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来到一个布满烟尘的临街铺面前,S·维杜奇掏出钥匙。
在一扇凸窗上用模板印着几个显眼的连体字“芳草绿荫”,下方印着“喝杯咖
啡聊聊天”。铺面里透出一丝红光。
S·维杜奇转动钥匙,推开门。
门枢吱呀作响,窗户也跟着呻吟起来。一阵馥郁的紫藤花香弥散在空气中。
“万事万物都有其特殊的气味。”米洛说。
“安那克萨哥拉①的理论!”S·维杜奇说,“气味、芳香、精油味、知觉力!
万物无所不在,没有物体能像它的表面那么稳定!这就是我干的那行,小家伙!你
是怎么知道的?”
「①安那克萨哥拉(Anaxagorus. 约公元前500~前428)古希腊唯物主
义哲学家,著有《自然论》一书。」
“我姐姐过去常这么讲;没什么特别的。”
他们走过倒扣着椅子的圆桌,在屋后转进一个小角落,维杜奇轻轻打开一盏灯。
旁边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来吧。”
他把米洛带到楼下漆黑的小剧院中,圆形的舞台周围有十几条从教堂搬来的长
条椅。舞台上有一张带帐的大床。
“你可以睡在这里,我睡楼上。拐角那里是洗手间。我把楼梯井上的灯给你留
着,免得你害怕。明早见,小勇士。”
S·维杜奇摘下圆顶黑礼帽。他晃了晃头,褐色的长发如瀑布垂练,披散到腰
际。
“你是个女孩!”米洛叫道。
“当然啦。你以为?”
“‘S’代表什么?”
“塞尔薇。祝你美梦香甜,小家伙。”她爬上楼梯,将米洛一个人抛在地下室
无边的黑暗中。
星期天早上,迪迪坐在图书馆里,米洛拿着一本苏斯博士①的书坐在她怀里。
他盯着她的书,书上的插图有的像叠得很古怪的信封,有的像子午线扭曲的地球仪。
「①苏斯博士(Dr.Seuss,1904~1991):当代美国最受欢迎的儿童
文学作家及插画家,其个人丛书包括《带高帽的猫》、《鬼灵精》、《绒毛树》等。」
迪迪说,有些字母是希腊语,有些则是德语。有一个希伯莱字母:阿尔发(α)。
阿尔发后面是一个极小的零。阿尔发加上一个小小的零,后面跟着一个懒洋洋横躺
着的8:这代表无穷尽。
“你是这么做的吗,米洛?”迪迪低声耳语。她没盼着米洛回答。妈妈正在家
洗手。洗手,洗手,不断地洗手。
突然间,他又回到了芳草绿荫黑暗的地下室,空气中充斥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图
像,红的、绿的,各种错综复杂难以分辨的几何图形。他觉得自己似乎刚尖叫了一
声,但四周毫无动静。他将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以确定自己还是个人。他摸了
摸自己的皮肤上有没有长毛、肩胛骨上有没有长翅膀。
塞尔薇跟德沃尔是一伙的——当他记起自己身在何方时,这个想法如同一根钢
针猛地刺穿了他。
他又睡着了。他面前摆放着七支蜡烛,还有一支代表好运。正当他要吹灭它们
时,他发现自己吹不动了。他化成了吹向火焰的那阵风。这想法只持续了一秒钟。
蜡烛熄灭了,他笑了,但周围的人却都在厉声尖叫。一些孩子还用手捂住了眼睛。
“出什么事了?”米洛问。
迪迪满脸好奇地注视着他。不,不光是好奇,她脸上还写满了欲望。
妈妈没见到当时的情景,她正在厨房里一遍又一遍地清洗水槽。爸爸双目圆瞪,
张大嘴一动不动,肌肉像一只受惊的流浪猫一样绷得铁紧。“你干什么?你这算是
什么恶作剧?”他舔了舔嘴唇,向整个房间扫了一眼,目光中带着狂野的神色。
“没事!没事!”他跑到门边又折了回来,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来。“我什么都
没看见。”他摇动着其中一位客人说,“闭嘴,都给我闭嘴!没事了!”
