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个男孩名叫圣狄雅各。日落时分他领着一群羊抵达了一座废弃的教堂。教堂
圉顶看起来在很久前就已经塌落了,而曾经是更衣室的地方,如今却磐立着一株巨
大的无花果树。
他决定在此过夜。
看着羊儿一一跳进门后,男孩在毁圯的门上横竖着一些木板,以防羊儿走失。
这附近并没有狼,但若有羊只脱队,他可得花上一整天去找回来。
他用夹克掸了掸地面,然后躺下来,头枕着一本才刚读完的书。该开始阅读厚
点儿的书了,可以读久一点,而且当起枕头来也比较舒服些,他对自己说。
当他醒过来时,天色仍昏暗。仰头从半毁的屋顶望去,星星仍闪烁着。真想再
多睡一会儿,他想着。一个星期前他曾作过同一个梦,同样也是在结束前醒来。
他起身,拿起曲柄拐杖,开始叫醒哪些仍昏寐着的羊。他注意到,只要他一醒
来,大多数的羊只也会开始骚动。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将他和这些羊连系在一起。
过去的两年来,他领着这些羊走过乡间各地,寻找牧草和水。“它们对我太熟悉了,
连我的作息也知道。”他喃喃自语,继而思索了半晌,明白事情也可能正好相反,
是他开始习惯了它们的作息。
不过,仍然有些羊只需要多花点时间才唤得醒。男孩用牧羊拐杖戳戳它们,一
只接着一只,并唤着每头羊的名字。他一直相信它们听得懂他的话,因此他有时会
把书上读到的精采片段,朗诵给它们听,或者告诉它们身为一个流浪牧羊人的孤寂
与快乐。还有些时候他会对着它们评论刚才经过的村落和所看见的事物。
但在过去的这两天来,他仅对它们说着同一件事:那个女孩,那个商人的女儿。
她就住在四天后他们将会经过的村落。他曾去过那个村子一次,就在去年。那个商
人经营一家干货行,而且坚持要亲眼盯着羊只剃毛,以免被骗。
有个朋友介绍男孩去这家商店,所以男孩就带着他的羊群去那里。
“我有羊毛要卖。”男孩告诉商人。
商店里正好在忙着,于是商人要求男孩等到下午。男孩就席地坐在商店门口的
阶梯上,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来读。“我不知道牧羊人也识字。”背后有个女孩的
声音说。
她有着典型安达鲁西亚地区女孩的长相,飘垂的黑发,以及略似摩尔人的眼睛。
“噢,通常我在羊群身上学到的东西比书里头的更多。”他回答。在楼下来的
两个小时里,他们聊了许多事。她自我介绍是商人的女儿,并谈起村落里的生活过
得几乎一成不变。牧羊人则告诉她有关安达鲁西亚乡野的种种,还有其他他曾路过
的村镇所发生的新鲜事。
能跟羊以外的对象聊天,真是个满愉快的改变。
“你怎么学会读书的?”那女孩提了个问题。
“跟其他人一样,”男孩说,“从学校里。”
“你既然能念书,怎么还会来当个牧羊人?”
女孩永远不会了解的。他含糊地带过一个理由,回避掉她的问题,并接著述说
起旅途上发生的种种故事,而她明亮的、有着摩尔血统的眼睛则睁着大大的,既害
怕又惊奇。当时光飞逝,男孩倏地发现自己竟盼望那一天永远不要结束、她的父亲
永远忙碌着,让他等上三天。他领悟到自己正体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想在同
一个地方长久生活下去。和那个有着乌鸦般黑发的女孩生活在一起,日子不再相同。
然而商人终究还是出现了,要男孩开始剃羊毛。他付了羊毛的钱,并请男孩明
年能再来。
如今只剩下四天他又可以到达那个村庄了。他觉得兴奋,又同时不安着:说不
定那个女孩早就忘记了他。来她家卖羊毛的流浪牧羊人一定不少。
“没关系,”他对他的羊说。“我在其他地方也认得别的女孩。”
但他心里明白,其实大有关系。牧羊人就像船员或旅行推销员一样,终究会在
某个村庄里遇见某个人,让他们忘了四处游荡的生活多么无忧无虑。
太阳正西坠,牧羊人催促他的羊群向着夕阳的方向前进。它们永远不需要做决
定,他想,也许这正是它们总是紧紧依随着我的原因。
羊儿只关心食物和水。它们的日子一成不变,在日升日落之间无止境地延续着。
它们既不读书,也不懂男孩所告诉它们的远方城市的种种。只要男孩能继续在安达
鲁西亚地区找到最好的牧草,它们就会顺从地跟着他。它们满足于食物和水,也慷
慨地以它们的毛回报,甚至有时还奉献出它们的肉。
男孩心想,如果今天我变成一个魔鬼,决定宰了这些羊,一只又一只地宰,它
们也要等到大部分羊只都被杀以后才会知道。只因为我能带它们到鲜美的草地去,
它们就信赖我,而忘了如何运用自己的本能生存下去。
男孩被自己的思绪吓了一跳。也许是那间长着无花果树的教堂在作怪吧?它害
他重复作同一个梦,又使得他对自己忠实的伙伴心生不满。
他拿起前夜晚餐剩下的酒,啜饮了一口,并拉紧身上的夹克。等几个小时以后,
太阳升到地平线时,气温就会过暖,他将无法再领着羊群横越草原。在这种季节里,
大多数西班牙人都会昏睡着度过夏日。高温会一直持续到夜晚,让他不得不一直拎
着夹克。但只要一想到必须依赖这件夹克度过夜间的寒冷,他又不敢嫌那件夹克重
了。
我们必须随时因嬴改变,所以,那件夹克所带来的重量和温暖,都同样是值得
高兴的事,他想。
那件夹克的存在一个目的,就像男孩自己。他的存在目的就是旅行,而在经过
了两年的旅行后,他认得安达鲁西亚地区的多数城市。等再见到那个女孩时,他打
算对她解释为什么一个平凡的牧羊人能够识字读书。
他的父母期望他成为神父,这将会为他那平凡的农人家庭带来莫大的荣耀。他
们家一向为食物和水而勤奋工作,就像他的羊一样。于是他就去学拉丁文、西班牙
文,还有神学。
可是男孩从小就渴望去认识这世界。对他来说,这比了解上帝和人类的原罪更
重要。有一个下午当他回家时终于鼓足勇气告诉他父亲,他不想当神父,只想去旅
行。
“儿子啊,全世界的人都来过这个地方,”他父亲说,“来寻找新的事物,然
而当他们离去的时候,基本上还是跟来时同一个人。他们爬上高山去看过城堡,最
后还是觉得过去的比眼前的好。他们或许是金头发,或许有着黑皮肤,但他们大致
