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时间机器是一个球形的容器,充满了乳白色的液体。旅行者就浮在这液体中,
全身紧裹在橡胶制服里。有一根管子从机器的侧壁上伸出,末端是一个面罩。里面
的乘客就通过这个面罩呼吸。这个球体在着陆的时候撞坏了,液体倾泻到地面上,
被尘土吸了去。在球体里的液面下降的时候,格罗高尔本能地把身子蜷曲成一团,
沉到了球体内壁的柔软塑料壳上。那些古怪的加了密①的仪器,此刻安静得没有一
点声音。当最后一点液体从这个球体一侧的裂缝滴出的时候,整个球身漂起来,滚
动了一下。
这时格罗高尔的眼晴张开,然后又闭上了。然后他的嘴撅起来,像是打呵欠一
样。他的舌头掸动了几下,吐出一声呻吟,好像啼哭似的。
他听见了自己发出的声音。舌头的声音②。他想。这是一种无意识下的语言,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身子变得迟钝。他颤抖着。这次跨越时间的旅行并不轻松,那些浓稠的液
体虽然无疑是救了他的命,可是却也没有完全保护好他。有几根肋骨肯定断了。他
忍着疼痛伸开他的四肢,在光滑的塑料壳上向时间机器的裂缝爬去。他看见阳光是
如此刺眼,天空就像一块反光的钢板。他刚费力地让半个身子钻出裂缝,阳光便竭
尽全力地狠狠向他刺去。他闭上了眼睛。他昏了过去。
基督纪元,1949年。卡尔·格罗高尔九岁。他出生的两年前,他的父亲刚
从奥地利移民英格兰。
在运动场的砾石地面上,别的孩子们在又笑又叫。游戏早就开始了,所有孩子
都在认真地玩着,甚至认真得有些紧张。卡尔也是同样认真而紧张。他大叫着:
“放我下来吧。莫尔文,快停下来!”
他们把他双臂展开,绑到了运动场的铁丝网编的护栏上。护栏被他身子的重量
拉得向外凸,一根柱子快要从土里拉出来了。莫尔文·威廉斯——那个提出这游戏
创意的孩子——开始摇晃这根柱子,让卡尔在护栏上像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
“快别晃了!”他发现自己的叫喊只能让他们更兴奋。于是他咬紧牙关,一声
不吭。
他把身子没力地耷拉下来,假装昏了过去。绑他用的书包带深深地勒进他的手
腕中。他听见孩子们在议论纷纷。
“他没事吧?”莫莉·特纳小声问道。
“他在骗我们吧。”威廉斯迟疑地回答她。
他感到他们给他松了绑,他们的手指在摸索带子的结。等书包带全解开时,他
故意跌下来,又跪了下去,膝盖碰在砾石地面上,然后把身子面朝下地倒在地上。
他不能肯定他这骗术是不是得逞。不过他听见了孩子们焦急的声音。
威廉斯晃了晃他的身子:“醒醒,卡尔。别胡闹了。”
他就这么一直装昏,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听到四周的喧闹声中出现了马森老
师的声音。
“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威廉斯?”
“我们在玩游戏,老师,玩耶稣游戏。卡尔当耶稣。我们把他绑到了护栏上。
这是他的主意。这只是一个游戏,老师。”
这话让卡尔的身子一阵僵直。不过他总算没出声,大气也不敢出。
“他可不像你那么强壮呢,威廉斯。你该比我更清楚的。”
“我错了,老师。我很抱歉。”威廉斯的声音中带了哭腔。
卡尔感到他被抬了起来。他感到了一阵胜利的喜悦。
他被抬着往前走。他的头和肋部十分疼痛,使他觉得难受极了。他一直没有机
会弄清楚时间机器究竟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但是现在他扭了扭头,看见了他右边
的一个人。这个人的衣着说明至少他是在中东。
他原本想回到公元29年,在一片耶路撒冷城外、靠近伯利恒的旷野上着陆。
他们现在会带他去耶路撒冷吗?