大家都止住了哭,但仍心有余悸。
“没事了,对吧,米洛?对吧?”
“对,爸爸。”
“这可真是一场恶毒的玩笑,米洛。你刚才是躲到桌子下面去,又钻出来了,
是吗?别再让我逮到你开这种玩笑。”
米洛再也不会了。
“怎么了?”塞尔薇穿着她的条纹裤和无袖背心,在地下室门边投下一道侧影。
楼道里微弱的灯光洒落在她身上,她仿如一弯柔美的新月照向大地。
“嗯?”他坐起身来。原来他一直和衣卧在被单上。
“你刚才惊叫了。怎么了?怕黑吗?说吧,别不好意思。”她向他走过来。反
射进来的微光穿过几缕发丝在她裸露的肩头跳跃。她拂开发丝,一瞬光亮落在她的
半边锁骨上。
米洛抬头凝望着她那张线条柔和简单的脸庞、宽阔的额头、光洁温软的鼻梁和
圆润的嘴唇。轻软的背心飘过她的肩头和瘦小的胸脯,掩在她身上。弥散的光线在
她胸前投下X射线般的阴影。接着,她便融入了米洛床边无所不在的黑暗中。
“你别过来。”
“你不会以为我要施暴于你吧?我得打开舞台后的一盏小蓝灯,那是技师在作
舞台指导时用来照明的。你要是想打开两三盏强烈弧光灯也可以,控制板就在那后
面。我刚才正要去给你开灯呢。不用说谢谢。”
“好吧,把蓝灯打开吧。可你别碰我。”
“你真讨人嫌,你知道吗?”
当塞尔薇经过他的床边消失在房间后浓重的黑暗中时,米洛将被单紧紧攥住,
裹在身上,整个人蜷缩在床帐下。塞尔薇的身影偶尔会闪动一下,但只看得见她的
一方肌肤、一个衣角或是跃动的几块光斑。米洛听见咔嗒一声响,幽暗的蓝光从一
道窗帘的角落里透出来,然后窗帘被拉开了,黑暗的房间连同空气一起被染成了蓝
色。一眼望去如同潮水退去后的蓝色沙滩,布满了被冲刷到岸边的沾满蓝色海藻的
废弃物。
“还行吗?”她问。
“不错……我刚才真的尖叫了?”
“对啊。”
“不是因为黑暗。我不怕黑的。但现在这样更好些。谢谢你。”
“不客气。没事了吧?”她在舞台上兜着大圈,穿花拂柳般绕过长椅,走过房
间。
“嗯……嗨!”米洛在她正要走上楼梯时叫住了她。
“什么事?”
“为什么舞台上有一张床?”
“别问那么多。”她步履沉重地走上楼梯。
米洛听见她四下走动,然后躺下来,不久便喃喃入梦了。
他们是同谋。肯定是一伙的。米洛低声自语:“我要监视她,找出她的秘密。
她和德沃尔的秘密。他们一定想干些什么。还当我是个白痴,看我怎么捉弄他们。”
今晚不吃氯丙嗪了。他身上隐隐发痒,但说不出是在那个部位,手也够不着。
每次一闭眼他便睡熟了;可只要一睁开眼睛便又觉得已经醒了好几个小时了。他的
每一个知觉都同德沃尔的恶意以及塞尔薇的阴谋相联系。他像一个遭遇轰炸机的步
兵那样对自己说:“警觉些,米洛。”
迪迪让他坐在膝头,轻轻把他抱在怀里说:“世上的一切都是由数字构成的,
这是毕达哥拉斯说的。无论是什么东西,总有些相似的地方,明白吗,亲爱的?什
么?相似的地方是不是数字?欧几里德全错了。一个小男孩同一张美国银行的万事
通信用卡之间是没有完全对等关系的,不是吗?两者如同天使与普通物品,是没有
共同点的。小男孩面孔上有七窍,长着屁股,会挤眼睛,可信用卡却同任何地方都
联系在一起。小男孩和信用卡在拓扑空间中不属于同一个属。”
“可有些东西的确是一样的,无论你是从甲处到乙处或是从乙处又回来,无论
你是什么,你都是你,不对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为什么要留意这个呢,迪迪?”
