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岂有此理!”我嚷道,光火地把工具袋掼在地上。“我早应该一开始就穿上
太空服,然后一直穿着它。我就是没想到这一点。可是你呀,你身为星期四的我,
你早应该记起这件事啊!”
“我本来有太空服的,可是星期五的我拿了去。”他说道。
“什么时候?为什么?”
“不提也罢,”他耸一耸双肩,转过身来,走回船舱。星期五的我不在那里,
我往洗手间里面看一看,也是空的。
“星期五的我去哪里?”我转身向道。
那个星期四的我一板一眼地用力敲破鸡蛋,把蛋液倒在吱吱作响的油里。
“不用说已经变成了星期六,”他漠不关心地回道,同时忙着炒蛋。
“对不起,”我抗议地说道:“你不是早已在星期三吃过了晚饭吗?你凭什么
以为自己可以吃两顿星期三的晚饭呢?”
“这些粮食是你的,但何尝不是我的,”他一面说道,一面心平气和地用刀剔
趁鸡蛋烧焦了的边缘。“我是你,你是我,这个吗,那有分别……”
“狡辩!住手,你用这么多黄油!你疯了吗?有这么多个我那里够吃啊!”
这时平底锅从他手上飞脱,我则撞向舱壁。我们已掉进又一个涡旋里。船再次
像发冷般在抖动。但我甚么也不理,一心要走到挂着太空服的走廊,把它穿上。只
有这样(我这样推想),到了星期三变成星期四的时候,我作为星期四的我,就会
身穿这件太空服。又假如我一分一秒也衣不离身的(我已决定怎样也衣不离身的了),
无疑我在星期五也就穿着这件太空服,也因此星期四的我跟星期五的我都会身穿太
空服,于是当我们相遇在同一个时间点上的时候,我们也就终于可以修好这个糟透
了的方向舵。
引力不断加强,使我头昏脑胀,到我张开眼睛,我便发现自己躺在星期四的我
的右边,而不是刚才的那样,在他的左边。这时候,我打算把太空服怎样都不困难,
要实行起来却又比刚才困难得多了,因为引力不断加强,我动弹不得。
引力一旦稍减,我便开始举步维艰地向通往走廊的那扇门的方向爬去。这时候
我注意到星期四的我也同样朝那扇门腹贴着地爬去。最后,大概过了几分钟,涡旋
到了最猛烈的位置,我们在门槛旁相遇,大家都是趴在地上。于是我心里想,为什
么要由我来费气力去拉门的把手呢?让星期四的我去拉好了。可是,同时闻我开始
记起有点什么在清楚给我显示,现在星期四的我是我,不是他。
“你是那个星期天的?”我想向他问个明白。我头贴着地,跟他四目交投。他
挣扎一下才张开嘴巴。
“星期——四——的我,”他呻吟着说。这个可奇怪了。难道发生了这种种变
化之后,我还是星期三的我吗?我回想到最近的一切,得承认这是不可能的。那么
他一定曾经是星期五的我。因为假如他曾经早我一天,那么他现在肯定就比我前一
天了。
我等他去打开舱门,但他显然也在等我去打开舱门。引力这时候很明显减退了
很多,于是我站起来,跑到走廊去。正当我一手拿起太空服之际,他把我绊倒,从
我手中把它持走。我给他害得跌个仰天翻。
“你这个王八蛋!”我高声骂道,“对你自己施诡计,真是下流!”
他不理我,气定神闲地把双腿穿进太空服的裤管内。这样无耻下流,真是叫人
发指!突然间有股奇怪的力量把他从太空服里扔出去,原来早已有人在太空服内了。
这一阵子我犹豫起来,再也搞不清楚谁是谁了。
“你呀,星期三!”太空服里的那个喊道,“拉着星期四,帮我一把!”
那个星期四的我着实把太空服从他身上扯下来。
“把太空服给我!”星期四的我一面跟他纠缠,一面怒吼。
“滚你的蛋!你在干什么?难道你不明白拿到它的应该是我,不是你?”另外
的一个喝道。‘“这算是什么道理?”
“笨蛋,因为我比你接近星期六,而到了星期六我们便有两个穿太空服了!”
“这个荒谬极了,”我开腔说道,“这样大不了是在星期六只有你一个人穿着
太空般,像个十足的笨蛋,什么也做不成。由我来穿太空服吧:假如我现在穿上它
+ 你会以星期五的我身份在星期五穿着它,而我也会以星期六的身份在星期六穿着
它,于是那个时候就有我们两个,穿着两套太空服……来,星期四,帮我一把!”