跟这里的人差不多。”
“但我很想去看看他们住的城市和城堡。”儿子解释。
“那些人看了我们的地方以后说,他们很想永远住在这里。”父亲继续说。
“我却希望能认识他们住的地方,知道他们怎么过活。”儿子说。
“那些人都有足够的钱供他们旅行,”他父亲说:“而像我们这种人里,只有
牧羊人才能到处旅行。”
“那么我就去当牧羊人。”
他父亲不再多说什么了。隔天父亲交给儿子一个装了三枚西班牙古金币的钱袋。
“这是我有一天在田里发现的,本来是想当作遗产留给你的,现在你就拿它们
去买牲畜吧。尽管向原野去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们的土地最肥,我们的女人最
美。”
他祝福他的儿子。男孩在父亲的眼底看得出父亲其实也渴望去旅行——尽管他
因为数十年来睡在同一张床上,并且天天为着水和食粮而奋斗,使得他不得不深埋
了这渴望,但渴望依旧存在。
地平线上透染着红光,然后朝阳陡然跳出。男孩望着旭日,回想起他和父亲之
间的对话。他为自己觉得高兴;他已经看过不少城堡,也遇见过许多女人(但没一
个对他有意义)。
拥有一件夹克、一本书(还可以拿它来交换其他书),以及一群羊。最重要的
是,他每天都可以实践梦想。一旦他看够了安达鲁西亚地区,还可以卖掉羊群出海
去。等到他对海洋也开始厌倦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看过了更多城堡、更多女人,也
过够了开心的日子了。他凝视着那轮红日想道,我继续待在神学院里也不会发现上
帝的。
每次他都尽可能挑陌生的路走,所以他虽然数度行径这地区,却从未在这座颓
圯的教堂过夜。这世界是如此广大无尽,有时他就任随他的羊漫走,然后再从中去
挖掘出有趣的事。问题是羊儿从没发现它们正在走一条新路,也感觉不到季节的变
化。它们只关心食物和水。
也许我们都是一样的,男孩忖思着,即便我也是一样。自从遇见了那个商人女
儿之后,我便不再想起其他的女人。他望着太阳,估计中午前应该可以到达台里发。
他可以在那里换一本厚点儿的书、把酒瓶添满、把胡须刮刮,再把头发理一理。再
见到那女孩之前,他必须把自己打理一下;也许已有其他牧羊人抢先一步追求她了,
说不定还是位拥有更多羊只的牧羊人,但他不愿去设想这种可能性。
生活在希望中,生活才显得更有趣,他想道,再次注视太阳的位置,并加快脚
程。他忽然想起,台里发有一个老女人会解梦。
老女人引着男孩进入屋后侧的一间房里;房内摆着桌子、两张椅子,以及耶稣
圣心像,隔着一片彩色珠帘可以看见她的起居室。老女人坐着,并叫男孩也坐下。
然后握着他的双手,安静地祷告。
老女人祷告的样子很像吉普赛人。男孩在路上曾遇见过吉普赛人;他们也旅行,
只是不带羊群罢了。听说吉普赛人靠着欺骗维生,又有人说吉普赛人专和魔鬼打交
道、并拐骗小孩到他们的帐篷里做奴隶。年幼时的他怕死了吉普赛人,如今当这个
吉普赛女人握住他手的时候,那份恐惧感又回来了。
可是她墙上挂着耶稣圣心像,男孩想着,一面极力稳住心头,不让手颤抖,他
可不想让那个吉普赛女人看出他的恐惧。他暗自默诵了一遍天父经。
“真有趣,”那女人说,她的眼光始终没离开过男孩的手,说完后陷入长长的
沉默。
男孩紧张起来,手开始颤抖,那女人也感觉到了。男孩迅速抽开手。
“我不是来让你看手相的。”他说,开始后悔自己来这里。他考虑一下,是不
是干脆给她钱快快抽身比较好,对于这个占据他太多心思的梦境已经不想再知道什
么了。
“你来是希望我能帮你解梦,”那女人说,“梦是上帝的语言。当他用我们的
语言说话时,我能够解释,可是当他用心的语言对你说话时,只有你自己才能了解。
不过,我还是可以给你建议,并收取润金。”
另一个骗人的把戏,男孩想,但他还是决定试试看。牧羊人总不放过任何与狼、
干旱搏斗的机会,这样的生活才会更刺激。
“我作了两次相同的梦,”他说,“梦见我和我的羊群来到一个草原上,一个
小孩出现和我的羊群们玩耍。我一向不喜欢别人这样做,因为羊儿怕生,不过小孩
子好像就是有这种能力,可以和动物玩而不惊吓到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
明白为什么动物能分辨人类的年龄。”
“多说一点你的梦。”女人说:“我必须回去煮东西,而显然你并没有太多钱,
我不能给你太多时间。”
“那个小孩继续和我的羊群戏耍了好一阵子,”男孩有点沮丧地继续说,“突
然,那个小孩拉着我的双手,带我去到金字塔那里。”
他停顿了一会,看看那女人知不知道金字塔在哪里。不过她没说什么。
“然后,在金字塔那里……”他慢慢说那三个字,好让那个女人能够听明白,
“那个小孩对我说:”如果你能来这里,就会发现宝藏。‘正当他要指出宝藏的位
置时,我却醒了过来。两次梦都是这样。“
女人沉默许多,然后又握起他的手仔细研究。
“我现在先不收你任何费用,”她说,“不过,如果你发现了那宝藏,我要十
分之一。”
男孩松口气大笑——这样他就不必为了一个藏宝梦而损失他微薄的财产。“好
吧,为我解梦。”他说。
“首先你要发誓,将来你所得宝藏的十分之一归我,以报答我对你说的话。”
牧羊人发誓他一定会这样做。老妇人要他对着耶稣圣心像再发誓一遍。
然后她说:“按照世俗的说法,这是一个梦,我能够解释它,可是这个梦非常
难解。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你必须分给我一部分宝藏。我的解释是:你必须到埃及
的金字塔去。我从没听过这些金字塔,但是,如果确实有个小孩带你去看了这些金
字塔,它们一定真的存在。在那里你将会发现宝藏,成为富翁。”
男孩很惊讶,接着一阵气闷。这种话谁不会说嘛!不过他接着又记起来,他并
不需要付钱给老妇人。
“我不是浪费时间来听你说这些的。”他说。
“我说了,你的梦比较难解。最寻常的事物往往最不平常,只有智者才能洞悉。
因为我不是智者,所以我还学了其他的技艺,例如看手相。”
“好吧,那我怎么去到埃及呢?”