“米洛,你为我变化一下吧。当你变身时,我从来都不希望你停止。我想弄清
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样我们就不会失去你了。”她使劲翻动书页,由于用力
过猛而撕裂了几页。图书管理员说了句什么,但迪迪没理会他,“或许这跟等解…
…”
楼上:“嗨!你还好吧?”
“什么?”
“你又尖叫了。”
“对不起!”
地下室里没有阳光,只有蓝色的灯光,让人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米洛在做梦
与清醒之间穿行,如同一列地铁在黑暗的都市中隐现于站台与隧道之间。他起身去
洗手间,跌跌撞撞地走过“后台”的控制板,那里堆着体积庞大而古旧的电阻、穿
了绳子的带夹写字板、空可乐瓶和灰尘。当后台的光照不到他时,他根据自己的脚
步声判断出了自己的方位。他走到铺有地砖的洗手间,脚步声的回响更大了。
洗手间的门开着,门边还有一个装满脏水、用来清洗拖把的桶挡着。脏水表面
泛着浮渣,映出几道彩虹。日光透过浴室窗户溜了进来。
米洛走进阳光里小便。阳光、小便、清晨的微风,组合成一场虔诚的祝祷①。
他走过彩虹和电灯调光器,穿过舞台回到楼梯处。火腿的香味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①基督教礼拜仪式的最后一个程序。」
正当他要上楼时,一只巨大的乌鸦从上面探进了楼梯,呱呱叫了几声,然后用
尖锐嘶哑的声音说:“汤煲好了,小家伙!”
米洛吓得倒退三级楼梯。
紧接着,塞尔薇的脸出现在乌鸦的旁边。她继续用乌鸦般的声音说:“人类可
以享用鸡蛋和烤面包!木偶可以享用画上的鸡蛋和烤面包!”她又伸出一只手臂,
上面套着的木偶由五六个穿着雨衣的小人组成——其实就是个有很多下颌在一起牵
动的木偶,说:“呀!咿!”
“哦,闭嘴,”塞尔薇说,“不然我就给你吃一张钓饵蚯蚓的画。”她身子一
缩,同她的木偶一起消失在视野里。过了一秒钟,小人又出现了。“作钓饵的蚯蚓!”
它们耸了耸肩,“我们不爱吃那种蚯蚓!”它们跑开了。
楼上的墙壁上挂满了海报、面具、手动偶和木偶,大小各异,规格不一,都用
吊钩和线挂着。还有饮宴古典音乐会、英国童话剧、贝克特、尤内斯库、查拉和阿
尔托的戏剧演出宣传海报,上了光漆、用锡装饰出浮雕图案的香烟旧广告画。还有
一张墙面那么大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愉悦地微笑着,像飞鸟一样从高高的窗户往下
面的大街上跳——楼下,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对此浑然不觉,仍费力蹬着车前行。
海报下写着一行法文:“SAUTDANSLAVIDE”。
“跃入虚无之中。”塞尔薇解释道。
面具中有青面獠牙、眼若铜铃的巴厘岛妖怪、狮头、猴子、青蛙、大型昆虫、
外层是美女而里层是骷髅的恐怖面具,以及各种各样的小丑鼻子和一个幼虫状、夸
张而又栩栩如生的瑞士嘉年华舞会面具,塞尔薇说这是巴塞尔的一个“生意合伙人”
送的。木偶包括已经挂好的大乌鸦和小人儿、带黑帽子的胡子大盗、庞奇与朱迪①、
头盔上饰有羽毛的疯狂的奥兰多②以及各种动物和其他小玩意儿。还有一个木偶大
小的印刷机、以廉价公寓的窗户为嘴巴的城市街区楼、一片以星星为眸月亮为唇的
天空、一座高山、一套锁和钥匙、一架长腿飞机、一辆发动机下带牙齿的卡车以及
其他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①庞奇与朱迪:自维多利亚时期起即风行英国的滑稽布袋戏中的主角。」
「②疯狂的奥兰多:根据意大利传奇诗改编的提线木偶戏中的主角。」
万事万物都有其特殊的气味。
塞尔薇已经将一个圆桌上的椅子搬了下来,正在摆放两盘热气腾腾的鸡蛋和烤
面包。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她。
米洛走上前,苍蝇又在他的头颈和脸上发现了新大陆。他用手挥赶它们。
“别这样,”塞尔薇说,“它们是我的朋友,这是埃里克和梅西塔贝尔,小一
点的那只叫比尤拉。别碰它们,它们是从州府来的。”
“你说真的?”
