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到头来,时间旅行的锁钥是劳伦斯·韦尔克①提供的。
「①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著名的手风琴演奏家。」
事情发生在新泽西州的皮帕克附近。二月清扫节期间的一个傍晚,所有仍在使
用天线的电视机里突然放起韦尔克演奏的手风琴音乐来。几分钟后,“世界最骇人
事件”栏目的观众纷纷打电话抗议电视台不周到的服务。
起初以为有人搞恶作剧,但后来研究过这个事件的录像带后大家又产生了怀疑。
那几分钟的手风琴音乐来自六十年代的一个直播节目。那个节目没有保留任何录像
带。人们尝试种种办法,试图找到信号的干扰源,但都没有获得成功。后来听国防
部的人说,一颗国防卫星也收到了同样的信号。干扰来自外层空问。
人们立刻想到了外星人。绿色的外星人接收到了我们发出的电磁波“大使”,
将电磁波转化成地球人爱好的音乐,以直播的形式发回了地球。可当普林斯顿的科
学家们把注意力集中到产生干扰信号的那方天空时,却没有发现哪颗星球上聚集着
大批音乐评论员。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发现了尚未有人发现过的离我们最近的黑洞。
在有众多记者参加的新闻发布会上,他们声称计算机已经全部瘫痪,无法工作。
物理学家只好用纸草草画图讲解。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发出的电视信号,在遭遇黑洞
之前,已在外层空间旅行了二十年或二十五年。在那里,难以想像的强大的引力,
使部分信号呈u 字形折回后弹射飞行。它不断地聚集和扩大,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
的超自然电磁场。皮帕克有幸成了光束的折回点。如果将来某一天,有人再次收听
到《幸运》或《埃德先生》这样的曲子,应该不会再感到恐慌。
接着发生的事情是严格保守的机密。
科学家们突然敏感地意识到,利用黑洞可以将信息发往未来。几乎没有人知道,
在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城郊外的一家秘密研究所里,研究人员正实验一套新型的太空
旅行方法。他们利用微粒子光束把一个物体分解,将它的分子结构记录下来,再把
这些信息加以编码,形成一道纯光束,发射给一个接收机,后者再将信息解码,重
新组装成结构完全相同的物体。起初他们用镶牙填料和瓶盖做实验,逐渐发展到秋
海棠和兔子。虽然实验很少出现混乱性差错,但却无法将其实用化。
这一太空旅行系统有其先天不足:在物体发射之前,对方必须有一个接收机。
必须采用慢速的常规手段将接收机空运到别的星球。否则,这一方法就无法施行。
但是有了能够将信息弹射回来的黑洞,把人送往未来将具有真正的可行性。
“别担心,我们会在冰箱上留个条子。”当时间旅行志愿者提出如何保证未来
的人知道她去了时,科学家们开玩笑地说。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任何担保都没有。
志愿者名叫塞奇·阿尔韦塞斯尼。她在一大群秃头数学怪才中如同鹤立鸡群,
不是因为她像狩猎的祖先易洛魁人那样身材高挑瘦削,而是因为她是位领会多表白
少的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愿意来做这个冒险的实验,肯定不是因为她百分
之百信赖科学家。她是一位新时代造就的博士后,工作的前景并不美好,但这也不
是她愿意冒险的原因。只不过,身为纯信息的光束,迅速穿过秒差距①——她觉得
这个挺有意思。
「①天文单位:1秒差距=3。26光年。」
没有人向职业安全和健康署提出咨询,没有取得黑洞旅行许可证。他们就那么
干了。
塞奇被电击后心脏重新启动,醒来时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这次实验获得了惊
人的成功。她静卧在光滑的钢板上,盖着薄薄的医用毛毯。按照实验的规定,她动
了动手指和脚趾,以确认身体全部结构完全正常。
一位鼻子又大又塌、头发苍白的老人俯身看着她。她立即意识到,医生在关注
她的身体状况。“塞奇,”医生轻声道,“什么字都别签。”
连旬“感觉如何”都不问?她茫然不知所措地坐了起来,紧紧抓着毛毯。一阵
眩晕过后,发现自己正坐在想像中应该坐的地方:一间装满神秘仪器的实验室。她
扭头看了看身后刚使她恢复原状的装配机。看上去比她的时代使用的那种大些、实
在些。“现在是哪一年?”她问道。
那人怯生生地笑了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这种神态有点眼熟。“比你预期的
时间晚五年。顺便告诉你,我叫詹姆斯·尼克尔。啊,给你。”他突然想起了手里
拿着的浴衣。
“杰米。”没认出他来她本该觉得不好意思,但她的注意力没在这个方面。詹
姆斯·尼克尔曾经是这个项目的实习生。那时他很年轻,鼻子叉大叉塌,一头天然
的棕色头发,长相与众不同。
“你是准时苏醒的,跟我们计划的时间一样。”詹姆斯·尼克尔在递给她浴衣
的时候说道,“只是在光盘上待了一小段时间。”
“在光盘上?”她说道,有些茫然。
“是的,因为法院的诉讼。在你的版权定下来之前,你被扣了一段时间。”
“我的版权?”
