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男孩为水晶商人工作了差不多一个月后就明白,这并不是那种会让他快乐的工
作。水晶商人成天待在柜台后面喃喃叨念,提醒男孩要小心拿着那些水晶、不要打
破了任何一件物品。
不过他还是继续做这工作,因为水晶商人对他很好,虽然水晶商人实在太爱发
牢骚了。而且每当他卖出一件货品,水晶商人也果真给他相当优厚的抽成,如今他
已经存了不少钱在身边。有天早上他算了算,如果他每天继续这样工作,差不多一
年以后他就可以买一些羊了。
“我想作一些放水晶的展示架,”男孩对商人说,“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商店外
面摆放货品,吸引那些路过斜坡下的人。”
“我从没这样做过,”商人回答,“这么一来,大家路过的时候就会撞到它,
水晶就会被撞碎了。”
“噢,以前我赶着羊经过草原的时候,如果遇见蛇,有些羊就会死,可是对羊
和牧羊人来说,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商人转过身去招呼一个要买三件水晶玻璃的客人。他这家店的生意比以前要好
得多……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当这条街还是丹吉尔的主要观光点时。
“生意确实比以前要好,”当客人走了以后,他对男孩说,“我现在做得比以
前好,你也很快就可以回家了,为什么还去要求更多呢?”
“因为我们得去回应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预兆。”男孩不假思索地说,说完之后
很后悔,因为商人并未遇见那位国王。
“这叫做心想事成,新手的好运道,因为生命要你去完成你的天命。”那老人
曾经这样说。
不过商人明白男孩的意思。男孩出现在这家店就是个吉兆,而且随着时间过去,
大把大把钱流进收银机之后,商人从未后悔他雇用了这男孩。他付给男孩的钱比男
孩嬴得的要来得多,因为一开始商人并没有想到生意会那么好,所以就提供了一个
很高的抽成比例。他想男孩很快就要回去牧羊。
“你为什么想要去金字塔?”商人问,想把画题转离展示架的事。
“因为我听过它们。”男孩回答,并未提到他作的梦,宝藏的事如今变成一个
纯然伤痛的回忆,他避免去回想到它。
“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人会越过沙漠只为了要去看金字塔。”商人说,“它
们只不过是一堆石头罢了,你也可以在你家后院盖一座。”
“你从未梦想过旅行。”男孩转身去招呼一位刚走进店里的顾客。
两天后,商人主动对男孩提起了展示架的事。
“我不是很喜欢改变,”他说,“你和我跟海珊那个有钱商人不同。他即使进
错了货品,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是我们就必须付出代价了。”
说得再正确不过了,男孩悲伤地想。
“你为什么觉得要添一个展示架?”
“我希望能快一点回去牧羊。当手气顺的时候,我们必须尽可能把握好运道,
所以就要多加把劲。有人说这叫做心想事成,或者,新手的好运道。”
商人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他说,“先知赐给我们可兰经,并告诉我们一生中要
完成五功。第一功,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功,是信仰唯一真神;其次是要每天祷告
五次;还有在赖买丹月要持戒;以及救济穷苦。”
他闭嘴。当他提到先知的时候,眼里充满泪水。他是个虔诚的教徒,虽然没什
么耐性,但他还是一心一意希望自己的生命能符合伊斯兰教的教法。
“还有第五功呢?”
“两天前你说我这一生从未梦想过旅行,”商人回答,“对每个伊斯兰教徒来
说,第五功是去朝圣,我们一生当中,至少要到圣城麦加去朝圣一次。
麦加远比金字塔要来得更远,当我年轻的时候,我所有的想望,就是集资开这
家商店,盼望有一天我就有了足够的钱去麦加。我开始赚钱,可是我却无法放手让
别人代管这家店;水晶是很精致易碎的东西。同时呢,我看见朝圣的人们来来去去
经过我的店。其中也有富裕的朝圣者,他们跟着旅行堆,有仆人服侍,还有骆驼代
步,可是大多数我看见完成朝圣的人都比我穷困得多。
那些人都很高兴地完成了朝圣。他们把朝圣的信物放置在他们家门上。其中有
一位修鞋匠,一生就靠修鞋维生,他说他花了几乎一年时间行过沙漠,可是这并不
是最苦的,当他走过丹吉尔的大街小巷去买皮革的时候,他觉得更疲累。“”呃,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去麦加呢?“男孩问。
“因为我是靠着想去麦加的念头活下来的。是这个念头支持我能够面对一成不
变的每一天、面对放在架子上的这些沉默水晶、日复一日地在那间可怕的咖啡厅里
吃午餐和晚餐。我很害怕一旦我完成了梦想,我将不再有活下去的理由。
你梦想着你的羊群和金字塔,但你和我不同,因为你希望去完成你的梦想。而
我只想作着去麦加的梦。我梦想过不止一千遍了:当我穿越沙漠,抵达克尔白,我
将会绕行克尔白七圈,直到我能够去触摸圣石。我早已经幻想过了那些站在我身边
的人,在我前头的人们,我们将会交谈什么,甚至我们会一起祈祷。但是我害怕我
将会失望,所以我宁可去梦想它。“
那天,商人允许男孩去作展示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完成梦想的。
两个月过了,那个展示架为水晶店带来众多顾客。男孩估计,他只要再工作六
个月,就可以回到西班牙,买六十头羊,甚至再多六十头。一年不到,他的羊群就
加倍了,而且现在他已经能够和阿拉伯人做生意,因为他现在能够说他们的语言了。
自从在市集广场的那天早上之后,他不曾再使用过乌陵和土明,因为如今金字塔对
他而言已如同梦那般遥远了,正如麦加之于水晶商人。话说回来,男孩现在很喜欢
这个工作,他不断地期待着衣锦荣归台里发的那一天。
“你必须永远清楚你要什么,”那个老王曾这么说。男孩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而且正全力朝向这个目标。也许他的宝藏就是来到一个陌生的土地,遇见一个骗子,
然后不花一文钱就把他的羊群扩增两倍。
他很以自己为荣。他已经学会了许多重要的事,像是怎么从事重要的事,像是
怎么从事水晶生意,不须依靠言语的语言……还有预兆。有一天下午,他看见一个
人来到山顶,抱怨说他费力爬上山顶,结果竟然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地方可以坐下来
喝杯饮料。对于辨认预兆已经越来越娴熟的男孩,立刻去建议商人。
“我们何不兼卖茶给那些爬山的人。”
“这附近已经有够多卖饮料的店了。”商人说。
“可是我们可以把茶倒进水晶杯出售。人们一定会觉得喝起来更有气氛,也愿
意把水晶杯买回去。听说美是对人类的最大诱惑。”
商人没有答腔,不过那天下午,就在他做完祷告、关上店门后,他邀请男孩一
起坐,共抽他的水烟筒,那是阿拉伯人抽的奇怪烟筒。
“你在寻找什么?”老商人问。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希望买回我的羊群,所以必须赚钱。“
商人在水烟筒里放进些许新的煤块,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我拥有这家店已经三十年了。我能分辨好的水晶和劣质水晶,以及关于水晶
的种种学问。我了解它的各角度切面,以及它如何折射展现光华。如果我们开始用
水晶来盛放饮料,那么这间商店将会扩大营业。到那时,我们就必须改变我们的生
活方式了。”
“那不好吗?”
