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走进“海王星”。这是一个屋顶低矮的酒吧间,里面的墙壁什物大都刷成乳
黄色,到处闪着镀铬金属的光泽。这个建筑物座落在飞机跑道的起点处,从前,当
成千上万的移民从南半球涌向加那利群岛时,酒吧间曾是过境旅客的候机室。霍利
德一走进来,格兰杰便喊了他一声,并且用木棒敲了敲窗户,窗外五十码以外,飞
机库前的水泥广场上,赫然出现了一架直升飞机的黑影。
“我知道。”霍利德端着杯子,在他面前坐下来,用嗔怪的口吻说:“别卖弄
了,他的飞机我也看见了。”
格兰杰裂着嘴笑了。一绺不顺从的淡褐色头发落在霍利德充满决心的脸上,他
总是有一种绝对的责任感,这些都使格兰杰觉得开心。
“你自己也别卖弄。”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缺少肺的这一边(三十年前他因为
潜水时没戴面具而损坏了一个肺)正了正夏威夷衬衫的垫肩。“要知道,下星期飞
往火星的可不是我。”
霍利德两眼看着杯子说:“也不是我。”
他两眼离开杯子,望了望格兰杰郁郁不乐的脸孔,然后冷冷一笑,说:“好象
你不知道似的。”
格兰杰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又用木棒敲起窗户来,好象现在是给直升飞机发起
飞信号。
“你当真不走了?下定决心了吗?”
“现在还两说着。还没定下来,可是我也不飞走。你能发现这两者之间有什么
区别吗?”
“完全能发现,肖彭豪尔博士。”
格兰杰又微笑了,然后他猛然一下把杯子推开。
“你知道吗,霍利德,你的弱点是对自己太严肃认真。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可
笑。”
“我可笑?为什么?”霍利德冲他喊道。
“你下没下决心,这有什么关系?现在要紧的是鼓起勇气,到加那利群岛去,
飞向蔚蓝色的辽阔大地!请问,你为什么要留下呢?地球毁灭了,被埋葬了。它已
经没有过去,也没有现在和未来。难道你就不觉得应该对自己的生物学的命运负些
责任吗?”
“噢,我避之惟恐不远!”
霍利德从衬衫口袋掏出工业品配给卡来,隔着桌子递给负责发放配给品的格兰
杰。
“我需要一个家用电冰箱的压缩机,三十瓦的,还有吗?”
格兰杰象演戏似地叹了口气,然后愤愤地哼了一声,拿起了卡片。
“天哪,你同鲁滨逊正相反,老是弄这些破烂,想用它作点什么东西。海岸上
最后一个人:所有的人都远走高飞了,可是他要留下!就算你真是诗人和幻想家,
你也应该明白这两种动物已经灭绝了。”
霍利德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水泥广场上的直飞机,望着村里的灯火,村子
已经被盐丘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些盐丘每日向前移动一点,如今每星期动员大家
向后推一次盐丘已经很困难了。再过十年他的处境真可能与鲁滨逊相同了。幸好,
巨大贮存罐里的水和汽油还够用五十年的。如果没有这些贮存罐,他就没有选择的
余地了。
“别缠着我了,”他对格兰杰说,“你想拿我垫背,因为你自己得留下。也许
我属于灭绝之列,但与其完全灭亡,不如坚持在这里活下去。我好象觉得,人们总
有一天还会回来。应该有人留下,有人仍然觉得在地球上生活是有意义的。地球不
是没有用的外壳——把瓤儿吃完了,就把皮扔了。我们是在地球上生的。我们真正
记得的只有地球。”
格兰杰若有所思地慢慢地点点头。看样子,他好象要说什么,可是突然窗外的
黑暗被一条耀眼的白弧光划破。弧光与大地相交的那一点却看不见,因为被贮存器
挡住了。
霍利德站了起来,把头伸出窗外。
“大概是宇宙空间站。好象还很大。”
在寂静的夜晚,传来一阵长时间的强烈的爆炸声,引起珊瑚塔的回响。闪了几
下之后,又是几声爆炸,但已经比较微弱,接着整个西北上空都布满了白烟。
“大西洋湖!”格兰杰解释道:“走,我们看看去,说不定空间站发现了什么
有趣的事呢?”