“我只负责解梦。我可不知道怎么实现梦境。这就是为什么我还必须依赖我女
儿照料三餐。”
“如果我不去埃及呢?”
“那我就拿不到我的酬劳了。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
然后妇人叫男孩离开,说她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在他身上了。
男孩不免觉得很失望;他决定再也不相信梦了。他想起来还有一大堆事该做呢
;去市场吃点东西、换一本比较厚的书。做完这些事以后他在广场的一张板凳上坐
下来,试饮新买的酒。这天天气很热,而酒让人精神振奋。他把羊群寄放在城门一
位朋友的牛舍里。他在这城里认识不少朋友。这是旅行吸引他的一点——既可以认
识很多新朋友,又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在这些人身上。当你每天和同一群人打交道时,
它们也会变成你生命当中的一部分了,就像当年他在神学院的情形一样。他们会要
求你改变自己来迁就他们,如果你不是他们所期望的样子,他们就会不高兴。绝大
多数人似乎都很清楚别人该怎么过活,却对自己的一无所知。
他决定等太阳落山后,再赶牲口上路,穿过草原。三天后,他就能和那个商人
的女儿见面了。
他开始读起那本新换来的书。第一页描述一场葬礼,书中角色的名字都非常难
念。如果有一天他写一本书,一定每次只介绍一个角色出场,这样读者才不会忙着
记名字,他想道。
等他好不容易专注心神的时候,开始觉得这本书还不错;那场葬礼是在一个下
雪的日子,嗯,他喜欢因下雪而带来的冰冷气氛。他继续读着,一个老人在他身旁
坐下来,和他搭讪。
“那些人在做什么?”老人指指广场上的一群人。
“工作。”男孩冷淡地回答,极力表现出他正专心看书。
事实上,他脑中正幻象着在商人女儿面前剃羊毛的情形,这样她就会认为他很
有本事,能完成一些困难的事。他已经想像这一幕想了好多遍了,每一次那个女孩
都用着迷的眼神,听他解释羊毛必须从背后往前剃。他同时还想好了,在解释剃羊
毛技术的同时,还要不经意地提起几家有趣的商店。这些商店都是他从书里读来的,
不过,他会把它们说得像是他的亲身经历。她绝不会发觉真相的,因为她不识字。
耳际,老人还在努力和他攀谈。老人说自己又累又渴,不知道可不可以喝一口
男孩的酒。男孩把酒瓶递过去,暗自希望老人别再打扰他了。
可是老人依旧聒噪不停,他问男孩正读着什么书。男孩真想用粗鲁的行动来吓
走他,好比说移到另一张凳子去坐。不过,男孩的父亲一向教导他要尊敬长辈。所
以他就拿起书让老人自己看。他这么做有两个用意,一来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书名该
怎么念;二来,如果老人不会念,说不定就会因此羞愧得自行移到别张凳子去坐了。
“嗯……”老人把书拿过去,左看右看,好像那是个奇怪的东西,然后说:
“这本书很重要,不过毒起来会令人厌烦。”
男孩吓了一跳。没想到老人识字,而且他早就读过这本书了。如果这本书真像
老人说的令人厌烦,也许他该趁还来得及的时候,赶快去换另一本书。
“这本书了无新意,就跟世界上其他大多数的书一样,”老人继续说着,“光
只会描述人们对自己命运的不由自主,甚至还以世界上最大的谎话来作结尾。”
“什么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在全然的惊讶下,男孩脱口问。
“在生命的重要时刻,我们却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物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
命——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我就不会这样。”男孩说,“别人希望我当一个神父,我却决定做个牧羊人。”
“那好多了!”老人说,“因为你真的很喜欢旅行。”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男孩忖道。在这同时,老人翻阅著书页,似乎无意把
书还给他。男孩注意到老人的衣服很奇怪,有点像阿拉伯人。在这一带地方来说,
穿着阿拉伯服装的人并不稀奇。非洲距离台里发很近,只要乘船渡过窄窄的海峡,
几个小时就到了非洲。这座城里常可以看见阿拉伯人,或者正在做买卖、或者正在
进行一天数次奇怪礼拜。“你打哪儿来的?”男孩问。
“从好几个地方来的。”
“没有人会从好几个地方来。”男孩说。“就以我来说,我是个牧羊人,去过
许多地方,但我只来自一个地方——一个靠近某个古老城堡的城市,那是我出生的
地方。”
“好吧,那我们不妨说我出生在撒冷。”
男孩不清楚撒冷在哪里,不过他也不想追问,以免显得自己太无知。他盯着广
场上的人群看了好一会,那些人来来去去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撒冷最近还
好吗?”他问,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还不就是那样。”
仍无线索。不过他知道撒冷不是位于安达鲁西亚地区,缶则他一定会听过这个
地方。
“你在撒冷是做什么的?”他继续。
“我在撒冷是做什么的?”老人大笑。“我是撒冷之王。”
人类就爱说些奇怪的事,男孩心想。有时候羊群远比人类好相处,因为它们不
会说话。更好的是与书独处。书只会在你愿意听的时候,才会说些奇幻的故事。可
是,当你和人交谈的时候,他们就会说些让你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的话题。“我叫
麦基洗德。”老人说,“你有几只羊?”
“够多了,”男孩说,看得出老人想了解他的背景。
“喔,那我就没办法帮你忙,如果你觉得你已经有了够多的羊。”
男孩心头升起一股怒火。他可没要人帮忙!是那个老人自己跑来讨了一口酒喝,
也是老人先开口聊起来的。
“把书还给我。”男孩说。“我必须走了,去带我的羊上路。”
“给我十分之一的羊,”老人说,“我就告诉你该怎么找到宝藏。”
男孩想起他的梦,霎时这一切再明白不过了。那个女人虽然没跟他收钱,可是
这个老人——大概是她丈夫吧——却用另一种方式想叫他拿出更多钱来交换情报,
去找一处根本不存在的宝藏。这老人大概也是个吉普赛人吧!