“我早已经习惯了旧的样子。在你来以前,我总是想着自己一直在原地浪费时
间,而我的朋友们却不断前进,不管他们最终是破产或者更好。那让我非常沮丧。
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保持现状并不一定不好。这间商店的规模大小正是我希望它能够
有的样子。我不希望作任何改变,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改变。我只习惯原有的
样子。”
男孩不知道该说什么。商人继续说道:“你实在是我的福星,今天我才明白许
多我从前不了解的:如果忽略了福气,福气就会变成诅咒。我并不想从生活里多得
什么,可是你正迫使我去看见我以前未知的财富和地平线。如今我已经看见了它们,
这才知道自己的可能性是多么宽广,我将会觉得比你来这儿以前还要糟,因为我知
道了自己可以完成更多的事,然而我却不想去完成。”
幸好,我没去告诉台里发那个面包师傅什么,男孩对自己说。
他们坐着一起抽着水烟筒,直到落日开始滑下天际。他们用阿拉伯语聊天,男
孩很骄傲自己能够这么做。曾经有一度,他以为他的羊群能教他关于世界上一切该
知道的事。不过它们不曾教他说阿拉伯语。
也许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事都是我的羊儿无法教我的,他凝视着眼前的老商人,
一面默想。他和羊群们一起做的事,无非就是寻找食物和水。也许那并不是它们教
我的,而是我从它们那儿学来的。
“Maktub. ”商人最终说。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生为阿拉伯人的才会懂的,”他回答,“很类似你们说的‘注定’。”
然后,当它们清除水烟筒里的煤卉时,他告诉男孩可以开始用水晶杯来卖茶。
有时候,是无法让河水逆流的。
一群人爬着山,当他们爬上山顶的时候,觉得疲倦。但等他们看见山顶上有一
间水晶饰品店供应清凉薄荷茶时,便纷纷进店里去享用以美丽水晶杯盛着的冰凉饮
料。
“我太太就没想过要这么做,”有一个男人说,他还买了许多水晶杯——当天
晚上他将宴请一些客人,而他的客人一定会对这些美丽的水晶器皿赞不绝口。另一
个人议论说,用水晶杯来喝茶就觉得那茶格外可口,因为水晶比较能保持茶的香气。
第三个人则说,在东方用水晶杯喝茶是一项传统,因为水晶具有神奇的魔力。
没多久,消息传开,更多的人爬上这座山顶,来参观这间水晶商店。这家店虽
然是老行业,却有着新手法。其他水晶商店也开始仿效,用水晶杯来供应茶,可是
他们都不是位在山顶上,生意没那么好。
最后,老商人不得不再雇用两个伙计。他开始引进大量的茶,还有大量的水晶
器皿,而他的商店则拥进无数追求新风尚的男女。
就这样,几个月流逝。
男孩在天亮前醒过来。自从他踏上非洲这块土地,已经过了十一个月又九天了。
他穿上白麻布的非洲服装,这件衣服是为了今天特地买的。他戴上头巾,并用
一根骆驼皮环固定住。穿好新买的凉鞋,他安静地步下楼梯。整座城市仍在沉睡中。
他自己做了份三明治,并啜饮了用水晶杯盛着的热茶,然后去坐在充满阳光的门前,
抽着水烟筒。
他沉默地抽着水烟筒,什么也不想,只是听着风声,风中带来了沙漠的气味。
当他抽完后,他拿起一个袋子,并坐在那儿半晌,凝视着他取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大把钱,够他买一百二十头羊,一张回程船票,还有一张可以进口非洲
物品到他国家的许可证。
他耐心地等着商人醒来,并打开店门。然后两人一起外出喝茶。
“我今天离开。”男孩说,“我已经有足够的钱买羊了,而你也有了足够的钱
去麦加。”
老人没说话。
“你会祝福我吗?”男孩问。“你曾经帮助了我。”
但是老人依然不语地继续倒茶。然后他面向男孩。
“我为你感到骄傲,”他说,“你替我的商店带来了新气象。可是你清楚我不
会去麦加,就像你明知道你是不会去买那些羊的。”
“你怎么知道?”男孩大吃一惊地问。
“Maktub. ”老水晶商人说。
然后他祝福男孩。
男孩回到房间打包行李。总共三包。临走的时候,他瞥见了墙角那个旧的牧羊
袋子。它被扎成一束,已经被他冷落了好久一段时间。他抽出袋子里面的夹克,正
考虑着也许该把这个袋子送人,忽然从袋子里跌出两颗宝石。乌陵和土明。
这让他想起那位老王,而让他惊讶的是,他已经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曾想起他了。
将近有一年的时光,他只顾着拚命工作,攒足够的钱,好让他能够风光地回到西班
牙。
“绝对不要放弃梦想。”那个老王曾经这么说,“遵循着预兆走。”
男孩捡起乌陵和土明,并再一次莫名地感觉到,那个老王就在他身边。他已经
辛苦地工作了一整年,如今预兆告诉他,该走了。
我将回去做我以前做的事,男孩想。即使那些羊不能教我说阿拉伯语。
可是那些羊曾经教他一些更重要的事:这世界上有一种大家都能了解的语言,
在过去他曾多次运用这种语言,来改变水晶商店的一些事。这种语言诉说着热忱;
诉说着爱和目标能够成就许多事;它同时也是你在追寻你所深信并渴望之事的其中
一部分。丹吉尔已经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城市,而且他觉得,正如他能征服这个城市,
他可以征服其他任何城市。“当你真心渴望某样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
助你完成。”那个老王这么说。
可是那个老王不曾说他会被骗钱,也不曾提到沙漠的无边无际,或者,有些人
虽然明白自己的梦想,却从不期望去实现它。那个老王也不曾教他,金字塔原来只
是一堆石头罢了,或者任何人都可以在自己盖一座金字塔。他也忘了提,如果你有
够多的钱,可以买比从前更多的羊时,你应该毫不犹豫去买下来。
男孩拿起袋子,把它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他走下阶梯,看见商人正在招呼一
对异国夫妻,同时还有两位客人正手持水晶杯,边喝茶边浏览着店里的物品。这比
平常这个时候更热闹。从他站的位置,他第一次发现,老水晶商人的头发和那个老
王的竟然很相似。他回忆起那个糖果小贩脸上的笑容——那是他来到丹吉尔的第一
天,没有东西吃,也不知道该去那里时——那个笑容也好似那个老王的笑容。
好像他就在这里,并留下一些印记,男孩想着。这些人从来没遇见过那个老王,
然而,他也说了,他总是出现来帮助那些想完成天命的人。
他没跟水晶商人道别,就离开了。他不想在有第三者的时候哭出来。他会想念
这个地方,以及所学会的一些好事。他对自己更有信心,并且觉得似乎可以征服世
界。
“不过我将回到老地方,去照顾羊。”他坚定地对自己这样说,可是他不再对
自己的决定觉得快乐。他已经努力工作了一整年来完成一项梦想,可是,随着分分
秒秒过去,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梦想不再那么重要了。也许是因为这不是他真正的梦
想。
谁知道……也许像水晶商人那样比较好:从不去麦加,却一直活在想要完成梦
想的生活中,他想道,再度企图说服自己。但是当他手中握住乌陵和土明时,它们
却传递给他老王的力量和信念。很巧合地,或者该说这是一个预兆,他竟然来到了
他第一天进去的那间酒吧。那个骗子不在那里,而酒吧老板端给他一杯茶。
我永远都可回去当做牧羊人的,男孩想。我懂得照顾羊群,也还没忘记该怎么
做。可是我也许不再有机会去埃及的金字塔了。那个老王穿着一件黄金盔胄,而且
他知道我的过去。他是一位国王,而且是一位有智慧的国王。
安达鲁西亚山脉离这儿只不过两小时远而已,可是在他和金字塔之间却阻隔着
一整个沙漠。然而他想到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看待目前的情况:这也代表他离他的
宝藏更接近了两个小时……尽管这两个小时事实上花了他整整一年才走过。
我知道我为什么想回去牧羊,他想。我了解羊,它们不会带给我麻烦,甚至还
可以是我的好朋友。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并不知道沙漠是否会成为我的朋友,
而我却必须在沙漠中寻找我的宝藏。如果我没找到它,我总是可以回家。我终于有
了够多的钱,也有足够的时间,为什么不去呢?
他突然感到快乐无比。他永远都可以回去做个牧羊人,也总是可以回去水晶店
工作。也许这个世界上还藏着其他的宝藏,不过他有一个梦,还遇见过一个国王,
那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
当他离开酒吧时,脑中不停地计画着。他还记得水晶商人的一位供货商提过,
他是跟着商队运送水晶,穿越沙漠的。男孩手握着乌陵和土明,因为这两颗宝石,
他再度踏上寻宝的路。
“当有人想完成他的天命时,我总会在附近。”那位老王曾经这么对他说。就
去供货商那里打听看看金字塔是否真的那么远,这又不会有什么损失的,不是吗?
那个英国人坐在一间混浊着动物气味、饲料和灰尘气味的建筑物里,这间房子
既是仓库也被用作牲畜圈寮。我从来没想到竟然会来到这种地方,那个英国人坐在
一张板凳上想着,边翻看这一本化学笔记。我在大学待了十年,竟然是为了来这种
地方。
不过他还是得来,因为他相信预兆。他倾其一生和研究,就为了要挖掘出宇宙
至真的语言。一开始他去研读世界语,后来是世界宗教,如今是练金术。他能够说
世界语,也通晓各种主要宗教,可是他尚未成为一个练金术士。他已经解开了一些
主要的疑问,可是他的研究把他带到从未想过的境界。他曾试图和一位练金术士建
立关系,却徒劳无功,那些练金术士都是怪人,他们只关注自己,从不肯帮助他。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根本没办法解开“哲人石”的秘密,所以当然不肯告诉他真
相了!