半小时后,他们把格兰杰的一套装有动植物标本的旧试管、滑板以及作标本用
的工具放在吉普车的后坐位上,便直向离此十里远的大西洋湖南端驶去。
霍利德就是在那里发现了鱼。
大西洋湖位于百慕大群岛以北,是一个长十英里、宽一英里的狭长海域,是原
大西洋——不,可说是曾经占地球面积三分之二的所有海洋——留下的一点水。由
于人们一味疯狂地、不顾后果地从海水里提取氧气(为了在新开发的星球周围建立
人为的环境),全世界的海洋很快就不可挽回地毁灭了,而海洋的毁灭又引起气候
等方面的地理变化,结果使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不可避免地遭到毁灭。人类用电解
法从海水里提取的氧,经过液化后,用火箭运出地球,而分解后剩下的氢则直接排
入大气层。最后只剩下一层一英里左右的空气层可供呼吸,因此留在地球上的人不
得不离开这些已被污染、变成高原的陆地,而搬到大洋底。
霍利德在艾德尔区旅馆里,花了难以计算的时间阅读他所搜集的讲述地球上原
来城市的书刊。格兰杰也经常给他讲述自己的童年,那时海洋只枯干了一半,他在
迈阿密大学里研究海洋生物;那里佛罗里达海岸正在不停地延伸,变成一个——在
他看来——童话般的实验室。
“海洋是我们大家的集体记忆。”格兰杰经常对霍利德这样说。“如果把海洋
弄干,就会抹掉我们每个人的过去,而且在更大程度上毁掉我们对每个人经历的认
识。这又是一条证明你应该走的理由。如果没有海洋,生活就是不可想象的。我们
只能成为往事的可怜幻影,浑浑噩噩,无家可归,象盲人骑瞎马一样东奔西走。”
他们费了好大劲才穿过曾是海洋的沼泽地带,驶了半个小时才来到大西洋湖畔。
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可以看见灰色的盐丘;盐丘之间凹地上的裂痕,把盐切成一块
块的六角形薄板。浓厚的蒸气遮住了水面。两个人在浅滩上停了车,抬起头来端详
一个巨大的盘状物——宇宙空间站的外壳。这个空间站很大,直径约有三百码,翻
倒在浅滩上,壁板烧坏了,整个躯体都坑坑洼洼,原来安装反应器的地方现在都成
了一个个大洞,因为反应器从槽座里震了出去,在湖对岸爆炸了。
格兰杰和霍利德在五六百米开外,透过浓浓的水汽勉强看出了螺旋桨;螺旋桨
的轴一头朝天。
他们沿着湖岸向前走(湖在他们右侧),吃力地辨认着飞船外缘上镶着的一个
个字母,走到它的外壳跟前。硕大无朋的飞船把湖南岸原来的一串小小塘截成若干
巨大的壕沟,格兰杰一边趟着温暖的湖水,一边寻找小生物。到处都是由于患癌症
而卷缩变形的矮小的银莲花和海星。有些细如蜘蛛网的水草粘在他的胶靴上,水草
的胚珠核在昏暗中象宝石一样闪闪发光。霍利德和格兰杰走到一个最大的,直径三
百英尺的圆形水塘旁便停了下来;水塘里的水越来越少,因为都流到岸边新形成的
深沟里去了。格兰杰小心翼翼地顺着斜坡往下走,同时用叉子采集标本,然后把它
们装到支架上的试管里;霍利德站在水塘和湖之间的一条狭窄地峡上,仰着头观看
宇宙空间站的船舷,那船舷在黑暗中却象船尾似地高悬在他的头顶上。
他正仔细地察看着供飞行员乘坐的圆顶舱的破舱门,忽然看见朝下的那一面有
个东西一闪。起初他以为是个幸免于难的旅客,过一会才明白,那不过是他背后水
塘里浅起的水花在铝板上的反光。
他回转身来,看见格兰杰正在离他十英尺的地方,站在齐膝深的水中,聚精会
神地寻找什么东西。
“你往水里扔东西来着?”格兰杰问道。
霍利德摇了摇头:“没有。”
接着他又不加思索地补充了一句:“大概是鱼跃吧。”
“什么?鱼?整个地球上一条鱼也没有了。鱼类早在十年前就绝种了。是啊,
真奇怪。”
这时那条鱼又跳跃了一下。
他们在昏暗中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望着那个银白色的细小身躯不顾死活地
跃出温暖的浅水,在空中画出一个好看的弧形,又钻进水塘里。
“海狗鱼,”格兰杰喃喃地说,“属鲨鱼类,适应能力很强。我想,不说也明
白,十之八九这是地球上最后的一条鱼了。”
霍利德一步一陷地走到底下去。
“难道水还不够咸吗?”