他躺在一个大概是兽皮做的担架上,这说明他很可能真的来到了古代。有两个
人肩扛着担架,其他人在两边走。他闻到了一种汗和动物脂肪的混合气味,还有一
种他分辨不出来的霉味。
他们在向着远方的山脉走去。
担架突然歪斜了一下,他的身子便一缩,肋部的疼痛也弥漫开来。他第二次失
去了知觉。
不过他很快又醒过来,听见有人在说话,听上去很明显是阿拉米语的一种方言。
现在大概是晚上了吧,四周看上去很暗。他们已经不再走了。
有稻草铺在他的身下。他感到舒服多了。他睡了过去。
“那时,有施洗的约翰出来,在犹太的旷野传道,说:”天国近了,你们应当
悔改!‘这人就是先知以赛亚所说的,他说:“在旷野有人声喊着说:”预备主的
道,修直他的路!“’这约翰身穿骆驼毛的衣服,腰束皮带,吃的是蝗虫、野蜜。
那时,耶路撒冷和犹太全地,并约旦河一带地方的人,都出去到约翰那里,承认他
们的罪,在约旦河里受他的洗。”(《马太福音》第3章,1-6节)
他们在用水冲他的身子。他感到凉水流过了他赤裸的身体。他们已经替他脱掉
了那件防护制服。他的右肋部已经被厚厚的布包了起来,几根皮带把它们缚紧在他
的身上。
他感到很虚弱,而且很热。但是已经不怎么痛了。
四周是如此黑暗,他躺在饱浸了水的稻草上,弄不清自己是身在一座楼里,还
是一个窑洞里。在他身子上方,有两个人继续从他们的陶罐中把水倒在他身上。他
们有着严肃的脸孔,大胡子,穿着棉布长袍。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说几句他们听得懂的话。他能够不费力地看懂书面的
阿拉米文,但是他拿不准它们的发音。
他清了清嗓子:“这是哪儿?”
他们皱了皱眉头,摇着头,放下了手中的水罐。
“我在找一个拿撒勒人,他叫耶稣……”
“拿撒勒人。耶稣。”一个人重复了这两个词,可是好像并不明白它们的意思,
只是耸了耸肩。
但是另一个人,只念叨了“拿撒勒人”这一个词。他念叨得很慢,好像这个词
对他特别重要似的。他对前一个人咕哝了几句,走出了房间。
卡尔·格罗高尔打算继续说点什么,好让剩下的那个人听懂:“罗马皇帝是哪
一年登基的?”
他知道这正是他一直想弄清楚的问题。他知道基督是在罗马皇帝提贝留斯在位
的第十五年被钉上十字架的,所以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他试着换了一种更地道的
说法:“提贝留斯已经在位多少年了?”
“提比留斯?”那人皱了皱眉。
格罗高尔聚精会神地分辨这人的口音,然后试着模仿:“提比留斯。罗马人的
皇帝。他在位多少年啦?”
“多少年?”那人摇着头,“我不太清楚。”
格罗高尔总算可以让那人听懂他说的话了。“这是哪儿呢?”他继续问道。
“这里是马卡鲁斯城附近的旷野。”那人回答道,“你不知道吗?”
马卡鲁斯在耶路撒冷的东南方,在死海的对岸。那么,毫无疑问,他已经回到
了古代,而且是提贝留斯王统治的时期,否则那人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听懂了这个皇
帝的名字。
那人的同伴这时候回来了,还领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身材高大,肌肉健壮的双
臂上毛发毵毵,胸膛宽阔得像口箱子。他的一只手中拿着一根粗大的手杖。他穿着
动物皮毛做的衣服,差不多有六英尺高。他有一头黝黑卷曲的长发,和一丛黝黑浓
密的胡子,把他的上半胸都遮住了。他像只野兽似的走进屋来,他的巨大的富于洞
穿力的棕色眼睛神情复杂地望向格罗高尔。
他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沉,速度却快得让格罗高尔无法听清。这回轮到
格罗高尔摇头了。这个巨人蹲在他面前问道:“你是谁?”