“我是个素食主义者,行了吧?”
“那猪肉呢?我闻见火腿味了。”
“猪肉我也不吃。但锅灶上的油我可没办法完全清除,那是这里的业主的,不
是我的。行了,快吃吧,小家伙。还有一整天的活在等着我们呢。”
米洛坐了下来。塞尔薇倒上两杯咖啡。
“你很另类。”米洛说。
“另类很好啊,我喜欢。”
“你并不富有。否则你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我说过我很富有吗,米洛?”
“富比克罗伊斯。”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塞尔薇将面包涂上蛋黄,叠起来送进嘴里,“我
说的是靠衣服上的皱褶发财。我的主顾们在桌子下面睡觉,一觉醒来衣服上满是皱
褶,明白吗?靠衣服上的皱褶发财,这才是我说过的话。这是《圣经》上惯用的说
法。”
“知道了。如果这地方不是你的,那又是谁的?”米洛咬了一小口面包,摆弄
着咖啡匙问。要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样才能达到目的。
“芳草绿荫的业主?你不认识。”
“你是他的下属?”业主一定是德沃尔,他想。
“见鬼,才不是呢。我是这儿的合伙人,我们之间没有依附关系。我的艺术才
华得到了赏识,懂吗?你为什么不吃了?想吃肉了?”
“不是。”
“那你干嘛?”
米洛开始吃鸡蛋,然后开始狼吞虎咽。他风卷残云般吃下面包,又将盘子舔得
干干净净。
塞尔薇又给他添了些咖啡。“你动作得快点,我们还要穿城去表演。”
“我们?”
塞尔薇将米洛从桌边赶开,收拾、清洗碗碟,同时吩咐米洛把椅子倒扣回桌面
上,把地面打扫干净。她弯腰钻进柜台后面绿篷布遮住的角落,拖出两只黑色手提
箱,将其中一只递给米洛。
“等一下。”她打开自己的箱子,拿出一顶折叠成扁平状的高顶礼帽。她正要
设法使帽子恢复原形,那帽子就抖了抖,撑开了。她用手指转动帽子,让它落在米
洛头上。米洛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她又从柜台后抓出自己的黑顶圆礼帽,同样用手
指旋到自己的头上。
“看到了?这只是我们干这行的耍的一点小花样,小家伙。如今你也是我的合
伙人了。星月交辉!”