格兰杰弯下身子,捧了一捧水,小心谨慎地尝了尝。
“是咸的,但还不太厉害。”
他回头望望背后的湖水。
“可能是由于湖面上的水不断蒸发,然后又凝结成水落下来。一种特殊的蒸馏
器,自然界真是变化莫测。”
他拍了拍霍利德的肩膀说:“多有趣呀,霍利德!”
海狗鱼又发狂似地冲他们跳过来,在空中扭动着它那两英尺长的身躯。水底下
赶出越来越多的浅滩,水塘当中的水不过一英尺多深。
霍利德指着五十码以外一处撞毁的湖岸,向格兰杰做了个叫他跟上来的手势,
就向那里跑去。
五分钟后,岸上的豁口倒塌了。这时,霍利德连忙回来,跳上吉普车,提心吊
胆地在水塘之间曲曲弯弯的地峡上穿行。他把车子开到那个有鱼的水塘旁边。放下
装在车轮上的推挡板,然后又上了车,绕着水塘开起来,往水里推粘土。两三个小
时后,水塘的直径缩小了一倍,但是水位升高了两英尺多。现在海狗鱼不再跳跃,
而是安详地在水面上游着,用闪电般的动作吞食无数细小的水草,那是吉普车往水
塘里推土时带进去的。银白色的瘦长鱼身上没有一点伤痕,它的鳍又有弹性,又有
力量。
格兰杰坐在吉普车的机盖上,靠着挡风玻璃,用赞赏的目光看着霍利德的行动。
“毫无疑问,你的潜力还很大。”他惊奇地说。“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霍利德在水里洗了洗手,迈过水塘周围的松土带往回走。海狗鱼在他背后几码
远的水里嬉戏着。
“我希望它能活。”霍利德冷冷地说。“你只要想想就会明白,格兰杰;二亿
年以前,当第一批两栖动物从海里爬上陆地时,鱼却留在海里,就象我们现在留在
地球上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鱼类就同你我一样,只不过是反映在海洋这面镜子
里罢了。”
霍利德无力地蹬上吉普车的踏板。他的衣服已经湿透,混身上下都是盐迹;他
叫潮湿的空气憋得很难受。西方的海底上高高地耸起佛罗里达的山峰,散发着致命
酷热的阳光已经照射在它的顶端上。
“把它这样放到晚上,不要紧吧?”
格兰杰爬上了司机坐位。
“没有问题。走吧,你该休息休息了。”
他指了指悬在水塘上方的宇宙空间站的船舷。
“它能够遮几小时的阳光,使温底低一些。”
他们驶进村子,格兰杰不时地减慢车速,向老人们招招手,他们一个个正在离
开台阶,去关闭金属房子的窗板。
“你还同布伦商谈吗?”他关切地问霍利德:“他一定还等着你呢。”
“商谈离开地球的事?有了这一夜的经历之后?不可能了。”
格兰杰把车停在“海王星”门前。他摇了摇头。
“你把一只海狗鱼的价值估计得未免太高了吧?从前海狗鱼数以百万计,简直
充斥了所有的海洋。”
“你忽略了主要的一点,”霍利德动了动身体,坐得舒服点,一边擦着脸上的
盐,“这条鱼说明地球上还有事可做。看来,地球还没彻底枯竭,还没灭亡。我们
还可以培育新的生命,创立崭新的生物层。”
格兰杰走进酒吧间去取一箱啤酒,霍利德仍旧坐在方向盘旁,两眼望着只有他
的内心才能看得见的东西。格兰杰从酒吧间出来时已经不是一个人,同他在一起还
有移民局的官员。
布伦一只脚踩着吉普车的踏板,往车里张望了一下。
“喂,霍利德,到底怎么样啊?我不想再在此地耽搁了。如果你对移居不感兴
趣的话,我就继续赶路了。各个星球上的生活都将开出灿烂的花朵,而且这只是开
始,是飞向其他星球的第一步。汤姆?朱兰达和玛里厄泽兄弟下星期就要飞走了。
你不想同他们搭伴吗?”
“对不起,我不想。”霍利德回答得很干脆。他把啤酒箱放在车里,一踩油门,
吉普车便扬起一片尘烟,沿着空旷的街道飞驰而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