格罗高尔踌躇着。他本来没打算被人发现的。现在他只好装成是一个从叙利亚
来的旅行者,指望靠两地方言的迥异来解释为什么他对本地的口音如此不熟悉。他
决定就这么说,希望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我来自北方。”他说。
“不是从埃及来的吗?”那个巨人问道。
他似乎很希望格罗高尔是从埃及来的。格罗高尔想,如果这是那人期待的,也
许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比较好。
“当然,我两年前离开埃及的。”他说。
巨人点点头,看上去十分满意。“那么你就是从埃及来的一个博士了。我们也
是这么猜测的。你的名字叫耶稣,你是拿撒勒人。”
“不,我在找拿撒勒的耶稣。”格罗高尔说。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那人显得有些失望。
格罗高尔没法告诉他自己叫卡尔,这个名字听上去太奇怪了。他忽然想到了父
亲的名字。“伊玛诺尔。”他说。
那人点点头,又一次露出满意的神情。“伊玛诺尔③。”
格罗高尔这才意识到在这种气氛之下,选择这个名字可以说糟糕极了,因为
“伊玛诺尔”在希伯来语中的意思是“神与我们同在”,对于这个提问者来说,这
个名字无疑具有神秘的意义。
“那么,你是谁呢?”他问道。
那人站直身,狠狠地望着格罗高尔。“你不知道我吗?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施洗
约翰吗?”
格罗高尔试图掩饰自己的惊讶,可是施洗约翰还是从他的表情上看出自己的名
字是家喻户晓的。他点点头,浓密的头发跟着抖动。“我想你一定是知道我的。那
么,博士阁下,我想我该做一个判断了,不是吗?”
“什么判断?”格罗高尔紧张地问。
“你究竟是一个真正的先知,还是一个假的。我们已经得到了‘阿多奈’的谕
示,罗马人会把我交到我的敌人,也就是希律王的子孙手中。”
“为什么呢?”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一直反对罗马人奴役犹太人,我还反对希律王干
的那些不义的坏事。我预言将来会有一天,所有的不义之人都会被毁灭,阿多奈的
国度会在大地上重建,就像古代的先知们预言过的。我对大家说:”做好准备吧,
有一天你们会拿起剑来,为了阿多奈的意志而战!‘那些不义之人知道他们会在那
天被统统消灭,所以他们要先来杀了我。“尽管用词激烈,约翰的声音听上去却十
分平和。他的脸上完全没有狂热的神情,他就像是一个英国国教的牧师,在宣读那
些宣读了无数次、已经使他不再激动的教义。
卡尔·格罗高尔听懂了他所说的大意。原来这个人想要唤醒苦难中的民众摆脱
罗马人和他们的傀儡希律王的统治,建立一个更“正义”的王国。不过他却把这个
计划归功于“阿多奈”(这是“耶和华”的另一个称呼,意思就是上帝),这听上
去给这个计划增加了额外的份量,就像二十世纪许多学者猜测的那样。在一个政治
和宗教紧紧纠缠的世界——特别是西方,给这样的计划安排一个超自然的来源是很
有必要的。
格罗高尔还想到,不光是约翰相信他的主意出自神启,在地中海另一边的希腊
人也在激烈地争论这样的念头究竟是源于人自己的头脑还是神的赐予。
而且约翰把他当成来自埃及的博士——也就是魔法师了。不过这并没有使格罗
高尔特别地惊讶。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的奇迹,更何况,他出现的时间又