传来了一声轻咳,塞奇意识到另一个人走进了房间。此人个子矮小,肤色黝黑,
留着胡子,油滑得像只雪貂。从他整洁的领口和狭窄的翻领处,“律师”两个字直
往外冒。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说道:“我是拉梅什- 杰布哈瓦拉先生,是麦塔梅
默公司的代理律师。我抱歉地告诉你,你不是塞奇·阿尔韦塞斯尼。”
“我不是?”塞奇说道。
“从法律的角度讲,你是按照一项专利程序制成的复制品,这项专利技术为麦
塔梅默公司所拥有。我们认为你的版权归我们所有。”
塞奇闹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说,复制了我的故事。”
“不。”杰布哈瓦拉先生说道,“复制的是你。”他打开公文包,给她看一张
印有麦塔梅默公司商标的大型光盘,“这就是用来复制你的译码。”
“你们真荒唐,”塞奇说道,“人怎么可以复制呢?”
詹姆斯站在杰布哈瓦拉先生之后,使劲点头。
律师却遇事不惊。“他们申报了人的基因组专利。”他说道,“那就是法律方
面的先例。不管是用生化码还是用电磁码来制造人,两者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詹姆斯歉疚地说道:“这就是这项技术一直没有发展的原因,全都涉及法律问
题。”
塞奇听得头发晕。
杰布哈瓦拉先生恭恭敬敬地说道:“不过,麦塔梅默近来表明,不想再继续这
一官司,版权问题可以留待今后解决。而且——”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很厚的蓝
色封面的合同,递给了她,“我们将给你提供一份全部属于我们子公司的合同,子
公司的名字叫‘人格魅力’。他们将出售你这个人,收取百分之二十的佣金,费用
另算。这是一笔很合算的交易,复制的阿克韦塞斯尼小姐。很多人拼命都想获得这
一合同。在这里签字吧。”他递过去一支光亮的木制自来水笔。
用价值二十四美元的价钱买下曼哈顿,这笔交易在当时的印第安人眼里肯定也
挺合算。“如果我让你滚开呢?”她问道。
“滚不滚开都一个样,谁会知道呢?只是有可能被迫再把你复制几份而已。”
“你不能复制!”
“不能?”他和颜悦色地笑了笑,轻轻掂了掂装有光盘的公文包。
“这么说,我想先考虑考虑再说。”
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感到杰米正气冲冲地看着他。“很好,”他说道,把笔放
进包里,“那么,身为二十一世纪的人,让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以尽地主之谊。”
她不理睬杰布哈瓦拉的静忙,从装配机的台板上挪了下来,赤着脚站在地板上,
比他高出了六英寸。杰米陪同他来到一间浴室,里面挂着一件多包的连衫工作服。
可以想像,她穿上它肯定像一位非洲探险家。她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的鼻子比以
前长了一截。
杰布哈瓦拉一直等到她从浴室里出来,把她带到门口,但没有立即把门打开。
“恐怕新闻界已经知道了你的事情。”他说道。
外面的房间里挤满了记者。她一走进去,照相机咔嚓咔嚓响成一片,摄像机的
圆形镜头一步不离地跟随着她。“塞奇!塞奇!亲爱的,请看这里!你跟麦塔梅默
公司签约了吗?你对未来怎么评价?过了这么多年你对现实有何感受?”