但男孩还来不及说什么,老人就靠过来,拿起一根木条,在广场的沙地上开始
写字。有个东西从他的胸部射出来,带着强烈炫目的光芒,使得男孩有一瞬间看不
见任何东西。然后,老人迅速用斗篷盖住了他刚刚写的东西,动作敏捷得不像他那
年纪该有的。当视觉恢复正常时,男孩却能清楚地读出老人刚才在沙地上写下的字。
就在这个小城市的广场沙地上,男孩看见了他父母的名字、那间他就读了一段
时日的神学院名称。他还看见了那个商人女儿的名字——他本来根本不知道的;他
甚至还看见了从未告诉过别人的事。
“我是撒冷之王。”那老人曾这么说。
“为什么一位国王会来跟一个牧羊人说话?”男孩问,带着敬畏和羞惭。
“有几个原因。不过最重要的是你已经发现了你的天命。”
男孩不懂什么是“天命”。
“那就是你一直想去做的事。每个人,在他们年轻的时候,都知道自己的天命。
在那时候,每件事都清晰不昧,每件事都有可能。他们不会害怕作梦,也不畏惧去
渴望生命中任何会发生的事物。然而,随着岁月流逝,一股神秘的力量将会说服人
们,让他们相信,根本就不可能完成自己的天命。”
男孩受到强烈的震撼,不过他还是想知道那股“神秘的力量”是什么。当他告
诉商人女儿这件事时,她将会多么感兴趣啊!
“这股力量看似负面,实则引导你去完成你的天命。它能淬练你的精神、砥砺
你的愿力,因为这是这个星球上最伟大的真理;不管你是谁,也不论那是什么,只
要你真心渴望一样东西,就放手去做,因为渴望是源自于天地之心;因为那就是你
来到这世间的任务。”
“即使你所渴望的只不过是去旅行?或者是和一位布料商人的女儿结婚?”
“基本是去寻宝。天地之心是依赖着人们的幸福,或者不幸、嫉妒、猜忌而滋
长。完成自己的天命,是每个人一生唯一的职责。万物都有为一。而当你真心渴望
某样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完成。”
两人接着沉默了一会,观看着广场上的人群移动。最后老人先开口。
“你为什么会想要当个牧羊人?”
“因为我想要旅行。”
老人指着广场一角,那里有一位面包师傅正站在自家商店橱窗边,老人说,
“在他年幼时,他也渴望去旅行,但他决定先买间面包店,攒些钱在身边。这样,
等到他年老时,就有能力到埃及去生活一个月。他从来不明白,人类在生命的任何
一个阶段其实都有能力去完成他们的梦想。”
“他实在应该去当牧羊人的。”男孩说。
“他曾经想过,”老人说,“不过,面包师傅的地位比牧羊人要来得高。面包
师傅有自己的房屋,而牧羊人却只能睡在野外。每个父母都比较希望看到自己的孩
子嫁给面包师傅,而不是牧羊人。”
男孩感觉心咚地跳了一下,想起商人的女儿。在她镇上也一定有个面包师傅。
老人继续说道:“到头来,别人怎么想就会变得比自己的天命重要。”
老人再度翻著书页,并似乎打算要从翻到的那一页读起。过了好半晌后,男孩
突然问老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想要完成自己的天命,也因为你正好处在一个想要放弃它的时刻。”
“而你总是会在这个时刻出现吗?”
“不一定是像这种方式,但我总是会出现,也许是以这种面貌,也许是另一种。
有时我甚至是以解答或者灵感的形式,出现在人们面前;而在另外一些重要时刻,
我则扮演着促使事情更顺利进行得触媒。我还做过许多其他的事,不过多半热门并
不知道那些事情是我做的。”
老人提起在一个星期前,他以一块石头的形貌出现在一个矿工眼前。那矿工放
弃一切,就只为了挖掘翡翠。他已经在一条河里挖了五年,检视了成千块矿石,只
为了能挖掘出一块翡翠。他几乎要放弃了——而其实他只要再挖掘一块矿石,仅仅
再一块就好了,他就会发现他所要找的翡翠。因为那矿工放弃了所有的一切去完成
他的天命,所以老人就决定要促成他的愿望。他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滚到矿工脚
边。积压了五年的怒气和摧折感,使得矿工抓起石头往旁边掷去。在用力过猛之下,
石头竟击落了另一块矿石。矿石裂开,露出有始以来最美丽的翡翠。
“从很小的时候人们就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活着,”老人说,语气中带着
某种尖刻。“也许这也正是人们会那么快放弃它的缘故。很遗憾,不过事实就是如
此。”
男孩想起老人曾提到宝藏的事。
“宝藏要靠流水的力量冲刷才能露出来,但也正是同一个力量把宝藏埋在底下。”
老人说,“如果你想要找到你的宝藏,就必须给我十分之一的羊。”
“如果我付给你宝藏的十分之一呢?”老人露出不屑的表情。“如果你一开始
就去承诺你根本还未拥有的东西,你就会失去勇往直前的欲望。”
男孩告诉老人,他已经答应要把宝藏的十分之一付给那位解梦的吉普赛女人。
“吉普赛人很擅长这个。”老人叹口气,“不过这样也好,你就会学会了生命
中的每一件事都必须付出代价的。这正是光之武士试图要告诉人们的。”
老人把书递还给男孩。
“明天这个时间,你把牲畜中的十分之一交给我,然后我会教你怎么去找你的
宝藏。午安!”