恰恰合于古训。对于艾赛尼人这样的教派来说,这些事情更不寻常。艾赛尼人常常
禁欲,辟谷,而且习惯于在旷野中见到异象。所以不必怀疑了,现在他周围这些人
正是艾赛尼人,他们的仪式性的洗礼和禁欲体现了他们心理上的失落,也正合乎他
们那种偏执狂般的神秘主义教义——正是这种教义使他们发明了许多神秘兮兮的词
汇。所有这些想法都飞也似地在格罗高尔脑子里面闪现。他曾经想要当一名精神病
学家,结果一直没有成功。然而现在格罗高尔却深深地困惑了,他的思绪在纯粹理
性和渴望被神秘主义本身说服的想法之间游走着。
“我必须考虑考虑。”约翰一边说,一边回身走向窑洞的门口。“我必须祈祷。
你先待在这里,直到我有了主意。”他离开了窑洞,很快大步走得没影了。
格罗高尔把身子缩回,陷进潮湿的稻草里。现在他无疑是在一个石灰岩的窑洞
里,四周的空气无比潮湿。外面一定很热。他感到了困意渐渐浸过了他的全身。
自注:
①原文为Theinstruments,cryptographic ,unconventional,疑现译有不妥。
②原文为TheVoiceofTongues ,疑有出典。
③原文为Emmanuel,在《圣经》中译为“以马内利”,现在通译“伊玛诺尔”。
他想起了五年前,不,应该是差不多两千年以后的事情。
他和莫尼卡躺在被汗水溻湿的闷热的床上。他想和她来一次正常的做爱的企图
又一次失败了,蜕化成为一种轻微精神失常的表演,这似乎比别的事情更给她以快
感。
他们还没有正式谈恋爱,更不说结婚。这些都只是说说罢了。通常,在他因为
和她争论而发起火来的时候,他才感到他正爱着她呢。
“我想,你又要和我说你不满意了。”在黑暗中,她接过了他递给他的点着的
香烟。
“没有啊。”他说。
他们吸烟的时候,屋子里出现了暂时的安静。
接着,他知道下面的话可能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可他还是不禁说道:“这很有
讽刺意味,不是吗?”
他等待着她的回答。不过她迟疑了一会儿。
“你说什么很有讽刺意味?”她终于说道。
“这一切啊。你把你的时间几乎都用来帮助性恐慌患者恢复正常,可是每天晚
上你都和他们一样。”
“这可不一样。你知道我帮助他们只是为了拿到学位。”
“好吧。”他扭头借着窗外的星光看着她的脸。她有一头红发,面容看上去有
些憔悴,但又有着精神病学社会工作者特有的那种冷静、专业的充满诱惑力的嗓音。
这嗓音柔和而平易近人,听上去却很虚假。只是很偶尔的时候,当她明显激动起来
的时候,她的声音听上去才符合她的真实性格。这种真实性格从不曾在她安静的时
候表露出来,特别是在她睡觉的时候。她的眼睛永远充满了警觉,她的行动绝大多
数都是深思熟虑过的。她整个人上上下下都被严密地遮盖着,这或许就是她从一般
的做爱得不到什么快感的原因吧。
“但你总是没法让自己放轻松,对吧?”他说。
“喔,别说了,卡尔。怎么不看看你自己,想得到快感都想得要发疯了。”
他们两个人都是业余的精神病学家。她是一个精神病学社会工作者;他却只是
一个读者,一个浅涉这一领域的门外汉,虽然以前他曾打算当一名真正的精神病学
家,为此修了一年的课程。他们可以游刃有余地运用精神病学的术语。如果能够给
什么症状下个结论,他们就更得意了。
他从她身上滚下来,在床头小桌上摸索到烟灰缸,匆匆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穿衣
镜里面反照的自己。他是一个犹太书商,有一张病也似的蜡黄的脸,热情而忧郁。
他有满脑子的幻想和未决的困惑,和满身子的奔放的情感。在和莫尼卡的争论中他
总是占下风,换句话说,她总是压过他。这种角色的交换常常让他觉得比他们的做