三个人挤过来把担保合同塞到她面前,嘴里飞快地说着附加条件、见面时间和
利润分配。另一些人把商用名片塞进她的衣袋里。霎时间,房间里推推桑搡乱成一
团。接着,塞奇发现杰布哈瓦拉先生挥了挥手,两个衣服上缀着麦塔梅默公司标识
的保镖从她的两边插了进来,为她分开一条通向门边的出路。
在照相机的跟踪和人们的簇拥下,她从房间里出来,走进一问开阔通风的过厅。
保镖推着塞奇快速离开,她几乎没有时间看周围一眼。“我们去哪?”她问道。
杰布哈瓦拉先生回答道:“带你去见世界上最有权威的人。”
“是总统吗?”塞奇说道,心中不由一振。
律师也被吓了一跳。“不,你想见总统吗?”他看了一眼保镖,“汉斯,谁是
总统?你知道吗?”
“还不知道,”汉斯回答道,“后天才举行大选。”
“啊,当然了。看来,得等一等。今天你要见的是D·B·贝多斯,麦塔梅默
公司的总裁。”
玻璃大门自动打开。路边一辆白色的豪华高级大轿车正等着她。车玻璃是有色
的,数量多得大概能装饰半条街。一个保镖打开门,另一个把她推了进去。她靠在
舒适的皮靠背上,车起动了。
轿车黑暗的内部看上去像个电子商场,到处是显示屏。一位体形走样、皮肤苍
白、戴着金属丝眼镜的男人正坐在一把旋转式靠椅上,观看塞奇被推进轿车时摄下
的画面。他身着宽松毛衣和牛仔库,脚穿拖鞋。他把画面倒回到挤满记者的房间,
又看了一遍,脚不停地抖动着。“不错,你看呢?”他说道。
杰布哈瓦拉先生被抛到塞奇对面的座位上,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另外一位全
身皮肤染成金黄色和黑色虎斑的年轻女人替他做了回答。“挺上镜的。”她欠起身
来,友好地向塞奇伸出手,“我叫帕蒂·威克怀尔,人格魅力公司的董事长。我们
公司是一家形象代理公司。”
“我听说过。”塞奇说道。
“是的,我知道。”
帕蒂看上去非常年轻,还不到找工作的年纪,更别说董事长了。她穿着皮背心
和紧身短裤,画着斑纹的皮肤暴露在外。她的头发蓬乱拳曲,龙卷风似的盘在头顶,
盘髻上还有微缩物点缀:有香烟、正在播放的电视荧屏、自由女神像等。塞奇觉得
这些饰件的选择上有点嘲弄世人的味道。
“哪些照片用来复制需要得到你的认可。”帕蒂说道,指着身边的电视屏幕让
她观看,“我已经把不好的去掉了,同意发出去拍卖的你就按‘同意’键。”
相片刚照不久,看上去一点不真实,像被修整过的,但却十分悦人。“他们肯
定照了三百多张吧。”塞奇说道。
“他们可以拍照,但在没有付专利使用费之前,不能复制。”帕蒂解释道,
“一张相片就是一份专利。自从你被复制以来就受法律保护。你只需要让人确保这
些专利不受侵害就行。”
塞奇按下“同意”键,看究竟会发生什么。车内对面,拍卖员对着耳机话筒说
起话来。“相片已投放在大屏幕上,是47号。看见了吗?不,别买,你们真笨,
我们希望它能上《时尚》或者《精英》。这是我们为高消费阶层打造的时髦形象。”
他把眼睛贴近面前的屏幕查看着,动作粗鲁,“该死!已被福克斯买走。好,改变
一下计划。现在拍卖她穿过的细麻布连衫工作服的复制权,开价不到五十美元。在
廉价货市场定会大受欢迎。明天就能生产吗?好样的。”他用指头戳了一下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很快变成了一张复杂的三维图表,“嚯,真棒!你们看见了吗!她的
受欢迎率接近80,以几何级数上升呀,传播率更是一飞冲天,跟天花一样,占据
了整个宽带。”
“你真是个天才,D·B·贝多斯。”帕蒂道,从她的语气上看,这些他早已
知道了。
他查看了另一屏幕。“担保合同不断涌来,ATW公司在争夺动画人物拥有权、