手提箱上也印有相同的字样,塞尔薇的箱子上是:
☆☆☆星月☆
他的箱子上是:
☆交辉☆☆☆
“我非戴着这帽子不可吗?”他问。
“当然啦!你戴起来还很合适呢。它变化时的样子很酷吧……”她走到他面前
打开门锁,他似乎听到她说,“……就跟你变身时一样。”
他们只在阳光中走了几分钟就到达了地铁站,又走回到地下。他们并排坐在摇
晃不定、闪闪发光的车厢里,把箱子平放在腿上。这样子很奇怪,但塞尔薇对此却
一再坚持。她还非要米洛坐在她左边,这样两个箱子上印的字就会冲着车厢走廊排
列成:
☆☆☆星月☆……☆交辉☆☆☆
“免费广告。”她说。
只可惜没人看。从没有人在地铁上东张西望,那样只会惹来麻烦。米洛听说在
地铁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婴儿在这里出生,水会从石头里涌出来,圣经启示
录里的四名骑士还会在商人们的翻领中大叫大嚷。因此每个人都目不斜视,手肘紧
贴着大腿根部,翻看他们的《新闻周刊》、《国家调查员报》和《纽约时报》。
“昨天我跳下楼时你在大街上干什么?”当地铁运行在曼彻斯特大道与拉斐特
公园之间时,米洛问道。要像没事闲聊似的问她,“你当时正好在楼下,对吧?”
“我的广告传单上这么写着:”有一男孩表演从麦考利大厦东北角坠落‘。“
“得了吧,少胡扯,塞尔薇。”
塞尔薇很不自在地在拥挤的座椅上动了动,“拜托!你是个神秘的人,可我不
是,小勇士。我当时正好要去一个地方,就这么简单。我说你就不能坐过去点?”
米洛朝座椅角上挤了挤,“你去过我掉下来的那座大厦吗?”
“你指的是你飞下来的那座大厦吧?可能去过,是去过。干嘛?好像去过吧。”
她把目光移开。
别太心急,她已经察觉到我有所怀疑了。她很有可能以为我在大厦上见过她,
所以要编个借口来骗我。
“我觉得好像是有个主顾在上面,如果没记错的话。”塞尔薇说。
“要求提供等解构化服务的资深主顾?”
“不是,嗯,差不多吧。他需要一些画,大师的翻版名画。是定购的。这只是
我的另一项副业。我在那个街区有好几个这样的顾客。那你当时又在上面干什么?”
“看精神科医生。”
“你神经错乱了?”
“我只是紧张,比如睡眠不太好。”
“没错,我觉得你也是。”
“什么意思?”
地铁停了下来。塞尔薇偷偷往米洛那边靠了靠,又坐直了。门开了,两个商业
主管模样的女人腋下夹着公文包冲了进来,一边还议论着小麦期货未来的走势。她
们抓住一根立柱站定。门又关上了,地铁列车颠簸着继续前行。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你一直在睡梦中大喊大叫,害得我只睡了半宿。”
“我喊了不止一次?我都喊了些什么?”
“谁管你?跟着我,米洛。我会教你如何安睡的……我们到下一个车厢去吧,
我不喜欢那两个女的。”
“我提到迪迪了吗?”
“你开口闭口全是迪迪,米洛。起来吧,我们到下一个车厢去。她们在盯着我
看。”
其中一个女主管正在往塞尔薇这边挤:“星月交辉?嗨,星月交辉!我想跟你
谈谈!我有桩生意要跟你做。哎!”那女人半带哀求地叫。
塞尔薇推着米洛挤过通道,使劲拨开每一个挡住他们的人,不顾他们对此恶言
相向、咒骂连连,一直穿过两个车厢才停下来。
“我讨厌她。”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刚出道时替她干过,她至今不肯放过
我。”
“你为什么说我开口闭口全是迪迪?”