爱还不正常——起码在他们做爱时,他还是扮演雄性的角色的。
他发现他本质上是一个性受虐狂者,总是被动,被他人所左右。他虽然常常发
怒,可是这怒火也像阳痿一样软弱无力。莫尼卡比他大十岁——这真是让人痛苦的
事情。做为一个人来说,她自然是比他更加精力充沛,不过做为一个精神病学社会
工作者,她和他一样经受了不少失败。她对此缄默不语,表面上看起来越来越愤世
嫉俗,可实际上她一直在期待她在她的病人身上能取得重大的突破。他们总是想越
俎代庖,这正是问题之所在,他想。有牧师在忏悔室中安慰人还不够,他们两个业
余的精神病学家也总在试着治愈他们的病人。不过至少他们尝试过了,他想。敢于
尝试,说不定正是一种美德呢。
“我正看着我自己呢。”他说。
她睡着了吗?他转过身。她那双警觉的眼睛还张着,正望向窗外。
“我正看着我自己呢。”他重复道。“荣格①也是这么做的。‘如果我自己就
喜怒无常,说不定也正在遭受神经衰弱这种恶疾的折磨,我又怎么能帮助我的病人
呢?’荣格这么问他自己……”
“这个只凭感觉的老家伙。这个只知道向自己的谬论妥协的老家伙。不管怎样,
你从来就不是一个精神病学家。”
“本来我可以做得更好的。这和荣格无关……”
“别说这些烦我了。”
“你自己也亲口告诉我,你也觉得你干的那些是没用的呀……”
“刚刚忙了一整个星期,我当然有可能那么说了。再给我一支烟。”他打开床
头小桌上的烟盒,取出两支烟叼在嘴里,点着,然后把其中一支递给她。
他发现屋内的气氛骤然紧张了②。和往常一样,这种争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不过争论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它只是他们两个人真实关系的一种简单的表现罢了。
他想不管怎样,他们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你没说实话。”尽管争吵已经达到高潮了,他还是止不住要说。
“我说的是彻头彻尾的实话。我并不想放弃我的工作。我从不希望自己弄到最
后只是一个失败者……”
“失败者?你可比我夸张多了。”
“你太投入了,卡尔。你在逃避你自己。”
他冷笑了一下:“如果我是你,莫尼卡,我早就不干了。”
“你又不像我,你是不合适干这个的。”她耸耸肩,“你是个小傻瓜。”
“你觉得我在嫉妒你?才不是。你不明白我在追求什么。”
她的笑容僵住了:“一个现代人想找到自己的灵魂,对吧?或许我该说,一个
现代人想找到一支心灵的拐杖。”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
“我们正在揭去这世界一直死抓住不放的神秘面纱,可你现在却说:”那我们
用什么来替代它呢?‘你真是又迂又笨,卡尔。你从来就没理性地认识周围的一切,
包括你自己。“
“那又怎么样?你老说神话本身并不重要。”
“产生神话的真实世界才是重要的。”
“荣格说了,神话也可以产生真实。”
“这恰恰说明他是一个笨得不能再笨的老笨蛋。”
他把腿舒展开,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腿,马上又缩了回来。他搔了搔头。她还在
那里躺着抽烟,不过她正在微笑着。
“算了,”她说,“咱们聊聊基督吧。”
他一言不发。她把抽剩的烟头递给他,他把它丢进了烟灰缸。他看看表,已经
凌晨两点了。
“干吗要聊这个?”他说。
“因为我们有必要聊聊啊。”她把手伸到他脑后,把他的头拉到她的双乳上。
“除此之外我们还能聊什么?”