老人消失在广场的某个角落。
男孩又开始读他的书,却不再能专心了。他又紧张又沮丧,因为他知道老人说
的是对的。于是他走去面包店买了一条土司,同时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那个面包师傅
关于老人提到他的事。
有时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好了,他忖道,并决定还是不说为妙。如果他说了,面
包师傅可能就要花上三天时间去思考是否要放弃这一切——这一切他已经越来越习
惯的生活。男孩不愿造成面包师傅的困惑。所以他开始在这个城市中四处晃荡,并
发现有一间小房子的窗口正在贩售前往非洲的船票。他知道金字塔就在非洲。
“需要什么吗?”窗口后的男人问。“等明天再说吧!”男孩说着走开。只要
卖掉一头羊,他就有钱到海峡的另一岸。这念头吓住了他。
“又是一个作白日梦的,”售票员看着男孩走开,对他的助手说,“他根本没
钱旅行。”
当他站在票窗口前,男孩想起他的羊群,决定应该回去做个牧羊人。这两年内
他已经学会了做个牧羊人该具备的种种技巧:他会剃羊毛、会照顾怀孕的母羊,也
有能力保护羊群不受野狼侵害。他知道安达鲁西亚上所有的肥美草地,也明白每一
头羊的合理售价。
他决定尽可能绕最远的路回去朋友的牛舍。当他经过城堡的时候,临时起意,
沿着石造斜坡爬上城墙的最顶端。从城墙的顶端,他可以眺见非洲。曾有人告诉他,
摩尔人就是从那儿来的,然后侵占了整个西班牙。
从他所站的地方,他几乎能鸟瞰整个城市,包括他和老人谈话的那个广场。
诅咒那一刻让我遇见了他,男孩想。他本来只是进城来找个人帮他解梦而已,
可是那个吉普赛女人和老人却不管他是个牧羊人。他们都不明白,牧羊人就该跟他
的牲畜在一起。他了解每一头羊的每一件事:哪一头羊跛脚、哪一头羊两个月以后
要生小羊,还有哪一头羊最懒惰。他懂得怎么帮它们剃毛、怎么宰杀它们。万一他
决定离开它们,这些羊铁定会完蛋。
起风了。他知道这种风,当地人称它黎凡特风,因为当年摩尔人就是乘着这种
风,从地中海东岸的黎凡特来的。
黎凡特风越吹越强。我正在这里,在我的羊群和我的宝藏之间,男孩想道。他
必须在他已经习惯的东西和他想要拥有的东西之间作抉择。还有那个商人女儿。不
过,她不像羊群那么重要,因为她并不依赖他过活,也许她根本不记得他了。他很
确定,对她来说他出现的那天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对她来说,每一天都是一
样的,而日子之所以会相同,是因为人们不能珍惜每天发生的事。
我离开了我父母,我母亲,还有我的城镇。他们逐渐习惯了没有我,我也习惯
了没有他们。总有一天我的羊儿们也会习惯没有我在身边,男孩想。
从他此刻坐着的地方,可以观察着广场。人们川流不息进出面包店。一对年轻
的情侣正坐在他和老人曾坐过的板凳上接吻着。
“那个面包师傅……”他对自己说,却没再想下去。
黎凡特风持续增强中,他可以感觉风正拍打着他的脸。这风曾带来了摩尔人,
也吹来了沙漠和罩着面纱的女人的味道。风中混合著汗水和男人的梦想,那些男人
曾经离开家园,迎向未知、黄金、冒险——还有金字塔。
男孩嫉妒起这风的自由自在,同时看见了自己也可以拥有相同的自由无羁。没
有什么可以阻绊他,除了他自己。羊群、商人女儿、安达鲁西亚的草原,都不过是
他迈向命运终点的一步罢了!
隔天中午,男孩和老人碰面。他交给老人六头羊。
“我很惊讶,”男孩说,“我的朋友竟然立刻就买下其他的羊。他说他一直梦
想要当个牧羊人,那实在是个好兆头。”
“事情总是如此,”老人说,“这叫做心想事成。当你第一次玩牌,总是会嬴。
新手的好运道。”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希望去完成你的天命,它让你先尝点甜头。”
老人开始检验羊群,发现了那只跛脚的羊。男孩解释说,不必太在意它的跛腿,
因为它是羊群中最聪明的一只,而且它生产最多的羊毛。
“宝藏在哪里?”他问。
“在埃及,靠近金字塔的地方。”男孩呆住了。那个吉普赛女人也说过同样的
事,却未向他收费。
“你必须遵从预兆,才能发现宝藏。神已经为每个人铺好了路,你只需要去解
读他留给你的预兆。”
在男孩能回答之前,一只蝴蝶出现,拍翅飞进男孩和老人之间。男孩想起有一
次他祖母说的,蝴蝶是好个兆头,就像蟋蟀、就像蜥蜴,和四瓣醡酱草。
“没错,”老人说,好似他可以读出男孩心里的想法,“就像你祖母教你的,
这些都是好兆头。”
老人解开斗篷,男孩被眼前所见的东西吓了一跳。老人在斗篷下穿一件用厚金
片做成的盔甲,上面缀满各种珍贵的宝石。男孩回想起前一天看见的强烈光芒。
他果然是个国王!他一定是用伪装来避开盗贼。
“这两个给你。”老人说,从盔甲上取下原先缀在盔甲中央的一颗白色石头,
和一颗黑色石头。“它们叫做乌陵和土明。黑色石头表示‘是’,而白色石头表示
‘否’。当你不会解读预兆时,它们会帮助你。记住,只问关键性的问题。”
“但你还是尽可能自己想办法作决定。宝藏就在金字塔;这点你早就知道了,
不过我还是德收下六头羊作为代价,因为是我帮助你下定决心的。”
男孩把石头放进袋子里。从此刻起,他要自己作决定。
“不要忘了,你所遇见的所有事物都只为了一件事,再也没别的。也别忘记解
读预兆。最重要的,不要忘了遵循你的天命直到最后。在我离开前,我还要告诉你
一个小故事。
有一个商店老板教他的儿子到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那儿,去学习幸福的秘密。
少年于是穿越沙漠,跋涉了四十天,终于来到一座盖在山顶上的美丽城堡。那是智
者住的地方。
他本以为会遇见一位摆脱尘俗的智者,结果他一踏入城堡大厅,却看见了闹哄
哄的聚会,商人来来去去,人们挤在各个角落里聊天,一个小型的乐团正在演奏着
抒情音乐,还有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道美味佳肴。而智者正在跟每个人谈话,
少年只好等候了两个小时,直到终于轮到他和智者说话。
智者专心听少年解释他来这里的原因,却说他没时间立刻解释幸福的秘密。他
建议少年到四处去逛逛,两个小时后再回来。
‘同时我也要你做一件事,’智者递给少年一根汤匙,匙上滴了两滴油。‘当