传记片的制作权以及沉浸式教育游戏制作权,肯定会不惜代价拼个输赢。美容师们
也一心盼着买到她的容貌特征。”他透过塞奇的刘海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感谢上
帝,送来的人不是秃子,也不是龅牙。”一台电脑终端发出了刺耳的声音。他朝它
转过身去,“相片卖得真快,祝贺你,阿克韦塞斯尼小姐。你第一笔就赚了三万美
元。”
“太容易了。”塞奇说道。
他脸上和蔼的表情突然变了,用极其冷漠的语气说道:“不,不容易。你不知
道,为赚那点钱,建立这一系统有多辛苦。”
塞奇注意起这个人来。没有人介绍过他,也许是他无须介绍。在她看来,这人
非同寻常,不可小视。他那小狗般的长相后面藏着碳纤维般的性格。
“你为什么要出售我的容貌特征?”她问道。
“我们就是做这一行生意的,阿克韦塞斯尼小姐。对不起,我以为杰布哈瓦拉
给你讲过了。麦塔梅默是一家信息批发商。我们不做制成品批发,有很多公司从事
这项活动。我们从信息生产商那里购买信息,然后再提供给出版商、制造商、中介
公司和生产企业。”
“一个信息中介。”塞奇说道。
“对。”又一台电脑发出啭鸣。他立即把转椅转了过去,触摸一下屏幕。“你
好,史蒂夫。有什么事?”他听了一会后道,“不,她来自千年之交,来自纯真年
代,听说过吗?大众市场,婚姻,认为没精打采的黑客会让全世界都变成嬉皮士。
就是那个时代。如果你感兴趣,我这里有一系列怀旧企划供大家竞价投标。进入密
码是‘怀旧朋客’。”他手指一戳,屏幕便关上了,“老天,这些人怎么在商界混
的,太跟不上潮流了。”
“你在出售关于我的信息?”塞奇问道。
“充当你的经纪人。别担心,你不是拿着专利使用费吗?你很幸运,着陆在我
们这里。我们公司是最大的公司,也是最好的公司。这些项目都由我亲自运作。作
为知识产权的拥有者,你会挣大钱的,天文数字。”
“等一等,”塞奇说道,“我要是不想成为名人呢?”
D·B、帕蒂和杰布哈瓦拉都瞪大眼睛看着她,好像“不想成为名人”几个字
不是用英语说的一样。
D·B首先恢复正常。“没关系,”他把身子朝前倾了一下,突然急切而诚挚
地说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的名气不是因为你本人,而是‘你’这个概念,这
个概念可以超越我们所有的人。我们的文化渴望英雄人物,你就是最好的答案。一
位勇敢的妇女,放弃美好的生活,成为光的使者,旅行到遥远的黑洞,又回到我们
中间——你是普罗米修斯,是奥菲士①,你的行为触动了我们对英雄的企盼。你是
位天使。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你会让一代孩子失去幻想,让仍然坚持孩提时代信仰
的人失望。你把我们从犬儒主义中解救出来,我不允许你让我们失望。”
「①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弹奏时猛兽俯首,顽石点头。」
话毕,除了闪烁的屏幕外,一切都凝固了。接着,D·B摇了摇头,好像从神
游状态中苏醒过来,然后转向帕蒂说道:“都录下来了?”
“是的。”她答道,把录像机举了起来。
“把它放入市场计划或别的计划中。”他说道。
有一会儿工夫,他几乎把塞奇说动了。她强迫自己置疑他的话,“你们为什么
要把我在光盘上保存五年?”
D·B使劲眨着眼睛,好像这个问题打了他一个冷不防,但他的回答只慢了一
拍。“五年前,我们为你准备得不够,”他说道,“你可以短时期内大名鼎鼎,然
后就默默无闻了。而今,你可能掀起又一轮高潮。我不是说仅仅受欢迎,我是说你
将成为主导性范例。”他转向帕蒂说道:“宣传她的市场计划你是怎么做的?”
