嘴里送。临桌有三个大学生在啃着夹肉面包,讨论着海德
格尔。老板亚理士多德·吉特西则一边擦着烤架,一边把电话夹在肩头同女朋友甜
言蜜语。
那大孩子戴着一顶圆顶黑礼帽,穿着一件黑皮夹克,是那种意大利街头暴徒爱
穿的大衣样式,而不是摩托车手常穿的那种。他的裤子是系带的红白垂直宽条纹裤,
松垮垮的;鞋是丹士金牌黑皮鞋——他难道是走钢丝的?或是芭蕾舞演员?从他的
衣着上很难判断出其职业。
“嗯?你会飞吗?”
米洛用一小块烤奶酪蘸起一些调味番茄酱,但却没有吃下去。他把一整盘薯条
推到大孩子面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谢谢,我吃饱了。”
米洛偷偷瞅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这才发现自己穿的是什么:T恤衫、泛白的牛
仔裤、胶底运动鞋和牛仔皮带——这是他们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有带套索的梵
天牛皮环扣。
“你不是在企图自杀,对吧?”
“嗯,不是的。”
“我觉得你应该可以再飞,你肯定有这天赋。我刚才正好路过,看见你像炸弹
一样呼啸着落下来,还听见你砰一声砸在地上。我一时间还真有些不知所措。然后
我冲上前,看见你躺在你的翅膀里。那是翅膀吗?你从哪儿弄来的?那对翅膀和你
收起来的那堆羽毛是你自己做的吗?你用了空气动力学原理,对吗?告诉我吧!我
是搞表演这一行的,小家伙。我会帮你的。给我讲讲……吃个馅饼吧?”
米洛从桌边站起身,四下张望找寻出口。
“嗨,坐下来。我还没说完哩。你想去哪儿呀?我敢肯定你无家可归。你瞧瞧
你自个儿那模样!我可以给你找个地方住,不用卖苦力,不用交租金,只要跟我谈
谈就成。小家伙,咱们谈谈吧。”
米洛正待要走,小腿突然一阵剧痛,让他无法举步。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
觉得自己就像一根没有磁性的指南针。该往哪里去呢?不能回教养院了——他们会
把他送回德沃尔那里的!除了那里,别的地方都大同小异。他甚至可以住在这个饭
店里自言自语,呼吸烟味,品尝油腻。他可以死在这里,可以给刚学走路的孩子摇
助步器,直到老死。
“回来,”大孩子说,“我给你买块馅饼。我富可敌国,跟克罗伊斯①一样富
有。我是搞演艺这行的。”
「①克罗伊斯(croesus ,?~约前546年):吕底亚王国末代国王,在位
时期约为前560~前546年,相传为古代有名的巨富。他的名字后来成为“富
豪”的代名词。」
米洛坐了下来,“可我不想说话。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在
追踪我。他以为我有一些他想得到的东西,可我一无所有。我看上去像是有什么值
钱东西的人吗?”
“那些翅膀呢,孩子?它们一定很值钱。”
“你看我身上有任何隐秘的口袋吗?”米洛把手臂伸过头顶,说:“你一定是
看走眼了。我是运气好才安全落地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这件事很蹊跷,小家伙。但我无所谓,我挺喜欢你的,况
且我就是靠不可信的东西讨口饭吃。看这个。”大孩子从里面的马甲口袋中拿出一
张名片,扔到桌子对面的米洛面前:
☆☆☆星月☆☆交辉☆☆☆
为各类节日庆典、大型会议、社交聚会、
戏剧表演和宣传活动等提供
内容丰富、形式多样的
精彩表演、梦幻场景及木偶剧
S·维杜奇表演大师
(为资深顾客提供等解构化服务)
“什么叫等解构?”
“这是行话,小家伙。专业使用它的人一般都知道;他们看到名片上的字,自
然就知道我能提供什么样的服务了。这是我的副业。”
“它指的是什么?”
大孩子斜倚过桌子,眼睛直盯着米洛的神情以注意他的反应,然后一字一句地
低声说:“你看,假设你有两个球,一大一小,密度同砖块差不多。我说我能够把
小球拆开再组装成大球,或是将大球拆装成小球,其间任何一个过程都不加入或减
少任何材料。你觉得容易办到吗?”
“这正是迪迪想知道的!”米洛从扶手椅中惊起,如同触摸到高压电线一般。
八年来,他从未提到或想起过这个名字。他咳嗽了一下,想掩饰自己的惊惶,但大
孩子并没有因此而漏过它。
“迪迪是谁?”
“我不知道,总之是一个人吧。我说过了,我不想说话。”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吗?”
“她是我姐姐。别提她了,行不行?”
“行,行!”大孩子说,“我家里也有些聪明人——聪明人或是古怪的人,随
你怎么叫都行。我是惟一一个正常的人……看看名片的背面。”
米洛不得不翘起名片以便看清楚些,他看见了——名片背面横着一道彩虹。
“我是个演木偶戏的人,小家伙。我就是S·维杜奇,星月交辉股份有限公司
巡回表演艺人。我希望你能跟我合作。你认为怎么样?你也会同克罗伊斯一样富有
的。”
“我不知道。你今晚会收留我吗?”
“我不是说了会吗?我们走吧。你累了吧?等一下——吃馅饼吗?”
“不吃。”
“那你叫什么名字?”
“米洛。”
“好的,米洛。跟我来,小飞侠。”S·维杜奇将一块银币扔进一整杯水里,
又从地上拾起一只踏扁了的万宝路空烟盒,撕去侧面,盖在水杯上。接着,他托住
烟盒盖,将水杯倒扣在桌面上,再将烟盒盖抽出来。银币停留在了倒转的水杯底部。
“怎么样,不错吧?当是服务生的小费吧。没关系——吉特西喜欢我。”
米洛跟随S·维杜奇穿过那群喝咖啡的炯鬼、做雇工的母亲和大学精英们——
有个妓女走了进来——他们走过柜台出门去。
“再见,吉特西,你这个老投毒犯!”S·维杜奇说。
“再见,星月交辉!”
他们走入门外微凉的夜风中。
走过了二十个街区,天越来越黑了,周围的房屋也越发破烂。米洛觉得迪迪正
躲在垃圾箱后注视着他,他只好尽量不朝她那个方向看;有个皮条客开着一辆19
19至1930年间出产的卡迪拉克轿车经过,迪迪利用这一瞬间掩护好自己;她
又站在了一所廉价公寓的窗口,将望远镜对准了米洛。德沃尔和她在一起。他个头
矮小,四处都可藏身,他甚至可以躲在消防水龙头后或下水道井盖下,给迪迪打电
话告知她米洛的下落。迪迪有自己的警服、巡逻车和手枪。德沃尔也有一支手枪,
他自己说的。
不要再想迪迪了。要试着不去想某些事情,让它们存留在被遗忘的角落里。代
价就是长在胃里的结瘤——和失眠。不要再想……想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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