你在四处逛的时候,不要让油滴出来。’男孩开始沿着城堡的楼梯爬上爬下,眼光
却一刻未离开汤匙。两个小时后,他回到大厅,找到智者。
‘好啦,’智者问,‘你有没有看见挂在餐厅里的波斯壁毯?你有没有欣赏那
个精心设计的主花园?那可是花了十年才造好的。你有没有注意到图书馆里那张美
丽的羊皮纸呀?’男孩觉得十分尴尬,坦承他根本什么也没注意看。他只全神贯注
不让油滴出来。
‘那就再回去欣赏这个城堡的美丽壮观吧!’智者说,‘你不应该相信一个人,
如果你不了解他的房子。’于是少年就放松心情,开始探索这个城堡。这一次,他
仔细地欣赏了天花板、地板,和樯上的绘画,他看了花园,也瞭望了四周的山景、
美丽的花朵,还有各个精心挑选的艺术品。等再回到智者身边时,他仔细描述了他
所见的一切。
‘可是那些油呢?’智者问。
少年低头看汤匙,发现汤匙里的油早就没了。
‘我只能提供你一个建议,’这个最有智慧的人说,‘幸福的秘密就是去欣赏
世界上所有的奇妙景观,但不要忘了汤匙里的油。’“
牧羊人没有说话。他了解老人告诉他的故事。一个牧羊人可以热爱旅行,但绝
不能忘了他的羊群。
老人凝视男孩,举起双手,在男孩的肩上做了一些奇怪的手势。然后他带着羊
儿离开。
在台里发的最高处,耸立着一座古老的城堡,那是摩尔人盖的。从城墙上可以
眺望非洲。
就在那天下午,撒冷王麦基洗德来到城墙上,坐在那儿,任由黎凡特风吹拂着
他的脸。羊群在附近不安地骚动着,它们还不习惯新的主人,和这么多的改变。它
们想要食物和水。
麦基洗德观看着一艘船启航离开港口。他不会再看见那个男孩了,就像他后来
再也没见过亚伯拉罕,自从他向亚伯拉罕收了十分之一的费用以后。这是他的工作。
神是不该有欲望的,因为他们没有天命。然而,撒冷王却万分渴望那个男孩能
够成功。
实在是太遗憾了,那男孩很快就会忘记我的名字了,他想道。我应该再念一遍
给他听的。这样,当他提到我的时候,就会说我是撒冷王麦基洗德。
他望向天空,感觉些许羞赧地说,“我知道这是徒劳无功,正如您所说的,我
主。但是一个老国王有时还是需要以自己为荣。”
非洲是个奇怪的地方,男孩想。
他正坐在一间酒吧里,这间酒吧和男孩刚经过的丹吉尔狭长巷道里的其他酒吧,
没什么两样。他的四周坐着一些男人,他们正传递着一根巨大的烟斗,轮流抽着。
这几个小时来,他已经看见过这城里的男人们手挽着手走路、看见过蒙着面纱的女
人,也看见了神职人员爬上高塔祈祷——而他四周的人全突然伏跪在地上,额头触
地。
“异教徒的仪式。”他对自己说。当年在神学院就读的时候,他总是看着圣·
圣狄雅各·马他摩洛斯骑白马的画像。在圣·圣狄雅各·马他摩洛斯手上握着出鞘
的宝剑,而他的脚边正匍匐着一群类似的人。男孩觉得既不舒服又孤立。这些异教
徒看起来真像魔鬼。
除此之外,男孩突然想起一件糟糕透顶的事:因为太匆忙就上路了,所以他忘
了一件事——只是一个细节,却会让他很久都找不到他的宝藏——他忘了,在这个
国家里,只说阿拉伯文。
酒吧主人走过来,男孩就指指隔桌人正在喝的酒。结果那竟是一杯苦苦的茶。
男孩比较喜欢酒。
不过他现在不需要在意这些。他全心想着他的宝藏,还有怎么去挖出宝藏。他
的钱包里有一笔丰厚的钱财,那是他卖掉羊所得到的,而男孩知道,钱可以带来奇
迹;有钱人绝不会孤单的。不需要很久时间,也许只要几天,他就可以到达金字塔
了。那老人不会骗他的,不管怎么说,一个身穿着金盔甲的老人不需要为了六头羊
来欺骗他。
那老人曾提到了迹象和预兆,而当男孩渡过海峡时,他也想到了预兆。老人说
的一点儿也没错:当男孩还在安达鲁西亚平原时,他也已经逐渐学会了从观察土地
和天空来选择路径。他发现,如果某一种鸟出现就表示附近有蛇,而如果出现了某
一种矮灌木丛,就表示这地区有水源。这是他的羊群教会他的。
如果神能够把羊带领得这么好,相信他应该也会同样来指引人,男孩想,这让
他心里舒坦多了。茶喝起来也没那么苦了。
“你是谁?”他听见一个声音用西班牙语问他。男孩松了一口气。他才正想着
预兆,就有人出现了。
“你怎么会说西班牙语?”他问。对方是一位穿着西方服饰的年轻人。那人看
起来和男孩差不多年纪、身高也差不多。
“这里几乎每个人都会讲西班牙语,我们离西班牙不过两个小时船程。”
“坐下来,我想和你谈一笔生意。”男孩说,“帮我叫一杯酒,我讨厌这种茶。”
“这个国家不供应酒。”年轻人说,“此地的宗教禁止喝酒。”
然后男孩告诉这个年轻人,他想要去金字塔。他差一点就说出宝藏的事,但决
定还是不要。如果他说了,也许这个阿拉伯人也会跟他索取部分宝藏,作为带领他
去金字塔的酬劳。他想起老人说的,千万不要把自己尚未到手的财富作为酬庸。
“我希望你能带我去那里,如果你能。我会付你向导费用。”
“你知道怎么去吗?”新朋友问。
男孩发现酒吧老板站在他们附近,正专心听他们的谈话。酒吧老板的出现让他
觉得非常不自在,不过,他刚找到一个向导,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你必须越过整个撒哈拉沙漠,”年轻人说,“想要越过沙漠,你得要有足够
的钱才行。”
男孩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不过他信任老人说的,当你真心渴望一样东西时,
整个宇宙都会来帮你的忙。
男孩从袋子里取出钱来,拿给年轻人看。那个酒吧老板也凑上来看。两个人用
阿拉伯语交谈了几句,酒吧老板看起来很生气。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新朋友说,“他叫我们离开。”
男孩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付钱,但那个酒吧老板抓住他,开始用一连串愤怒
的语句对他说话。男孩觉得自己够强壮来反击,可是他是在一个陌生的国家。他的
新朋友推开酒吧老板,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他想要你的钱。”他说,“丹吉尔跟
非洲其他的地方不同,这里是个港口,而港口总是有小偷。”
男孩信任他的新朋友,他帮助他脱离了险境。男孩拿出钱来数了数。
“明天以前,我们就可以抵达金字塔了。”年轻人接过钱来说,“不过我必须
去买两匹骆驼。”
他们一起走过丹吉尔的狭长街道。街道里摆着各种摊位,上面都有出售物品的
符号。然后他们来到一个大广场的中央,那里正有个市集。成千上万人正大声论价,