帕蒂咬了一下嘴唇,“其实,D·B,我想把它做得更好些。”
“当然。”他答道。
“不,我是说做得有点新意。”
“新意好啊。”
“我们到达后再一起讨论吧。”
“是的!你他妈的到底有什么事情?”他对着车内大叫。一时间,塞奇还以为
他犯了精神病,很快意识到他从耳机里听到了外面打进来的电话。
车前的视屏把前面的道路全都显示出来。他们接近一条单行线的隧道,前边的
铁门卷起,让他们通过。又经过一处有人的检查站。然后在一处有几级电梯的地方
停了下来。车窗变得透明洁净,塞奇此时才发现没有司机。杰布哈瓦拉先生先下车,
为塞奇扶住车门,真是一位十足的绅士。与此同时,D·B正和打电话者就一些细
节性问题讨论得津津有味,他两眼盯着视屏,头都不抬,只示意他们先走。
等电梯时,帕蒂轻声对杰布哈瓦拉先生道:“你最好跟那位点子天才待在一起,
以防他产生别的灵感。我带塞奇上去。”
杰布哈瓦拉先生点了点头。帕蒂和塞奇上了电梯。帕蒂走动的时候,身上的斑
纹像波浪一样起伏不定。
“你觉得D·B这个人如何?”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帕蒂问道。
塞奇耸了耸肩说道:“他的毛病服上些利他林就能治好。”
帕蒂大笑起来,“你知道吗,他也是我的顾客。我一直想劝他改变那种电脑怪
客的形象。那种形象最初还能有所收获,人们都把他当成怪异的天才人物,纷纷人
股。可现在这一套不灵了,他需要更成熟些。”
“也许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塞奇道。
帕蒂摇了摇头,“管理麦塔梅默公司需要什么样的人,他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
人。不能趁浑水摸鱼了,他现在是众人知晓的公众人物,再说,现在已不再是二十
世纪了。”
好长一段时间过后,电梯门打开了,她们走进一个宽敞的过厅。前面是足有三
层楼高的玻璃幕墙,从幕墙内往外看是一片高低错落的美丽山地。这里相当高,阴
暗处点缀着片片白雪,长长的雾带笼罩着山下的低地。房屋围绕三棵古老的五针松
修建,松树穿过天窗,直插云霄。房子的底部有一眼日式喷泉,在阳光的照射下欢
快地喷射。
“我想,在这间千年纪念的套房里,你应该有回家的感觉。”帕蒂说道,“还
有一些时间,我带你转转。”她带着她上了一段清扫干净的雪松板楼梯,来到一个
饰有特林基特和夸扣特尔人艺术的平台。三条过道从这里通往不同的房间。
千年纪念套房里的装饰和装潢与20世纪末期豪华旅馆里的布局和风格不相上
下,暗蓝和米色为主基调。惟一不像过去的是屋子里到处是视屏——床上方的天花
板上、餐桌上、卫生马桶对面的墙上、浴室里玻璃镜的后面——墙面就更不用说了,
人可能待的地方都有。
“你可以在这里获得所有重要的信息服务。”帕蒂骄傲地说道,好像塞奇应该
被感动似的。
“平时都是谁住在这里?”塞奇问道,觉得这个奢华的房间有点隐姓埋名、藏
踪匿迹的味道。
“啊,这是D·B的住宅,但他只用几个房间,其余的供客户使用。”
“这么说,不会有小脚笃笃的跑动声了?”
“你是说小孩?向上帝发誓,绝对没有!怎么会有他们?”说话的语气表明这
有些不可思议。
塞奇盘腿坐在床上,“我猜,信息贸易的生意不错。”
“对于D·B来说,的确很赚钱。”帕蒂说道,在她的旁边坐下,“这个人仿
佛能将时代思潮玩弄于股掌之上。在信息商务方面他首先使用meme系统。你们
时代的人知道什么是meme系统吗?”