他已经几乎散尽父亲留给他的财产,却仍找不到“哲人石”。他也耗费了庞大
的时间,在世界上所有大图书馆,读遍所有最重要和最珍藏的练金术典籍。在其中
一本书上他读到,曾有一位阿拉伯的练金术士去了欧洲。听说当时他已经超过两百
岁了。而他发现了“哲人石”和“长生露”。英国人对这一故事印象极为深刻,可
是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没想过这个故事可能是真的,直到他一位朋友从阿拉伯沙漠考
古回来,告诉他曾遇见了一位具有不可思议神力的阿拉伯人。
“他住在费奥姆绿洲,”他朋友说,“听说他已经两百多岁了,而且能把任何
物质变成黄金。”
英国人惊喜交加,他立刻辞去所有的工作和合约,带着最重要的一些书,然后
就来到这里了——一间又脏又臭的仓库。仓库外头,一队商队正准备开拔,穿越撒
哈拉沙漠,其中一站将会经过费奥姆绿洲。我现在就要去找那个该死的练金术士了,
英国人想。这个想法,让英国人觉得周围的动物腥味变得比较能忍受了。有一位年
轻的阿拉伯人走进来,放下他的行李,并对英国人打了招呼。
“你要去哪里?”那个年轻的阿拉伯人说。
“我要去沙漠里。”英国人回答,转头继续看书。他现在不想和别人交谈。此
刻更重要的是复习这些年来所学的,因为那个练金术士必然会测验他够不够格。
年轻的阿拉伯人拿出一本书开始读起来。那是一本西班牙文书。很好,英国人
想,他的西班牙预说的比阿拉伯语好,如果这个年轻阿拉伯人也要去费奥姆,那么
他路上没事做的时候就有说话的伴了。
“真奇怪,”男孩说,他再度读著书开头的丧礼那一段,“这本书我读了两年,
却一直看不完开头的这几页。”即使不再有一位老王来打断,这次他油犹然无法专
注。
他还是不确定自己的决定对不对,不过他知道了一件事:做完决定只不过是事
情的开头而已。当一个人作了决定,就像跳进一股强劲的水流中,水流将会带他到
做决定的最初也梦想不到的地方去。
当我先前决定要来找宝藏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跑去水晶商店工作,他想。
加入这个商队虽然是我的决定,可是商队会带我去哪里,仍是个未知。附近有个英
国人正在看书。他看起来不太友善,而且当男孩走进来的时候,好像正在生气。他
们本来可以做朋友的,可是英国人闭嘴不肯再交谈了。
男孩阖上书。他不想做像那个英国人一样的事,于是他拿出乌陵和土明把玩着。
那个英国人惊叫道:“乌陵和土明!”
男孩立刻把宝石放回袋子里。
“这是非卖品。”他说。
“它们也不值多少钱。”英国人回答。“它们只不过是水晶矿石做的,而这个
地球上有几千种水晶矿石。不过内行的人都知道这是乌陵和土明,只是我不晓得原
来这个地方也产乌陵和土明。”
“这是一位国王送给我的礼物。”男孩说。
陌生人没回答,他从自己的袋子里也取出两个石头,和男孩的宝石相同的石头。
“你是说一位国王吗?”他问。
“我想你一定不相信,堂堂一位国王竟会和我这样的人交谈。我只不过是个牧
羊人而已。”他说,不想再谈下去了。
“我没这个意思。当全世界的人都怀疑的时候,正是牧羊人首先认出国王来,
所以我一点也不怀疑国王会和牧羊人说话。”
他怕男孩不明了他的意思,所以继续说,“这是圣经里说的。也是这本书教我
关于乌陵和土明的事。它们也是上帝唯一认可的占卜之物。神父们总是把它们放在
一个黄金胸牌里。”
男孩突然觉得好高兴他来到这间仓库。
“也许这是一个预兆。”英国人说,半是自言自语着。“谁告诉你预兆的事。”
这一刻男孩的兴趣来了。
“生命里的每件事都是预兆。”英国人说,阖上他正读着的书。“有一种天地
万物共通的预言,如今已被人们遗忘了。我想寻找出这种语言,所以才会到这里。
我必须要找一个懂得这种语言的人,那是一位练金术士。”
他们的谈话被仓库主人打断。
“你们两个很幸运,”那个胖胖的阿拉伯人说,“今天正好有一对骆驼商队要
去费奥姆。”
“可是我要去埃及。”男孩说。“费奥姆就在埃及。”阿拉伯人说,“你这个
阿拉伯人怎么当的?”
“这是一个好预兆,”等阿拉伯人出去了以后,英国人说,“如果可以,我将
来一定要写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是关于幸运和巧合,而且还要配上这几个字的宇
宙共通语言。”
他告诉男孩,有乌陵和土明在手,他们的相遇绝非巧合。他又问男孩,是否也
来找练金术士。
“我是来找宝藏的。”说完,男孩立刻觉得很后悔。不过那个英国人好像觉得
这一点也不稀奇。
“从某个角度来看,我也是。”英国人说。
“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练金术士。”男孩说,同一时候,仓库老板叫他们出去。
“我是领队。”一个黑眼珠、蓄着胡须的男人说。“我掌握着这个商队每个人
的生死大权。沙漠是个反覆无常的女人,有时她真会把人逼风。”
在他面前聚集着差不多两百人,以及四百头牲畜——骆驼、马和鸡。人群里有
妇女、小孩,也有一些腰带上配剑,肩上扛着来福枪的男人。英国人随身带着好几
箱书。人群很吵杂,领队不得不再而三重复他说的话,好让每一个人都能明白他的
意思。
“我们当中有各种不同的人,每个人有他各自信仰的神,不过我唯一信仰的真
神是阿拉。以他的名,我发誓,我将会竭尽所能,再次成功地带领大家横越沙漠。
同样地,我也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要以你们信仰的神发誓,这一路上你们一定要听
从我的指示,不管我说什么。在沙漠中,不服从就意味着死亡。”
人群发出一阵低鸣,每个人都个子对着她或他的神起誓。男孩对耶稣基督起誓,
而那个英国人什么也没说。群众的低喃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比一句简单的誓言要来
得久。大家同时也在恳请上天保佑。
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响起,众人纷纷上路。男孩和英国人都买了骆驼,并跟着骑
上骆驼背。男孩替英国人的那只骆驼觉得可怜,因为它必须驮着英国人的书箱。
“没有巧合这回事。”英国人说,重拾起他们在仓库时被打断的话题。“我会
来这里是因为一位朋友说,这里有一个阿拉伯人……”
商队却在这时开始前进,男孩根本听不清楚英国人在说什么。不过男孩知道英
国人打算说什么:连系万事万物的神秘炼环。正是这个神秘的炼环让他成为一个牧
羊人,让他重复做同一个梦,让他去到一个靠近非洲的城市,发现一个国王,被骗
走了钱,所以后来才会认识一位水晶商人,然后……。当一个人越来越接近天命完
成的时刻,天命也会更加成为他存在的意义,男孩想。
商队向东行进。他们在早晨出发,于正午阳光最强的时刻停下休息。下午稍晚
再度上路。男孩很少跟英国人交谈,英国人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
男孩沉静地观察牲畜和人在沙漠中的行进。现在一切都和早上刚开拔时不一样
了。在他们刚启程的时候,混乱的动作中夹杂着叫嚣声、孩童的哭闹声、动物的嘶
鸣声,还有商人与向导们紧张的命令声贯穿其间。
但在此刻的沙漠中,耳际只听见不间断的风声与兽啼声。就连向导们彼此间也
很少说话。
“我已经往来穿越这片沙漠好多次了,”有天晚上一位骆驼夫说,“可是这片
沙漠是如此广阔,地平线如此遥远,它们让人觉得渺小,因之觉得沉默。”男孩当
下了解了他的意思,虽然他之前未曾来过沙漠。每当他看见大海,或是火焰,他也
会陷入沉默,震撼于它们的力量。
“我曾经从我的羊群学会了一些事,也曾从水晶那儿学会了些事,他冥想着,
我也可以从沙漠学会一些事,它看起来是如此古老而智慧。
风从不曾间歇,男孩遥想起那一天当他坐在台里发的城堡上时,同样也是这个
风吹拂他的脸颊。风吹的感觉让他联想到羊毛的触感……他的羊儿们此刻正在安达
鲁西亚的草原上,寻找食物和水吧,正如它们一直在做的。
“它们不再是我的羊了,”他对自己说,不带一丝愁绪,“它们一定早就习惯
了新的牧羊人,说不定早就忘记我了。这也好,像羊这种动物,很习惯旅行,所以
它们都知道要往前走。”
他想起商人的女儿,确信她大概结婚了。说不定是嫁给一个面包师傅,或者另
外一个会读书、会告诉她精彩故事的牧羊人——反正,他不会是唯一一个会说故事
的牧羊人。不过他还是很兴奋能立即了解那位骆驼夫所说的话:说不定他也正在学
习宇宙间关于人类过去和现在的共通语言。“第六感”他妈妈总是这么说。男孩开
始了解到直觉是灵魂瞬间沉浸在宇宙当下的生命中,在那当下,整个人类的历史都
联结一起,我们可以了解万事万物,因为一切都被注写在那儿。
“Maktub. ”男孩说,想起了那个水晶商人。
沙漠是绵延不绝的沙和石头。如果有一块大石头挡路,骆驼商队就会绕过它,