卖东西,买东西;蔬菜被摆在一些匕首当中叫卖、地毯被放在菸草边展示。不过男
孩仍全神盯着他的新朋友看。毕竟年轻人拿走了他全部的钱。他曾想过叫年轻人把
钱还他,又担心这么做会显得不够友善。他实在不太懂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
“我只要盯着他就好了,”他对自己说。他可比他的新朋友要来得强壮许多。
突然,在一团混乱中,他看见了一把绝美的剑。剑鞘上镶着银饰,剑把是黑色
的,缀满珍贵的宝石。男孩决定,等他从金字塔回答,他一定要回来买这把剑。
“你问一下摊子老板那把剑怎么卖?”他对他的新朋友说,然后他突然明了自
己被放鸽子了——就在他转头看那把剑的时候。他的心扭拧,好似胸腔突然被压缩
着。他不敢抬头去张望,因为他知道他将会发现什么。他继续盯着那把美丽的剑看
了一两秒,直到集蓄了足够的勇气,才转过身去。
在他的四周仍是那个市集,人群来来去去,叫卖声此起彼落,还有奇怪食物的
味道……他看见了一切,就是看不到他的新伙伴。
男孩极力说服自己,他的新朋友只是一时意外地和他分开了,他决定站在原地
等他回来。就在他等候的时候,一位神职人员爬上附近的高塔,开始祈祷。市集里
的每个人纷纷跪下,额头触地,跟着祷告。然后,就像一群勤勉的蚂蚁般,市集上
的人卸下他们摊位,离开。
太阳也开始落山了。男孩望着落日渐滑下它的轨道,直到它隐没入环境在广场
四周的白色山峰。他想起这天早上当他看着太阳升起时,他还在另一个大陆上;那
时他还是一个牧羊人,身边有着六十头羊,等着去跟一个女孩儿碰面。这天早上他
对于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都很清楚,他踩在一块他很熟悉的草原上。可等到日
落时,他却在一个不同的国家里,变成一个陌生国家的陌生人,他甚至不会说人家
的语言。他不再是个牧羊人了,也没有半毛钱可以回家,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这一切都发生在日出和日落之间,男孩想。他觉得自怜而且悔恨,他的人生竟
然起了这么迅速而剧烈的变化。
他有些羞愧地发现自己想哭。以前他甚至不曾在他自己的羊群面前哭,可是如
今这个广场上空无别人,他又离家这么远。他哭了起来,为着上帝待他不公,为着
这一切的发生都是上帝在惩罚一个相信梦的人。
当我拥有我的羊时,我很快乐,我也让周遭的一切都很快乐。人们看见我来了,
也很高兴,他想道。可是现在我却悲伤又孤独。我快要变得尖刻又猜疑,只因为有
人背叛我。我也会嫉妒那些找到宝藏的人,只因为我找不到自己的。而且我会越来
越鄙视我自己,因为我太渺小了,不足以征服这个世界。
他打开袋子,看看自己还拥有什么:说不定还有一两片三明治碎屑,那是他在
船上吃剩的。结果只发现了一本厚重的书、他的夹克,还有老人给他的两颗宝石。
他凝视着两颗宝石,心情陡然变得轻松不少。因为他用六只羊换来了这两颗珍
贵的宝石,它们可是从一个黄金甲胄上拔下来的。他可以把这两颗宝石卖了,买一
张回程的船票。不过这一回,我会变得比较聪明了,男孩心想,同时把两颗宝石从
袋子里拿出来,改放到衣服的口袋里。这是一座港口城市,而我为一信任的朋友曾
告诉我,港口城市总是充满了小偷。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酒吧老板会那么升起。那个老板一直试图要告
诉他,不要信任那个年轻人。“我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只肯相信自己要相信的,
不肯去看清事情究竟真正是怎么一回事。”
他用手指缓慢地抚过宝石,感受着石头表面和它们的温度。它们是他的宝藏。
仅仅是握着它们,就让他觉得好过一点了。它们让他想起了老人。
“当你真心渴望某种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完成。”那老人这
样说过。
男孩试图想了解老人话中的真谛。此刻他正在一个空荡荡的市集上,身上没有
半毛钱,也没有羊群需要他带领才能度过夜晚。然而,这两颗宝石却能证明,他确
实曾经遇见过一位国王——那位国王完全了解男孩的过去。
“它们叫乌陵和土明,可以帮助你解读预兆。”男孩把宝石放回袋子里,决定
来做个实验。老人曾说过,一定是要问非常明确的问题,而且在问之前,一定得知
道他要问的是什么。所以,他就问,老人的祝福是否仍在?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颗石头,那是“是”。
“我会找到我的宝藏吗?”他问。
他把手伸入袋子里,想抓出一颗石头,结果两颗宝石都从袋子的破洞滑出去,
掉落地面。男孩从没注意到自己的袋子居然破了一个洞。他蹲下来,想捡起乌陵和
土明,把它们放回袋子里。可是当他看见它们散落在地上,脑中响起了老人说过的
另一句话。
“学着去辨识预兆,并遵从它们。”那位老王说。
一个预兆。男孩对自己微笑。他捡起两颗宝石,放回袋子里。他也不打算缝补
袋子的破洞了——反正这两颗宝石随时可以掉出袋子外,只要它们想。他已经学会
了有些事情不该问,同样地,他也不应该试图去摆脱自己的天命。“我发誓,我会
自己作决定。”他对自己说。
不过,宝石告诉了他,老人仍与他同在,这让男孩觉得比较有信心。他再次环
顾空旷的广场,这次觉得不像刚才那么绝望了。这不是个陌生地方,这是个新的地
方。
毕竟,这就是他一向渴求的:去认识新的地方。就算他最终仍无法抵达金字塔,
但总归还是比他认识的其他牧羊人旅行到最远的地方来了。噢,光是知道这两个具
体只有两小时船程的城市差异这么大,就够他们惊讶的了!即使他此刻所在的新世
界是如此空旷,但他已见识过这广场曾经有过的生气勃勃,而且他绝对不会忘记那
景象的。
他想起那把剑。这念头让他有点痛苦,不过他真的从未见过像那样的一把剑。
默想着这些,让他忽地明白了,他正处在一个抉择点上——或许把自己当作一个小
偷的受害者,或者把自己视为一位探险家,正探寻着他的宝藏。
“我是个探险家,我正要去找寻我的宝藏。”
他被人摇醒。他在广场上睡着了,而此刻广场上的一切将复苏。
他环顾四周,寻找着他的羊群,然后忽地明白,他正身在一个新的世界。不过
他已不再悲伤,反而觉得很高兴。他不再需要为他的羊群去寻找食物和水源,他只