“等一等,”我硬要从星期五的背上扯走太空服的时候他抗议说。
“首先,这里没有一个让你叫他作‘星期四’的,因为午夜已过,你自己现在
就是星期四的我了;第二,仍旧由我来穿着太空服会比较好一点。太空服对你没有
一点好处。”
“为什么?假如我今天穿上它。明天我也会是穿着它的,”
“你到时便会明白……毕竟,我曾经是你,曾经在星期四那天是你,而我的星
期四已经过去了,所以我该知道……”
“废话少说。马上放开它!”我咆哮着说。可是,他一手抢走它,我于是追他,
先穿过机房,再跑进船舱。不知怎的,这时候只有我们两个。突然间我明白到为什
么在我们拿着工具站在舱门的时候,星期四的我对我说过,星期五的我从他手里抢
走了太空服:因为这期间我自己已变成星期四的我。而在这时候星期五的我事实上
正在抢走太空服。可是,要从我手上抢走它没那么容易!你等着瞧好了,我心里道。
我会好好收拾你的。
我跑到走廊,再转入机房;我上次在这里追逐时曾经注意到有根粗管子在地上
(原来是用来添加原子堆的);我拿起它,武装起来,便冲回船舱。另一个我早已
在太空服里了,整套都穿上了,只欠头盔还没戴上。
“脱下太空服!”我厉声说道。一面握着管子,作势要打他。
“我死也不脱。”“我说,脱下!”
然而我犹豫应该不应该打他。他不像另一个星期五的我,即是那个我在洗手间
碰见的星期五的我:他既没有给人打黑了眼睛,也没有额角上肿起了一块。这叫我
有点儿为难。可是我马上发现事情就是要这样子的了。原先的那个星期五的我现在
是星期六的我,对,而且,甚至可能在星期日前的某个时刻里浪荡着。至于这个在
太空服里的星期五的我刚在不久前还是星期四的我,而我自己在午夜转变成的正是
这个星期四的我。如此这般的,我便沿着时问回路的倾斜的曲线移动,直至被打前
的星期五正要变成已被殴的星期五的那个点上。可是,那时候他说过,打他的是星
期日的我。但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一点他的踪影。只有我们,我跟他,站在船
舱内。这时我突然灵光一闪。
“脱下太空服!”我喝道。
“滚开,星期四!”他高声嚷道。
“我不是星期四,我是星期日的我!”我一面喊道,一面上前动手。
他想踢我,可是太空服靴子奇重,他还没来得及举脚,我已一管子打在他头上。
我没有用尽气力;这个当然,因为我对所发生的一切已经很熟悉,明白到最终我由
星期四的我转为星期五的我的时候,我会变成受伤的一方,而我可没有必要打破自
己的头颅啊。星期五的我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双手掩着头,我则粗暴地扯下他身
上的太空服。
“药棉在哪……苏打水在哪?”我连忙穿上这件我们争夺了一轮的太空服,到
头来却发现有只人腿从床底伸了出来。
我走上前去,蹲下看看。床底躺着个男人。他狼吞虎咽地吃着我收藏在行李箱
里以备不时之需的最后一块牛奶巧克力,却捂着嘴巴,想把咀嚼声掩藏。这个王八
蛋吃得太过狼狈了,连包装的锡纸碎片和巧克力一起吃掉。有些锡纸片沾在口唇上,
闪闪发光的。
“把巧克力放下!”我大喝一声,连忙拉他的腿。“你是谁?星期四的我?…
…”我再问一句,但音量压低了,因为我忽然起了疑虑,心里不期然想到,也许我
早已是星期五的我,很快就要身受较早时的棒打脚踢了。
“星期日的我,”他满口都是巧克力。含糊地说道。
我颓然气丧。要么他在扯谎,那么这个我就没有什么要担心的;要么他说实话,
是这样子的话,那我定要捱揍了,因为毕竟打了星期五一顿的那个就是星期日的我。
星期五的我在打架之前告诉我的事情就是这样子的;后来我假扮星期日的我,用管
子来给他这一顿皮肉之苦。可是,在另一方面,我对自己说,即使他在扯谎,他不
是星期日的我,他还是有可能是比找晚一些的我;假如他真的是比较晚的我,他就
记得我所做过的一切,因此也就早已知道我对星期五的我扯谎,于是可以用同样的
方法来欺骗我。要知道,曾经对我来说是一时涌上心头的计策,在他看来,尤其是
到了现在,都只不过是记忆中的事,他随手都可以拿来一用。我仍然迟疑不决之际,
他把剩下的巧克力都吃掉,然后从床底爬了出来。
“假如你是星期四的我,那么你的太空服呢?”我忽然间灵光一闪,高声问道。
“马上就有,”他从容地说道。接着我发现他手上拿着管子……再下来我只见
电光一闲,像数十颗超新星同时爆炸一般。然后我就失去知觉了。
我恢复知觉的时候,是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的。这时候有人在大力扣门。我开
始料理我的伤痕,可是,那个人不断敲门。原来他是星期三的我。过了一会儿,我
给他看看我捱了人家一记的头颅。他跟星期四的我走去拿工具。然后二人追追逐逐,
争夺太空服。这些我总算安然渡过了。
到了星期六早上,我爬入床底下,看看在行李箱内有没有巧克力。正当我吃着
最后一块巧克力的时候,有人拉我的腿。我不但知道他是谁,而且随手揍了他的脑
袋一下,再把他身上的太空服脱下。我正要穿上它的时候,火箭又掉进另一个涡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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