如果前头有一大片石头区,商队就会绕个大圈从另一条路走;如果沙子太细,为了
怕沙子塞住兽蹄的蹄缝,他们也会另外找一条比较平稳的路。有些路面上充满了干
凅盐湖的盐粒,牲畜们在这种底面几乎举步维艰,所以那些骆驼夫就必须下来,扛
着所有的行李,徒步走过一段长长的路,直到通过这个地区,才能再把货物堆上驼
峰上,并坐上去。如果其中有一位向导生病或死亡,大家就必须指派一位新的向导。
这一切都必须符合一个最根本的理由:不管是绕多少路,作多少调整,商队一
定朝着原来的方向行进。一旦克服了阻碍,商队就必须得回归原先的路程,向着指
向绿洲方向的星辰前进。早上醒来若看见那颗星正在天际闪耀,大家就确定自己正
往着正确的路程前进,水源、棕榈树、房舍,还有人群正在前头等着他们。唯独那
个英国人不知道这一切,他大部分时间都浸淫在自己的阅读里。
男孩也带著书,旅程刚开始的那一天,他曾试着去读它,但他发现,观察商队
或听风吹的声音都比看书有趣多了。当他更了解他的骆驼,并和它建立起感情时,
他就把书丢开了。虽然他下意识知道,每一回他打开书都能学到一些重要的事,不
过他终究决定那是个无关紧要的负担。
他和骑在他旁边的一位骆驼夫变成朋友。夜晚时分,当他们围着营火时,男孩
告诉那位骆驼夫他在当牧羊人时遇见的奇事。
在他们的聊天中,那位骆驼夫告诉男孩他的故事。
“我曾住在埃尔开伦附近,”他说,“我拥有果园、孩子,和妻子,生活本来
应该会像这样一直持续到我老死。有一年,收成很好,我们就全家一起去麦加朝圣,
我终于完成生命里最后一功。我可以快乐地死去了。
可是有一天发生地震,尼罗河冲破河堤。我本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
绝不会轮到我。我的左邻右舍都担心他们的橄榄树会被洪水淹没,我的妻子害怕我
们会失去孩子,我则想着,我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毁了。
土地荒瘠了,我必须找另一种谋生的方法。所以我就来当骆驼夫。然而这一切
的灾难让我更加明白阿拉的箴言:人们不需要恐惧未知,但看你有无能力去追求自
己的需要与渴望。
我们总是害怕失去,不管是我们的生命、财富,或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可是当
我们明了我们的一生和人类历史都是同一只手注写时,恐惧就会消失。“
有时,他们的商队会和其他商队相遇。奇妙的是,彼此总是拥有对方需要的东
西——仿佛一切万物真是被同一只手注写下来似的。当他们围坐在营火边时,骆驼
夫们会交换暴风的讯息,并说起沙漠的种种故事。
偶尔,蒙着头巾的神秘男子会出现,他们是贝都因族人,负责守望着商队行走
的路线。他们会告诉商队这附近是不是有小偷或者抢盗部落。他们穿着黑袍,只露
出眼睛,总是来无声去无息。有一天晚上,一位骆驼夫来到男孩和英国人坐着的营
火边,对他们说,“听说发生了部族战争。”
三人都沉默下来。尽管没人说什么,男孩察觉空气中流荡着恐惧。再一次,他
体会到无声的语言……宇宙共通的语言。
英国人问他们是否有危险。
“一旦你步入沙漠就不可能回头了,”那位骆驼夫说,“而一旦你无法回头,
你必须只去操心如何前进最好。其余的就交给阿拉,包括危险。”
他用一个神秘的字总结,“Maktub. ”
“你应该多花点时间注意商队,”等那个骆驼夫走开,男孩对英国人说,“我
们这一路上绕了好多弯,可是我们总是朝同一个终点走。”
“而你应该多读点书了解世界。”英国人回答,“就这一点来说,书就跟商队
一样。”
这一大群人和动物开始加快脚程。以往白日的时光里,大家就一向很安静,如
今连在夜晚时刻也变得沉默了——本来大家已逐渐习惯围着营火聊天的。接著有一
天,领队绝对不再燃起营火了,这样才不会招惹别人的注意。
旅客也开始帮忙整顿牲畜,让它们在夜里围成一圈,而人们就睡在圈子内,彼
此挤靠着取暖抵御夜间的寒冷。领队还加派武装的守卫在外围守夜。
有一天晚上那个英国人睡不着觉,就叫醒男孩,两人一起沿着营队外围的沙丘
散步。那天是满月,男孩告诉英国人他的故事。
英国人对于男孩改进水晶生意的部分特别有兴趣。
“那就是格物的道理。”他说,“在练金术中,叫做‘天地之心’。当人全神
追求一样东西的时候,也正史人最接近天地之心的时候。它永远是一股正向的力量。”
他又说,不仅人类拥有这种天赋,凡是地球上的万事万物都有其心,不管是矿
物、蔬菜,或是动物——甚至一个简单的念头也有。
“地球上的万事万物一直在变迁改变,因为地球是活的……地球也有心。我们
都是这个心的一部分,所以我们极少察觉这个心正为我们而作用着。可是我相信,
当你在那家水晶商店工作时,你也许已经发现了,即使是那些水晶玻璃也一起帮助
你成功。”
男孩凝望着月色和浸着银白月光的沙地,思索英国人说的话。“我一直观察着
商队在沙漠中行进,”他说,“我发现商队和沙漠说着共同的语言,这是商队之所
以能够通过沙漠的理由。沙漠检视着商队的每一个步伐,看它是不是按照时间来,
如果它是,那么我们就能够抵达绿洲。”
“如果我们任何一个人是依靠个人的勇气加入这个商队,却不了解这个语言,
那么这趟旅程将会大不相同了。”
他们一起站在那儿看着月光。
“预兆真是神奇,”男孩说,“我观察到领队们怎么解读沙漠的征象,以及整
个商队之心如何和沙漠之心交谈。”
英国人说,“我想我得多花点时间观察商队。”
“而我得花点时间读你的书。”男孩说。
这些书真奇怪。它们提到了水银、盐、龙和国王,这些他没一样看得懂。
不过这些书里似乎反覆陈述了一个观念:万事万物的存在都只为彰显一件事而
已。
在其中一本练金术书里,他发现整本书最重要的内容,只占短短几行字,而那
几行字还是从一块翡翠矿石的表面抄录下来的。
“那就是‘翡翠之碑’。”英国人说,他很自傲他能教男孩一些事。
“喔,那么我们要这么多书干嘛?”男孩问。
“所以我们才能理解这几行字啊!”英国人回答,不过显然他也不太相信自己
说的话。
男孩最感兴趣的是其中一本描述几位著名练金术士的书。这些练金术士穷尽一
生都在它们的练金室里提炼金属;他们深信,如果持续烧练一块金属,金属将会把
自己的各种属性升华,最后只留下天地之心。这个天地之心将帮助他们了解天地之
间任何事物,因为它就是宇宙万物共同的语言。练金术士们把最后提炼出来的东西
叫做“元精”——这是一种半液体半固体的物质。
“你不能只靠着观察人和预兆来了解这种语言吗?”男孩问。
“你真爱把所有的事情都单纯化。”英国人恼怒地回答,“练金术是一门严谨
的学科。每一个步骤都必须遵守导师指示的过程来进行。”
男孩接着明白“元精”的液体部分就是“长生露”,它可以治百病,也能让练
金术士维持长生不老;而固体的部分就是“哲人石”。
“哲人石很难得到,”英国人说,“练金术士们花了多年时间在他们的练金室
里,观察烧练金属的火焰。由于他们投注在炉火旁的时间这么长,到最后他们就渐
渐脱离世俗了。他们发现,净化金属到最后也净化了自己。”
男孩想到了那个水晶商人。商人曾经说过男孩把那些水晶擦拭干净是一件好事,
藉此他可以把自己从负面的想法中释放出来。男孩越来越相信,练金术其实可以从
每天的生活中学习得来。
“哲人石还有一项神奇的性质。”英国人说,“只要小一片石屑,就可以把一
大块金属提炼成黄金。”
听了这个,男孩对于练金术更感兴趣了。他想,只要些耐性他就能把所有的东
西变成黄金。他研读着许多成功练金术士的故事:包括艾尔维斯、埃利亚,富尔坎
耐利,以及格贝尔等。他们的故事都十分神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都完成了他们的
天命。他们旅行、与智者交谈、在怀疑的群众面前展示了奇迹,而且他们都拥有哲
人石和长生露。但是当男孩接着想知道如何完成“元精”时,却开始感到茫然不解。
书上只有图示、密码式的说明,和晦涩含糊的文字。
“他们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有一天晚上他问英国人。他注意到英
国人很焦躁,并且一直想把他的书拿回去。拿回去。
“所以那些应该了解书内容的人才能了解。”他说,“你想想看,如果每一个
人都跑过来,想把锡变成黄金,那会是什么情况?黄金就不再有价值了。只有那些
坚持到底,而且愿意深入钻研的人,才能完成元精。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沙
漠里。我要寻找一位真正的练金术士,请他帮助我破解这些密码。”
“这些书是什么时候写的?”男孩问。
“好几百年前。”
“那个时候还没有印刷术,”男孩争论著,“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了解什么是练
金术,所以他们干嘛用这些奇怪的文字,配上这么多插图?”