“从理论上知道:将思想观念、音乐曲调、流行时尚、流言等等当作信息单位,
meme是指这些信息单位能在人群中不断繁殖、复制自己,与新基因的传播一样。
也就是说,meme就像病毒,一个人染上了,再传染给其他人。据估计,未来可
以像研究流行病学一样研究信息单位的传播。不过,谁也没将它付诸实践。”
“这个嘛,D·B进行了尝试,或者说做法很接近。他想出了一种算法,建立
了一个模式,可以预测meme在网上的传播。信息预报,像天气预报一样,他可
以对需要的信息进行预报,然后抢在别人知道他要干什么之前占据整个市场。比如
他第一个发现比利时粮食腐烂造成的恐慌有呈非线性扩展的趋势,于是借了五千万
美元,买断了全部大学实验结果的所有权。这是他的第一次斩获。很快全世界都争
先恐后想知道食物链是否安全,所有农业生化公司都不知道他捏在手里的研究结果
是正面消息还是负面消息,只好付出昂贵的代价买回信息的控制权。”
“但是——这是敲诈。”塞奇说道。
帕蒂耸耸肩,“是吗?时代在改变,以前不合法的,现在把它说成有趣。总之,
麦塔梅默已经发展成了信息供应商。到现在,这家公司挣面包黄油仍然靠的是潮流
预测。但是D·B向前迈了一大步。现在,他对控制meme更感兴趣:自己制造
和扩散meme。”
“你是指推行时尚,这样他就可以为推销产品作好准备?”
“没有说的那么容易。如果有谁真正了解成功人士的秘诀,他自己也早就是亿
万富翁了。”
帕蒂给她讲了需要时如何找到D·B的办公室,之后便离开了。塞奇独自一人
进了洗澡间,索性冲个淋浴,但发现淋浴间里没有龙头,只有一排厚实的玻璃管子。
按照墙上那神秘莫测的提示,她站在浴室中央,两臂高举,双眼紧闭。灯闪了起来,
雾徐徐地喷在身上。她走出浴室,连发根都十分洁净。这是一个巨大的令人惬意的
发现。过去为个人卫生耗费的时间和体力现在完全用不着了。她终于明白帕蒂是怎
样保持她那种复杂发式的了,足可以保持一个月。
精神比刚才振作多了。她看了看衣柜,里面装满了衣服,都是她穿的尺码。但
她还是不相信自己穿上会合身,没有换下身上的连衫工作服。她躺在床上,想打开
天花板上的电视,但找不到遥控器,只有床头柜上有一个激光指示器。抱着试一试
的心理,她将它对准屏幕,屏幕闪烁着打开了,出现了操作菜单。她发现可以用指
示器选择节目。
很快她搜寻到一家新闻服务频道,发现自己成了头版头条的新闻人物,即将到
来的大选都被冲淡了。她陕速将全文浏览了一遍,发现了她同意出售的相片和剪接
的电视镜头,但它们却被赋予了各种各样的不同解释。让她吃惊的是,没有一种说
法是赞美麦塔梅默公司和D·B·贝多斯的。
对贝多斯的描述可算五花八门,从“守口如瓶的信息巨头”到“被起诉的垄断
分子”,再到“邪恶的天才”等。翻阅到背景部分,她发现她的版权官司对麦塔梅
默的形象至关重要。直到最后几天,公司将输掉官司的事才渐渐明朗。接着,未给
任何警告,麦塔梅默突然反其道而行之,没和任何人商量,宣布她是实实在在的人。
这事引起了轩然大波,这就是她被迅速带到“麦塔梅默城堡”的原因,也是“邪恶
的天才”所留的一手。一位议员威胁说这是对人权的践踏。
与之相反,她似乎很受人们欢迎——传播公司大肆渲染她经过美化的照片,她
变成了美丽耀眼的明星。她意识到群众的意识里已经有了另~个塞奇·阿尔韦塞斯
尼,这个形象不断传递,越来越清晰:漂亮、有魅力、还带有几分野性。这个形象
不是任何一个人创造出来的,所有人都参与了这个创造过程。谁也没有力量改变它,
或者成为它。
塞奇啪的一下关上了屏幕,躺着沉思。二十一世纪仿佛是个丛林式的原始社会,
不过她只是这个社会中一块喂狼的诱饵。她自己也有猎人的本能,那是在马萨诸塞
州坎布里奇①竞争成性、适者生存的丛林中磨练出来的。她有能力与这个世界对抗。
「①哈佛与耶鲁大学的所在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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