“这是个大城市,米洛,你想说什么都行。”
地铁到站了。他们挤下车,夹杂在涌动的肩头中前进。地下大厅里,挤满了工
人、购物者和学生,你很难从中找出几个带人样的。米洛很负责地牢牢握住手提箱
的把手,这让他不禁想起他的胃牢牢握住的那东西。它紧紧植根于斯,以至于让他
忘记了那是他曾经做过的事,还让他误以为那是他所受的苦难。他们走出地铁口,
来到一个铺了卵石的广场。广场由一条通向公园的巨型拱形走廊一分为二。公园里
阳光明媚。
塞尔薇欢快地疾步走着,米洛加快了脚步跟上她。他们穿过走廊,走过一个足
球场大小的草坪,沿着一条林荫土路前行,直到一个野餐点映入眼帘。
“就是这里了。”她说,“员工野餐点。丁土布普斯股份有限公司之类的公司
的员工会来这里吃午餐。他们愿全额支付演出。看着吧。”
有几个小孩子从野餐点向他们跑过来。
在孩子们吵吵嚷嚷地跑近时,落在塞尔薇后面好几码的米洛发现塞尔薇的手提
箱在半空中停住了,而塞尔薇仍在往前走,丝毫没有觉察到任何异样。这好比一只
拖船妄图将海岸线拖进大海。塞尔薇突然又被猛地拉了回去。
孩子们咯咯笑了。
塞尔薇满面怒容。她狠狠拽了一下箱子,可箱子纹丝不动;她用手推了推,无
奈地斜倚在箱子上。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她恨得咬着牙根对米洛说:“踢它一脚。”
“嗯?”
“踢它一脚。”
米洛照办了。箱子直端端飞了出去,将塞尔薇绊倒在地。米洛赶忙上前帮忙。
“你这呆瓜,”她说,“这是表演的一部分。把手给我。”
米洛稀里糊涂地伸出手。塞尔薇抓住了他,将他拉倒在她身上,语无伦次,手
舞足蹈。
“停下!”她叫道——语调充满了戏剧性。
孩子们大叫着跑回野餐点去呼朋唤友。
米洛眨着眼睛喘着粗气俯卧在塞尔薇身上,塞尔薇面朝天哈哈大笑。
“你会干得很棒的。”她说。
他们俩的胸脯正对着,米洛能感觉到她套衫下的丰胸。他的腿正好压在她的腿
上。她的头发在摔倒时从礼帽中冒出几绺,轻拂在他脸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把衬衫掖好,擦擦脸,戴上掉下来的高顶礼帽。
塞尔薇站起来,两人拾起手提箱继续往前走。
“你为什么要穿得像个男孩?”他问。
“这就是娱乐业,小家伙。这是从事娱乐业的需求。你又为什么要穿男孩子的
衣服呢?”
塞尔薇找到了丁士布普斯的老板,开始在指定地点布景。
在“☆交辉☆☆☆”手提箱中有塑料管、帐篷支柱和彩色尼龙布,布的褶边还
缝上了套筒,以便用塑料管和支柱搭建帐篷。
他们花了十五分钟来搭建木偶戏台,又用了五分钟来赶走孩子们,并夺回他们
从米洛箱子里掏出的零件和精巧的小工具。
木偶戏台一搭建好,塞尔薇就毫不留情地把小孩子们都轰走了。
“这是我们的地盘,懂吗?”她一边对米洛说着,一边在尼龙布里透出的红色
灯光中弯腰把木偶和道具挂在戏台幕后的吊钩上,“米洛,除了演员外,其余闲杂
人等都不可在此停留。如果丁士布普斯先生回到这儿来了,我们把他赶走;如果美
国总统来了,我们把他赶走;如果万能的上帝和圣彼得、圣保罗来了……怎么办?”
“嗯?”
“我们怎么办?”她有些恼了。
“我们把他们赶走。”米洛答道。
“这就对了。要懂得区分不同的人,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她的手臂在台下几
个倒挂着的木偶中伸进伸出,演练着木偶戏中间的过渡环节,“去找那个穿制服的
人,告诉他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回到我这里来。记住了吗?”