我们这些新教徒迟早会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们究竟该把“效法基督”理解为是
我们应该完全仿效他的生活——或者我可以使用这么一种说法:移植他的钉痕,还
是更深层次地按它的全部内涵理解为,正如基督在过他自己的适当的生活,我们也
应该过自己的适当的生活呢?效法基督的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想要像基督
那样过自己的真实的生活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所有这样做的人,无一不被误解,
被嘲笑,被拷打,被钉上十字架……神经衰弱的人,他们的人格已经分裂了。
(荣格:《寻求灵魂的现代人》)
有一个月时间,施洗约翰都没有再出现,而格罗高尔已经和艾赛尼人一起生活
了。他发现这样的生活其实很轻松,而且他的肋骨骨折已经长好了。艾赛尼人的镇
子里既有一些用石灰岩和粘土砖盖成的平房,又有窑洞,开凿在坡势平缓的河谷两
侧。艾赛尼人的财物都是共享的,他们这一教派是允许有妻子的,虽然大多数艾赛
尼人还过着单身生活。艾赛尼人还是和平主义者,平时从不愿拥有或制造任何武器,
虽然他们很坦然地接受了施洗约翰的好战理论。或许他们对罗马人的仇恨胜过了他
们的本性吧,又或许他们还不清楚约翰的整个意图。不管怎么解释他们的这种坦然
接受,施洗约翰无疑是他们的精神领袖。
艾赛尼人的日常生活包括仪式性的一天三次的沐浴,祈祷,和农活。农活很简
单。有时两个艾赛尼人拉着犁,格罗高尔在前面引着他们走;有时他负责照顾山羊,
带它们到山坡上放牧。这是一种安宁而规律的生活,尽管一些不健康的念头还常常
在格罗高尔的头脑里闪现,但是他很快就把它们全忘掉了。
放牧的时候,他常常躺在山顶上,俯视四周的旷野。这旷野不是沙漠,而是一
片多石的灌木丛地带,足以养活像山羊和绵羊这样的牲畜。这些低伏的灌木不时从
多石的地面向上突起,只有在河边才零星长着一些小乔木。这河无疑是注入死海的。
地面是如此崎岖不平,远远看上去,就像风暴中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呈现出茫
茫一片黄褐色。耶路撒冷就在死海的那一边。显然,基督还没有最后一次进入耶路
撒冷城,因为在这之前,施洗约翰就死了。
艾赛尼人的生活因为简朴而恬适。他们给了他一条山羊皮的腰带,一根手杖。
除了白天黑夜都有人在监视着他以外,他这样一个异教徒差不多已经完全被接受了。
有时他们会漫不经心地向他问起他的“战车”——时间机器。他们正打算把它
从沙漠里搬出来。他告诉他们正是这个东西把他从埃及带到叙利亚,又从叙利亚带
到这里。他们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奇迹。
正如他猜想的,他们对奇迹已经习以为常了。
比起他的时间机器来,艾赛尼人见到的更神奇的东西多了。他们见过人站在水
里,而天使自天而降;他们听过上帝和祂的天使长的声音,也听过撒旦和他的奴才
的声音。他们把这一切都记载在羊皮纸制的卷轴上了。这时他们只是超自然现象的
记录者。而另一些卷轴则记录了他们自己的日常生活,以及自己教派的人旅行归来
讲述的传闻。
他们认真地禁欲,禁食,在犹太地的烈日下唱着祈祷的赞歌,同时他们不时看
到上帝的灵光,听到上帝的声音,提问被上帝所回答。
卡尔·格罗高尔留了长头发,蓄了胡须。他像他们一样禁欲,禁食,在烈日下
唱着祈祷的赞歌。但他却几乎没听到过上帝的声音,而且只有一次看到了长着火翼
的天使长。
尽管格罗高尔乐于体会艾赛尼人的这种幻觉,可是他却有些失望,因为他惊讶
于自己在不得不禁受这些自发的修行时一点也不觉得痛苦,反而很舒服。而且一想