要寻找自己的宝藏就好了。他的口袋里没有半文钱,可是他有信念。昨晚他已经决
定了,他将要像他曾读过的那些伟大的探险家一般。
他缓步地走过市集。商人们正在架设帐篷,男孩帮助其中一个糖果小贩架起他
的摊位。这个糖果摊贩的脸上泛着笑容:他很开心,因为明白自己的生命在做什么,
而且正准备好要开始新一天的工作。糖果小贩的笑容让男孩想起老人——他遇见的
那位神秘的老王。“这位糖果小贩并不是因为将来可以去旅行,或者可以娶一位商
店老板的女儿,才来卖糖果的,他做这个是因为他喜欢卖糖果。”男孩心想。他明
白他能够像那个老人一样了——感觉得出来一个人究竟是向着或背离他的天命。只
要注视他们就行了。这并不难,只是我从未这么做过,他想。
待摊位就绪,那位糖果小贩把当天做的第一份甜点送给男孩。男孩向他道谢,
然后吃了甜食,继续上路。当男孩走开几步路后,突然回想起,刚刚两人在架设摊
位时,一个说着阿拉伯语,而另一位则说着西班牙语。
他们彼此都完全了解对方的意思。
这宇宙间必然存在着一种语言,不需要依赖任何字句,男孩想。我早就从和羊
群相处的经验上发现了这件事,原来人和人之间也可以如此。
他学会了一点点新的事,虽然有一部分他早已体验过了,但他却是第一次认知
到这些。之前他从未认知这些,因为他尚未准备好。如今他已然明白:如果我能够
了解那种不依靠任何字眼的语言,那么我就能了解这个世界。
他决定要放松心情并且优闲地走过丹吉尔的狭长街道。唯有如此,他才能解读
预兆。他知道这需要一点耐心,不过,牧羊人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一旦他看清楚
了这点,他发现即使自己身在陌生的土地上,还是能运用他从羊群那里学来的智慧。
“万物都为一。”那个老人曾经这样说。
这天清晨,水晶商人醒来,心中浮起一贯的渴望。他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十
年:有一间位于斜坡路顶的小商店,很少客人经过这儿。如今再去改变什么都太迟
了,他唯一会做的事,就是买进和卖出水晶玻璃用品。曾有一段时间,他的水晶店
很出名,阿拉伯商人、法国和英国来的地理学家、永远衣冠楚楚的德国士兵,他们
都会来他的店里。那时候,卖水晶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他也曾幻想着,有一天他
将会变得很有钱,而且等他年老时仍然美女随侍。
但,随着时光逝去,丹吉尔改变了。邻近的修达发展得比丹吉尔迅速,丹吉尔
的商业就没落下来。邻居都迁走了,山坡上只剩下一两间小商铺。不再有人辛苦地
爬上山坡,只为了狂几家小商店。
可是这个水晶商人别无选择啊!他已经耗尽了三十年时光在买卖水晶,现在要
去做别的事,对他来说都太玩了。
他花了整个早上观察这条罕有人来往的街道。他这么做已有数年了,完全知道
什么时刻会有什么人经过门前。可就在午餐时间前,有个男孩停在他的商店门前。
那男孩穿着普通,不过,水晶店老板精明的眼睛早就看穿了这个男孩没有钱买水晶
的。毫无由来地,水晶店老板决定延后一点再去吃午餐,先等这个男孩走开。
门上挂着的招牌说明了这家商店的人能说好几种语言。男孩看见商店柜台后有
一个男人。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擦拭这个橱窗后的水晶物品。”男孩对那个男人说,
“它们现在这种样子,一点都吸不起别人的购买欲。”
那个男人盯着他,没半点儿回应。
“代价就是你提供我吃的。”
那男人还是不吭声,而男孩察觉到他面临抉择。在他的袋子里,有一件夹克—
—沙漠里他是不需要穿夹克的。他拿出夹克,开始擦拭那些水晶玻璃品。在半小时
内,他已经擦完了橱窗内所有的玻璃牝,而在他擦的这一时间里,有两个客人上门,
买走了一些水晶。
当他擦拭完毕,他要求那个男人给他一点吃的。
“我们一起出去吃午餐吧!”那个水晶店老板说。
他在门上挂一个告示牌,然后带着男孩去附近一家小咖啡厅。当它们在那家咖
啡厅里唯一一张桌子边坐定时,水晶商人笑了起来。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擦那些水晶的,可兰经里要求我必须喂饱饥饿的人。”
“哦,那么你为什么让我继续做呢?”男孩问。
“因为那些水晶脏了,而你我都需要把脑海中不好的想法去除掉。”
他们吃饱后,水晶商人对男孩说,“我希望你到我的店里来工作。当你工作的
时候,有两个客人上门,这是个好预兆。”
大家都在说预兆,牧羊人心想。可是他们并不真正了解他们在说的究竟是什么。
就像我这么多年来都不明白,我一直在用着一种无言的语言,对我的羊儿说话。
“你愿不愿意为我工作?”商人问。
“我可以帮你做到今天结束。”男孩回答,“我可以一直工作到半夜,甚至直
到天亮,把店里所有的水晶都擦拭干净。我要你付给我工资,好让我明天可以上路
去金字塔。”
商店老板大笑,“即使你一整年都帮我擦遍店里全部的水晶玻璃……甚至你每
卖出一件水晶玻璃,我就让你抽成,你也还是需要借钱才能去得了金字塔。这儿离
金字塔可有好几千公里远!”
瞬间,一阵深沉的静默笼罩住周围的一切,整个城市像是沉睡了过去。市集上
未曾传来任何声音,没有摊贩叫价的声音,没有人爬上高塔去祈祷。没有了希望,
没有了探险,没有了老国王,没有了天命,没有了宝藏,也没有了金字塔。好像整
个世界瞬间沉默下来,因为男孩的灵魂已经寂然。他坐着,脑中一片空白地瞪着咖
啡厅的门,真希望自己已突死去,而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也在那一刻永远结束。
商人困惑地望着男孩。今天早上他在男孩身上看见的快乐,此刻突然消失了。
“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让你能够回到你的国家,年轻人。”水晶商人说。
男孩没说什么。他站起来,整理衣服,拿起他的袋子。
“我替你工作。”他说。
过了长长的沉默后,他加了一句,“我需要钱,好买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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