“遵命!”米洛跑开了。
塞尔薇的木偶戏是一个中国的神话传说:石猴。
米洛蹲下来,在她咯咯叫、皱眉或用手肘碰他的时候给她递东西。他看得入迷
了。
首先表演的是宇宙产生的初期:天地问的十二万九千年①被分为十二支(每支
出场表演六十秒),依次为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
吵嚷个不停。又过了两千七百年,塞尔薇的盘古将天地间的混沌(由竹竿和线操纵
一只胶质球来表演)劈成了碎片。当戏演到一半时,石猴终于从花果山顶的一块巨
石中诞生了。塞尔薇装出古代道教圣人颤巍巍的声音给观众介绍说,那块石头正好
高三十六英尺、周长二十四英尺。
「①该小说中关于《西游记》的情节描述在数字上与中文原文有出入,可能与
作者所参考的《西游记》荚文版翻译有关。在此按本文作者所采用的数字翻译。」
不服拘束的猴王从玉皇大帝和阻碍他的神仙那里盗得灵丹妙药、金银珠宝和神
力无边的武器后离开天宫,震惊天地。最终在与如来佛祖打赌时,他在天尽头的五
根擎天柱边撒尿——有的孩子开始鼓掌,有的发出嘘声,有的则紧张地偷笑着——
结果那五根柱子原本是佛祖的手指。佛祖抓住了可怜的石猴,将他囚禁在铁山之下。
落幕。
幕一落,塞尔薇就赶紧说:“收钱。”她提高嗓门宣布,“在木偶戏台前两英
尺范围内的小朋友和大人们,请慷慨解囊!”说着,她开始拆卸帐篷。
他们通常在芳草绿荫睡觉、吃早餐,晚饭在吉特西那里解决。他们每周在城里
的各种场合(室内室外都有)表演数次,地点包括图书馆、卸货码头、海滩、公园、
历史学会、娱乐中心和移民区、街市、街区舞会和一两家医院。
“如果他们知道了我的本来面目,他们就不会再雇用我了。可我看上去跟你们
这些庄重整洁的美国孩子一样啊,不是吗?”
“那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塞尔薇?”米洛问。
“噢。你去死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展示一下你的翅膀啊?”
“你自己去死吧!”
米洛学会了表演常规,过了一阵子就比塞尔薇还熟练了。他开始表演一些木偶,
如:佛祖和塞尔薇的“垃圾剧”里一个叫荷克特的脾气暴躁的垃圾桶。他还帮忙干
一些杂务,如:给“撒尿”那一幕里使用的石猴的橡胶膀胱装水,将盘古解体后的
“混沌”用尼龙胶带重新粘贴好。他还学会了如何同塞尔薇的主顾们打交道,如何
收取佣金,如何在自己布景拖沓时同他们敷衍。
他过得很开心,还晒出了一点棕黑的迷人肤色。他长胖了,不再向人们炫耀他
的一身排骨,凹下的眼眶也展平了。他同吉特西也混熟了。吉特西听塞尔薇叫他
“小家伙”,于是也跟着瞎叫。
塞尔薇将自己的收入分一部分给米洛,起初是五美元的钞票,后来渐渐变成了
十美元甚至二十美元。当街表演时,他能分到帽子里一半的钱。
“在大街上表演时,”她说,“我们是严格意义上的合伙人。”
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刚过了一两周,米洛就完全忘记了要调查德沃尔同塞尔薇之间的关系这回事了,
这似乎没那么重要。在没有演出的日子里,塞尔薇有时会不打招呼也毫无歉意地消
失,于是米洛就独自一人去动物园、海滩或博物馆闲逛。芳草绿荫里除了米洛、塞
尔薇和美猴王外没有别的人。业主旅行去了,她说。
晚上,米洛有时像往常一样失眠,有时会睡一觉,然后在夜里莫名其妙地醒来
——地下室里终日一片漆黑,不知到底几点了——听见美猴王和二郎神棍棒相交的
打斗声:“看招,你这脓包!”他有时会悄悄挪到楼梯脚下,以便听得更清楚些。
“你骗不了我的,泼猴!”塞尔薇压低嗓子喝斥道,然后学猴子尖叫一声,接
着说,“猴头,投降吧,免得遭我一顿好打!”