到他身边的男男女女都虔诚到了愚蠢的地步,他就觉得好笑,心里一阵轻松。
也许因为他和也他们差不多愚蠢,很快他就停止了这样的想法。
一天傍晚,施洗约翰回来了。他后面跟着大约二十个最亲近的门徒,也跟他一
起越过了山岭回来了。格罗高尔是在把羊群赶回它们的窠穴时看见他的。他等待着
约翰走近。
施洗者的脸色很严肃,但看到格罗高尔的时候就放轻松了。他笑着,像罗马人
一样抓住了格罗高尔的前臂。
“嗯,伊玛诺尔,正如我一直想的,你果然是我们的朋友。你是神派来帮助我
们完成祂的旨意的。明天我就会受你的洗,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与神同在了。”
格罗高尔感到有些疲倦。他还没吃什么东西,一整天都在烈日下面炙晒,照顾
羊群。他打个了呵欠,觉得不知该怎么回答。不过有一点他放心了,那就是约翰很
明显刚去过耶路撒冷城,想弄清楚他是不是罗马人派来的密探。现在约翰已经打消
了这种疑虑,完全信任他了。
可是他也实在高兴不起来。施洗者太迷信他的力量了。
“约翰,”他说道,“我可不是先知……”
施洗者的脸色一霎间有些黯淡,但他马上笨拙地大笑起来:“什么也别说了,
今晚和我一起吃晚饭吧。我准备了蝗虫和野蜜。”格罗高尔从没吃过这些东西;它
们都是旅行者们带吃的,他们出发时都不带干粮,这些东西就是他们在旅途上能够
找到的食物。据说,味道好极了。
他很快就坐到了约翰家里,吃到了这些东西。约翰的家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
饭厅,一个是卧室。他觉得野蜜和蝗虫都太甜了,不过,吃惯了大麦面包和山羊肉,
这些也算是口味的一种调济。
他两腿交叉地坐在施洗约翰对面,后者正就着调料大吃特吃。夜幕降临了,外
面传来了祈祷者的呢喃、呻吟和喊叫声。
格罗高尔又拿了一只蝗虫,在摆在他们中间的一碗蜜中蘸了蘸。“你打算领导
全犹太的人民推翻罗马人的统治吗?”他问。
施洗者看来被这个问题弄得相当尴尬。格罗高尔还是第一次问他这么直接的问
题。
“如果这是神意的话。”他说。他的身子向蜜碗斜了斜,但没有抬头。
“罗马人知道吗?”
“我不清楚,伊玛诺尔。但那个乱伦的希律王肯定和人说过我正在谴责这些人
的不义。”
“可是罗马人居然没有逮捕你。”
“自从我们给提贝留斯皇帝递了申诉书之后,彼拉多就不敢了。”
“申诉书?”
“哦,就是在彼拉多巡抚把陶盾搬进了耶路撒冷宫殿,而且差一点亵渎了圣殿
的时候③,由希律王和法利赛人签了名的那一份。然后提贝留斯就狠狠斥责了彼拉
多,然后虽然彼拉多还是很讨厌犹太人,但他对我们也不敢再恣意妄为了。”
“告诉我,约翰,提贝留斯在罗马统治了多久了?”他一直没有再问这个问题
的机会,现在来了。
“十四年了。”
原来现在是公元28年,比耶稣被钉十字架早了一年。可是他的时间机器已经
撞坏了。
而现在,施洗约翰正在计划着发动对罗马侵略者的武装暴动,可是如果福音书
上的记载可信的话,他马上就会被希律王斩首。这个时候并没有大规模的叛乱发生,
即使是那些认为耶稣和他的门徒进入耶路撒冷和圣殿其实是武装叛乱的学者们,也
拿不出证据显示在这个时候约翰发动了一场同样的暴动。
格罗高尔已经深深喜欢上了这个施洗者。这个人很明显是一个坚韧不拔的革命
者,多年以来一直计划推翻罗马人的统治,已经慢慢地募集到了许多支持者,足够
让起义成功了。他使格罗高尔马上就想到了二战时期的反法西斯领袖。他有和他们
相同的坚毅,和对自己职责的深刻理解。他知道他只有一个机会来打败戍守在这里
的罗马军团。如果起义被推迟的话,罗马人就会有足够的时间派遣更多的军队进驻
耶路撒冷。
“你觉得什么时候神会打算借助你来毁灭所有的邪恶呢?”格罗高尔巧妙地问。
约翰欣喜地望了他一眼。他笑了。
“逾越节。那时人们会心神不定,对侵略者的怨恨也最厉害。”他说。
“下一个逾越节是什么时候?”