那个英国人并未直接回答他。他说,过去这几天来,他费心去观看商队如何行
进,可是他并没有学到什么新的事。他唯一注意到的是,大家越来越常提到战争。
然后有一天,男孩把书还给英国人。“你有没有学到什么?”英国人问,渴望
知道任何一件事。他需要有个人和他聊聊天,以免老是想起战争可能会发生。
“我学到了,这个世界有个心,任何人只要了解这个心,也就能通晓万物的语
言。我学到了,曾有许多练金术士都完成了他们的天命,而且终于发现了天地之心、
哲人石,以及长生露。不过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这些事情其实都很简单,简单
到可以写在一块翡翠石板的表面。”
英国人很失望。这么多年来的研究、那些神奇的符号、奇怪的文字,还有实验
室里的器材……好像没有一样引起男孩的注意。他的心大概太朴质了,没办法了解
这些,英国人想。
他拿回他的书,把它们装回袋子里。
“回去观察商队吧!”他对男孩说,“我也同样没从那里学会什么!”
男孩回去凝视着无言的沙漠,和被兽蹄溅起的沙土。“每一个人都有他学习的
方法,”他对自己说,“他的方式和我的就不一样,我的也和他的不同。可是我们
都在追寻我们的天命,因此我尊敬他。”
商队开始日夜赶路。蒙面的贝都因人越来越常出现,而那个骆驼夫——他如今
已经变成男孩的好友了——他对男孩解释说,有两个部落开始打起来,因此这个商
队需要一点运气,才能抵达绿洲。
动物们都累了,人们的交谈也越来越少了,越来越沉默。沉寂变成夜晚里最糟
糕的部分,而每当有骆驼嘶鸣——曾经这只不过是骆驼的嘶鸣——而如今,大家听
到那叫声却感到十分恐惧,因为这声嘶鸣说不定是某种突袭的警讯。然而那个骆驼
夫似乎并不太在意这场战争。
“我现在正活着,”有一晚他对男孩说,那时既没有月光也没有营火,他们正
在一起吃着一串椰枣时,“当我吃东西的时候,我只想着吃,如果我正在行进,我
也只专注地前进。如果我必须打仗,那么哪一天死,对我都一样。
因为我并不需要依靠我的过去活财富而活着。我只关心现在。如果你能活在当
下这一刻,你就会活得很快乐。你就能够看清沙漠里永远有生命,天上永远有星星,
而那些部落之所以会战争只不过因为那就是生命当中的一部分。生命对你来说将会
是一场飨宴,一个盛大的庆典,因为生命就在我们活着的每一个当下。“
两天后的晚上,当他准备躺下来睡觉时,男孩目光搜寻着他们每晚依循的星星。
他想道,地平线好像比以往来得低,因为他几乎可以看星星星就挂在沙漠里。
“那是绿洲。”那个骆驼夫说。
“喔,那么我们怎么不现在就去那里呢?”男孩问。
“因为我们必须睡觉了。”
当太阳东升时,男孩醒了过来。那儿,在他的面前,就在昨晚看见小星星的那
里,有一排无止境的枣椰树,横过整个沙漠。
“我们到了!”英国人说,他也一向早起。
但男孩沉默语言。他正自在的享受沙漠的沉静,并且满足于欣赏那些树。他还
要走一大段路才能到达金字塔,而今天早上将会变成一个回忆而已。不过,就在当
下的这一刻里——骆驼夫说过的飨宴——他想要活在这个当下,正如他活在他的过
去,活在他的未来的梦想之中。虽然枣椰树的景致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纯然的
回忆,可是就在此刻,它意味着阴凉、水,以及战火中的庇护所。昨天那些骆驼的
嘶鸣声意味着危险,如今一排枣椰树却欢唱着奇迹。
这世界说着很多语言,男孩想。
时光飞快经过,那些商队也是,那个练金术士心想,他望着数百个人抵达这个
绿洲。人们对着那些新来的人喊叫,沙尘扬起遮蔽了沙漠里的太阳,绿洲里的孩童
们则因为人潮来临而兴奋地骚动着。练金术士看着这个部落的长老向前欢迎商队的
领队,并和他交谈了好长一阵子。
不过对练金术士来说,这些都不甚重要。他早就看够人潮来来去去。他曾看过
国王和乞丐走过沙漠。风时常改变沙丘,可是那还是同样的沙,他从小就看到现在。
他一直很喜欢那些旅客在看见绿色枣椰树的快乐,就在他们看了两星期的黄沙和蓝
天之后。也许上帝就是因为这样才创造出沙漠的,好让他们懂得欣赏枣椰树,他想
道。
他决定把注意力放在比较实际的事情上。他知道,他必须教这个商队当中某个
人一些密义。他还不知道是哪一个人,不过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老练的眼睛一
定会认出来的。他希望这个人的能力跟他之前的学生一样好。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必须用嘴巴用言语说出来,他想着,密义一旦用言语说
出来,就失真了;神的密义本来就能轻易地传达给他所创造出来的所有生物。
对这件事他只能解释说:由于密义是从纯净的生活当中创造出来的,而这种纯
净的生活是无法用图片或文字来捕捉的,所以密义只好用这种方式来传达。因为人
们太着迷于图片和文字,最后就忘了宇宙的语言。
男孩真不敢相信眼前看见的一切:这个绿洲并不仅仅是一处泉水围绕着几株棕
榈树而已——正如他曾在一本地理书里看见的样子——事实上,这个绿洲比西班牙
的许多乡镇都要来得更大。在这绿洲里,有着三百处泉水、五万棵枣椰树,还有数
不清的彩色帐篷驻扎其间。
“哲理看起来好像《一千零一夜》,”英国人说,他迫不及待想找到那个练金
术士。
许多当地的孩童围绕着他们,好奇地盯着这些刚来的人和牲畜。男人们也跑过
来问他们,有没有遇到战争;而女人们则拿着商人带来的布料、宝石互相比较着。
沉静的沙漠如今变成遥远的梦,商队里的人也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笑着、叫喊着,
宛如他们已经走出一个灵性的世界,再一次来到人的世界。他们既放松又高兴。
真奇怪,当他们在沙漠时,还一直保持警戒。不过那位骆驼夫也曾对男孩解释
过,绿洲始终都被当作中立的区域,这大概是因为绿洲里多半住着妇女和小孩。尽
管沙漠中到处有许多绿洲,可是男人要打仗一定到沙漠里去,让绿洲维持成避风港。
商队的领队好不容易才把商队里全部人集合起来。他对大家说,商队将要在哲
理停留一段时间,直到部落战争结束以后才继续上路。因此,商队的人必须和绿洲
里的人一起住,而绿洲的人也会尽全力接待商队的人。然后他要求商队每一个人,
包括他自己的护卫,都把随身携带的武器交给这个绿洲的部落长老们。
“这是交战时候的规矩,”领队对大家解释说,“绿洲不可以庇护军团或军队。”
出乎男孩的意料之外,那个英国人也从他的袋子里拿出一把手枪,交给收集武
器的人。
“你怎么会有一把手枪。”
“它让我能够信任人。”英国人说。
男孩想起了他的宝藏。当他越将近完成梦想的时刻,事情好像变得越困难了。
似乎那位老国王说的“新手的好运道”越来越不管用了。在追求梦想的其间,他好
像一直在被考验是否有持续下去的勇气。所以他既不能迟疑,也不能失去耐心。如
果他冲得太快,就看不见神留在这一路上的征象和预兆了。
上帝把它们放置在我的道路上。他很惊讶自己会这么想。直到前一刻,他都还
认为预兆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就像吃或睡,或者就像寻找所爱或找工作。他从未想
过预兆是上帝的语言,用来指示他该做什么。
“不可以不耐烦,”他对自己重复着,“这就像骆驼夫说的:”该吃的时候就
吃。该前进的时候就前进。‘“
第一天晚上,每个人都疲累得呼呼大睡,包括英国人在内。男孩被分配到一个
离他朋友相当远的帐篷,这个帐篷里另外还睡了五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他
们都来自沙漠地区,一直起哄着要他说那些大城市的故事。