一天晚上,塞尔薇用她本来的声音说:“上来吧,米洛。我知道你醒了。你还
能在‘追捕’这幕戏中帮帮我。”
米洛吓了一跳。
他走上楼,看见塞尔薇的木偶戏台搭建在一扇凸窗里,对着室内,充满了从后
台透出来的血红的灯光,阴森怪诞。戏台上搭着一座怪模怪样的庙宇,庙宇里有成
排的刻有凹槽的柱子(用混凝纸制成)和染了色的玻璃窗(用玻璃纸制成)。在红
光的照耀下,面目狰狞的二郎神披挂整齐,提着一杆长矛——相形与他十英寸左右
的身形,显得十分庞大突兀。
突然,木偶戏台的正面合上了,二郎神所站的地毯像一条舌头一样舔着他,柱
子像牙齿紧咬着,戏台口像嘴唇上下张合。二郎神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用长矛将戏
台撑开。
“这其实是猴王的嘴,米洛。”塞尔薇说。她把二郎神撇开,让他毫无生气地
将头垂在铠甲上,“猴王等解构化变成了一座庙宇,明白吗?
“猴王先变成一只麻雀,于是二郎神变成一只鹞鹰;猴王变成一条鱼,二郎神
变成鱼鹰;猴王变成水蛇,二郎神变成赤顶的灰鹤。那猴王现在该怎么办呢?他变
成了一只花鸨。看,就是这个。”她向他展示了一个尖喙长腿的飞鸟木偶,飞鸟稍
稍放大的头上还保留着石猴的一些面部特征,“这种鸟是最贱的①,它能同任何一
种鸟交配——包括乌鸦。答应我你永远也不会成为一只鸨鸟,小飞侠。”
「①花鸨:即鸨鸟。由于其雌雄鸟体羽颜色相似,且在繁殖期间由双方轮换孵
卵,让人们误以为鸨鸟没有雄鸟,并因此被冠以“万鸟之妻”的恶名。」
“嗯?”
“无论他怎么变化,二郎神还是射中了他。于是他又飞起来化成一座庙宇。明
白吗?这旗杆就是他的尾巴,只是我还没用胶把猴毛贴上去。这儿是猴王的嘴。窗
户是他的眼睛。但二郎神还是发现了他,并威胁说要打破窗户。可那样一来猴王就
会瞎掉的。”
“真是太棒了,塞尔薇!你是怎么表演的?”
“用胶水啊,”她说,“全是用胶水贴的,米洛,在表演行当中,任何粘合方
式都要使用:胶带、热胶、尼龙胶条、铆钉——你像在盘问我——这儿全是重重叠
叠粘在一起的东西。我想在一周之内上演这个故事。听上去不错吧?”
“你教我吧。”
“这正是我想听到的话。”她将他领到木偶戏台后,沐浴在血红的光线里,将
奇形怪状的东西塞到他手中。
“塞尔薇……”他开口道。
“什么事?”
“猴王是怎么做到的?我是说,能像他那样变身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她停下手中正忙着的事看着米洛。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一
片红色的光亮、猴王的嘴、一堆道具和木偶以及他们身后的凸窗玻璃,米洛和塞尔
薇四目相对。“他是一个变身人,米洛。一个变身人。”
米洛心中挤了一下:不是绷紧了,而是挤在一起,如同他放松绳子的两端以解
开一个绳结一样。他什么也没想,只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迪迪……”他喃喃地说。
“……你应该叫塞尔薇。”
“塞尔薇,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这可不太好。”她说,“我们有很多对白要背诵,还有很多提示要记下来。
拿着这个。”说着,她将猴王那根重一万三千五百磅的如意金箍棒递给了他。她又
站起来,打开悬在头顶的灯。那是盏廉价的枝形吊灯,上面缀着的水晶玻璃晃荡着,
小小的彩虹映着二郎神、木偶的头以及墙上的面具和海报,包括那幅“跃人虚无之
中”。他们开始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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