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我们起劲嚼着喝着时,我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叫“救命,救命”,但我决
心不理会它。
“那么,艾达,”我说,“为什么妈妈身上的那些纳米人不把她变成一个可以
爬上那根橡皮绳的东西?比如,一只巨大的蜘蛛。”
“我把答案叫作我的金刚理论(金刚是一头巨猿,以它为主角的电影《金刚》
是好莱坞最著名的怪兽电影之一——译注)。”艾达说,“我打赌,纳米人能在蚂
妈的记忆中看到这样的画面,金刚站在帝国大厦的楼顶,所有的飞机嗡嗡地围着它
开枪。或者别的类似这样的画面。这些家伙们的准则是‘安全第一,永远第一’。”
那遥远的救命声影响了我,我斜瞥了一眼艾达。我不想让自己的大姐姐以为我
软弱无能。“那,我们要把她拉上来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很随意。
“我想要的。”艾达又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然后把它丢到篮子里。
我们把妈妈拉了上来。
“杰西卡,”艾达说,“你想照样再来一次吗?”
“不要!”
“那么,让我们谈谈。”
杰西卡让妈妈的下巴耷拉到胸口,安静了一两分钟。然后她抬起妈妈的头:
“你想要什么?我们要怎样才能让你不这样做?”
“从妈妈身体里面滚出来!”我喊道。
艾达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我毫无外交天分。
“是的,杰西卡。”艾达说,“我们要讨论一下驱逐你的条件。”
“这主意太荒唐了。”杰西卡说,“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每一点一滴都和你的
生活一样重要而有意义,艾达。只不过你比我们动作更慢、个头更大,这些通通不
重要。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荷莉是我们的世界。这是我们的人民知道的惟一世
界。你想我们还能去哪里?”
“对于这点,我们有主意。”艾选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起身走到卡车那里,解开托比的皮带。它高兴地跳了一大步,跃出了车厢。
它摇着尾巴。嗅嗅地面,嗅嗅空气,就这样把我拉回妈妈和艾达身边。我劝服它坐
在妈妈前面,它充分利用妈妈被绑住的机会,舔着她的脸。我经常好奇地想,这狗
是否知道这就是妈妈。它看上去喜欢这个邋里邋遢的小个子女人,不过这些天来,
这个人一直在它身边。而且在我看来,不知何故,它现在对她的是热情,与以往一
向对妈妈的崇拜之情比起来,要低一挡次。也许它只是习惯了杰西卡。
“我们想让你们移居托比身上。”艾达说。
听到自己的名字,托比的耳朵竖了起来,并抬头看着艾达。
杰西卡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让妈妈柔和的老祖母的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
线:“你想让我们移居狗里面?”她听上去难以相信。
“你没听错。”艾达说。
“你想要一个完整的文明,要我们的数十亿人,每个人都有明确的思想、希望
和梦想,就这样被随随便便塞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你以为一代代的传统和深入人心
的宗教和哲学,能被弃而不顾?你想我们会居住在狗里面?”
“我想她明白了。”艾达说。
“我们不会那样做的。”杰西卡说,“而且我们不会再进一步讨论了。”她闭
起了妈妈的嘴巴,紧紧地合上妈妈的眼睛。
“喂,等一等!”我喊着。
“没关系,巴里。”艾达抓住妈妈的脚,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了。我抱住妈妈的上身,我们再一次把她翻过桥栏。有好一会儿,托比
只是坐在那里,好像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它跳了起来,把前爪搭在桥栏上,
看着妈妈弹跳。
这回我们把她拉上来,让她靠着桥栏杆时,我密切注视着她睁得大大的眼睛,
希望能看到一点点妈妈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很明显,我们最后彻底激怒了她的纳
米人们。妈妈体内发生了大事。她的脸扭曲成可怕的怪相,她的两颊肿起来,她的
双眼凸出来。她突然朝我们吐了一大股绿色的玩意儿。我们跳着躲开了。
“她是我的。”这个声音是深沉的男声,一种可怕的魔鬼的声音,“你不能拥
有她。”
“啊,杰西卡,”艾达说着,摘下她的牛仔帽,用它用力打着妈妈脑袋的一侧,
“我们也看过那些电影。
如果你不正经一点,我们就把你再扔下去。“
“你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杰西卡用她平常的声音说,“自从我们刚才谈过
后,这里就有起义了。有人死了。听我说,艾达,巴里,有人死了。是每点每滴都
和你们一样真实的人。是好人。你们怎么还能接着这样做?”
“但你正在毁掉我们的妈妈!”
我说道。
“一个人,换来数十亿人的幸福!而且,她并没有被毁掉。”
“这一个人是我们的母亲,”艾达说,“而且是你的麻烦之地。我们不会放弃
的。妈蚂宁愿死去,也不愿变蠢。巴里,我们再把她扔下去。”
“等等!”杰西卡说,“那不是真的。你刚才说的不是真的。你忘了,我们在
这里面。我们有你们没有的信息途径,我们一直与荷莉谈话。
我们不是怪物。荷莉是我们的母亲世界。“
“那你为什么要让她变蠢?”艾达说。
“不是蠢。”杰西卡听起来很真诚,但我可不相信,“是满足。荷莉是我们的
母亲,但她也是我们需要引导的孩子,就像你塑造并引导你们自己的世界一样。”
我本想告诉她一两件事,我们在塑造和引导我们自己的世界方面是做得如何之
好。但突然之间预感,那也许会对我们不利。于是我没说话。
“我们的解决办法是完美的。”
艾达说,把手放在托比的两耳之间搔着,“总之,狗整天除了躺着又能做什么
事呢?你们尽可以按照心愿,把它养得又肥又懒又蠢。”
“那种事决不会发生。”杰西卡说,“我们永远不可能说服所有人。
事实上,我们能说服的人几乎没有。
如果你再把荷莉扔到桥下,你会在里面引发一场战争。我希望你仔细想一想。
如果在你母亲的肺里有一场炮战,在她的胃里有一场徒手搏斗,在她的心脏里有一
场剑战,那可不是一件好事。会有细胞损伤的。我们正在为我们自己的世界而战。
你会为了你母亲而毁掉整个民族、整个世界吗?“
“是的。”艾达马上说道。
我很高兴我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我甚至想都不愿想这个问题。
“那么艾达,如果你迫使我们的社会进入原始野蛮的状态,你又会做什么?”
杰西卡说,“你觉得荷莉会喜欢一小队一小队的猎人在她的肝脏里游荡吗?”
“如果她的意志是自由的,她就能管好她的肝脏。”
“我们不会搬到狗里面。”杰西卡说,然后她就不响了。
艾达抓住她的腿:“再来一次,巴里。”
“但那些人怎么办?”我问。
“闭嘴。”艾达放下妈妈的两腿,从后面的裤兜里拿出一条蓝格子的大手帕,
擦去眼里的泪水。我闭上嘴,再次从胳膊下面抱住妈妈的身体。
我们把她扔下去。这回,杰西卡甚至没有尖叫。
只晃了几下,我们就把她拉了上来。艾达表情冷酷,我怕这整件事会失败。我
知道杰西卡说得对,纳米人就像我一样真实,他们的一生就是几分钟。我了解,他
们中的一些人正在死去。我们把妈妈翻过身。她看起来也像死了,但当我握住她的
手腕时,我摸到了一下脉搏。艾达扶她坐起来,一遍遍轻轻地拍着她的脸。我溜到
一边,从野餐篮里拿出一瓶苏打水,倒了一点在手里,然后朝妈妈脸上轻弹。没有
反应。托比从我和艾达中间挤进来,又开始舔妈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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