男孩就告诉他们他在牧羊时发生的故事。隔天早上,当他正要说起水晶店的体
验时,英国人走进了帐篷。
“我找了你一整个早上。”他把男孩叫出帐篷外,说,“我要你帮我找出那位
练金术士住在哪里。”刚开始,他们试着自己找;他们猜想一位练金术士应该会跟
绿洲其他居民过着不一样的生活,而且他的帐篷里应该有一座始终在燃烧的炉子,
于是他们就根据这个特征,到绿洲各个角落去寻找。可是这个绿洲实在比他们想像
的还大,哲理有着上千座帐篷呢!“我们已经浪费了一整天了!”英国人说,他和
男孩正坐在一座泉水附近。
“也许我们最好问人。”男孩建议。
英国人犹豫不决,因为他不想告诉别人他来这个绿洲的理由。不过他最后还是
同意了。由于男孩的阿拉伯语说的比较好,就由他上前去问一位正好来到那泉水边
汲水的女人。
那个女人说,她从来没听过有这样的人,并且紧张地跑开。不过就在她跑开前,
她建议男孩最好不要和穿黑衣服的女人说话,因为她们是已婚女人,男孩必须遵守
传统。
英国人很失望,他的旅程看起来一无所获。男孩也很难过,毕竟他的朋友是在
追寻着自己的天命啊!当一个人全心追求天命的时候,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
他完成——这是那个老国王说的,绝不可能错误。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练金术士这个名称,”男孩说,“说不定这里的人也是。”
英国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没错!也许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练金术士。
我们去找那个帮人治病的人。”
又有好几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来到这个泉水边汲水,不过男孩并未上前问话,虽
然英国人一直在催促他。然后一个男人经过。
“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谁会帮人治病?”男孩问。
“阿拉为我们治疗所有的疾病。”男人说,显然他被这两个陌生人吓坏了,
“你在找的人是巫医。”他诵念几段可兰经上的经文,匆匆走开。
又是一位男人出现了。这次这个人年纪比较老,身上还扛着水桶。男孩再度上
前问他。
“你找这种人做什么?”那个阿拉伯人问。
“因为我这位朋友已经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旅行各地,只为了要找到他。”男孩
说。
“如果这个绿洲里住着这样一个人,他一定是个法力高强的人,”老人想了片
刻后说,“即使那些部落长老们,也不是说要见他就能见到的。你们还是在这里待
到战争结束以后,然后跟着商队赶快离开吧!不要试图涉入绿洲的生活。”老人说
完就离开了。不过英国人却欣喜若狂,他们找对地方了!
最后有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她穿的不是黑衣服。她的肩上扛着一个水瓶,头
上套着头纱,不过脸并未用布纱罩住。男孩走上前去,想要问她关于练金术士事情。
一瞬间,时间好似静止了下来,而天地之心却仿佛正在他的心头汹涌翻搅。当
他望入她的黑眼珠里,当他看见她的唇边似笑又止,他明白了整个宇宙之语中最重
要的部分——世界上每个人的心都能了解的语言——那就是爱。那是比人类的存在
更古老,比沙漠更悠远的东西。正是它的力量让两对眼波交会,让两人在这个泉水
边相逢。她微笑了,无疑的那个是预兆——显然她正等待着他的到临,甚至不知道
他是谁。
这是最纯净的宇宙之语。不需要任何解释,正如整个宇宙也不需要任何解释就
能航行至时间的终点。男孩全心感觉到他正处在与生命中唯一的女人邂逅的当下。
尽管不曾交换任何言语,他知道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在这世界他没有比这更确定的
事了。他的父母和祖父母曾经告诉过他,必须要等到恋爱并且真正了解另一个人以
后,才去结婚、固定下来。不过,有这种感觉的人也许并不了解宇宙之语。因为,
当你了解这一语言,你很容易就明白世界上有人正在等待着你,不论在沙漠之中,
或者在大城市里。而当这两个互相等待的人,当他们的眼波交会,他们的过去和未
来就变得不再重要。唯有那一瞬间,还有那不可思议的肯定,让人清晰明白,太阳
光底下的任何事物都早已被一只手所注写了。正是这只手唤起爱,正是这只手为每
个人创造了灵魂的另一半。没有这样的爱,一个人的梦想变得毫无意义。
Maktub,男孩想。
英国人摇撼着男孩,“快啊,快问她。”
男孩走近女孩身边,当她微笑时,他也笑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法谛玛。”女孩说,她的目光避开。
“我的国家也有一些女人叫这个名字。”
“这是先知女儿的名字,”法谛玛说,“侵略者把这个名字带到世界各地。”
这位美丽的女孩正提到侵略时,脸上充满骄傲。
英国人戳戳他,男孩就问她是不是知道有个会治病的人。
“就是那位知道世界上所有秘密的人,”她说,“他会跟沙漠的精灵交谈。”
精灵就是善和恶的神灵。女孩指指男方,说那就是那个奇人居住的地方。然后
她就打满水离开了。
英国人后来也离开去找练金术士了。男孩在泉水边坐了好长一段时间,想起在
台里发的某一天,黎凡特风也曾带来女孩的香味。他突然明了了,甚至在尚未知道
她的存在之前,他就爱上她了。他知道,他对她的爱将让他有能力找到世界上每一
处宝藏。
隔天早上,男孩又去到那处泉水边,希望能再度遇见女孩,却惊讶地看见英国
人在那里,眺望着沙漠。
“我等了整个下午和晚上,”他说,“直到天际第一颗星升起时他才出现。我
告诉他我正在找什么,而他问我是否曾将锡炼成金。我告诉他,我来到这里就是想
学会这个。他告诉我必须试着这么去做。他仅仅对我说:”去做‘。“
男孩没说什么。这位可怜的英国人费尽这么千辛万苦,竟然只换得练金术士叫
他去做他早已做了无数次的事。
“那么就去做吧!”他对英国人说。
“我正打算这么做。我想现在就开始。”
当英国人离开以后,法谛玛来了,并在她的水瓶里装满水。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我想娶你,我爱你。”
女孩的水瓶掉落,水泼倒出来。
“我会每天来这里等你。我横越了整个沙漠是为了到金字塔附近寻找我的宝藏,
本来我觉得这场战争是个灾祸,如今我却认为它是件好事,因为它让我遇见了你。”
“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女孩说。
男孩看着四周的枣椰树,他提醒自己曾经是个牧羊人,所以他还是可以再做个
牧羊人。法谛玛比他的宝藏重要得多。
“部族的人一直在找寻宝藏。”女孩说,好似她已经看穿他心里的想法。“而
部落的女人总是为她们的男人觉得骄傲。”
她再度汲满水离去。
男孩每天都会到泉水边和法谛玛相会。他告诉她,他在做牧羊人时的生活,他
如何遇见那个国王,还有在水晶商店时的一切。他们逐渐变成朋友,而对男孩来说,
除了和法谛玛相处的十五分钟外,每天的生活都漫长得似乎不会休止。当他在这个
绿洲生活了约一个月以后,商队领队集合全部团员开会。
“我们不确定这场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所以我们的形成无法继续下去。”他
说,“这场战争也许会持续很久时间,说不定是几年,那两边势均力敌,而且都不
肯放弃战争。这不是一场善和恶的战争,这是一场势力争夺的战争。当这种战争爆