“快了。没几个月了。”
“我该怎么帮你呢?”
“你是一个圣人。”
“我可制造不了什么奇迹。”
约翰把他胡子上的蜜擦掉:“我不相信,伊玛诺尔。你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奇
迹。艾赛尼人不知道你究竟是一个魔鬼,还是神的一个信使。”
“我哪个也不是。”
“为什么你要让我如此困惑呢,伊玛诺尔?我知道你是神的信使。你就是艾赛
尼人一直寻找的标志。时间已经到了,天国马上就要在大地上建立起来了。跟我来
吧。告诉所有人,你在用神的声音讲话,你要创造奇迹。”
“你的权力已经衰退了,是这样吗?”格罗高尔目光尖锐地望着约翰,“你需
要我来重新实现你叛变的计划?”
“你这话怎么说得像个罗马人,一点婉转都不讲?”约翰发怒了。显然,就像
和他一起生活的艾赛尼人一样,他是不喜欢这么直接的说话方式的。这里面有一个
很重要的原因,格罗高尔想,因为约翰和他的手下一直都害怕内部有人背叛。即使
是艾赛尼人的史书,也有相当一部分是秘密难懂的。他们往往使用一个很平常的词
或成语,结果却是表达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含意。
“对不起,约翰。可是,告诉我是不是这样。”格声高尔嗄声说道。
“难道你不是坐着那辆战车突然出现的圣人吗?”施洗者摆了摆头,耸耸肩,
“我的人都看见你了!他们看见那个闪亮的东西在空中变着形状,跌落,让你从里
面走了出来。这难道不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吗?你身上穿的难道是这世界上有的
衣服吗?战车里面的那些法宝难道不代表任何无边的法术吗?先知说有一个圣人会
从埃及来,名唤伊玛诺尔,这些都是记载在《弥迦书》里的啊!难道这些都不是真
的吗?”
“大部分是真的,但是这些都是有别的……”他突然停住了,想不起来哪个词
能够表达“合理的解释”这个意思。“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像你一样。我不会任
何法术!我只是一个人!”
约翰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你是说,你拒绝帮助我们?”
“我很感谢你,还有那些艾赛尼人。是你们救了我的命。如果我能报答的话…
…”
约翰故意点了点头:“你当然能报答,伊玛诺尔?”
“怎么报答?”
“当我需要的圣人吧。让我把你带到所有那些对神意半信半疑甚至完全厌恶的
人面前。让我给他们讲述你到来时的情景。然后你就可以说,这些都是神意,然后
所有这些人都会愿意实现它了。”约翰深情地望着他。“你愿意吗?伊玛诺尔?”
“好吧,约翰。可是反过来,你能不能马上带我去看看我的战车?我想看看我
能不能修好它。”
“没问题。”
格罗高尔感到一阵兴奋,他大笑起来。施洗者有点困惑地望着他,然后也跟着
大笑起来。
格罗高尔不停地大笑。历史从来没有记载过这件事,可是现在,他,还有施洗
约翰,居然在干着基督该干的事情。
基督还没出生呢。在他被钉十字架的前一年,格罗高尔想到了,可能基督还没
出生呢。
“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我们也见过他的
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约翰为他作见证,喊着说:”这就是我曾说,“那在
我以后来的,反成了在我以前的,因他本来在我以前。”‘“(《约翰福音》第1
章,14-15节)
自注:
①CarlGustavJung(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医师。
下文中有一段文字摘自他的《寻求灵魂的现代人》,因找不到其中译本,只好自己
翻译,可能有不妥之处。
②原文为Almostabstractedly,henoticedthatthetensionwasincreasing. 疑
现译有不妥。
③陶盾,原文为votiveshields ,是古希腊和古罗马的一种圆形陶制盾状物,
做建筑物的装饰用。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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