发时,总是会比其他类型的战争耗时更久。因为阿拉伯同时站在两边。”
大家回到住的地方,而男孩那天下午走去和法谛玛碰面。他告诉她那天早上的
会议。
“我们相遇后的那天,”法谛玛说,“你告诉我说你爱我。之后你教我关于宇
宙语言的事,还有天地之心。所以我已经变成你的一部分。”
男孩听着她说话的声音,并想道,她的声音比风吹枣椰树的声音更美。
“我在这个绿洲等你已经等了很久的时间。我已经忘了我的过去,我一向遵循
的传统,还有其他种种沙漠男人期望女人做的事。自从童年起,我就盼望沙漠能带
给我一项神奇的礼物。如今我已经收到了我的礼物,那就是你。”
男孩想握住她的手,可是法谛玛的手握着她的水罐。
“你告诉了我关于你的梦,关于那位老国王,以及你的宝藏。你还告诉了我预
兆。所以现在我不怕任何事,因为正是这个预兆把你带给我的。我已经变成你的一
部分,你称之为天命的一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你继续朝向你的目标。如果你必须等到战争结束再启程,那
么就等;但如果你可以在那之前就出发,那就继续去追寻你的梦。风会改变沙丘,
可是沙漠永远都不会变的,就像我俩的爱。“
“Maktub,”她说,“如果我真的是你的一部分,你总会回到我的身边来。”
那天男孩离开她之后十分忧伤。他想起他认得的那些已婚牧羊人,他们总是很
难说服他们的妻子让他们出远门去。爱,让他们只好停留在所爱的人身边。第二天
碰面时,他告诉法谛玛这件事。
“沙漠把我们的男人带离开我们,他们也不一定能回来,”她说,“我们都明
白,而且也早就习惯了。不能回来的人变成云的一部分,变成藏匿在峡谷的动物的
一部分,变成水,从地底涌出来。他们变成万物的一部分……。他们变成了天地之
心。
我是一个沙漠的女人,我也以此为荣。我希望我的男人四处漂荡,自由如吹着
沙丘的风。而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我也会很高兴他变成沙漠中的云和动物和水的一
部分。“
男孩去探视英国人。他想对他说法谛玛的事。可是他却惊讶地看见英国人在他
的帐篷外面盖了一座熔炉。那是一座奇怪的熔炉,炉顶有一块透明片,四周用柴加
热燃烧。当英国人抬头看向沙漠时,他的眼神比从前在看书时明亮。
“这是第一阶段,”他说,“我必须要把硫磺分解。为了成功地做到这件事,
我不能害怕失败。以前我就是让我的恐惧阻碍了去追求元精。如今我已经开始去做
十年前就该做的事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至少我没等上二十年。”
他继续加热,男孩在那儿待到沙漠在夕阳下逐渐变成粉红色。他有一种冲动想
到沙漠去,去看看它的沉默里是否蕴藏了他在追寻的答案。
他四处晃着,但视线一直没离开枣椰树。他倾听着风声,感觉脚下踩着的石头。
偶尔他会捡到一两个贝壳,这让他了解,这片沙漠曾经有一度是海洋。他坐在一块
石头上,让自己被地平线催眠。他试着去分辨爱是本能或是拥有,却做不到。不过,
法谛玛是属于沙漠的女人,因此,如果有什么能帮助他了解法谛玛的,那一定是沙
漠了。
当他坐在那儿沉思,突然感觉到上头有一阵颤动。抬头看,是一对老鹰高高地
飞在天空。他望着老鹰随风飘飞,虽然它们的飞行路径看起来好像毫无规则,但男
孩却有些特别的感觉,只是他一时还抓不到那是什么意思罢了。也许这些沙漠的鸟
儿能够教他一种不占有的爱的意义。
他觉得有些困倦。他很想保持清醒,却就是昏昏欲睡。“我正在了解宇宙之语,
整个天地万物都是有意义的……甚至是那对老鹰的飞翔。”他对自己说。整个人沉
浸在恋爱的喜悦当中。当你陷入恋爱中,对万物的感受也会变得更加敏锐了,他想。
突然,一只老鹰急猛地冲下天空,似乎正在攻击着什么。前一刻他还正看着老
鹰下冲,接着他眼前跳出一幕景象:一个士兵,正握着剑,冲入绿洲。影像随即迅
速消失,但是他已经深受震撼了。他会听人说过海市蜃楼,也曾亲眼看过一些。海
市蜃楼是人们在强烈的渴望下,将沙漠的沙幻化成了实物。
可是他当然不会去幻想一个士兵侵入绿洲。
他试着忘记这个景象,回到刚才的冥思。他努力把注意力专注在粉红色的光影
和石头上,可是,在他心里却有个东西不让他这么做。
“永远要去面对预兆。”那位老王曾这么说。男孩回想起幻觉中的影像,继而
了解到,这是即将发生的景象。
他站起来,走回枣椰树的方向。他再次知觉到周遭一切景物正在告诉他:沙漠
很安全,可是绿洲陷入险境了。
那位骆驼夫坐在一棵棕榈树下,欣赏着日落。他看见男孩从沙丘的另一边走回
来。
“军队要来了,”男孩说,“我看见了幻象。”
“沙漠会让人的心里充满了幻象。”骆驼夫回答。
可是男孩告诉他关于老鹰的事。他才刚看着它们飞行,接着却接收到宇宙之语
的讯息。
那个骆驼夫理解男孩在说什么。他明白地球表面上发生的任何事,都可以揭露
出天地万物的来龙去脉。我们可以翻开书本的任何一页,或者看任何人的手;我们
可以翻过一张牌,或者观察老鹰的飞行……不管观察什么,我们都可以将自己的经
验和当下看见的联结在一起。事实上,并不是所观察到的那些事物本身能泄露什么,
而是当人在观察身边一切时,本来就有能力洞悉天地之心。
沙漠中很多人都有洞悉天地之心的能力,因为他们是用一种自在的态度过日子。
有人称他们预言家、先知,妇女老人怕他们,部落战士也不敢去找他们商谈。设想,
如果大家事先知道了自己会死在战场上,还有谁愿意上战场呢?大家宁可尝试战争
的滋味,宁可在不知道结果如何时去冲锋陷阵;未来早就被阿拉一手注写好了,而
不管他写的是什么,一定都是为了人类好;部落战士都只活在当下这一刻,因为当
下就已经有够多意外的了,而且他们必须时时刻刻注意许多事;像是敌人的剑会从
哪一个方向刺过来?他的马在哪里?下一招必须出什么才能存活下来?骆驼夫自己
并不是一个战士,所以他会去问先知意见。有一些先知所说的常常是正确的,而另
外一些却错了。曾经有一次,他所认识最老的预言家(也是最被敬畏的那位)问他,
他为什么对于未来这么好奇?
“呃……这样我才好做事。”他回答。“而且我才能纠正那些我不想发生的事。”
“但这么一来,他们就不会是你的未来了。”那预言家说。
“好吧,那也许我应该只要去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好预做准备。”
“如果是一件好事,那么它就会是个愉悦的惊奇,不是吗?”预言家说,“而
如果是个灾祸,事先知道不就让你提早受苦了吗?”
“我希望能知道未来是因为我毕竟是个人,”骆驼夫对预言家说,“而人总是
活在对未来的展望里。”
那位先知特别擅长于用树枝占卜;他会把树枝掷在地上,看它们掉落的样子来
诠释未来。但是那一天,他并未用树枝帮骆驼夫占卜,他用一块布把树枝捆起,放
回他的袋子里。
“我是靠命卜维生的,”他说,“我很会观察树枝所显示出来的事,而且我知
道怎么靠它来洞悉命定的一切。因之我能够解读出过去、发觉出早已被遗忘的事,
也能明了当下显示出来的预兆。
当人们来问我的时候,我并不是去解读出未来,而是用猜的。未来是属于神的,
只有他才能揭露未来,而且通常是在某种特别的情境下才能揭露。而我也要靠什么
去猜测未来?就靠着现在看见的预兆。所以,未来的秘密就是现在。如果你专注于
现在,就必定能改善现在。而如果你能改善现在,未来一定会更好。忘记未来吧,
只要依照神的教诲去过每一天,要相信神会眷顾他的子民。每一天,都有着它自己
的永恒。“
骆驼夫问,在什么情况下神会让人看见他的未来。
“只有当人自己去揭露它时。神极少如此做,而当他这么做时,往往是因为一
个理由:它注定要被改变。”
如今神对这个男孩揭露了未来的一部分,骆驼夫心想,为什么他会选择男孩来
扮演他的代言者呢?
“去跟长老们说这件事,”骆驼夫,“告诉他们敌军要来了。”
“他们会嘲笑我。”
“他们是沙漠的人,而沙漠的人很习惯面对预兆。”
“喔,那么也许他们早就知道了。”
“他们现在还不会知道。他们相信如果他们必须知道某一件事,阿拉一定会透
过某个人来告诉他们。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很多次,只不过这次那个人是你。”男
孩想起法谛玛,他决定要去跟长老说这件事。
男孩走近绿洲中央一座巨大的白色帐篷,对帐篷前的警卫说:“我想见部落长
老。我带来了沙漠的预兆。”
警卫没说什么,就走进帐篷里,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当他出来时,旁边跟着一
位穿着白金两色衣服的年轻阿拉伯人。男孩告诉那个年轻的阿拉伯人,他看见了什
么,然后那个阿拉伯人叫他在外头等一下,就回去帐篷里。
夜幕落下,一大群武士和商人进进出出帐篷内。随后绿洲各处的帐篷灯熄灭,
一盏接着一盏,而绿洲也逐渐经静寂下来,如同沙漠一般。唯独大帐篷的灯仍然通
明。在这一大段时间里,男孩一直想着法谛玛,他仍然无法理解最后一次碰面她说
的话。
在经过了数个小时的等待,警卫出来传唤男孩进入帐篷内。男孩被帐篷里面的
景观吓了一大跳。他从没想到在一个沙漠里竟然会有这样一座帐篷。地面上铺盖着
他所踩过的最美丽地毯;帐篷顶悬挂着饰金的灯,每一盏都点着蜡烛;那些部落长
老围成半圆形,端坐在帐篷深处丝质绣花椅垫里。仆役们端着金盘子来来去去,盘
子上盛着香料和茶。还有些仆役们专门忙着添加水烟筒里的炭灰。整座帐篷内充斥
着烟与香气。
帐篷内有八位长老,不过男孩立刻就能判断出哪一位最重要:就是穿着白金两
色衣服、坐在半圆中央的那位阿拉伯人。在他身边正是男孩稍早交谈的那位年轻的
阿拉伯人。
“谁是那个来说预兆的陌生人?”一位长老问,他的眼睛直盯着男孩。
“我就是。”男孩回答。然后他又述说了一遍他所看见的景象。“为什么沙漠
会对一位陌生人揭露出这样的预兆?它明明知道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代了。”
另外一位长老说。
“因为我的眼睛还未习惯沙漠。”男孩说,“我可以看出那些眼睛习于沙漠景
象的人所未看见之事。”
而且因为我知道天地之心,他默想着。
“绿洲是中立地带。没有人会来攻击绿洲。”第三个长老说。
“我只能告诉你我看见了什么,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就别去管它。”
那些长老开始讨论起来,他们用一种阿拉伯方言交谈,那是男孩听不懂的腔调,
不过当他打算离去时,警卫叫他等一下。男孩警戒起来,预兆告诉他事情不对劲了,
他真后悔告诉了骆驼夫关于他看见的景象。
忽然,中间那位长老微微笑着,这让男孩觉得好过一些。这位长老并未加入讨
论,事实上,他还未对这件事发表意见。不过男孩已经可以从熟悉的宇宙之语中感
觉出,一股平和的电波贯穿帐篷内。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来对了。
讨论结束,其他所有的长老都安静下来倾听老人说的话。然后老人转过头来对
男孩说话,这一次他的表情冷酷而淡漠。
“两千年以前,在一个遥远地方,有一个人因为相信梦中启示,就被丢进一座
地牢里,并且被卖身为奴隶,”老人用着男孩能够听懂的腔调对他说,“我们的商
人买下这个人,把他带到埃及去。我们都知道任何相信梦中启示的人,也必须能够
正确地解梦。”
老人继续说,“当法老梦见七只肥壮的母牛和七只瘦弱的母牛时,我说的这个
人帮法老解梦并拯救埃及免于饥荒(注9 )。这个人名叫约瑟,他就跟你一样,也
是一个陌生土地上的陌生人,说不定也跟你同样年纪。”
他停顿了一下,而他的眼光仍然不怎么友善。
“我们仍然举行传统。传统在那时拯救埃及免于饥荒,变成最富裕的民族。传
统也教导人们如何才能横越沙漠,以及小孩如何结婚。传统说绿洲是一处中立的地
区,因为打仗的双方都有自己的绿洲,因此彼此都不可以去侵犯。”没有人插嘴,
老人继续说道:“不过传统也告诉我们必须相信沙漠给予的讯息。我们知道的所有
事情都是沙漠教我们的。”
老人打了手势,所有人都站起来。会议结束了。水烟筒熄灭,警卫也留神站立
着。男孩正准备离开,老人却再度说:“明天我们会打破绿洲里不许武装的约定。
一整天我们都会留神戒备敌人是否来临。当日落以后,所有人必须再把武器交还给
我。每杀十个敌军,你就可以得到一块金子。
可是,军队武装一定是要为了战争,因为武装行动就跟沙漠一样难以控制,如
果这次他们没派上用场,那么下一次就很难叫他们动员起来。如果明天日落以前都
没有人上战场,那么至少就会有一个人把枪剑对着你。“
当男孩离开时,整座绿洲仅存满月的月光照耀着。那里离他住的帐篷仅只二十
分钟路程,他慢慢走回去。
他被刚发生的事情震慑住了。他已经成功地触及了天地之心,然而他却可能必
须用生命作为代价。这真是个恐怖的赌注,话说回来,他也曾经下过一个风险很高
的赌注,那就是当他把全部羊卖掉来追寻他的天命时。另外,骆驼夫也说过,明天
死并不会比死在其他任何一天更糟。每一天都会有人活着,活着离开这个世间,每
件事都是Maktub. 他安静地走着,并不觉得后悔。如果他明天会死,那也是因为神
不愿意改变未来。至少在他死前,他已经横越过一个州大陆,曾经在一间水晶商店
工作,也了解了沙漠的沉默,还有法谛玛的眼睛。自从很久以前离开家乡后,他已
经充实地度过度过了每一天。即使明天就死去,他也已经见识过比其他牧羊人更多
的事情了,他为自己觉得骄傲。
突然他听见一声雷鸣,同时他被一阵强风吹倒在地,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整个
地区被旋进风沙中,连月亮也看不见了。一匹巨大得不可思议的白马奔驰来到他的
面前,接着发出一声惊骇的嘶鸣。
待尘沙稍稍落定后,男孩被他看见的景物吓得发抖。一个全身穿着黑袍的人跨
骑在白马上,他的左肩上并栖息着一只老鹰。他头上包裹着阿拉伯式头巾,脸上罩
着大手帕,只露出眼睛。他以来自沙漠的使者姿态出现,但是他的样子比起一个纯
粹的沙漠使者显得更有力量。
陌生骑士从马鞍旁的刀鞘里拔出一把十分巨大的弯刀,刀锋映着月光,熠熠生
辉。
“是谁这么大胆,敢去解读老鹰飞翔的意义?”他问,声音大得似乎能够让费
奥姆的五万株枣椰树发出回声。
“就是我,”男孩说,这人让他联想起骑在白马上、把异教徒踩在脚底下的圣
狄雅各·马他摩洛斯。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就跟马他摩洛斯一模一样,只不过对他
而言,男孩才是个异教徒。“就是我,”男孩重复一次,他底下头,准备接受圆刀
一砍,“因为我能够了解天地之心,许多人的生命得以拯救。”
圆刀并未砍下,相反地,陌生骑士把刀一点一点地降下直到刀锋抵住男孩的额
头。刀锋刺出了一滴血。
骑士一动也不动,男孩也是。男孩甚至没想到要逃走。在他的心中,产生了一
股奇怪的愉悦:他既将因为追求天命以及法谛玛而死。预兆究竟还是正确的。就在
此时,他和他的敌人面对面,但死亡丝毫无须恐惧,而天地之心正在等着他,他也
即将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到了明天,他和敌人也会变成天地之心的一部分。陌生人
继续握住刀抵着男孩的额头,“你为什么会解读到老鹰的飞翔?”
“我只读到了那些老鹰想告诉我的。它们想要拯救这个绿洲,到了明天,你们
全部的人都会死,这个绿洲的人远比你们的人要多。”
圆刀仍抵在原处。“你是谁胆敢来改变阿拉的旨意。”
“阿拉创造了军队,也创造出老鹰。阿拉教导我鸟的语言,每一件事都被注写
在一只手上。”男孩说,他想起了骆驼夫告诉过他的话。
陌生骑士把刀从男孩的额前收回,男孩立刻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是不能逃走。
“你要小心你的预言,”那个陌生骑士说,“当一件事情已经被注写下来之后,
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但我只是看见了一队士兵,”男孩说,“并没有看见战争的结果。”
陌生骑士好像满意了他这个答案,不过他还是把刀握在手上。“为什么一个陌
生人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我是跟随我的天命而来的,你不一定会了解的。”
陌生人把刀放回刀鞘里,男孩终于放心了。
“我必须要测试你的勇气,”那个陌生人说,“勇气是了解宇宙之语最基本的
特质。”
男孩很吃惊,这人正在讲极少数人了解的事。
“你不可以骄傲自满,尽管你已经走到了这里,”他继续说,“你必须爱这片
沙漠,但不要完全信任它,因为沙漠会考验所有的人,它考验着你的每一步,并且
把那些分心的人毁掉。”
当他说着话时,男孩想起了那位老王。
“如果那些战争真的来了,而到了明天下午你的头还在,就来找我。”陌生人
说。
那只曾挥舞着圆刀威胁他的手,如今已然握着一条鞭子。马再度立着后腿,扬
起一团尘沙。
当那骑士骑远时,男孩大叫,“你住在哪里?”
握着鞭子的手指向男方。
男孩遇见了练金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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